(上)
我站在汉白玉台阶之上倚栏而望, 远处, 两队身着青衣的贡士正朝崇文殿走去, 今日, 是殿试的第一天. 这群服饰, 体态都并无太大的差异的人中, 很快就将有一部分被选拔出来, 从此位列人臣, 经历宦海浮沉, 或者得意, 或者失意, 都各自是各自的人生.
崇文殿内
伴在位尊者侧, 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阶下这些儒生们俯首三叩, 头不敢抬, 气也怕大出了一口, 那些个诚惶诚恐的滑稽模样, 看了个十成十. 天子打开锦盒上的封印, 将试题交与传旨太监. 题目一出来, 座下贡生们自然不是奋笔疾书, 便是凝神思考, 崇文殿内安静得只听得到狼毫刷在宣纸上细微声音.
“你在想什么?”
垂在衣袖里的手被握住, 他不必说话, 眼睛里写的也是问句. 我一笑, 目光流动, 缓缓摇首.
三年前的我, 也是阶下众生中的一名, 带了求荣华, 求显贵的心思而来, 拼了十年寒窗的全部所学与上位者交易, 那时候不明白, 以为功名就是唯一出路.
还好, 没有是最糟, 好歹还曾换得个翰林院编修的位置, 虽无实权, 听上去倒也清贵. 无奈人心不足, 自以为满腹才华不得施展, 非要另辟蹊径, 依附与贤王, 结果只落得个,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而已.
皇上离了座位, 在下面数十张书案间巡视, 我见他俯身看那儒生笔下所写, 而后起身, 又踱过一圈. 这景况多么熟悉? 那笔尖微颤的座下人仿佛与我三年前的倒影重合, 那时的今上还是太子身份, 代天子监考, 他也是那么俯身, 衣衫擦过, 在我鼻端留下淡淡龙涎香的气息.
“殷尘?” 听见他不耐烦的声音唤我, 从自己的思绪中惊起, 这才发现殿试已经结束. 考生们的卷子已经封成一摞交由试官评审.
“回康宁宫”
我跟在他身后三步外, 若即若离, 正好是君王和臣子之间适当的距离.
“你醒了?”
迷迷蒙蒙睁开眼, 正对上另一双眼睛, 闭上眼, 再重新睁开, 就是清醒. 身体酸软无力, 可到底还得挣扎起身, 严明的君主不会推迟他的早朝, 自然更不能容忍臣子居然会有赖床的恶习. 爬起身来, 靸着鞋, 披头散发, 忙不迭迭的漱口洗脸. 君主却已穿戴整齐, 站在一边嗤之以鼻: “殷尘, 你看你似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我背对着他无声的冷哼一句, 转到镜前任婢女为我梳头, 女人长得太美都不是好事, 要被人担心是否会红颜薄命, 祸国殃民, 何况男子? 镜子里的模样是好看的, 我知道, 所以可以满不在乎的作践. 换好衣衫, 一同走出寝宫, 他径直去大殿, 我却要绕到承天门会合那群文武官员, 再夹杂其中列序上朝. 我一个礼部右侍郎, 本是闲得不能再闲的官职, 每日不过是在朝上听他人奏对一番, 然后回家补眠.
“殷兄!” 刚刚走出大殿, 就被人拉住, 回头一看, 是吏部的任历学, 他与我不过是在某次堂会认识, 无奈却总叫得那么熟络. 藏起脸上的不耐道: “任大人有事?”
“没什么大事, 只是今晚大驸马府的园会想约你同去.”
“呵” 我笑了, “可是我并没有收到帖子.” 六部之中, 真正掌握实权的不过是吏部与兵部, 一个掌握文官人事, 另一个掌握武官人事, 这两个衙门里的人物自是不可轻忽, 我算什么? 何必巴巴的跟去跻身其中.
“我可以带你去” 他踌躇一瞬后回答道, 脸居然还红了红.
“多谢任大人了, 我今晚还有应酬, 还是改日再叙” 我弃下他, 自己飞步而走.
我, 其实那得什么应酬?
自贤王失势, 朝堂之上与之牵连的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今上是何等铁腕冷血的人物, 岂容得下叛臣余孽. 一时之间, 据说大理寺塞满了大小官员, 牢房都不够住. 论起来, 我是何等幸运, 想起当时牵下誓书的情形, 一时脑热, 就惹下泼天大祸. 不敢去求父亲, 更不敢告诉任何人, 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怕死的, 每日站在朝堂, 就如立在钉板上一般, 生怕谁人拿出铁证, 我便万劫不复.
谁料还有今日的九死一生? 我的 “府上” 其实不过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京官的俸禄其实是少的可笑的, 若无实权, 就别想下面的外官送来什么冰敬, 炭敬来贴补用度. 替我料理家务的是阿葵, 三年前我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小叫化子, 现在兼任我的书童, 厨子, 仆佣等等一系列差使. 能者多劳, 因此脾气也是颇大, 经常指挥我去洗自己的袜子.
“你这个月的月银” 他不很乐意的扔给我一只灰色的荷包, 手工拙劣, 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
我
打开荷包, 掉下几锭碎银, 哀叹一声, 自己几曾落到这副田地.
把荷包扔回给他道, 阿葵, 这个月我并无应酬, 你不如留着买柴买米.
当年自殷家出来, 真是万千豪气, 只当自己很快就从这个小院子里搬出来, 从此顺风顺水, 好好做出一番事业, 好叫当初欺我辱我的人后悔不迭, 五体投地, 结果呢? 正怨声连连, 听院里有人扬声问: “五弟在家吗?”
“是大哥, 快进来坐” 一骨碌从床上爬起, 出门迎接. 几个兄弟之间, 只有大哥对我关心, 他虽非嫡子,好在居长, 为人又稳重谦和. 从前住在府里, 暗里照顾我许多, 现在我搬出来了, 知道我囊中羞涩, 也常周济一些.
“五弟” 他打量我一番, 不满意道: “这些日子怎么都没有回去? 昨日晚膳时还是老爷子问起, 叫我来看看.”
“懒得回去” 疲赖的对他笑道: “谁耐烦巴巴的回去吃他们那顿饭, 米里都下着钉子.”
“别这么说, 好歹是一家人”
“知道了” 随口敷衍大哥, 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得很.
一家人? 我在肚里冷笑, 谁见过那般冷血的一家人. 父亲六房姬妾, 兄弟姐妹加起来十几人还多, 他认得出谁是谁才怪. 我母亲本是正室夫人的陪嫁丫头, 名不正言不顺的生了我后才得以收房. 正室一直当她奴婢使唤, 各房姬妾都坐下来吃饭, 独她站在后头立规矩, 还得伺候着舀汤盛饭. 我长到四岁都还没起名字, 正室所出的二个哥哥都唤我作 “奴婢之子”, 直至后来送入家学开蒙, 夫子问我姓甚名谁, 我还不知如何作答, 任那几个哥哥在学堂大叫: “他是奴婢之子! 根本没有名字!” 夫子教完一部千字文, 将书递给我, 叫我自己挑个字, 我选了 “尘”, 为我本来就不过是一颗尘土, 落在了本不该有我存在的世间. 十岁时 母亲因病过世, 我没有哭, 于她而言, 死亡或者是种解脱, 反正人生别无乐趣, 不过是为他人做牛做马而已. 我努力读书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得以抬头, 夫子说我, 天资聪颖, 然性情浮躁, 难成大器. 他说的可不是没错? 后来考上科举, 众人才好像终于发现家里还有我这么个人物, 然而我很快就凑钱买下宅院, 逃也似的搬了出去.
“这个月底前记得回去一趟” 大哥又复述一次, 终于还是不放心的回去了, 留下一封银子说是这几个月的替我存的月例.
“阿葵!” 听我唤他, 这小子磨磨蹭蹭的进来道: “公子, 我在做饭呢, 还有什么活留着等会再吩咐.”
“别做了!” 掏出信封里的五锭十两大银扔给他, “我们去庆丰楼下馆子.”
庆丰楼是城里最大的食肆之一, 有钱的时候我总爱带阿葵来打打牙祭, 虽然鲍参翅肚的吃不起, 但这里的招牌菜四喜丸子倒也很可以填补一下我们主仆二人肚里欠缺的油水. 在楼下随便拣个位子, 一主一仆对面坐下, 小二一脸灿笑的迎了过来, 斟了茶水道: “二位爷想要些什么?”
“清蒸鳜鱼, 百花酿冬菇, 八宝鸭子, 龙井虾仁, 白玉莲子羹, 芫荽鱼片汤, 再加一个冷拼先.” 我一口气报完全部菜名, 差点没一口气喘不上来, 阿葵忙将茶递给我, 转身对听得呆住的店小二道: “别理他, 我们要四喜丸子, 红烧鱼, 和一个西红柿蛋花汤.”
“还要二两莲花白” 我补充道, “不许掺水.”
“好吧, 再加二两水酒” 阿葵吩咐道: “就是这些, 快点上菜.”
“又发疯了” 阿葵不满意的瞪我, “要是吃了你今天点的这些, 到月底我们都不用开伙.”
“阿葵” 我悲哀的问, “我们真的有这么穷?”
“是的” 阿葵勿庸置疑的点头, “要是公子你还去买翠微书斋的特制松香墨, 澄心纸我们就会更穷的.”
“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赚钱养你的” 我拿起筷子振作起来, 勇斗四喜丸子.
不开心的人果然比较容易醉,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原来这么不好, 才二两水酒, 竟也昏昏沉沉, 阿葵扶住我, 可惜他也不过才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个子又不高, 两个人在街上摇摇晃晃, 颇为狼狈.
正三步一停的往家挪腾, 前方几匹骑奔来, 在大街上快马横行甚是霸道. 阿葵正低头想将我驮在身上, 并未注意前面的人马, 霎时一阵风刮到, 眼看躲避不及, 我突然头脑一凉, 清醒过来, 翻身将阿葵往边上推去. 疾风刷过, 只觉右腿喀嚓一响, 剧痛无比. 那几人前冲几步, 其中一个青色衣裳的勒马回来扫我一眼回头道: “世子, 撞到个醉鬼.”
“你!” 阿葵满面怒容, 欲起身和他辩驳, 被我死死压住, 不许他出声.
“给他十两银子” 前面那人吩咐道, 随即扬鞭而去.
那青衣的原来不过是个奴才, 他掏了只银锭抛在我怀里, 看也不看一眼便追他主人去了.
“公子!” 阿葵气道: “你怎么都不和他们理论, 你不也是朝廷命官, 就这么叫人欺负么.”
“好了, 送我回去.” 我的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理论? 我拿什么跟别人理论, 那仆人穿身青缎锦衣质料好过我的官服, 一看就是容王府的上等奴才, 我岂有和容王世子作对的福分?
“殷兄” 一双白底官靴落在我面前
唉, 屋漏偏逢下雨, 我这狼狈德行如何见得人? 还是得抬头忍痛做出一副惊讶的嘴脸: “任大人, 怎么这么巧?”
“我刚从园会提前回来, 你这是怎么了?” 他在我面前蹲下身子, 眼里写着关切.
“没什么, 刚刚多喝了几杯, 跌伤了腿” 一边对他解释一边向阿葵使了个颜色, 警告他莫要多嘴.
“你等等, 我去替你找辆马车” 任历学起身道: “你就在这里待着, 千万别乱移动.”
骨头果然是断了, 上了夹板, 只得叫阿葵替我去部里告假, 好在工作本来轻闲, 也没人在乎少了我一个会怎样. 只是有点后悔昨夜承了任历学不小人情, 雇车, 请医生, 抓药, 忙到半夜才回去. 上了石膏腿也不是很痛了, 只是不能移动, 不大方便, 每日只得靠在窗前数麻雀, 屋里屋外的一摊杂事倒是忙坏了阿葵. 那小子虽然嘴坏, 心思倒是不错, 严遵医嘱天天给我熬骨头汤以形补形.
“猪!” 看见我啃骨头他就固定尖叫, “你怎么能吃那么多?”
“没看见我这么瘦么?” 我振振有辞, “除了补骨头, 肉也很需要补补, 不如你明日改作糖醋排骨吧?”
“休想” 他怒吼, 但也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是瘦, 戳着我的肋骨问: “我炖的那些汤你到底喝到哪里去了?”
“别戳了, 别戳了” 我摸着他的脑袋, “还是你喝了比较有用, 今年一年长高不少, 过几年怕是要娶媳妇了.”
“嗤” 这小子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一闪身就溜出去了, “我才不要什么媳妇.”
躲得开部里, 躲不开宫里, 卜忠竟摸上门来了, 见了面我还没吓着, 他倒先尖叫一声: “殷大人你怎么这样了? 难怪这些日子没进宫. 皇上还打发奴才来看看你.”
“不小心摔了” 我苦笑笑, 那人不是打算叫我这么着进宫吧.
“皇上有口谕” 他看我一条腿不能动好心道: “别起来了, 就躺着听吧, 也没外人.”
“多谢卜公公.”
“皇上口谕, 问殷尘是不是想死了” 卜忠虽是太监的公鸭嗓子, 但在皇上身边待久了. 模仿的倒也有五六成象, 一听就知道那人怒火正盛, 见了面铁定没好过子吃.
“皇上的话, 奴才已经传到了” 卜忠有点同情的看我道: “我知道殷大人你是行走不便, 但皇上不知道, 您还是亲自去见见得好.”
卜忠既然这么说话, 我就是傻子也猜得出皇上生气到什么程度, 按规矩前日我就该去见他的, 拖了三日, 恐怕已经是他的极限. 只得收拾了一下, 带上腰牌, 令阿葵去叫了辆车子. 北角门上的侍卫是认熟了的, 露给脸给他们瞧瞧, 再出示下腰牌就顺利的进去, 只是架着一只单拐行走, 样子很是滑稽.
“你怎么搞成这样?” 虽然卜忠早就回禀过, 他看着我的样子还是很不高兴.
“不小心摔了一下” 我勉强笑到: “喝了点酒糊涂了.”
“那以后就不许喝酒了” 这个人完全不明白自己随便一句话会给别人造成多大困扰, 只管发号施令, 我就得老老实实的遵命.
他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可怜我拿着拐杖, 扔也不是放也不是, 姿势古怪.
他呵呵低笑, 将拐杖扔开, 把我放在床上, 抓住我下面附耳道: “可让你空了好几日, 打算怎么补偿?” 鼻息扫在脖子里, 痒得我直躲闪. “别动” 他一手制住我, 另一手开始动作. 也许真是因为空了很久, 身体开始渴望起来, 瘫软如泥, 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这么久了” 高潮之后他躺在我身边抱住我, “你一点进步都没有, 每次都还和第一次一样.”
“皇上是对臣厌烦了?” 问出这个问题, 高兴远远多过失落.
“你想得倒好” 他翻身压住我媚惑的微笑, “我不会放手的, 你就得这样乖乖陪我, 我什么时候要, 你就得出现.”
“知道了” 这种话不知道听过多少次, 但仍很难想象朝堂之上雷厉风行的君主居然也会说出这种类似小孩子霸占玩具之类的宣言, “我睡了” 将锦被裹住, 往床里侧挪了几寸, 只求他别在我睡熟之后压到我的右腿.
“殷尘, 你这几日就留在宫里” 他起身穿好衣服, 回头道: “晚上我再过来.”
“嗯” 本来藏进被子只不过为了隔他远点, 结果不知不觉的倒睡着了.
我和他之间是一个交易. 当年我投靠贤王的罪证被他所获, 无奈之下, 只得委身换得自己连同一家九族的性命前程. 不是没读过龙阳断袖的故事, 但轮到自己加入主角还是不可置信, 他保我平安, 而我一月之内总有三五天宿于宫中, 除此之外, 政事上并无更多瓜葛, 我并未因这层干系得到更多好处. 这一点不可谓不是失败,
“还躺着?” 他掀开帘子, 不快道: “躺了一天?”
“嗯” 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 穿上中衣.
“你的衣服怎么都是灰色的?”
“因为不容易显脏” 白色是太难伺候的颜色, 一点点什么沾染上去, 就成污渍, 这样麻烦的东西, 我可伺候不起.
“还是穿白色好看些” 他打量我一圈, 叫人拿了几件白色衣服令我换上.
滑软的新罗丝绸贴在皮肤上, 无比柔腻, 就像情人的轻怜蜜爱一样体贴.
“这样很好” 他满意的打开我本来就半散的发髻, 满头乌发如瀑布般蒙在面上, 拨开脸上的发丝, 他啄上我的唇, 一再探索, 直至两人唇舌纠结, 似热吻又似挣扎, 终于放开, 用食指擦过我唇角被他咬破的血痕放进嘴里, “尘, 你的血好像是甜的.”
“是吗?” 我挽住他的脖子慢慢贴近, “那我也要尝尝你的.”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他侵犯时那个一无所知的少年, 这两年他也很教会我几招对付男人的办法. 不过是一张脸加一副身体, 豁出那点脆弱的尊严就行了.
“你在想什么?” 他摇晃我, 抓住我的脖子. 不知怎么就养成这种无端走神的习气.
住在康宁宫原和做贼没什么两样, 都是关在屋子里面不能见光. 也不怎么见到他, 想是流连妃嫔处去了. 便自己关照自己, 本来不良于行, 整日就是吃睡两件事可作. 一觉起来往往天已经大亮, 正要唤人取水梳洗, 听得卜忠的声音在外头说: “奴才劝娘娘先自己宫里, 皇上不在, 您不能进去.”
女声却是执着道: “那我就在殿外等, 你们改做什么的只管做什么去, 不必理我.”
卜忠为难道: “那如何使得, 娘娘先回去, 等皇上回来了, 奴才再为您通传, 也免得娘娘在这里干候着.”
女声道: “不行” 也无多的话说.
我听得好奇, 扒着窗缝偷看, 一个女子正立在阶下, 云鬓宫装, 环佩低垂. 面容俏丽, 然而眉宇间却很有一股倔犟. 她说是不用理她, 卜忠身为康宁宫总管太监又怎能让一个后宫妃子就这么站在殿前, 劝又劝不得, 拉又拉不得, 只好围着她打转.
我看得好笑, 正想将窗缝抠大点, 谁料站得久了, 左腿一软, 右腿无力, 重重的在地上摔了一跤. 绊得身边的架子也到了, 花瓶落在青砖上又是乒~~的一声.
卜忠听到声响, 冲了进来, 见我倒在地上忙扫开地上碎瓷, 屈身来扶.
“你…是谁?” 那女子也跟了过来, 站在推开的门前指了我道: “如何会在皇上寝宫?”
我心下尴尬, 忙举起袖子, 转过脸去, 好不叫她看见我的真面目. 幸好她顾忌规矩, 还不敢跨门进来. 卜忠忙站起身来, 挡在我前面道: “还请娘娘移步廊下说话. ” 他退出殿外, 不着痕迹的将门带上.
“那女子是谁?” 幸而换上白缎长袍, 朝起又是散发, 刚刚给她匆匆看见, 竟未分清雄雌. 安心不少.
“淑仪娘娘, 皇上要到晚上才回来, 您还是别等了.” 卜忠重重咬在 “淑仪” 两字上, 语气不善. 后宫无数妃嫔, 她其实不过是小小一个淑仪, 何来这么大胆子闯康宁宫? 想来是皇上的新宠了, 正得君王带笑看, 难免觉得自己得体面些, 做出点逾矩的事, 也不算什么. 唉, 这傻女子, 按这脾气, 等皇上新鲜劲一过, 定得不了什么好去. 卜忠也不再在外头守着她, 进来扶我到榻上, 亲自扫了地上的碎肖, 责怪道: “殷大人也太鲁莽了, 要是被碎瓷伤了, 奴才怎么跟皇上交代? 定要被打死了.”
卜忠本是皇上在潜邸时就用的亲信奴才, 这几年和我打交道也不少, 传话接送都是他的差使, 两人私下极熟了. 便笑道: “皇上哪里舍得打你, 我看还不如担心担心这花瓶, 皇上回来了好歹帮我交待过去.”
卜忠向我挤眼道: “西侧殿还有只一摸一样的, 皇上又不常往哪里去, 我把那只挪来了就是.” “真是聪明” 我赞道, “门外那个打发走了没有? 那位淑仪娘娘看着像是个脾气倔的.”
“说起来她也是将门出身, 脾气硬些也不出奇.”
“哦?”
卜忠压低声音道: “陈淑仪是陈赫茂陈将军家的女儿, 四个月前才进宫的. 前两天御使台送来不少参他爹爹的帖子, 皇上看了龙颜大怒, 陈淑仪可能是得了什么信儿, 才…”
我病了这些日子朝廷的事情竟是一点没听说, 现在看来陈将军怕是犯了什么大事, 只是陈淑仪这么来替父亲求情, 恐怕不仅没好处, 反而会更刺激皇上. 这里头没有我什么说话的余地, 她若是倒霉也只能看着. 这么一想, 对刚才见到的美丽女子倒生了几分怜惜.
正拈起块糕点在晚膳前塞肚子, 外头传来女子哭喊, 门哐的被踢开, 他怒气冲冲的进来, 身着杏黄缂丝金龙袍, 霸道如一道强光. 我忙放下手中点心, 往帘幕后头退了两步.
“送陈淑仪回去, 没我的话不准离开寝宫半步” 门外的太监领旨去了, 卜忠关上房门, 端上茶杯劝道: “皇上喝口水.”
“都没规矩了, 谁许她守在殿外的?” 他怒气未歇, 听语气不知还要拿谁撒气.
“是奴才的错, 奴才劝了, 娘娘不听.” 卜忠忙跪下.
“她看到了?” 他低声问
“看到了, 只是…只是没认出来” 卜忠战战兢兢解释, “殷大人当时还没梳洗, 淑仪娘娘只是在门口扫到一眼, 没看真切.”
“罢了, 你出去吧” 他端起茶杯, 像是放下心来, “殷尘, 你过来.”
看我瘸了一只腿慢吞吞的挪腾, 他低叹起身, 将我环在怀里. “朕该把你放在哪里才好?”
“臣该回去了” 我知经过今天这事, 他不能继续留我在宫里, “那陈淑仪并没有看清臣的模样, 她还当臣是女子, 你…”
“尘, 你还真有怜香惜玉之心.” 他轻咬我耳垂, 引我身上一阵颤栗.
“我没有” 我想试着闪开, 身体却被依附得更紧, 一双手已经攀入怀中, 解开衣襟. 他的身躯如豹精壮, 将我按在床上目光星般闪烁, 像是刚刚捕获到食物的得意, 尖利的齿咬上我颈侧. 前胸, 腹部, 甚至羞处, 一路印下他的痕迹, 这不是爱抚, 而是宣告, 宣告我是他的所有物. 下体被尖锐的刺穿, 原来还是会觉得羞辱, 我闭上眼睛.
“你睁开眼睛” 他的分身忽然在体内停住动作, 捏住我的下颚, “看着我.” 重重吻上我的唇.
终于, 他放开我, 拉起身下揉成一团的被子覆在我身上, “尘, 你不要不肯看我.”
“我困了” 转过身去, 留给他一个脊背.
“你到底自以为清高什么?” 他扳过我的身躯, 狠狠压上, “你不也是为了活命宁可和我上床? 你最好记得谁是你的主人.”
“皇上说的没错, 臣本来就是再卑微低贱不过,” 我冷笑着, 将双腿打开道: “皇上若是意犹未尽, 不如再来一次?”
啪的一声, 我脸上挨了他一记耳光, “卜忠!” 他大声唤: “送他出宫.”
阿葵对我偶尔失踪两日早已习以为常, 知道不会提供解释, 也就不多问, 只是告诉我大哥这几日又来过, 提醒我月底一定要回府一趟.
“阿葵” 我哀叹, “我不想回去.” 那小鬼扫都不扫我一眼道: “大公子说你要是再不回去, 老爷就要断了你的月例银子.”
“嗤, 谁要为那五斗米折腰. ” 我恨恨道: “替我找身衣服出来, 我去晃一圈就回来.”
阿葵笑眯眯的翻出那件深灰蔓枝花纹锦袍, 帮我换上, 再围上贤王当初所赠的玉带, 看上去也很似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看什么看” 敲他一个爆栗子, 催道: “还不快出门, 赶个晚饭就好回来了.”
“公子, 其实你挺好看的.” 阿葵盯着我傻傻道: “平时总是看你不是一身官服就是家常的旧衫, 原来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靠什么靠, 你少爷我那是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 不懂欣赏了吧?” 和阿葵一路胡诹, 绕过几条街.
“五少爷回来了.” 管家看了我, 请了个安道: “您可是好久没回来了.”
“可不是” 我胡乱支应一声, 自己洋洋洒洒的转入内宅. 自打从这里搬出去, 这大学士府就没我的位置了, 昔时住过的房间都被分给了丫鬟, 干脆直直的奔父亲书房去.
“父亲大人康泰” 隔着帘子先请安, 这本是府中下人的规矩, 但遵从了二十年, 也成自己的习惯.
“是老五?” 父亲好歹还听出来是我的声音, “进来说话.”
“是” 在他书案前立定, 眼观鼻, 鼻观心, 垂手恭立, 看上去也很似个孝子贤孙.
“舍得回来了?” 父亲哼了一声, “倒有小半年没看见你.”
“父亲公务繁忙, 儿子不便常来打扰, 况且父亲身边还有大哥, 三哥, 四哥服侍, 儿子也很…” 念经似的说这些套话, 心里和明镜似的, 要不是有什么事, 老爷子也不见得惦记上我.
“好了好了” 父亲大人摆摆手道: “你也是有职分的人, 我不是想拘着你, 只是有空也该常过来看看, 兄弟之间不要太生份了.”
“儿子知道了, 不知父亲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哦” 老爷子道: “大夫人前些时候提起, 你今年都二十了, 在朝廷又有四品的职位, 正是到成家的时候了. 要是还不为你说一门亲事, 外人还要说我们当父母的偏心.”
“不知大夫人对儿子有什么安排?” 老爷子当了十几年的文渊阁大学士, 说话永远是绕大半个圈子还不到正题, 我也只得帮他一把, 也省得自己站太久腿疼.
“户部黄尚书家的次女据说温文淑雅, 才德兼备” 原来老爷子也很有做媒人的天分, 怕他夸起人来没完没了, 只得道: “父亲, 请问黄家二小姐是嫡出还是庶出?”
“是庶出吧” 老爷子才道, “只要人品好, 正出庶出也不必太计较.”
是么? 忍住嘴角挂出的嘲讽, 我恭身道: “儿子娶妻没有别的计较, 小门小户出身的也没有关系, 只是不要庶出的小姐就行了.”
“殷尘,” 老爷子叹道: “你小小年纪, 心结不要太重.”
“是” 我抬头道: “要是父亲大人没有别的事, 儿子还要去大夫人哪里请安.”
“去吧去吧” 我这父亲年轻时候才高八斗, 风流倜傥, 靠着大夫人娘家扶持, 安安稳稳青云直上, 可惜的是难免养成惧内的习气, 一辈子被大夫人管得服服帖帖, 唯马首是瞻, 虽然后来又娶了好几房妾室, 但府里真正的实权派始终不移, 我不回府便罢, 既是回来了, 自然不能不去拜见我的嫡母王氏.
五少爷回来了?
就是那个十七岁就中了进士的那个?
他的腿怎么了? 真是可怜.
模样可比三少爷还俊俏得多, 好像……, 嘻嘻, 你这小妮子……
阿葵扶着我往王夫人住的芷芬园去, 虽然瘸着一条腿, 也得维持翩翩风度, 故作无意的捕捉晚风吹送来廊下丫鬟们的私语, 看来我在这府上还是很有一定的名气.
“尘儿来了, 你受了伤就别行礼了.” 自我成年之后, 这位嫡母待我就还算是客气, 她本是真正的世家闺秀, 只要她愿意, 自然可做得母慈子孝, 滴水不漏. 从前她也并未虐待我, 她只是看不见身份低微的“奴婢之子”而已, 主子看不见的人, 自然有底下人狐假虎威的帮助打压, 不必她动一个指头, 就已没有活路.
“谢夫人, 夫人安好?” 我还是坚持行了礼才坐下. 王夫人坐在上座, 年逾五旬, 然而保养得当, 看上去并不见老. 一名粉红衣衫的少女坐在她身侧的锦墩上, 正用好奇的眼神看我.
“这是安澜” 王夫人指了她道: “你们从小应该见过.”
“安澜?” 记忆中略一检索, 我笑道: “是舅父家的表妹吧? 长大了许多, 差点没认出来.”
“你记得我?” 她点着下巴: “五哥哥记性真好, 怪不得十七岁就考上进士呢”
“安澜表妹说笑了, 论起博闻强记, 还数三哥第一, 我不过是靠运气罢了.”
王夫人微笑道: “从你父亲哪儿过来的? 他跟你提过了吧?”
“是, 父亲大人已经和孩儿提过了” 我恭谨的回禀, “只是孩儿以为四哥还未娶妻, 长幼有序, 孩儿不能逾越.”
王夫人有点不高兴道: “你四哥自然有你二姨娘为他操心, 倒是你已经二十岁了, 自己要是不肯拿个主意, 我和你父亲就只好替你作主了.”
“是” 我低头诺诺, 并不辩驳.
“你既然回来了就在府里多住几日吧, 也好有仆役帮着照顾.” 她摆摆手道, “原来你住的屋子已经叫人替你收拾下了, 去看看吧.”
从王夫人哪里辞了出来, 我转去原来住的那个小侧院, 那院子本就是从仆役住的杂院中分出来的一块, 地方窄小. 这几年都没在府里住过, 但看着院里的陈设并无太大改变, 最多就是更陈旧了些. 好在屋里已经收拾过了, 添了几件家具和古董, 看上去也还不算太寒酸. 知道不一会就是晚膳, 还得到花厅吃饭, 我也懒得进屋, 只在外头的石墩子上坐了, 一丛翠竹生得茂茂盛盛, 青绿可喜.
“五哥哥” 粉色的人影窜了出来, “原来你这里也很清幽嘛.”
清幽? 真是千金小姐说的话, 生生压住一抹冷嘲, 温和沉静的看着她道: “可不是, 这竹子还是我亲手种的. 没想到几年功夫生成这么大一丛.”
“三哥哥院里也有一丛, 只是没有你这儿的生得好.” 她折下一枚竹叶在手里绕着玩.
这女孩儿, 我如何看不出她对我的兴趣盎然? 伸手取过她手中的竹叶, 放在唇边试了试, 吹起呜呜咽咽的乐声.
“五哥哥, 你教我好么?” 她开心的攀住我的肩膀, “我也要学.”
“好了好了” 我被她摇得头晕, “现在到晚膳时候了, 我们得去花厅.”
几年没在家吃饭, 规矩原来已经变了, 老爷子嫌人多闹得慌, 各房的饭都叫厨房做了送去自己单吃, 花厅里摆的桌子只坐了老爷子, 王夫人, 三哥夫妻, 二哥放了湖州外任, 夫妻都去了, 只留下个五岁的儿子在老家, 一共只有四个人和一个孩子, 还没围满半张大桌. 今晚加上我和王安澜, 倒是意外的热闹. 我和三哥殷渊素来不睦, 见了面不过是点个头, 各自埋头吃饭. 倒是安澜拉着我问东问西, 一刻不宁, 看在王夫人的面子上也只得认真回答.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她其实长的不错, 粉蝶儿般天真妩媚, 正对着我眼前摇晃手指, 嘟着嘴埋怨, “人家说了半天, 你只管笑, 也不吭气的.”
“你说什么了?” 我轻笑, 握住那只洁白如玉的手, 指甲是透着血色的粉红.
“哼” 她做出生气的样子, 但她的手仍旧软软的在我掌心里
“五哥哥, 你真要娶黄尚书家的女儿吗?” 她偏着头问, 天真的探询.
“五哥哥不知道” 我学着她的口气.
“五哥哥不要学人家说话, 真是坏.” 另一只手握了拳头落在我肩上, 扬起蔷薇花骨朵的清香.
“真的不知道” 这样想着, 又有点迷茫, 垂了头去看竹叶落在地上的影子. “那安澜呢? 可许了人家.”
她收回手, 轻声道: “父亲说年底就要送我进宫了.”
“哦?” 我抬起头, “你也要去参加选妃?”
她脸儿微红, 点点头.
“那你去吧” 我起身唤阿葵, “我想进屋, 过来扶我”
“五哥哥” 她在后头叫, 声音里带着娇嗔.
“你回夫人院里吧, 总是到这里来, 给人见了, 也不很好.” 我背过头说话, 故意冷冷的.
“哼” 她跺跺脚, 蝶儿般飞走了.
“公子? 你喜欢表小姐么?” 阿葵给我按摩刚松了夹板的腿, 这回在家里住了倒有大半个月, 整日被安澜粘着, 阿葵看上去似乎不大喜欢她, 也是平素被我惯坏了, 跟谁说话都是直来直去.
“怎么了?” 我挪了挪放在他膝盖上的腿, “难道不可以?”
“我觉得你是故意…” 他声音越说越小, 根本听不清.
“她是谁你知道么?” 我冷笑道: “她是庆国公的孙女, 王夫人的侄女儿, 你那些混帐话跟我说也就算了, 敢跟外人提一个字试试!”
“不敢了” 我难得跟他严声厉色的说话, 见我突然改了脾气, 他倒被吓着了.
“晚上去大夫人房里替我辞行, 就说我们明日要搬回去了.”
“五哥哥?”
“嗯?” 放下手中书卷, 打开房门. 安澜站在门外.
“你明天真的就要走了么?” 她的大眼睛里有殷切的不舍, 使我温柔的笑更加温柔.
“是啊, 我的腿好得也差不多了, 明日去部里销假, 以后就不得轻闲了.”
“那”, 我随着她的目光下垂, 玉手弄着衣襟, 那本来就是任何一个少女情窦初开的手势和表情, “那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
手落在她的发上, “太晚了, 夫人会担心你的, 我叫阿葵送你回去? ”
“不” 骄矜的少女咬了咬下唇, 眼神迷朦, “我喜欢五哥哥.”
单薄的烛焰也有扑它而去的蛾, 原来我是她梦里的良人.
“安澜,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样子的?” 湿润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她错愕, 身体僵硬, “不喜欢吗?” 我放开她,
“五哥哥” 声音低如呢喃, “我…”
“那就是喜欢?” 不待回答, 再次吻上她, 处子的馨香是玫瑰最柔嫩的花瓣, 引人一再啜吸, 她的手不知觉中勾住我的背项, 身躯越贴越紧契合着我的怀抱, 灵巧的舌尖已经懂得反攻, 呼吸着彼此的喘息.
“好了,” 我放开她, “你该回去了.”
“不” 她迷乱又坚决, “我知道你走了, 我就再也见不到你.”
“我不能碰你” 我推开她道, “快回去, 要让夫人知道, 我们…”
“你就记得夫人, 夫人, 夫人!” 安澜打断我的说话, “谁也管不住我的, 我喜欢你, 五哥哥.”
我沉默着…终于道: “谢谢你, 安澜”, 我牵起她: “我送你回房.”
“不要你送!” 她摔开我的手, 在黑暗里离去.
许久没回到部里, 也没什么改变, 还是那些人, 那些书案摆设, 人人向我拱手问候: “殷大人, 身体大好了?” 我便拱手回礼: “是啊, 好多了.”
“殷兄, 果然是你回来了.”
放下手中的笔, 来的是任历学, 微笑道: “是任大人.”
“前些日子我还去府上过, 见没人在家.” 他关切的上下看我, “腿伤可都痊愈了?”
我一贯并不适应过分热情的人, 只得道: “多谢任大人关心, 都痊愈了. 今天还是第一天来部里.”
“那你一定不知道了” 他附耳上来, 最近宫里可出了怪事了.
“什么事?”
“皇上最宠爱的陈淑仪没了.” 他神秘的压低声音: “据说没得很不好.”
所谓的 “没得不好”就是指死得不明不白吧, 这样的事情宫里还少? 我斜睨他一眼, 心里并不引以为然.
“说是见鬼吓的, 脸色发青, 七窍流血那”
“嗯?”
“陈淑仪父亲犯了事, 闹得要抄家, 她去康宁宫求情, 结果撞到什么东西, 回来就不行了.”
我大吃一惊, 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镇静下来, 低声向任历学道: “这种事情大人还是别到处说了, 小心糟鬼神忌讳.”
他笑道: “没有的事, 殷兄真是胆小, 我还要回部里, 先走了.”
那个女子还是死了, 心里隐隐有点不自在, 卷起案宗, 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 便想回去.
“殷大人” 一个蓝衫的小太监向我跑过来, “殷大人吉祥, 我们卜公公说上次您给的药引子用完了, 请您好歹再备一份, 明儿上朝给他捎过来, 就拜托大人了.”
“哦, 知道了” 打发走小太监, 看来明日又有的麻烦了.
“阿葵, 明日下了朝我还有应酬, 你不用等我了.”
“什么应酬?” 他牵出马来, 嘟着嘴不高兴, “你有什么应酬怎么从来不带着我? 人家当主子的不是都有奴才跟着.”
“那是人家没你这么麻烦又多嘴的奴才.” 瞪他一眼, 把这小子的满腹牢骚堵了回去.
“殷兄, 等等” 任历学追了出来, 手里拿了张大红帖子, “刚才原是要把这个给你的, 说了几句闲话倒忘了, 真是糊涂.”
“这是什么?”
“要是我没记错, 殷兄是熙宁二十五年科的进士吧, 几个同年要在一起聚聚, 就定在后日回雁楼, 殷兄务必要到.” 他把帖子塞在我手里, 也不容我说话便自去了.
“小子” 我把帖子扔在阿葵怀里, “后日可有淮扬菜吃了.”
故意落在散了朝纷纷退出宫门的官员们后面, 趁着无人注意, 从东便门枴入. 卜忠已经在后头等着我, 寻个无人的角落, 他打开包裹拿出太监衣裳给我换了, 又将换下的官服折好, 包起来. 我跟着他, 溜着墙根儿走.
一个人影突然从左边巷子跑出来, 正撞到我怀里, 一时反应不及, 被他顶得摔倒. 尾骨跌在地上, 痛得不行. 那人倒是行动敏捷, 一骨碌就从我怀中爬起来, 指了我道: “你是那个宫的奴才? 还不快起来!”
“奴才叩见大皇子殿下” 卜忠跪下磕头道, “他是新来的, 还没分.”
“是卜忠阿” 那小皇子脸一拉道: “谁问你了, 叫他自己说.” 又向我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头看那小殿下不过七八岁年纪, 身着月白梅纹锦袍, 腰里束明黄玉带, 粉妆玉啄的小脸学大人板着, 眼睛里头闪着淘气: “叩见殿下, 奴才叫王义” 我料他不过是个小孩子, 胡诌个名字混过去便罢.
“王义” 他走过来踢我一脚, “叫你挡我路的, 快滚吧.”
“是” 我勉强起身, 和卜忠一路去了, 好歹是摆脱那个小魔星.
走出好远, “殷大人还好吧” 卜忠扶着我笑道: “今日还真是不巧了, 谁知道竟撞上大殿下.”
“可不是么” 我见他带着我在宫里绕来绕去, 也不似要去康宁宫的, “卜公公, 我们这是去哪儿?”
“皇上在蘅芳斋, 就在前头” 他指着前面一处宫苑.
“你来了”
还没说话, 背对着门的黄色身影便转了过来, 皱着眉头: “你的伤差不多了吧, 怎么还一瘸一瘸的”
他定是看着我走进的院子, 我解释道: “本来是好了, 只是刚才又摔了一跤.”
“坐吧” 他点了点椅子, 站到我面前, “这些日子不见想过我么?” 说完, 他自己倒先笑了, “你怎么会想得起我. 在学士府住得好? 和你那个小表妹周旋得乐不思蜀?”
“还好, 你几时开始监视我了?” 我坐在椅子里, 语气平淡.
“刚开始不久” 他咬着唇, “你原来还可以喜欢女人?”
“陛下你不也是一样?” 我诧异他的问题, 他该不会忘记自己的皇子,公主们从哪里来的吧.
“哦, 是啊” 难得他竟没有发脾气, 只是俯身搂住我道: “我想抱你.” 身体一轻, 自己就已经在他怀中.
禁不住他的轻捻慢挑, 发出令自己都觉得羞耻的低吟, 身体被完全覆盖住, 欲望与思想已成自己无法掌控的矛盾, 前者高涨勃发, 后者悔不欲生.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他还要在耳边私语, “这里就是陈淑仪的寝宫, 她就是倒在这张床上, 你知道么?”
身体顿时僵硬: “是你杀了她?”, 声音虽是疑问, 但答案已九成九的确信.
“杀她的人不是我” 他的手臂如温暖的蛇, 绕过我的身躯, “杀她的是你.”
是, 他说的没错, 如果不是我的一时好奇, 她就不会引来这场横祸, 那个美丽倔犟的女子, 她才十八, 十九岁? 叹息花信华年……
破晓, 仍是卜忠送我自承恩门出宫, 偷香这种事情, 未婚女子做起来倒是美的,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可惜我却是男子, 做起来未免仓惶狼狈. 脱下外衣还给卜忠, 再换上朝服玉带, 昨夜的男宠便是今日朝堂上的臣子, 见不得光的人对着大殿上 “正大光明” 四字匾额, 真是莫大讽刺.
刚过金水桥就见阿葵等在外头打哈欠, 倒是我先看见他的. 先赏了他一个爆栗醒神, 这小子才揉着眼睛埋怨我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我拍着他的头笑道: “今日只去部里点个卯, 回去睡觉好了”, 换得他一声顺应仆心的欢呼.
“昨晚没睡好么?” 我看他竟也有两个黑眼圈.
“那是没睡好, 是根本没睡!” 他撅起嘴嘟囔.
“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对我道: “昨晚我做了件大事.”
到底还是个孩子, 我道: “不是防火烧了房子吧, 还大事.”
“哼, 就知道公子瞧不起人, 我昨晚救了个人.”
阿葵本是我从街上拣到的, 三年前河北旱灾, 田中所出不到两成, 无数灾民涌入京畿, 阿葵就是从保定跑来的, 饿晕在我家后院, 见他小孩子可怜, 不过是喂了碗米汤给他, 这孩子苏醒之后就定要认我做什么救命恩人, 癞皮狗似的赶也赶不走, 只得留他下来了. 我为人疏懒, 驭下并不严厉, 相处日久被他瞧出脾性, 对我的俯首帖耳的敬畏逐渐消失, 两人更加似弟兄多过似主仆. 他虽皮赖, 可是本性却善良得很, 常拿了家里的米粮银钱救济乞丐, 我一则不在乎那点财物, 二则也是懒得管, 向来只装作不知道, 今日见他得意洋洋的说是救了什么人, 也只当是又在附近拣了什么饿死鬼回家.
他附耳上来悄声道: “我救了个逃犯”.
“什么!” 我大吃一惊拧了他的耳朵, “你做什么了?”
“少爷, 少爷, 你先放了我的耳朵” 他连声讨饶., 我见街上行人不少, 怕引人侧目, 只得先放了他.
“少爷, 我也就是给他吃了点东西, 包扎了一下伤口, 这会人都已经走了” 他捂住耳朵跳脚, “那位大哥看上去可怜的很, 虽然说是逃犯, 我看未必就是坏人.”
“闭嘴!” 我不能在大街上跟他拌嘴, 只得先饶过他一阵, 回家再审问究竟.
“你先进去看看他走了么” 我站在自家门口吩咐, “没走叫他快走.”
“一早就走了” 阿葵道: “我看着他从后门出去的, 走了几个时辰了.”
“哼, 逃犯做事哪有什么准儿, 我是朝廷命官, 要是给人看到家中收留逃犯, 死十次也不够.”
“知道了” 阿葵显然不满意我这么不够 “英雄豪气”, 先进去勘查了. 唉, 他怎么会知道, 我若是够 “英雄豪气” 不怕死的话, 这几年恐怕连坟上的草都长出来了, 那得这么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阿~~
听院内一声惊呼, 认出是阿葵的声音, 我想也没想冲了进大门, 却见阿葵站在堂屋正中背对门口端然无恙, 大松了一口气怒道: “叫什么叫, 见到老鼠了?”
“不是” 他回过头来对我说: “那个人…真的又转回来了.”
一把扒开他, 堂屋地面上果然趴着个人, 一动不动的, 也不知是死是活. “先把他扶起来”, 尽量冷静的试了试那人的鼻息脉搏, 知道还没有死, 我吩咐阿葵道: “把他扔到柴房去”.
身量矮小的阿葵拖着那个人像是老鼠拖着一袋大米似的, 勉强往柴房去了, 我毫无同情心的想, 这小子做事情从来不经大脑, 也实在该受点教训才是, 先给自己倒杯冷茶, 再过去查看.
他不过是失血过多而已, 我并不是大夫, 但看到他伤口上的血已经干到和衣服凝成一块, 脸色泛白, 嘴唇发紫的症状多少也猜得出来.
“怎么办?” 阿葵痴呆着一张脸看我.
“没怎么办” 现在外头青天白日, 我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将昏迷的人扔出去,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叫他在这里先睡醒再说.
“公子, 我错了” 这小子也有认错的时候, 平日是没理也要跟我争三分的, 看他害怕我责备的样子倒叫我好笑.
“好了, 去煮点粥” 我吩咐一句, 他倒还在哪里愣着. “还不快去” 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准备发呆到什么时候, 你家公子我快饿死了.” 他从来没这么勤快过的飞跑着去厨房.
这个人, 我上下检查一番, 衣服是已经被血污得见不着本色, 却是双针织锦缎, 质料相当好. 脸上也有划伤, 一边略肿, 然而五官端正, 颇有棱角. 手腕脚踝处都有血迹磨痕, 显然是手铐脚镣造成的, 手掌心及虎口处都有硬茧, 应是拿惯刀剑的吧. 这样的人怕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匪徒, 而是入罪朝廷的将官才对. 阿葵这回给我惹的麻烦可是不小, 我心里暗叹, 将他的身体挪了挪, 叫他躺得更平直些.
“你…你是谁?” 他居然醒了, 大约看我还穿了一身官服, 神色很是紧张. 在自己的家里被人问自己是谁, 平生还是第一次, 并不回答, 拉了官服给他看清胸前的补子是一只鸳鸯: “你先躺好, 我是文官, 不会打人的.”
他似乎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官员, 傻傻的瞪着眼睛看. 好在阿葵正好端了粥进来, 主仆一人一碗. 我未进朝食, 早就饿得发慌, 先拿起一碗就吃, 倒是阿葵, 自己端起碗来看看自己又看看那人, 不知该先照顾客人还是先填饱自己.
“你先吃, 一会再喂他” 那人满面菜色, 肯定也是饿得紧了, 只是我们主仆要先吃饱东西才够气力审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眼神微微移动, 回答道: “易然.”
“你的真名字” 我不耐烦道, 当官这几年, 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有的, 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人骗到.
“陈意然”
“陈?!” 对我而言, 这是个过于敏感的姓氏, 放下手中粥碗, 正色道: “你和陈赫茂将军怎么称呼?”
“是我父亲” 他神色悲怆, 手握成拳.
真是冤孽! 按耐住情绪波动, 我沉声道: “你现在是朝廷钦犯! ”
“是” 他凛然道: “我是从流放途中跑回来的, 麻烦大人把我送回刑部了.”
“我自然会, 阿葵你在这看着他.” 拂袖走出柴房, 论理的确应该马上派人通知刑部拿人, 可, 昨晚在那蘅芳斋里一夜未免, 满眼都是那宫装丽人满脸血污的模样, 我不杀伯仁, 伯仁为我而死. 到底是我欠他们陈家条命, 一时竟狠不下心肠来, 罢罢, 先让他在这里休养几日吧, 我扶着头倚案沉思, 待他伤好赶紧送他出城便罢.
开出一张方子送到柴房给阿葵: “你先去抓两副药, 我在这看着他”
“公子? 你还会治病么?” 语气质疑, 那意思明明就是怕我毒死人嘛.
“全是照着千金方抄的,不过是些当归黄芪, 补血益气的药材, 应该吃不死人.”
阿葵疑疑惑惑的出了门, 只剩下我和那个年青的朝廷钦犯, 仔细看来, 他的眉眼和陈淑仪还真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五官更加分明大气, 神态也要憔悴些.
“你? 不送我去见官?” 他踟躇的问, 并不相信我居然还会给他买药疗伤.
“你在这休养几日, 我想办法送你出城.” 我语气冷淡, 就我而言, 他不过是个麻烦, 只是为了那一点恻隐之心, 值不值得都还难说, 自然拿不出什么好气色对他. 古人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就是说聪明的人不应该自己犯险, 无奈自己终究不够机灵.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居然觉得我是对他好呢, 懒得跟他解释, 只能道: “你若是信我就老实待在这里, 若是不信也可以走, 我自不会拦你, 悉听尊便, 别给我惹麻烦就好.”
“不给大人添麻烦了, 我这就走” 大约他倒是个有骨气的, 穷途末路也受不得半点冷言冷语, 见我话说的不够好听自尊心便发作起来, 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 无奈身体却不肯听他的, 胳膊一软, 又跌倒在地上.
“行了”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替他重新把被单掖好, “别折腾了, 你现在这么模样怕是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 要是倒在大门口叫人看见, 连我都被你害死.”
“你!” 他苍白的脸上都气得泛起血色来.
“我要去睡觉了, 你也睡会.”
依时到达回雁楼, 任历学也正落轿, 见我来了, 过来携手笑道: “我们快上去吧, 人恐怕都到齐了.”
楼上西厅本是回雁楼最大的包间, 这会里头摆了四只圆桌, 挤的满满当当, 还没进去就一片热腾腾的人气扑来, 令人不禁皱鼻. 任历学解释道: “今年正是四年一度的调任, 不少在外地的同年都调回来, 所以人特别多.”
“哦” 我点点头道: “在家待太久, 倒把这个忘了, 任兄你也调了么?”
“嗯” 他低声道: “调任大理寺卿”
听了这话我吃了一惊, 平日倒也常见他在朝上奏对, 的确是个有才气有决断的人物, 二十多岁年纪便已是正三品, 可见圣眷正隆.
里头的人看见我们来了, 洪水似的扑过来, 将任历学卷走, 又以他为中心围坐成一堆. 世情冷暖本来就是如此, 人人都是趋炎附势的多, 扶贫怜弱的少. 任历学现如今怕是朝中数得出来的当红人物, 大家自然捧得不得了. 这种事情原也是见得多了的, 趁着还没上菜, 我闲坐在一边磕瓜子, 只等吃完饭回家便罢, 柴房里可还窝着个逃犯.
待人齐了上桌, 一番谦虚推托, 众人自然又是拱他坐了主桌上座, 我在旁边冷眼看着, 就是脸皮稍微薄些的人也要被那些吹嘘拍马的话臊得不行, 难为任历学倒还挺得住, 可见官场得意也很是一门学问.
座中人物大部分都是外官, 多半我都没见过. 外放官员说起来名声虽然不如在京里头好听体面,但日子过得自在, 油水也来得丰厚得多, 个个滋润得红光满面, 可见过得着实不赖. 我一个从四品的职分, 埋在那堆人物里头自是谁也看不见了的, 自斟自饮几杯便溜着门缝回去了.
回屋一看, 阿葵蜷在柴堆里睡着了, 陈意然正盯着烛光也不知想些什么.
“睡不着么? 白天睡太多了吧?” 我像是喝多了点, 舌头不大自在.
“殷大人”
“趁我不在, 阿葵肯定和你说了不少话吧, 连姓什么都知道了”, 嘿嘿笑着, 他看上去对我的敌意防范都减少了许多.
“你醉了” 他皱眉, 浓黑的眉毛在眉心处纠缠.
“我还好” 我忍不住揉揉自己的眉心, “就是有点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他看样子对醉鬼的话还挺感兴趣.
“不, 不告诉你” 脚步不稳, 被地上滚的一小块柴火绊着, 差点摔倒, “你也不准问!”
摇摇晃晃的回自己屋里去, 我其实是真的没有醉, 只得恨不得醉了, 那个人在位一日, 我这闲职官员恐怕就得庸庸碌碌, 永无终结的当下去.
陈意然伤势一日好似一日, 想必武人的体质都属于容易康复的类型, 几天前还躺在柴房病得像条死狗, 今晨起来却看见他在院内练拳, 虽不说是打得虎虎生风, 看上去倒也颇有架势. 见我出房来, 他收了拳式, 拱手为礼: “殷大人早.”
“你接着打你的” 捂嘴打个哈欠, “你起得还真早.”
“意然吵到殷大人了?” 他似颇不好意思, 我这东道主也只得做得慷慨些, “没什么, 早该起了.”
阿葵从厨房端了豆浆油饼出来, 他与陈意然倒是很相投, “陈大哥, 陈大哥”的不离嘴, 这些天早点也不必我催, 自己就跑去街口买了回来.
“殷大人, 我父亲的案子现在怎么了?” 看得他是踌躇再三才问的, 陈赫茂月前便已经以贪墨及冒认军功的欺君大罪定案, 收在刑部大牢, 现在只不过等着到秋后问斩罢了, 还哪可能有什么转机. 看他那样子甚是可怜, 我亦不忍直言相告, 数次问我打探结果都是支支吾吾应过去.
只是这回, 我放下筷子, 看着他, 不发一言.
他不是天真孩童, 而是十三四岁便开始在军中历练的青年少将军, 这点眼色哪有不明白的, 不过是心中总还存着一点侥幸, 希望天恩大降, 父亲还能逃脱一死罢了. 现在看我这般无语, 神色大恸.
“陈意然” 见他绝望, 我忍不住出言安慰: “下月十五就是太后五十寿辰, 按惯例应该还有大赦的恩典, 你父亲…”
“殷大人” 他惨然一笑道, “您不必安慰我, 我心里都知道, 谢谢您. 父亲犯下滔天大罪, 国法难容, 我只是还担心我妹妹, 她在宫里…以后…”
“你妹妹她已经…” 我欲干脆绝他指望, 但话到嘴边, 究竟还没练就铁石心肠, 难以说下去.
“宛然怎么了?” 他手指如铁环扣住我, “她也…?”
“她被废去品位, 打入冷宫了”
这谎言他倒是相信, “还好, 还好.”
“放开我” 我手腕这才得以摆开, 已经留下五圈指痕, “京城你已不宜久留, 还是尽早离开吧.”
“是的” 他抬头道: “我不便在此继续麻烦殷大人.”
“这个你拿去”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书信, “我有一个好友, 如今正驻防玉门, 你不如投奔他去. ” 玉门距京城千里迢迢, 人烟稀少, 本是朝廷最远的关防之一, 去那里原和流放也差不多, 但至少还是自由之躯. 我也不是不为他着想的.
“殷大人” 他收了书信道: “大恩不言谢, 我会记得的.”
“不必了” 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好生保全性命就行.”
我命阿葵拿来准备好的包裹, 送走了陈意然.
松斋书院内总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清幽.
车一平五,调车占中, 棋子重重落定, “将军!” 老头儿笑道, “尘儿, 今天的东道你可是输定了.”
“三局两胜嘛!” 我重新摆好棋子, “老师, 我俩再杀一盘?”
“不和你杀, 看你心不在焉得很, 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孙老师拂乱棋盘道: “有什么事你说吧, 别在这耽误我功夫.”
“老师, 我送了个人去孟野哪里.” 我垂头道: “但我…”
“怕他不给你那个人情?” 孙老师笑道: “你们两个, 作对了十几年, 还不销解?”
“哼, 是他恃才傲物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几时跟他作对过?”
“哈哈, 两只长不大的猴崽子, 孟野前月写信还提起你, 拐弯抹角的打听你的状况.”
我沮丧道: “徒儿如今的境遇有什么可言的, 左右不过是在朝中混日子罢了, 倒是孟伯父封了侯, 以后还得叫那小子一声小爵爷.”
孟野, 与我同年生, 七岁时一起拜在松斋书院孙先生座下, 论理, 我还该称他一声师兄. 与他同窗共读十载, 为了鞭策我们, 孙先生常常让我们互为对手, 从文章策论到拼酒赌狠, 无事不要分出个胜负. 两个人明争暗斗万千回合, 一时你胜过我, 一时我压过你, 彼此之间即是朋友也是敌人. 当年我俩胸有成竹的去参加科举时, 他竟临时决定放弃文试而就武试, 令我坐在贡院里面答题之余, 心里还很是失落. 后来, 我文试落在二甲十七名, 几乎没脸再来拜见先生, 他武试却拔得头筹, 随他父亲安远将军驻守边疆建功立业去了, 一别三年再也未见.
“尘儿” 松斋先生叹道: “你就是这点小气. 论聪明你与孟野本也不分伯仲, 比气量倒真是逊他一筹.”
“是” 我不好意思的垂头, 那个一身蓝衣与我分侍老师左右的少年从未从我记忆中淡出过, 昔年, 我俩同登泰山看日出, 各自许下豪言壮志. 而今, 他的, 已屡屡建功势在必成; 我的, 却仍是挂在毛驴眼前的那根白萝卜, 与他相比, 我不是不惭愧的.
在老师面前, 我也不多隐瞒, 除去宫中的一节, 将陈意然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完, 孙老师沉吟片刻, 终是首肯. “尘儿” 他笑道: “总说我偏心孟野, 现在看来头来, 我还是偏心你多谢.”
“谢老师” 我跪下叩首, 这位老人于我, 亦师亦父亦知己.
“尘儿” 老人扶我起来, “你这孩子疑虑太重, 孟野待你之情远比你以为的深厚, 你们弟兄将来要相互扶持信任, 为师就放心了.”
“是” 我俯首再拜.
一进七月, 我也开始事忙起来, 八月十五既是中秋佳节, 又是太后五十寿诞, 朝廷专设了庆典处以做筹备, 庆典处分工之细叹为观止, 一草一木 一毫一发都由专人料理, 内廷人手不足, 便自各部分调官员入内协助. 部中发了名单下来, 而我竟也在借调之列. 心知定是那个人授意, 为我可以以职务之便出入宫掖, 心里苦笑.
“殷大人” 我这几日都在清旖园着人布置花卉, 不远处走来红袍官员, 一时低头低得久了, 猛得抬头看他, 眼前一阵眩晕..
“你怎么了” 他慌慌张张的跑过来扶, 搀住我道: “还是去那边先坐一下休息.”
“恩”, 我看清是他诧异道: “任大人, 你怎么来这里?” 清旖园是皇宫附近的别苑, 一般并不让外臣出入.
任历学拍拍怀里的一摞白色名册, “皇上要今年的秋决名册, 太后春秋在即, 大概是要赏赐些恩典给犯人吧. ”
“哦” 我无意道: “今年又是多少人该死?”
“斩立决的只有七个, 除了这几个逃不过以外, 其他几个应该还有转机.”
“什么转机” 我嘲笑道: “不过是趁着大赦改个流放劳役, 真有几个人能活着熬过那个苦的, 按我看, 一动不如一静.”
“你这张嘴啊, 真不知道这么刁钻的” 他笑道, “先坐在这休息一下, 等我送了名册转来一同出去.”
“嗯, 你好生去吧, 任判官”
“判官?” 他不解的看我.
“你看你这一身大红袍, 左手生死册, 右手只差捏只判官笔.” 我向他低声笑, “好了好了, 你快去觐见阎王吧.”
他拿我没辙, 无奈摇摇头, 自去了.
交从往来数次后, 我发现任历学这人, 不仅公事上十分明白, 而且脾气随和, 人品也不坏. 调入大理寺不久, 便审出两件大案, 名声在朝在野, 都很是不错. 他朝中正得意, 但为人不骄不躁, 六部中与他交好的很是不少, 人面极广. 于是也逐渐存心和他结交, 像他这样的朋友, 多有几个, 似乎没有坏处, 所以得了闲也肯随他一起聊天消遣, 慢慢熟稔.
才转眼功夫就看见他又折转回来, “怎么这么快?” 我揉揉膝盖从石阶上起来
“皇上不在, 只把册子留下就出来了.”
“哦” 我们并肩而行, 一边走一边议论园内的景致.
“你瞧那边角上的飞瀑” 我兴致勃勃的四处观望, 清旖园是先皇所修建的避暑花园, 规模虽不比御园宏大, 但论起处处的匠心独运, 却是远胜. 故而一到夏日太后住这里的时候远比住宫里的多, 索性连寿宴庆典也搬过来举行. 外臣到这里的机会并不多, 就是奉旨进来也是匆匆一瞥, 欣赏不着园林景色.
“銮驾” 任历学低声道, 一把拽住袖子, 把我扯得跪下, 俯首于地.
内监的靴子落在跟前, 示意我们抬头
“启禀皇上, 前面是殷大人和任大人.”
“教他们过来” 他坐在步辇上.
他向任历学道: “你怎么进来了?”
“微臣是送秋决名册进来的, 皇上没在吟秋殿, 所以微臣…”
“那你呢?”
我垂下眼睛答道: “臣被抽调内廷负责花草布置, 一日都在园内.”
“都布置好了?”
“还没有, 今日只弄好西边两处殿里的”
“你先带朕去瞧瞧” 他挥挥手, 步辇继续前行, 我只得快步跟上, 而任历学未得旨意不得随行, 只能先出宫去了.
吟秋殿内
他放下朱笔, 侧身向随侍一边的我道: “想看么?” 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知道自己斜睨名册的表情全落入他眼中, 索性也不讳言: “是.”
他将右手边那白色折子移过三寸, 全部展开在案. “陈赫茂” 三个黑团团的大字正在其中. 拾起笔, 往朱砂盒中蘸了蘸, 悬腕在名字后面划上极刺目的红色一勾. “此人死不足惜!” 他将折子掷给我道: “看清楚了?”
“臣看清楚了.” 这红笔一勾便是一条性命, 我哪有不清楚的? 三年前他也给我看过同样的一张折子, 唯一不同的是, 那一次, 我的大名亦在其列! 两支狼毫都吸取满满的颜色, 一枝深黑如夜, 另一枝灿若红日. 也是这般似笑非笑的看我, 如猛禽拨弄自己抓获的弱雏.
“殷尘” 他拉我入座, 两人同挤在椅子上, 躲无可躲. 他将脸半埋在我颈窝里, 齿细细的咬. “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手臂束在我腰腹间, 渐渐收紧, “你把那个陈意然遣哪里去了?”
“别这么紧张” 他放开我, 靠在椅子上大笑, “真是不解风情啊, 全身硬得像块木头, 算了, 你出去吧”.
我忙直身起来, 退出吟秋殿, 生怕他改变主意.
自以为事情藏得滴水不漏, 结果却全被人算在彀中, 殷尘, 殷尘这蠢物! 今日他轻轻巧巧一句话带过, 日后却不知埋下多少后患, 私藏朝廷钦犯, 又是个杀头抄家的罪名! 而我却还遣陈意然去玉门投靠孟野, 这又是牵累个人进去了. 我越想越是后怕, 疾步出了清旖园, 骑上马一路前冲.
“公子, 你怎么才回来” 阿葵打着灯笼坐在大门口, 看见我马上就蹦了起来, “下午大少爷过来等你等了一个多时辰.”
“他在屋里?” 我将缰绳扔给阿葵道.
“等不到你就先走了, 说是大夫人要你明日回去一趟.” 阿葵知道我轻易不想回去, 幸灾乐祸的扮鬼脸. 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哪还有心情和他玩闹, 进书房反锁上门, 叫他无事别来扰我.
才片刻, 门就又被敲得咚咚响, 我恨声道: “滚! 别烦我.”
静了半响, 门外才有人道: “殷尘?”
听这声音是认识的, “任大人?” 我打开门, 果然是他, 换去一身官服, 只穿了件深紫半新绸袍, 看着很是斯文稳重.
“不欢迎我?” 他挑着眉倚门而立, 我这才想起来应该请他进来入座.
“抱歉, 刚才我是误以为小仆捣乱.” 我不好意思的道歉, 他不计较的挥挥手道: “被皇上斥责了? 心情不好吧.”
斥责? 我暗自苦笑, 点头道: “可不是, 天威难测.”
任历学深有同情焉的拍拍我的肩头权做安抚. “尘, 叙起年齿, 我比你还要虚长五岁, 若你不弃就叫我声世兄吧, 老是大人大人的, 听着颇不亲近.”
烛光照下, 任历学表情十分诚挚, 怎么说他都是三品正卿, 紫霄殿上的当红人物; 我, 一个从四品礼部闲官, 本是巴结他都只怕来不及, 哪有他倒过来同我套交情的道理. 我虽是疑惑, 但也马上起身长稽: “任兄, 愚弟殷尘这厢有礼.”
“呵呵” 他笑着扶我, “那我可就不客气, 多了个有才情, 有志向的好弟弟了.”
“任兄谬赞, 论才情志向, 愚弟可是不及兄长十万八千里.” 这些场面话我不是不会说, 只是这三年坐惯了冷板凳, 懒怠说罢了, 难得今日拾起旧功课来, 倒也应酬得滴水不漏.
一晚上扯了无数闲话, 我都没套出他实际意图, 直到见实在晚了, 恐宵禁不便, 他才告辞而去.
“公子?” 阿葵进来, “你也早些睡吧, 明日大夫人哪里你真是必定得去.”
“知道了” 我满不在乎道, “大哥不是又拿我的月例银子来吓我了吧?”
“这倒没有” 阿葵扁扁嘴, “他这回拿的是舅小姐来吓你的.”
“什么?” 我这下惊得困也不困了, “她和我有什么干系?”
“明儿不就知道么” 阿葵就手关了房门退出去, “所以才劝您早点睡不是?”
偷眼看去大夫人面色果然不善, 见我跪下请安也不叫起, 直挺挺的跪在青石砖头上, 硌得骨头发酸.
“夫人, 不知夫人叫孩儿回来所为何事? ”
“你不知道? ” 大夫人容长的脸上像是泼了层白霜, 拍案道: “那你是怎么教唆安澜的? ”
“夫人何出此言?” 我惊诧道: “孩儿并不知道什么教唆, 自上个月从这边府里回去后, 一直都未见过安澜表妹.”
“你还要说谎?” 大夫人满面怒气道: “殷尘, 别叫我请你父亲过来管教你!”
父亲? 我简直要笑出来, 父亲那种软懦的个性, 就是立时站在我面前, 恐怕还远远不及大夫人的威风摄人吧. 我叩首伏地道: “父亲来了孩儿也是一样的话, 孩儿并不曾教唆表妹什么. 孩儿也不知道表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如今要栽在孩儿身上? 还有公事要忙, 就先告辞了.”
“还想走!” 大夫人起身指了我道: “当你现在入了仕我就不敢管教你了….”
“母亲管教孩儿本是情理之中的, 大夫人自然是敢的.” 我虽话是如此说, 人却站起身来, 今日还得赶去清旖园, 并没有闲功夫在这边晃.
大夫人气得浑身乱颤, 这几十年来家里人人对她唯唯诺诺, 想必太久都没受过这么样的顶撞“来人! 绑住他, 给我拿家法来.”
门外两个恶仆扑了进来, 竟将我按在地下. 我虽非世家娇生惯养的嫡子, 但几曾受过这种待遇, 一时瞠目结舌, 不能反抗.
“姨妈!” 粉色衫子的人影从门外跑进来, 扑在大夫人跟前跪下道: “不关五哥哥的事, 他并没有…对我怎样, 都是安澜自己的错.”
“不关他的事? 从他搬来后你就老往他院子跑, 怎么说都说不听, 他一走, 你就在家病恹恹的, 昨日倒好, 还和宫里的人闹别扭, 除了他还有谁? 你说! ” 王夫人这话说得甚是直白, 连我都明白了几分, 安澜跪下,粉色衣衫如雨后桃花逶迤满地, 她面色苍白, 只抱在王夫人裙下喃喃道: “真是不关五哥哥的事, 都是安澜自己…”
王夫人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严厉, 便柔声道: “你母亲去得早, 管不了你了. 你父亲叫你搬来我这住段日子, 就是要我在你入宫前, 好好教你知礼仪识大体, 眼见宫里就要来人验身了, 你倒闹出这一出, 叫姨妈怎么不着急, 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听这一席话, 安澜自是哭的泣不成声. 我不见她也不过短短一二十日, 原来柔嫩微圆的甜甜脸儿瘦成瓜子形, 显得眼睛更大, 又哭得红红的. 煞是可怜.
王夫人狠狠挖我一眼道: “我不管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 反正以后是再也不能见. 殷尘, 到年底之前, 你也不必过来给我请安了.”
“是” 我原也不稀罕要过这边府里来, 听她这话, 回答的甚是爽快. 两个恶仆松手, 我忙站起身来, 低头拂帘退出, 满帘珠串落下, 颗颗间隙之间, 安澜正泪光盈盈的望着我, 目光如诉. 这傻孩子…我心里暗叹, 她看来竟是对我用了真心.
“姨妈, 五哥哥他…”
“以后不准提什么你五哥!”
原来大夫人今天叫我过来, 是想借了我好让安澜断了七情六欲的, 这妇人用心之狠倒是超乎想象.
安澜...念这个名字, 食指抚过唇边, 那夜匆匆的甜蜜早已在记忆中消失不再, 等她过了年关进宫, 就是他的人了.这念头一闪出来, 心里隐隐有点不自在起来.
“已经见过夫人了?” 在府门口正撞见大哥, 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道: “没为难你吧? 你和表妹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我装成没事人般
“还想瞒我?” 大哥不满意的看着我 “昨天我被叫去她那, 看见夫人正在教训表妹了, 还叫我赶紧找了你回来, 若是没事, 怎么还会这样.”
“我和表妹真是没事!” 我知道这回他定然是不信的, “夫人也真是, 府里这么多仆役, 传话之类的差使还非要大哥跑腿, 也太过分了.”
“我那也没什么” 大哥老实, 轻易就被我带着转移了话题, “夫人也是我们嫡母, 跑跑腿也算不了什么.”
“嫡母?” 一听这词, 我忍不住骇笑: “什么嫡母? 她是生过我还是养过我? 叫声夫人我都…”
“五弟” 大哥一把掩住我的嘴, 小声道: “这种话别再说了, 小心传到大夫人哪里.”
无奈的摇摇头, 家里几个弟兄当中, 看来就是大哥将父亲的秉性学了个十成十, 无可救药. 我气得推开他道: “你看好了, 我和安澜的事她管不了.”
“你不是才说你们没事的么?” 大哥急道: “安澜表妹是庆国公唯一的孙女, 你千万别招惹.”
“知道了” 我翻身上了马, “大哥放心吧.”
心情不佳的赶到清旖园, 已经是正午了, 还要站在晒得正烈的底下督促工役们做事, 汗水早已湿了亵衣, 紧紧粘在身上极不舒适.
“阿啻, 你慢点跑, 等一下.”
这片正施工的园子是由布帷圈起来的, 防的就是宫女和后宫妃嫔不慎走入. 听到女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奇怪的回头张望, 谁料一个孩子跑了过来, 将我撞了个满怀, 还好我退后几步, 终于稳住.
“是你?!”
“又是你?!” 他看起来比我更加惊诧, 一下子都忘了君臣礼仪, 呆在哪里.
“微臣见过大殿下” 我不露声色的将他往后推开一臂距离, 然后跪下行礼.
“起来吧”, 他皱着眉头瞪我, “你叫什么来着的?”
我也一时忘了自己跟他胡诌过什么名字, 只得道: “微臣叫殷尘.”
“哦, 殷尘,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大概也觉出有点不对, 但也的确记不得了.
“臣在这儿带着这人预备太后寿诞.”
“不对, 你上次是穿…” 皇子似乎想起什么来了.
“啻!” 一个少女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 “叫你不要乱跑了, 叫我追了你半天.”
“皇姑姑” 皇子拉拉她的衣袖, 指指我.
那少女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 脸色不自在的红了.
她大约刚跑过几步, 额上渗出汗珠, 还在微微喘息. 我看她身着浅黄色宫装, 梳未婚女子才能梳的飞凤髻, 项上戴的梅花缨络上垂挂八颗明珠, 正是本朝公主的仪制.
再听大殿下唤她皇姑姑, 傻子也猜得出她便是今上最小的幼妹了, 我忙叩首道: “臣叩见丹阳公主.”
“起来吧” 她轻声说, 声音清亮, 竟还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 “你是什么人?”
“臣殷尘, 礼部堂官, 借调在庆典处负责监工的.”
她微笑道: “殷尘? 是不是‘咸阳古道音尘绝’ 的音尘? ”
我也笑道: “不是, 臣是 ‘关山魂梦长,鱼雁音尘少.’ 的殷尘”.
“关山魂梦长, 鱼雁音尘少?” 她随我念道, 忽然一怔, 跺脚道: “孟浪!” 转身牵着小皇子疾步离去.
“孟浪?” 我一时糊涂住, 半天才想起下句原来是: “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难怪要被公主责怪, 想必以为我这外臣吃了豹子胆居然敢出言轻薄她了.
初夏夜晚, 吟秋殿前居然有流萤飞过, 隔着白纱窗, 明明灭灭. 我想伸出手去触摸, 却被人一把抱住, 耳边轻笑道: “小心别从榻上掉下去了.” 这才发现自己半身都落在外面. “你闻到金银花的香味吗?” 他又问, 凑近吸吸鼻子, “是不是你身上的?”
“哪有?” 索性起身换好衣衫, “我要走了, 子时都过了.”
“不” 他赤身起来, 夺过我穿了一半的衣服, “就在这过夜, 反正你明日还是要过来的.”
他并不长住吟秋殿, 故而这里服侍的太监宫女比较少, 清净许多, 隔三差五的便令卜忠传我过来. 但我总是坚持漏夜赶回家, 不肯在清旖园内待太久.
“你把衣服还给我.”
“你” 他将衣服远远抛在地上, 抵住我道: “朕没有名字么? 怎么总是叫我你啊你的?”
“你的名字?” 我愣了, 随即辩道: “你有多久没被人叫过名字? 哈哈”
他也傻了, 坐在我身边, “从即位的那天? 好像更久, 当上太子起么? 就很少有人叫了.”
“可不就是”, 我去捡起衣服, 又扒开他阻我换衣的手: “你的名字我不敢叫. 叫你一声 ‘你’, 而不是言必称皇上已经是够死上几回的罪名了.”
“尘, 你难得跟我好生说话, 今天遇着什么高兴的事情了?” 他忽然这么说, 我才突然发现今晚竟真的不曾和他斗嘴. “尘, 你要总是这样多么好.”
或者是自己已经习惯他这么个人了吗? 还是被别的什么影响?
我来不及深想, 只管找了靴子套上, “我走了, 卜忠还叫人替我留着西南边的角门么?”
“朕…我送你过去.” 他也抓了衣服乱七八糟的套在身上.
“走吧” 他推开殿门, 自己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 我只得边系衫上的带子一边匆匆跟上.
“尘” 走在回廊里, 他忽然停步转身, 我一时停步不及, 和他撞在一起.
“好痛” 他摸着鼻梁, 又笑了, “你原来只到我鼻子啊, 真矮.”
扶住他我才勉强稳住身子, 夜里, 他提着灯笼, 光线只照住我的脸, 看不清他的样子.
“尘” 他揉着鼻梁, “真的很痛.”
大概一向听他冷言冷语惯了, 听他说这样的话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 只任他自说自话, 傻看着.
“很痛” 他突然扔下灯笼, 紧紧抱住我, 像是要揉碎什么东西一般, 死死往里按, “我觉得痛.”
“你疯了?!” 我终于推开他, “你怎么这个样子?”
“没唬住你吗?” 他咯咯的笑, 听得见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 弯腰捡起灯笼, “快走吧, 鼻子真的被你撞到了, 真酸.”
“什么人!” 一队禁军侍卫夜巡经过, 拿了极亮的灯笼照过来, 我忙躲到他身后.
“是朕.” 他的声音恢复到我熟悉的状态
“皇上!” 侍卫们大概也吃了一惊, 全都跪下, “属下不慎, 冲撞到皇上, 请皇上责罚.”
“你们退下.” 他挡在我面前, 直至那些人全都退走, 才道: “我们走吧.”
我依旧跟在他身后三步, 直到不远就是角门.
“尘…” 他想说什么, 还是打住.
“我走了” 我看他一眼, 仍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别过来.”
“嗯” 他转身便走, 反而留我站在了原地.
“怎么又坐在外面?” 看见阿葵抱膝蹲在门口, 大概是盹着了, 听见我的马蹄声落在跟前才站起身来揉眼睛.
“星星这么亮的晚上还会下雨?” 一路上都迎着牛毛似的雨针, 连我的衣服都没能湿透, 只是有点发潮罢了.
“今天是七夕嘛” 阿葵抬头指给我看, “那不是牛郎, 那不是织女?”
“是么?” 我笑道: “你乞过巧了么今年? 手工那么差, 可别错过今晚的好机会.”
“嗤” 这小子不高兴了, “嫌我? 那以后那些扣子口袋的, 公子你都自己缝.”
“哈哈哈, 进去吧, 别站在外头了.”
“公子”, 他神情有点古怪的道: “表小姐在里头.”
“人呢?” 我甩下他, 自己往屋里走.
“在你的房里休息.”
推开房门, 烛光下, 安澜果然在, 合着眼半倚在床头. 我轻轻咳嗽几声将他唤醒, 睁开眼睛看见我, 她还不相信似的: “五哥哥?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微笑道: “等了很久了?”
“嗯” 她站起身来, 在我对面, 定定看住我, “五哥哥, 我可以相信你吗?”
将她搂在胸口: “安澜, 辞呈我已经写好, 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 再也不回来了. 你要是现在后悔的话我还可以送你回去,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后悔, 只是刚才等着你的时候心里害怕, 你这么晚的才回来, 我还以为…” 她这么说, 可身躯在我怀里颤抖, “你抱紧我些, 我就不怕了.”
“知道了” 我将她抱回床上, “你先睡一会, 等天亮城门一开, 我们就走了.”
“去准备一下” 打开房门, 阿葵就站在外面, 我知道他都听见了, 也不拆穿, 只是吩咐道: “带几件衣服, 银子多装些, 我们要出去几日.”
“少爷” 他欲言又止.
“听话, 快去吧, 把马车备好, 明日大早就走.” 见他面容惶惑, 安慰道: “不会出事的.”
见他去了, 我转身回房, 和衣躺在安澜身侧, 淡淡香泽的发丝就在我鼻端.
也许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片刻, 窗纸上才映出晨光, “公子!” 阿葵就在在外面把房门拍得啪啪响, “该起身了.”
“嗯” 我坐起身, 安澜还在梦乡里睡得正甜, 鼻翼随呼吸轻轻翕动, 拉起刚被我掀开的被单又往里面钻.
“还赖床” 我笑道, 将她裹在被单里一并抱起来, “到马车里接着睡吧.”
“嗯” 她嘴角露出一丝偷笑, 双臂挽在我颈上, “好啊, 你抱我去.”
来到城门时, 天也才微亮, 守城的兵卫随意打量我们一番, 挥挥手便放行了. “我们要往哪里去?” 安澜靠在我肩上问, “我们出的南门, 是要南下么?”
“聪明” 我笑着刮她鼻梁, “你去过江南么?”
她摇了摇头, “没有, 五哥哥去过么?”
“去过, 不过是很久以前跟着松斋书院的先生游学去过的. 回想那个时候, 才是个小孩, 只觉得哪里东西好吃, 都不知道还有别的好处.”
“呵呵, 你吃过什么? 我也要去尝尝.” 她抓住我衣袖笑道, “五哥哥, 以前我都没见你这么高兴过, 还会说笑话.”
“因为现在有你陪我嘛, 以前我都是一个人吃, 一个人玩, 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是哄我开心的, 以前你总是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都不理我”
“以前? 什么以前?”
“你不记得了?” 她掰着手指算道: “那是七岁还是八岁? 有年冬天, 我也去过松斋书院一次, 三哥哥, 四哥哥, 还有五哥哥你都在哪里念书.”
“不记得” 我摇头道: “十几年前的事了.”
“就知道你不记得, 三哥四哥都打雪仗了, 把我扔在梅花园里, 那时候你和另外一个人一起走过来, 看见我, 你理都不理. 还是我先叫你的. 哼.”
“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孟野, 我和他那时都跟着孙先生学习, 然后呢, 我说什么了么?”
“你就扫了我一眼说: ‘小姐, 我不认识你.’ 就同那个人一起收梅花上的雪. 对了, 你们收那么些雪做什么的?”
“还不是孙师娘要用那些雪水烹茶, 那时候常支使我和孟野去.”
“梅花上的雪水烹茶?” 安澜奇道: “孙师娘真是讲究的人物, 那茶水好喝么?”
“我可没试过, 那雪水能有多少, 老师自己还不够, 哪里轮得到徒弟喝的. 接着说吧, 那时候我还做什么没有?”
“当时我被你气死了, 明明是在姨妈房里见过的, 倒装作不认识我, 我就…” 她脸红了, 窝在我怀中不肯说话.
我哈哈大笑, 替她补充道: “你就朝我跑过来, 用你的小白羊皮靴子踢我, 结果被我一怒之下推倒在雪地里, 是不是?”
“你记得?! 故意诓我的” 她软软的拳头落在肩上, 叫我笑得更厉害, “五哥哥, 你可比那时候更坏了!”
“可不是” 我按住她胡乱挣扎的手, 重重吻在她唇上, “你可不就是喜欢我坏?”
“五哥哥” 她模糊不清的低唤, 细密的喘息.
我放开她, 只见她唇红得要滴下血来, 水草一样的发丝铺了我满怀, 眼睛却闪烁着躲开: “其实, 我当时就喜欢上你了, 你那时候总穿件灰色棉袄子, 那衣服又肥又丑, 可你看人家的眼神淡淡的, 总是骄傲得不得了, 穿什么样的衣服我都不觉得了. 只是后来那些年都很少见到你, 见到了, 你也还是那幅冷冷的样子, 我怕你又说不认得我.”
“呵呵, 是么”
“嗯, 所以你上次说你记得我, 我心里高兴得很, 而且那天晚上我去找你的时候, 你还…亲了我. 我就想, 五哥哥其实是喜欢我的呢, 他就是不爱说出来而已.”
“澜儿” 我将怀里的她箍得紧紧的, “对不起, 为了我你连进宫都放弃了.”
“谁稀罕呢” 她皱着鼻子道: “那个皇上我连见都没见过, 我只想一辈子能和五哥哥在一起就很好了.”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点着她小巧的鼻梁笑道: “我们去浙江, 就在西湖边上盖间茅屋, 近处有断桥残雪, 远处有雷峰夕照, 多好.”
“嗯” 她满意的点头, “五哥哥, 我恨不得马上就到了.”
“呵呵” 我抓过一只枕头让她躺下, “那你就接着睡会吧, 等你一觉醒了, 我们就又离那里近了一段.”
大夫人哪里应该已经乱成一团糟了吧, 低头看看安澜平静的睡脸,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将会掀起的宣然大波. “阿葵” 我爬到前座, 拍拍他, “你也休息一会吧, 我来赶车.”
“公子, 你会么?” 他拽着缰绳不肯撒手
“给我吧” 夺过他手里的鞭子道, “你就窝在这里躺会.”
“嗯” 他答应了一声, 蜷着身子, 把头窝在我身后, “公子, 你是怎么突然打算走的?” 他声音嗡嗡的, 象嘴里含了只苍蝇.
“怎么了? 不高兴我事先没和你说?” 我笑道, “我其实也不知道安澜肯不肯和我走, 怕先跟你说了, 结果她又不来找我, 那我多没面子.”
“这样啊, 我还以为你是不信我才…” 他终于把苍蝇吞下去, “那我可睡了.”
“那是什么地方?” 安澜探出头来指着前面, 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村里人家纷纷燃起炊烟.
“是我的地盘” 我笑道, “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
“什么地盘?” 安澜诧异道, “五哥哥原来还会打理庄子?”
“是啊, 殷家的子弟成年之后就会得到宗祠分配的土地, 不过我的这处庄子很小, 每年的收成有限, 也就懒得费心多管. 我这也是第二次过来.”
马车走进村子, 这里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苦楝树下一群孩童在玩耍, 阿葵扬声道: “庄户头儿呢? 知道住在那?”
孩童们见是陌生人来了, 忙围了上来, 在马车前头带路, 将我们引到一处瓦房小院前, 齐声叫: “殷爷爷, 有客啦! 快出来!” 一个中年村汉走了出来, 先是瞄了我一眼, 大概是没认出来, 问道: “请问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连家主子都不认识了?” 阿葵一甩鞭子, 啪的一声空响, 将那老实憨厚的村汉吓了一跳, 这才犹疑的对我道: “五少爷?”
我笑道: “哈哈, 长发, 你的眼神可是越来越不利索了.”
“五少爷快点屋里请” 长发一边冲在前头带路, 一边大声叫: “富贵他娘, 快烧水沏茶.”
我看安澜一眼, 知她哪里喝得惯村户人家的茶砖, 便道: “别沏茶了, 清水就行了.”
长发便又扯着脖子喊: “富贵她娘, 快把井里镇的凉茶壶提过来.”
过了会, 果然有个皮肤颇黑的妇人拎着只瓦罐进来, 磕磕碰碰的取了几只还算干净的茶碗给我们各斟一杯凉水, 又急急的出去了.
长发看我和安澜都在微笑, 忙解释道, “乡下女人没见过世面的, 让五少爷和…客人见笑了.”
“哦, 她是” 故意顿了顿才道, “她是我妻子.” 我笑着看安澜, 她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了.
“原来是五少奶奶” 长发又忙要跪下磕头, 又要叫他女人进来拜见, 安澜害臊着不肯受他的礼,三个人乱成一团.
“别磕头了” 我拉起长发道: “我们要去南边路过这里, 看天色晚了, 想在这儿休息休息.”
“是” 长发憨厚的笑道: “五少爷和少奶奶来这里是我们庄户人的福气, 我马上就去通知村里人, 晚上好给两位主子接风. 主子先在屋里休息休息, 我女人已经把里头房间整理好了, 乡下地方, 主子们千万别嫌弃.”
“好了, 你去吧, 我也想躺会了.” 我摆摆手, 让他走了.
“困了么?” 安澜关切的看着我, “昨晚就没睡好, 今天又赶路.”
“嗯” 我揉揉太阳穴道: “还真是困了, 你们两个倒是睡了一路.” 又吩咐阿葵: “你去外头瞧瞧, 有什么帮得上手的就帮帮, 记得把马喂好.”
四下再无旁人, 里屋中, 我靠在床上, 安澜远远站在窗边, 细弱蚊蝇般道: “你刚才怎么…那么说?”
我忍着笑装作奇怪道: “那么说是怎么说?”
“你说我是…你的…” 她还没说出 “妻子” 两个字来, 突然省悟过来, 羞红了脸道: “五哥哥,你又欺负我.”
“没有欺负你” 拍拍身边的空位, 示意她坐过来, “以后叫我尘吧, 还有” 我打开她的头发, 全部披散下来, “出了阁的姑娘, 以后还要改梳发髻才对.”
“知道了” 她伸手拔去我头上的簪子, 让两人的发散在一处, 轻笑道: “这是不是就叫结发?”
“是啊” 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密密亲吻, 解开衣衫上颗颗扣子. 她嘤咛一声, 身体怯弱的附和我的动作. 勾住甜软的丁香舌, 双手不客气的覆上她胸前椒乳, 她在我怀中微微颤抖, 眼神已然迷离. 触着她婴儿般细嫩的肌肤, 心里也泛上一股陌生的温柔, 下体早已勃起的欲望, 却毫不怜惜的向那温柔深处刺去.
“痛!” 她身体猛然一缩, 眼角泛起泪水, “五哥哥…”
“别怕, 一会就不痛了.” 我抱住她, 吻去那泪痕.
缠绵之后, 她静静的猫一样拱着身体钻在怀中, 我安抚孩子般的轻轻拍打她的脊背, “还痛吗?” 她看着我, 摇摇头, 更深的往我怀里埋去.
“少爷, 少奶奶, 请出来用饭.” 外头响起殷长发的大嗓门, 倒吓得安澜身子一颤, 我大笑着将她抱起来道: “起身吧, 要我替你穿衣服么?” 她红了脸不做声, 把我手中的衣物夺了过去.
堂屋里已经摆好席面, 大盆大钵的挤满桌子, 长发站在一边道: “乡下人的手艺粗陋得紧, 主子千万别见怪.”
看了那些鸡鸭鱼肉的, 安澜皱了皱眉头, 偷偷拉我袖子, 我笑对长发道: “你下去吧, 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吃不惯么?” 我见她拿着筷子一动不动, 便拈起一片滴着红油的牛肉放在她盘子里, “村户人家做菜是舍不得放油的, 做的菜一般都柴得很. 你看今天这顿席面, 就知道可真是落足了本钱.”
安澜勉强将那片肉吃了下去, 就再怎么逼也没用, 只拿清水涮干净几片青菜, 早早的放了筷子坐在一边. 我也学长发说话道: “我女人还真是好养活.” 气得她将没剔完骨头的鱼扔在我碗里, 自己回房了.
“阿葵, 进来吃饭吧” 我唤他进来, 指了指安澜空下的位子叫他坐.
“少爷” 他抓着只鸭翅膀含糊不清的说: “我们真要去江南么?”
“江南?” 我挑眉道: “我们只管往南多走几日再说吧.”
翌日醒来, 时辰就已经过午了, 余香犹在, 枕畔无人, 推开窗看见阿葵在院门口逗大黄狗玩儿, 叫道: “安澜呢? 看见没有?” 阿葵放下狗儿笑道: “表小姐去田下了, 一会就转来.” 正说话, 安澜与长发家的女人并肩走进来, 臂中挽了一只竹篮, 满满的放了各种青蔬. 见我站在窗下忙飞了过来, 歪着头笑道: “我今日好不好看?” 又在我面前一旋.
她衣衫与昨日一般无二, 只是头发果然已经改成寻常妇人的样式, 我会心一笑, 在她唇上落下轻吻道: “我的妻子自然是世上最好看的.”
“尘哥哥就是会哄人” 她推我道: “还不去洗漱, 我们今日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 我低笑道: “你昨晚不幸苦么?”
她脸皮太薄, 经不得挑逗便要害羞, 看她脸红成了我的乐趣之一, 每每不令人失望.
“明儿再走吧, 长发拿了一堆帐簿过来, 我先去看看.”
“嗯” 她抱着菜篮往厨房去, “那中午的饭我来做给你吃.”
离出城不过才是第二日而已, 不知府中人马何时会追过来, 追来怕晚了吧. 想到此, 我也不着急赶路, 只管打开那些帐簿翻看, 这几年我都未管过这庄里的租子, 只由长发代收, 将各种谷物粮食折成银钱记帐, 这几年年成不错, 日积月累下来倒也有小小一笔数目, 只是于我而言, 又只是杯水车薪了.
“尘哥哥, 你在想什么?” 安澜叫惯了五哥哥, 刹时叫她改口, 怎么也改不过来, 她自己折衷了一下, 在我名字后面还是加了“哥哥”. 她瞄了瞄帐目上的数字道: “银钱上短了?”
“没有” 我摆手道: “长发倒是个老实人, 只是这庄子太小, 产出有限, 如今我又没了官职, 如何谋生倒真成了个难题.”
“这有什么” 她转身自房内拿了包裹出来, 几件衣服之中裹着一只绢包, 虽然不大, 却重得很, “这里头都是些首饰, 拿去换了银钱, 我们若是再省着点花, 一辈子也差不多够了.”
“傻丫头” 我忍不住笑道: “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要吃多少花多少么? 再说我一个男人, 用妻子的嫁妆讨生活, 自己就要先一头撞死了.”
她急道: “那又怎么样, 珠宝首饰我留着也不过是戴了给你看的, 只要你不嫌我素头素面的不漂亮, 戴不戴这些个沉甸甸的劳什子又有什么关系.”
唉, 我长叹一声将她搂在怀中, 发觉自己其实不够了解这个女子, 她抛低一切的肯跟我走原来并不是因为不够聪明.
“去试试我做的饭吧” 她温暖的手指落在我眉心, “你知道么, 你只要一皱眉头, 这里就会有一道很深的纵痕, 很难看呢.”
“知道了” 我牵着她一同到堂屋.
桌子上放着四样小菜, 一盆汤, “快坐” 安澜把我按在座位上, “快尝尝, 不要笑我的手艺不好.”
“我怎么敢” 我笑着拿起筷子赞道: “光是看着闻着就不知多好.”
“尘哥哥”
“嗯” 我抬头看她, “你光看着我做什么? 怎么不吃? ”
“不是” 她甜蜜的笑着: “我是觉得这样过一辈子真好, 我做饭给你吃, 为你洗衣服, 陪你读书写字, 比在侯府里当小姐有意思多了.”
“傻瓜!” 我埋下头道: “还不快吃饭.”
门外传来一阵乱响, 传来长发和他老婆泼天泼地的哭号, 又有人道: “公子, 这小子不就是五少爷的跟班么? 他们肯定在里头.”
“给我搜!” 那是三哥的声音, 我放下碗筷, 和安澜一同走出门外: “不用搜了, 我们在这.”
看见我们并肩而立, 三哥殷渊面色铁青, 一向清高自持的他也顾不得气质风度, 狠道: “殷尘, 你做的好事, 来人, 把他给我绑了.”
安澜欲拦, 可又怎敌那群狐仆狗奴, 只得眼睁睁看我被他们用绳捆住扔在地上.
殷渊走到我面前, 狠狠一脚踢在胸口: “你这贱婢之子, 居然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真是找死!”
“贱婢之子?” 我忍住胸口的闷痛, 嘲笑道: “三哥, 这个词你可是好些年没机会说了, 我还以为你忘了那.” 殷渊为人气量最是狭小, 自以为恃才傲物, 谁都不放在眼里, 当年江南名宿孙先生自松斋书院选徒, 他自以为必能拔得头筹, 谁知入选的竟然是我而不是身为嫡子的他, 叫他在亲友面前大失面子, 他又最恨别人拿身份微贱的我同他比较, 偏偏这一点总不能免, 故而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 今日我落在他手上, 自知没有好下场.
“三哥, 你放了我和尘哥哥吧, 我求求你.” 我眼见安澜泣不成声的在他面前跪下, 心痛欲裂.
“放了你们?” 殷渊冷笑道: “来人, 扶表小姐上车.” 几名粗壮的婆子从外头进来, 扭住安澜, 押送出去. “好了” 殷渊下令道: “给我好好招呼一下五少爷.”
暴雨一样的棍棒落下, 我狠狠咬住牙关, 不令自己发出一声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 只记得最后一个硬物落在头上, 血从额上留下, 染红了全部视野., 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 只觉得自己躺在硬地上, 一双手拿了毛巾在擦拭我的脸, “是谁?” 我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个不认识的丫鬟, “我在哪儿?”
“五少爷? 你醒了?” 那丫鬟惊喜道: “这是在府里的祠堂, 大少爷叫我来看看你的.”
“哦” 我浑身酸痛, 不能动弹, 只能以眼角环视周围, “安澜呢? 阿葵呢? 他们在那?”
“表小姐被舅老爷接回去了, 阿葵是谁? 是和你一同回来的那个小厮么?”
“嗯” 我勉力点点头, “他在哪?”
“他被扔到马厩去了” 那丫鬟眼里流露恻隐神色, “他被三少爷打得很厉害呢.”
“知道了” 我再也无力支撑, 只觉得眼睛又要合上了.
“五少爷, 五少爷…” 那丫鬟着急的摇晃我, 我听得到她说话, 却没有办法回应.
“这孽障醒了?” 是父亲的声音
“是, 可是刚又昏过去了”
“孽障, 真是个孽障, 怎么不给我死了!” 父亲连连骂道: “晕了几天了? 怎么还不叫人请大夫来看看?”
那丫鬟小声道: “晕了三天了, 可大夫人吩咐…”
“罢了罢了, 做出这种败坏家门的事情, 还不有天收! 我当没有这个儿子的, 只管叫他死在祖宗面前.”
“老爷, 你来看老五了?” 是王夫人进来了, 一贯平淡无波的音调, 心里只怕是恨我恨得要死吧, 我想笑, 但这身躯无法表达我的意志.
“不是….” 父亲忙否认, “我就是…是…”
“老爷别说了, 老五虽然做出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但家仇不可外扬, 好歹也是您的儿子, 没有叫他躺在祠堂里头病死了的理”
父亲忙道: “是, 是, 那叫医生来?”
“叫人把他搬去自己院里吧” 王夫人道: “刚才内府的总管太监派人来问, 说老五这几日怎么都没去清旖园, 我推说老五犯了疟疾, 过几日才能起来.”
想必是那人见我几日没进宫, 叫卜忠着人来问了, 我不禁苦笑, 没想到这一回竟是他救了我.
“五弟啊, 你真是…那天还跟我说没事, 结果…” 在院里住了几日, 只有大哥来看我, 一边唠叨一边拿了金创药替我涂, “舅老爷那边府里这几天闹得更厉害呢, 你不知道, 连老太爷都惊动了.”
“哎哟, 大哥你轻点” 他这人总是嘴里说话就顾不了手上, 念念叨叨的就突然一下狠劲, 痛得我眼前发白. “你放心好了, 闹几日也就完了.”
“说得轻巧, 那边舅老爷是什么人物? 真正是带兵打仗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 我看他轻饶不了你” 大哥说着话, 手上便又是一使劲.
“那又怎么样, 还真的冲过来砍了我?” 我笑道: “大哥你去看过阿葵了么? 这小子跟着我可没少吃苦头.”
“他? 还好吧, 粗皮钝肉的养几日也就好了, 我叫人送药给他了, 跟着你这样的主子, 也是倒了霉.”
“谢谢你, 大哥” 我看着他道: “要不是有你在, 我死在这院里也没人知道.”
大哥听了这话, 有点不好意思: “说这些做什么, 都是自家兄弟, 就是那老三下手也太狠了点, 把你打成这样.”
“他!” 我冷笑道: “他是恨不得打死我算了的, 留了我这口气都是多余.”
“唉, 老五, 你和老三一样, 都是爱争强斗狠的性子, 现在可好, 弄成这个样…”
正感叹着, 门口有小厮进来道: “大少爷, 五少爷, 外头有个大理寺姓任的大人到了, 说是五少爷的朋友.”
“我这样子见什么客?” 我苦笑道: “跟他说我身子不适, 不见客.”
“可他已经在院子外头了” 那小厮道: “那位大人坚持非得见您, 挡都挡不住.”
大哥替我将被单盖好道: “既是来了, 就随便支应几句吧, 别叫他看见伤就行, 好在你脸上还不要紧. 你和他说话, 我就先去了.”
“好吧好吧” 我只得挥手叫小厮去请任历学进来.
“殷弟?” 任历学进来, 见我躺在床上诧异道: “只听说是犯了疟疾, 怎么这么严重的?”
“呵呵” 我勉强笑道: “可不是, 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犯病了, 还麻烦任兄来看我, 真是不好意思.”
“自己弟兄, 说这些做什么” 他自袖中掏出一只瓷瓶放在案上, “这是金鸡纳霜, 治疗疟疾最是有效.”
“多谢任兄厚赠, 这金鸡纳霜可是贡品, 任兄想必得来亦是不易? ”
“呵呵, 朋友所赠罢了, 药这种东西再怎么金贵都没有用, 至要紧的是能对症, 你赶紧吃了, 也好早日康复.”
“是” 我追问道: “不知是任兄的那位朋友这么神通广大, 连这大内的宝药都弄得到的?”
他眨着眼睛笑道: “说起来我这位朋友和你也是相熟得很的, 他姓孟.”
“孟野?!” 我惊道: “他几时来京城了? 我怎么没听说? ”
“就是前天回来的, 你病在家里怎么会知道? 他今日原是要一起过来的, 偏偏被皇上召了去西苑围场狩猎, 要三日后才回来, 这才托我赶紧给你送药过来.”
“他不是在玉关?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本朝律令, 关防将领无朝廷调令一概不许擅自回京城的, 他这么无声无息的突然回来, 不由得我不疑惑.
“为了押送太后寿辰的贺礼嘛” 任历学笑道, “这次他们孟家可是出了大手笔, 光那座上等三尺高和阗白玉观音就不知值多少银子, 又是山长水远的运过来, 也只得出动少将军亲自押镖了.”
“嗯, 这样啊” 我伸手欲取那瓷瓶过来看看, 结果突然一下不得力, 上身往下滑. 任历学忙过来扶我, 结果倒碰着我胸口的伤, 我吃痛不住, 脸色苍白.
“你到底怎么了?” 他觉得不对, 面露怀疑, “你身上有伤? ” 不待我摇头否认便拉开锦被.
“谁伤了你?!” 看到我浑身伤痕, 他怒道: “怎么弄成这样?”
“是家法.” 我尴尬的拉他坐下, “你倒是给我留点面子.”
“家法? 你做什么了? 伯父这么罚你?”
“也没什么” 我自是不能告诉他原委, 只好敷衍道: “任兄你就别管了.”
任历学见我不愿启齿, 自也不便勉强, 略坐了一会也就走了.
伤才愈合得好些, 便又要去清旖园办差, 卜忠一日着人来问三次, 再不去也是不行了.
“听说你前阵子病了?” 明明见我连跪下都颇艰难, 那人却偏要这么问, 眼中带着嘲弄的神气, “今日可好些?”
“谢皇上垂询, 微臣好多了.” 只是屈膝跪下的简单动作, 却令已经结痂的伤口牵动欲裂.
“你好多了?” 他逼近我道: “脱下衣服给我看看.”
“皇上…” 我转头看看左右, 那些太监宫女虽然个个做成眼观鼻鼻观心的木头人样, 可心里不定怎么笑话我们这对荒唐的君臣.
“给我看看”
“不行” 我拉紧衣衫, 不肯松手.
“呵呵” 他不怒反笑, “殷尘, 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你可知道王安澜是什么人? 你也敢染指?”
虽然知道他必定听到外头传的风言风语, 但自他口中说出, 又令是一番感触.
“她本是年后就要进宫的选妃人选.” 我索性大胆答道: “但她现在已经是我的未婚妻子, 庆国公他…”
“已经允婚?” 他大笑, “你这招不问自取, 釜底抽薪本来也是极厉害的招数, 为了灭人口实, 庆国公也不得不将孙女儿嫁给你了吧?” 他用目光抵住我道: “殷尘, 你还是棋差一着”. 他挥手叫卜忠过来道: “你把那道旨意念给他听听.”
卜忠拿出袖中圣旨, 扬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庆国公嫡孙女,王氏安澜,自幼谨受礼法书文教导,天性聪颖,德才兼备. 特点为凤仪阁女尚书, 钦此.”
圣旨念罢, 我跌坐在大殿之上, 心若死灰.
“你想告诉朕王安澜已非处子, 不能进宫?” 他嘲弄的看着我, “没关系, 朕只要她当女官而已, 今年她多大了? 十六? 十七? 只要你们两个等得, 再过个八九年她满了二十五岁, 也就可以出去和你共结连理双宿双飞. 殷尘, 你想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去当庆国府的乘龙快婿? 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你…你要怎么才能放过我?” 心灰到极处, 反而无畏: “我已经厌倦了, 如果没有你, 我不过是这朝中最普通的一个男人, 娶妻生子, 成家立业, 一般人做的我都可以去做, 而不是去当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我让我自己觉得恶心. ”
“你!” 他挥起一个耳光, 将我打得倒在地上, “你的命都是我的, 你还想要什么? 趁早死了那条心!”
自吟秋殿出来, 只觉得阳光刺目, 恍恍惚惚的, 梦游一般, 终于还是惨败, 也是自己可笑, 竟将事情想象的太过简单. 他要我死自然有十万个法子, 可是他不要, 我就得苟延残喘.
“你在想什么? 没看到我们在前面吗? 还不下跪?!” 低头瞧去, 原来是大殿下, 气鼓鼓的指责我.
“微臣一时走神了, 没注意到殿下.” 我想跪下行礼, 却觉得一阵眩晕袭来, 无法抵御.
“你醒了?” 看到我睁开眼睛, 小皇子脸上的表情迅速由关切转成鄙夷, “再没见过比你还没用的男人, 被太阳晒晒都会晕倒.”
我牵动嘴角挤出一丝微笑, 其实这孩子秉性纯良, 只是嘴巴颇不饶人而已.
“皇姑姑” 他叫道: “你快来看看, 他醒了.”
“丹阳公主” 我想起身, 被她制止住.
“不必多礼了, 殷大人身体虚弱, 这几日天气又太过炎热, 才会突然昏厥的, 没什么大事.” 她虽是这样说, 眼神却流露出怜悯来, 我知她定然已经察觉我身上的伤处, 不过是为了保全我的面子, 隐瞒不说而已, 不由得感激的看着她道: “原来公主还颇通脉理?”
“哪里, 闲时翻过几本医案而已”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这里是丽景殿, 殷大人不宜久留, 既然醒了, 我就差人送你出去吧.”
丽景殿是丹阳公主的居所, 自然不便留外臣久驻, 我忙爬起身来, 略略整理衣冠道: “下官这就告辞了.”
“等等” 她唤住我, 指了两名宫女道: “你们送殷大人出园子.” 承她好意, 我也不多做拒绝, 虽是脚步漂浮不稳, 仍坚持着自己走了出殿外.
以那个人的心性, 召安澜入宫后还不一定怎么磨折她, 想到这处, 不由得心下渐渐悔上来. 昨日去芷芬园, 王夫人态度虽冷, 但话里也逐渐带出一床锦被盖了这些是非的意思, 还没来得及高兴, 事情竟飞流急转. 我这下走在清旖园中的卵石小径, 心底却如走在针毡上一般. 那两个宫女见我不大好, 忙上前搀住我, 偏偏气力不足, 三个人与其说是走, 不如说是拖, 御苑之中这般拉扯, 颇不好看.
“殷大人!” 刚到园门正见着任历学抱着一堆案卷过来, 见了我, 他忙过来道: “伤成这个样子还来这里做什么, 我送你回去吧.”
“让我来” 斜里走出一人, 挡住了照在我眼睛上的阳光, “孟野?”
“是我.”
这几年, 也想过若干次与此人再见的景况, 没想到竟尴尬若此. 就是有一丝反抗之力, 也不想这样被他扶到轿中. 索性合上眼睛, 装作假寐.
“殷尘” 他声音沉重,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别人说还好, 从他口中道来, 胸口一阵彻骨刺痛, 越发紧闭双眼, 不肯看他.
“到了”
我奋力而起, 掀起轿帘便往里冲.
“殷尘” 他抓住我臂膀道: “你不想跟我聊聊?”
在自家门口, 又有管家在面前伺候着, 我只得勉强道: “改日再说吧, 我今日只想休息.”
“我现在可就先去拜见孙老师, 明日午时再来看你”
几年不见, 这人还是如此, 我抽过一丝虚弱的笑容道: “罢了, 我们还是聊聊吧, 你别急着去师尊哪里说我坏话.”
“你变了”, 听我草草说完这身伤患的由来, 他哈哈大笑道: “殷尘, 我并不敢信你是这么多情的人物.”
“是么?” 我淡淡反问, 实情总是不能告人的, 我好歹编排出半真半假故事, 已是给他面子, 信不信是他的事情.
其实, 他何尝未变? 昔时的少年, 总是一身清風似的淡藍衣裳,乌黑的发,飞扬的眉眼,唇边带着一抹戏謔般表情,而今, 那淡蓝沉淀成墨蓝, 羊脂白玉带束起, 贵气中自然而然的流露英武, 腰间配一柄黑色皮鞘的弯刀, 只有刀柄上装饰着一颗红色宝石.
见我注意腰间, 他摘下那柄刀给我: “它叫 ‘焦灼’, 前日皇上赐下的, 说是西夏国来的贡品, 真正是削铁如泥, 可惜我还没试过.”
“焦灼?”我念着这个奇怪的名字: “怎么叫这个呢?”
“大概是急欲饮血的意思吧, 你看那颗宝石, 是否红得很是贪婪心急得很?”
听他一说, 我再看那宝石, 果然觉得那光泽十分妖异, 忙掷在桌上.
“哈哈” 他眼珠不错的瞪着我道: “你这点倒是没变, 看似狷介, 其实胆小得很.”
“得了”我躺在软枕上无力道: “你今天不是专程来笑话我的吧, 你要就是怀着这点打算, 想必可是满意得很.”
“殷尘, 你想要的到底是王安澜还是庆国公家的嫡亲孙女?”
认识十几年, 我也懒得在他面前装佯, 只道:“有什么区别?”
“若是前者或者还有下文, 后者你就算了, 等她七八年, 未免太长.”
眼前掠过安澜飞红的容颜, “算了, 别提她了.”又想起来道: “那个陈意然去找到你了么?”
孟野诡笑的低声道: “说来也巧, 竟是在路上遇到的, 我干脆把他一起带京里来了.”
“你?”我惊起道: “那人是朝廷钦犯, 我把他支得远远的还来不及, 你怎么反倒把他带回来了?”
孟野却似满不在乎:“我这回带了一千五百亲卫军来, 叫他换了军服混在里头, 我量谁还敢一个个的来查我的人?”
“这个我不管, 反正你最好赶紧支他回玉门为好, 太后寿诞之后就是秋决, 他父亲正在此列, 这个当口不宜留他在京城.”
“知道了, 你放心养伤吧, 我们军中倒是常备医棍棒疮口的良药, 晚上叫人送来给你.”
“孟野”
他闻声停步, 回过头来, “什么事情?”
我摆摆手道: “没什么了, 你去吧” 既是往事, 莫如不提.
安澜之事出后, 家中仆佣虽得了训诫, 守口如瓶. 可是对我, 个个都避之如遇蛇虫鼠蚁. 阿葵虽也受了毒打, 好在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普通皮肉之伤痊愈起来很快, 待我去找他时, 见他已经行动如常, 只是鼻梁上留下颇明显的一处伤疤, 看上去更是皮赖. 见我过来, 他忙扔了手里捧的稻草, 飞扑过来, “公子!”
“好了好了, 别狗儿似的瞪着我”我拍拍他的头, 这孩子已经长得到我肩膀, 要不赶紧动手, 将来再想拍他的头恐怕就够不着了.
“我想回去”他扁扁嘴, “这府里人太坏, 那些马夫都敢欺负我. 他们还不让我去内院看你”
“你难道没有欺负回来?” 我忍不住笑道, 他向来精灵得很, 哪真会有白让别人欺压的道理.
“嘿嘿” 他知道被我说中, 只得道: “公子你身子怎么还没好点? 要不我们回家去养病?”
“先等等吧”我微笑道: “你要是不愿在这府里, 我就先替你寻个所在?”
“我不去, 我就在这守着公子.”
“听话了, 我也不愿你在这和那些人搅合一起, 孟野如今回来了, 你不如去跟着他历练历练.”
“孟野?! 可是三年前得了武状元的那个?” 他到底是个孩子, 说到武功好的人马上就喜得跳起来, “公子叫我去跟着他练武?”
“嗯, 是的, 晚上他们府里的人会过来送药, 你就说是我吩咐的, 叫你跟了他去住几日.”
“好啊”阿葵本来高兴得满眼放光, 这下又想起来似的, 正色对我道: “我就是去学几日拳脚就回来, 公子你不是不要我跟着你了吧?”
“不会的”我亦正色对他道: “那个陈意然也在孟府, 你替我看着他点.”
“五弟” 看得出大哥也是踌躇再三, 终于还是道: “安澜表妹她…今日入宫了.”
“嗯” 我扭转头去看窗外的竹叶, 她说过要学吹竹叶笛的, 那么笨, 擦破那么多叶片, 几乎将右边的那一簇竹子都拔秃了, 可到底还没学会, 我如今想起竟还可以微笑.
“五弟” 大哥转到前方, 挡住我的视线, “你笑什么? 要是伤心, 你就…”
“没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头, “大哥, 放心好了, 我还没有得失心疯, 去换衣服了, 今日事忙,得赶早点进园子.”
“你这样对我…”他喃喃细语, 尖利的犬齿噬在我脖颈之侧, 随手一抹, 竟有血迹.
“放开我”想推开他, 那人却如水蛭般紧紧吸附, 将我推靠在怡香庭外的桂树边, 一手将我的双臂扭至身后, 一手撩起衣衫.
树体被他摇得乱晃, 金粟般的桂花落在我头上, 浓郁的香气混合情欲的体味, 暧昧不清.
终于, 他放开我道: “王安澜已经入主凤仪阁.”
“哦” 失去他的助力, 我随着树身滑落在地, 如内里全被掏空的布偶, “早上就知道了.”
好一阵静默, 他终于忍不住, 一把拉起我道: “我也不想的, 是你那么对我, 那晚…你却是为了带着她走. ”
“你…说这种话” 看着他的样子, 突然觉得滑稽, 用食指碰了他的脸道: “怎么…这么似个女人?”
他眼中本已喷火, 忽然一转, 换了嘲弄, 附耳道: “女人? 我怎么记得刚才是我抱了你? ”
“够了” 我被触到痛脚, 又羞又愤.
“是够了” 他抱起我, “殷尘, 你要是肯老老实实的在我身边, 不就少了这些麻烦, 那多么好. 我听说, 苗疆有一种蛊, 叫做 ‘同心’, 只要养蛊人将它施下, 被蛊惑的那方就再也不能移情, 否则就会万虫噬心而亡. 而施蛊的人同时也会被同心反噬. 你看, 两人不得同心, 便得同死, 是否也实在不错得很?”
“皇上” 我向他笑道: “听你这句说话, 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怕死了.”
“你!” 他双臂猛力将我一束, 终于, 还是笑了: “殷尘…”
“我该走了” 我起身掸掸衣衫, “观景台下的菊花还没布置好.”
“你去吧” 他低声道, “以后不要再弄出这样的事情.”
观景台建在万寿山山腰上, 是整个清旖园的制高点, 下有极大的平台, 寿诞那日太后便将在此接受百官朝贺, 故而是最要紧的地方之一. 我高立在台上, 远望下方, 园内的建筑纷纷变成万绿丛中的片片金黄.
“为什么不管那儿都能遇见你?” 听见背后的脚步, 我回转头来, 小皇子话虽说得颇不客气, 脸上却残余尚未消失的欣喜, “你在这里做什么?”
“臣在庆典处办差, 故而殿下常常能在清旖园内见到臣.”
“那庆典完了呢?”
我微笑道: “臣自然还要回礼部任职.”
“哦” 他脸上露出失望神色, “那就遇不到了.”
“殿下有事找臣么?”
“嗯, 这个是你的么?” 他自手上褪下一串伽陵香木珠给我道: “在丽景殿拾到的, 皇姑姑说此物有佛性, 叫殷大人别再在他处弄丢了.”
我接过木珠, 心中虽惊疑不定, 还是拜谢道: “多谢殿下, 也请殿下代臣谢过丹阳公主.”
“这个” 我将怀中伽陵香木珠轻轻放在案上, “是你的.”
孟野正埋首拓印 ‘焦灼’上的铭文, 抬头瞄了一眼, 喜道: “我说怎么不见了, 原来是落在你哪里.” 忙取了戴在手腕.
“不是我那里, 是丽景殿.” 我摊开掌心, “这一串才是我的.”
“殷尘” 他放下弯刀, 拗住我的肩膀, “你知道了?”
“出入丽景殿的外臣想必不会太多, 而这师父当年所赐之物, 世上也只得两串” 我低声道: “孟野, 你到底做什么打算, 你和丹阳?”
“和你想的略有出入” 他笑道: “你的事情, 我也知道.”
“你知道?” 我强压住惊骇, “你这是威胁我?”
“尘,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的” 他将我轻轻压入座中, “我有我的打算, 当年若不是你拼死撕去那名单一角, 孟家一门早已锒铛入狱, 以今上的手段, 杀头流放皆是客气的了.”
我声音干涩, 只道: “你知道就好”.
“陈家入罪, 所为的并不是贪赂,” 他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 “那不过幌子罢, 今上恐怕又要翻旧帐了.”
我脑中电光刹那闪过, “你们…”
“是” 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七字, “丹阳与他一母同胞, 所以我才去丽景殿传递消息. 尘, 你不要误会.”
“误会什么?” 我转过头, 只作看不到他眼中深情, “当年我不过是念在同门之情, 你别会错意思.”
“这几年在玉门, 我日日寝食难安, 想到你, 过的什么日子…”
“够了” 我推开他, “你自己野心未歇, 别把我扯进去”
“殷尘, 我是有野心, 只要那人上位, 我就再也不必死守边关战战兢兢的过日子, 而你也不必再受他挟制” 他耐心劝道: “到底有何不可为?”
“随你吧” 我知道此人心意已决, 多说无益: “是成是败, 都是你的事.”
“徒儿又输了” 推开半局残棋, 只觉心力憔悴.
“呵呵” 孙先生道: “为什么不走炮五退三呢?然后吃死边卒, 或者还得一转形势?”
再观棋盘, 我默然无言.
“尘儿, 你不是看不出这一步来, 为何不求和而求死? ”
“先生安好” 我转过头去, 见孟野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长身一稽, 又向我明知故问道: “你也来了?”
“原来你们两个不是约好的啊” 先生微笑道: “今天难得你们都来了, 我们师徒三人一起饮几杯?”
“是” 孟野也凑趣道: “徒儿正好还带了一坛竹叶青来孝敬老师.”
酒入杯中, 色泽金黄,清雅芳香, 果然是上等的竹叶青, 然而入口极烈, 不过三巡, 我已觉得酒力不胜, 孙先生更是已经醉倒. 孟野将先生搀到榻上, 又过来扶我, 笑道: “我只知道先生酒量差, 没想到你也是很糟糕的.”
“也没那么糟糕” 我勉力自己站起身, 又踉跄不稳.
“要喝水?” 孟野持杯送到我嘴边, 就着他手里喝了两口, 我道: “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他伸手搀住我.
“不行, 我不宜和你走得太近, 他…看着呢.” 我伸手欲推, 撞到他手中的杯子, 残茶洒他一身.
“他? 他是谁? 叫什么?” 他不理身上狼狈, 兀自追问.
“他就是他啊, 那来的名字?” 我向他嘿嘿傻笑.
“尘, 你真是醉了” 他将我架在背上, 走出书斋.
“孟野, 你不要做那件事情”我仍是劝他道:“相信我, 你并无胜算.”
“无论有无, 终须一博”. 他固执的道: “我们才二十岁, 真的在边关苦寒之地终其一生不成? ”
“罢了” 我合上眼睛, 这个人的心现在正放在炭火上, 灼热炙人, 听不见任何规劝.
我醒来时发觉不是在学士府的住所, 而是在自己的府中卧室.
“公子?” 阿葵过来, 将毛巾敷在我脸上, “你昨晚吐得很厉害.”
“是吗?” 我揉揉太阳穴道: “你怎么回来了?”
“公子, 孟将军说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就遣我回来照顾你.”
“哦, 对了, 叫你看着陈意然的, 他这些日子做过什么没有?”
“嗯” 阿葵点点头道: “我有两回见着他和任大人在一起, 不过做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任历学是大理寺卿, 这两人…唉, 那个陈意然找他, 想必是为了他父亲, 这个人实在也蠢得很.”
“公子可要救他?”
“救他?” 我苦笑道, “那谁来救我呢, 你出去吧, 我想一个人静静.”
吟秋殿内, 那人正试新装, 衣明黄, 领、袖都是石青色. 绣文为九龙十二章。龙文分布前后身各三条,两肩各一条,里襟一条:龙纹间有五彩云. 十二章分列,左肩为日,右肩为月.
他转身向我, 让我细细端详. “好看? ”
我点点头敷衍道: “很好看. 明日就穿这件吉服? ”
“嗯” 他笑道: “是. 不过我叫你来, 不光是为了叫你看这件衣服. ”
“还看什么?” 我与他对视, 隐隐不安.
“还有一个人” 他击掌, 几名侍卫拖了一个人进来, “你看看他是谁?”
我努力辨析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孔, “殷大人” 那人突然唤我, 声音嘶哑如在地狱炼过.
我被吓得倒退一步, “陈意然!” 这傻子, 他还是落在他们手上.
“你怕什么?”那人扶住我, 冷笑道, “殷尘, 你至少还是多保了孟野三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日在贤王府中, 你与我争夺那卷誓书, 殷尘, 你似乎太清楚誓书右上的名字是谁” 他的手划过我的颈项, 如冰寒冷, 他笑了, “殷尘, 你真是个很简单的孩子.”
“既然三年前你就知道, 为何并不动手, 反而…?”
“可惜当时羌族入侵, 能够镇守玉门的, 除了孟老将军实在不做第二人选, 而今” 他将一张鸽信展开在我面前, “玉门已然兵变, 区区一个孟野…还不在我眼中吧.”
明知无望, 我仍是要问: “你要将他如何?”
他咯咯一笑, 面孔逼近, “你明日自会知道.” 又向殿外道: “来人, 送殷大人回府去.”
坐在屋内, 对住一支明烛, 静坐如老僧入定. 那人想必早知孟野计划定于明日吧, 那么笃定的放我回来, 为的就是炫耀一场好戏.
那两名侍卫坐在我对面, 双目下垂, 并不看我, 然而我知, 若有任何轻举妄动, 恐怕就…
夜那么长, 也那么短, 或者我是希望它更长些, 永不结束.
或者我受不住这煎熬, 只希望干脆挨上一刀, 就此一了百了.
一声鸡啼将我惊起, 其中一人为我取了官服过来, 放在案上, “大人, 是时候更衣了.”
夹在百官队伍中同上万寿山观景台, 左边文臣, 右边武将, 我与孟野相聚不过二十步, 只盼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而他却并无感应, 那柄 “焦灼”犹自挂在腰间, 红光妖娆.
“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福如天齐” 我随众人同呼 “千岁, 千岁, 千千岁” 声如巨浪, 排山倒海, 仿佛要将我思绪卷走, 再也不回. 接着又是三拜九叩, 各部分别朝拜, 无数繁文缛节, 令我烦躁不堪, 心神俱乱.
直至那人出现.
于理, 他本应该带领百官一同朝贺, 结果却姗姗来迟, 然而行动之间, 自信满满, 显是稳操胜券. 他先行跪拜之礼, 目光回望, 向我扫过, 却微微一笑, 如蘸过蜜糖的刀.
我正茫然若失之时, 他忽然道: “母后, 今日皇儿来迟, 请母后恕罪, 只是皇儿的确有个不得已的缘故. 来人!”
一群内廷侍卫持刀剑而上, 将孟野与七王爷团团围住. 群臣惊骇, 一时间观景台上乱成一团. “安静” 他振臂喝道, “都给我安静!”
只是瞬间, 台上又静的可闻鸦雀之声.
“七弟, 你有什么话说? ” 他高立台上, 声音轻松得如问候天气.
“成王败寇, ” 那七王爷看上去倒似洒脱人物, 背手而立, 虽然事败, 亦不失风度.
“孟将军” 他转向孟野, 淡笑道: “孟将军不必诧异, 你准备用来逼宫的三千将士现在城内, 只不过已经编入城卫营而已. 路上的援军业已转回玉门, 你还有何希望犹存?”
“臣没有了” 孟野终于回头看我, 他那蔚蓝衣衫, 在我眼中, 曾经广阔如另一片天空, 鲜血如虹般洒落, 当~~~ 寂静之中, 这声音突兀的刺耳, 焦灼落在地上, 血, 绵绵不断的血, 汇成溪流, 仿佛要向我脚边追来.
身后有人扶住我, 道: “殷大人”
“哦” 我稳住身体, 抱歉的回头笑笑, “不好意思, 太阳照得我头晕.”
“你没有必要做得如此张扬” 生生一场盛宴被破坏殆尽, “太后慈心修佛, 见不得血的.”
“殷尘” 他放下笔道: “你真是个怪物.”
“怎么?” 我挑眉, 装作不解.
“我当你还会伤心孟野之死呢” 他哈哈笑道: “结果你还在这里挑剔我让他死得不合时宜.”
“他已经死了, 如果他有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我都会尽力, 但他有么?” 我伸手欲取挂在墙上的弯刀: “反正落在你彀中, 于他, 唯一的不同只是死的过程. 今日之事或者是场庆幸, 与其在刑部大牢严刑拷打受尽屈辱, 然后于菜市口众目睽睽下人头落地, 万寿山是多么美好的死亡之地, 秋风徐来, 菊香扑鼻.”我向他怪笑道: “若死的是我, 也都很满意”
“别碰那把刀” 他勾住我的腰, 将我扯了回来, “不祥之物”.
“哈哈” 我大笑, “你身为一国之君, 信这些?” 掰开他紧扣的十指, 我拔出焦灼.
或者是因为才饮过血, 明晃的刀刃竟流转一股粉红色,仿佛霞光缭绕.“果然是妖异啊” 我慢慢将它收回鞘中. “如此华丽的武器. ”
“华丽的不是刀, 而是死亡.”他轻声道, 夺过焦灼, 重新挂回壁上.
从吟秋殿出来, 一路经过丽景殿, 不禁往那边望去, 记得孟野说过, 丹阳公主与七王爷一母同胞, 这回想必也脱不了干连. 这样想着, 又回头一看, 小皇子正独自坐在殿前的石阶上, 明明看见我, 却埋下头去, 只作不见.
唉, 我心里低叹, 还是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 “大殿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仍旧埋着头, 不肯理我, “你在哭? ” 我低声道: “在哭吗?”
“才没有!” 他抬起头来, 脸憋得通红, 眼里泪光盈盈, 用手不停在脸上抹, 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你是哭了” 我看着他, 浑身也找不到一块可以擦泪的布, 只好道: “你可以用的袖子擦.”
“皇姑姑走了” 他说, 听话的用绣满海水花纹的衣袖抹眼泪, “她说以后再也不能陪我一起玩了.”
“她去那里了?” 我问道.
“去那边” 小皇子指着遥遥的天边道: “水月庵”.
“别哭了, 没关系的” 我突然觉得, 和死亡比起来, 其他的一切都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都还可以故作轻松的安慰: “ 以后你还有机会见到她的.”
可是孟野, 那个同我在三九天气攀着梅花摘雪的少年, 我却再也见不到了.
“你也在哭?”
“不是的, 风吹来了砂子”
“那…你也可以用你的袖子.”
“公子, 你该起身上朝了.” 阿葵推我道: “到时辰了.”
“哦” 我翻转个身, 仍旧抱住被子.
“你!” 他也急了, “公子! 你看你这似什么样子?”
“就是这个样子” 我终究还是坐起身来, 任他替我套上衣服.
秋雨绵绵, 从前日起就下个不停, 受过伤的右腿酸胀疼痛, 令我恨不得把它砍了去.
“没关系吗?” 阿葵不放心的牵马过来.
“呵呵” 我披上油衣, 跨上马镫.
“殷…” 午门前, 任历学看见我, 唤我一声, 又尴尬的打住.
“任大人早” 我向他拱手为礼, 他不过是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罢了, 我并不能扑上去咬他.
见我主动与他答礼, 他受到鼓舞般走过来, 低声道: “你…” 又顿然无语.
我猜他不过是想问我怪不怪他, 固然是因为孟野天真愚蠢, 但这个人是毕竟是他曾经引以为友的, 一念及此, 再无心情应酬此人. 我从他身边错肩而过, 混入左边聚集的一堆官员中间.
太后寿辰虽被搅得乱七八糟, 但按照惯例, 所有庆典处的官员一律都有赏赐. 传旨太监一路唱名, 凡有名字的则必有金银财物或是小小擢升等不同恩典, 唱到我处却道: “原礼部郎中殷尘, 训俗正德, 可以作君股肱, 特擢升为吏部侍郎. ”
“谢皇上恩典.” 我叩首再拜, 退回左列.
一下子由从四品郎中升任正三品侍郎, 这样的越级擢升, 莫说别人要议论纷纷, 我自己亦是不信. 散朝下来, 刚出大殿, 便立时被一群新旧同僚围住, 个个都道 “恭喜殷大人升官!” 我只得频频拱手道谢不已. 良久之后, 待我允下一堆庆贺酒席, 这才得以散去.
“满意么”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我转身, 见他脸上表情复杂.
“还算满意” 站在他面前, 作满不在乎道: “就是来得晚了些, 白白费去我好些折腾.”
“呵” 他笑了, “要约束住你, 总是难免要用去点心机, 现在人情不在了, 只好赔上些功名利禄. ”
“对, 我要的不过如此” 我亦笑如春风拂面, “都只怪你这人怎生这么小气!”
部中被众人恭贺奉承自不必说, 待到返家, 大哥已站在大门边, “五弟!” 他欢喜的跑过来道: “今日父亲设了午宴为你祝贺, 你也不用下马了, 快随我回去.”
此番再入学士府, 气象又是不同, 连管家笑得倍加殷勤: “老爷, 夫人在枫园摆酒, 二位少爷快些过去.”
秋色已然深了, 枫园一路都是红叶, 层层叠叠, 如朝霞铺上, 霜冷阁中席面全已备好, 一家数十口到的甚是齐全, 我在心底暗笑, 要说着也是侯门世家, 不是没见过权势的, 只是除了父亲外, 家里的几个弟兄在仕途上却并无甚大出息, 大哥只在家料理家务, 二哥才放了芜湖知州, 四哥还未入仕, 论起来品位最高的还是三哥, 但他任监察御使, 论到底不过是言官, 并无实权. 如今这殷氏一门数过来, 竟是我领了一时之先.
迈过门槛, 第一自是向父亲与大夫人请安, 老爷子自然是十分欢喜, 倒是大夫人脸上略有些讪讪的. 又是拜见几位姨娘与兄嫂, 看上去那些受礼的人倒比我这行礼的还要客气些.
“尘儿, 来, 这边坐” 父亲指指自己身侧的位置. 以嫡长为序, 那本是二哥的席位, 如今二哥不在, 理应是由三哥坐的. 我笑吟吟一眼扫去, 他坐在下首位子上, 信手摆弄牙箸, 神色之间似乎很是鄙夷.
“是, 谢父亲大人” 我也懒得客套推辞, 自去坐了那个席位.
“尘儿” 趁众人皆敬过一巡, 父亲低声对我道: “还是搬回来住吧, 一家子人就你住在外边, 我已叫人将菰莆馆收拾出来, 那里向是最清幽不过的.”
“还是不了” 我含笑道: “孩儿在外头野惯了, 不大习惯这府里的规矩, 我现在住的那几间房子就挺好, 离府里也不很远, 若是父亲想我, 叫人来传一声便行了.”
“唉, 你这孩子” 老爷子摇头道: “就是你最不听话, 倒是最出息了.”
我斜睨殷渊一眼故意道: “父亲别这么说, 要论最是出息的, 当是三哥.”
“唉, 小五, 你也别怪你三哥上回打你, 那…那件事, 也是你做的太出格.” 老爷子把住我的手道: “你若是喜欢安澜, 正经跟你大娘商量不好么, 偏偏闹出事来, 如今说也没用了, 她一进宫里, 不是三年五载就能出来的, 你也大了, 我和你大娘正商量为你找门亲事.”
提起安澜, 不禁黯然, 只点头道: “由父亲大人作主. ”
我离席更衣, 见三哥先从里面出来, 满面通红, 酒意醺醺然. 待我过去, 他忽然揪住我道: “殷尘, 你果然好手段.”
我想他与我结怨之深可算是无可弥补, 这下见我无端得意, 自然更要生出憎恨来, 只是大家场面上过, 毕竟不愿破了脸面, 白给外人说是兄弟阋墙, 只得停步笑道: “三哥有什么指教?”
他却不言, 只看了我奇怪的一笑, 自去了.
“这些是什么?” 我惊异的看着阿葵抱了大堆画轴红帖进来.
“公子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葵将手中物事都堆在书案上, 从中随意抽了一卷展开.
“美人儿呢” 他跳过来, 附在我眼前. 嘴里学着戏词儿道: “公子, 这可叫做春山如笑眉如语,秋水为神玉为骨? ”
“去” 赏他一个爆栗子.
这小子又不屈不挠粘上来道: “庚申年十月初九寅时三刻生的, 比公子还小三岁, 可是正好?”
我翻过一页书去, 眼也不抬: “胡扯什么? 自己出去玩儿吧.”
“什么胡扯” 见我不理, 他气鼓鼓道: “这些都是府里送来的, 画也有, 庚帖也有, 公子好歹看看嘛, 这些都是夫人千挑万选过的.”
“哦” 我随意自底层拿了一卷给他, “明日送去府中, 就说是她了.”
“你都没看那”
“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是张纸” 我笑道: “又是为了给人看专门作的, 若是敢画的不是美人才是怪了, 你要是想看不如等你公子我成亲那日再看, 保准看得真真的.”
“哦” 他虽然嘴里答应着, 到底还是打开来看, “公子, 你快看, 这人真似表小姐.”
“胡说” 我竟也身不由己的看了一眼, 道: “不过是衫子像罢了, 都是粉色的.”
“不是, 明明眉眼…”
“你的午饭已经做好了?”
他扁扁嘴, 扔下画轴, 不甘不愿的出去了.
再展开画卷看那眉眼, 那女子果然是有五六分像安澜的, 我苦笑, 不知去谁家寻了这样的女儿来, 大夫人为了安抚我果然是花了心机的. 细看右侧, 一行小字, “京城尹氏真真.”
“今年各省官员考绩, 甲等一百五十名, 乙等三百七十四名….这是已经复验过的, 又有水利官员…”
“听说已经定下了?” 那人忽然道: “真快啊.”
“什么?” 我停下念述, 抬眼看他, “什么定下了?”
“你的亲事” 他道: “那么着急做什么? 王安澜进宫这才几日.”
这个人, 转弯抹角的说我薄幸? 我冷着脸道: “若无某人搅局, 她早是殷夫人了.”
“你的夫人, 她还是不要当的好.”
“没有她自然还有旁人, 天下女子那么多, 不见得个个都能纳入宫中, 再何况 ” 我冷笑道: “宫中再大也没那么多亭台楼阁可以封了人做女尚书.”
“你!” 被我反唇讥讽, 他也恼了, 横眉竖目的将书桌上的纸砚拂在地上.
听到声响, 殿外伺候着的太监宫女都跑进来看, “都出去!” 他把人都吼走了, 只得我弯腰去拣.
“你肯将她还给我? ” 我低语, 伸手拾那磕断右角的紫云端砚.
“不肯! ” 他竟听见了, “你趁早别想, 你自己都是归我的, 还想要什么?”
“臣知道了” 满手染了浓黑的墨
“知道就好” 他冷哼一声道: “把满四年绩优的单子开给我, 你先去洗手.”
趁卜忠带我出殿打水, 寻了个无人的机会, 我急急问道: “她如今怎么样了? 公公可有消息?”
“殷大人” 卜忠面露为难, “皇上交代过任谁也不准在你面前提她的, 大人别令奴才为难.”
“卜公公” 我忙从靴掖了掏了银票奉上, “您好歹透我个信.”
“其实” 他四下觑觑, 低声道: “皇上还是正宣进宫的那日见过她, 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谢公公了”
“殷大人等等” 卜忠拖住我, 姆指往上顶了顶道: “他不过是和大人赌气, 只要那宫的人不在大人心里, 时候久了, 气也就自然散了的. ”
“殷尘明白了” 我感激的向他行礼道: “多谢公公.”
“这些是什么?” 我惊异的看着阿葵抱了大堆画轴红帖进来.
“公子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葵将手中物事都堆在书案上, 从中随意抽了一卷展开.
“美人儿呢” 他跳过来, 附在我眼前. 嘴里学着戏词儿道: “公子, 这可叫做春山如笑眉如语,秋水为神玉为骨? ”
“去” 赏他一个爆栗子.
这小子又不屈不挠粘上来道: “庚申年十月初九寅时三刻生的, 比公子还小三岁, 可是正好?”
我翻过一页书去, 眼也不抬: “胡扯什么? 自己出去玩儿吧.”
“什么胡扯” 见我不理, 他气鼓鼓道: “这些都是府里送来的, 画也有, 庚帖也有, 公子好歹看看嘛, 这些都是夫人千挑万选过的.”
“哦” 我随意自底层拿了一卷给他, “明日送去府中, 就说是她了.”
“你都没看那”
“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是张纸” 我笑道: “又是为了给人看专门作的, 若是敢画的不是美人才是怪了, 你要是想看不如等你公子我成亲那日再看, 保准看得真真的.”
“哦” 他虽然嘴里答应着, 到底还是打开来看, “公子, 你快看, 这人真似表小姐.”
“胡说” 我竟也身不由己的看了一眼, 道: “不过是衫子像罢了, 都是粉色的.”
“不是, 明明眉眼…”
“你的午饭已经做好了?”
他扁扁嘴, 扔下画轴, 不甘不愿的出去了.
再展开画卷看那眉眼, 那女子果然是有五六分像安澜的, 我苦笑, 不知去谁家寻了这样的女儿来, 大夫人为了安抚我果然是花了心机的. 细看右侧, 一行小字, “京城尹氏真真.”
“今年各省官员考绩, 甲等一百五十名, 乙等三百七十四名….这是已经复验过的, 又有水利官员…”
“听说已经定下了?” 那人忽然道: “真快啊.”
“什么?” 我停下念述, 抬眼看他, “什么定下了?”
“你的亲事” 他道: “那么着急做什么? 王安澜进宫这才几日.”
这个人, 转弯抹角的说我薄幸? 我冷着脸道: “若无某人搅局, 她早是殷夫人了.”
“你的夫人, 她还是不要当的好.”
“没有她自然还有旁人, 天下女子那么多, 不见得个个都能纳入宫中, 再何况 ” 我冷笑道: “宫中再大也没那么多亭台楼阁可以封了人做女尚书.”
“你!” 被我反唇讥讽, 他也恼了, 横眉竖目的将书桌上的纸砚拂在地上.
听到声响, 殿外伺候着的太监宫女都跑进来看, “都出去!” 他把人都吼走了, 只得我弯腰去拣.
“你肯将她还给我? ” 我低语, 伸手拾那磕断右角的紫云端砚.
“不肯! ” 他竟听见了, “你趁早别想, 你自己都是归我的, 还想要什么?”
“臣知道了” 满手染了浓黑的墨
“知道就好” 他冷哼一声道: “把满四年绩优的单子开给我, 你先去洗手.”
趁卜忠带我出殿打水, 寻了个无人的机会, 我急急问道: “她如今怎么样了? 公公可有消息?”
“殷大人” 卜忠面露为难, “皇上交代过任谁也不准在你面前提她的, 大人别令奴才为难.”
“卜公公” 我忙从靴掖了掏了银票奉上, “您好歹透我个信.”
“其实” 他四下觑觑, 低声道: “皇上还是正宣进宫的那日见过她, 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谢公公了”
“殷大人等等” 卜忠拖住我, 姆指往上顶了顶道: “他不过是和大人赌气, 只要那宫的人不在大人心里, 时候久了, 气也就自然散了的. ”
“殷尘明白了” 我感激的向他行礼道: “多谢公公.”
正说话, 见一个小太监带人从正门进来, 身后跟着一名面目焦黄, 头发花白大半的三品官员.
“那是何人?” 我指了他低声道, 自今上登基, 三品官员服色上都加了一道金鱼袋, 那人身上却并没有, 他走路时候双腿微微内圈, 显是马背上待久了的.
卜忠看了一会笑道: “怪不得大人没见过, 要不是他右颈边那颗红痔, 只怕奴才差点也认不出来. 论起来, 那位沈汀宇大人头先也是先帝爷跟前的红人, 后来不知怎么发到莫苏里开府建衙, 那一去” 卜忠掐指算算, “只怕也有二十年了, 啧啧, 昔年都叫他作 ‘红杏尚书’, 不知多风流倜傥的人物, 如今…”
“红杏尚书?” 我正要问下去, 谁知有宫女来传我进殿.
那人问道: “太常寺有缺?”
“是” 我回禀道: “太常寺正卿胡大人才报的丁忧.”
“嗯” 那人对沈汀宇道: “你补上吧.”
沈汀宇叩首道: “谢皇上隆恩, 臣愿回莫苏里继续为皇上效命.”
“唉” 那人叹道: “那地方昼暑夜寒, 广无人烟. 沈卿当年奉旨去时, 朕还是父皇膝下稚龄童子, 如今… 二十余年了, 朕不忍心啊.”
“皇上” 沈汀宇跪下, 双手紧抠金砖道: “臣在中原业已无可留恋, 臣愿为皇上紧守边疆, 此生老死莫苏里.”
“沈卿” 那人脸上亦面露悲戚, 然而瞬间神色一转, 道: “既是沈卿坚持, 朕也不勉强了, 你回去吧.”
“谢皇上恩典” 沈汀宇道: “息金国太子与三公主此次亦随臣进京朝见, 先暂安置于天都苑.”
“知道了” 那人摆手道: “跪安吧.”
“他刚才落泪了.” 我踩在刚才沈汀宇跪过的地方, 金砖上犹有圆点水痕, “那位沈大人是什么人?”
“问这些做什么?” 他不耐烦道: “才叫你拟出的单子呢?”
“臣先回部里准备, 一会送进来.”
“还不快去!” 他斥道, 看来心绪极是不佳.
轿子刚行至青杨道口, 就见前面一堆人围住, 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前头怎么了?” 我话还未落音. 阿葵便窜了去, 头也不回的瞅热闹去了.
“前面有人打架” 那小子满脸兴奋的比划: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西域人, 这么深的眼睛, 这么高的鼻子, 白得跟面团似的, 啧啧, 里头还夹着个小姑娘, 真能打, 把那店小二揍得…”
“嗯?” 我被他一顿形容的越发摸不着头脑, 令杠夫在路边下轿.
这时另一辆轿子过去, 有官员下来走到人堆前面.
“公子, 我们过去瞧瞧吧” 阿葵向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拉了我便往前去.
那官员原来便是早上见过的沈汀宇, 这时人群打开, 他走了进去. 我本不欲多管闲事, 但不知为何, 对这个 “红杏尚书” 却是好奇得很, 便也跟在他后头.
原来人群围住的就是回雁楼, 一走进大堂我便大吃一惊, 这哪里是普通斗殴, 分明是拆店! 堂内的桌椅陈设再无一件是完好的, 遍地残羹碎瓷, 几个不知是客人还是什么人, 横七竖八的躺在一片狼藉里面. 看见有官员进来, 掌柜的这才从长柜后面爬起来.
自我入了吏部, 这一个多月来便成了回雁楼的常客, 掌柜的自是认识, 过来便先向我磕头道: “殷大人千万要和小人作主, 那些人简直强盗都不如!”
这些事务不是我的职权范围, 便道: “知会提督衙门没有?”
掌柜的哭丧着脸: “还没有”
我只得道: “那些人呢?”
掌柜的哆嗦着道: “还在楼上那.”
“这位大人” 沈汀宇皱了眉头向我道: “我看还是先上去看看.”
“沈大人说得是” 我看了他道: “沈大人先请.” 刚才在思政殿中他和我明明是见过的, 这会对我却连个头也不点, 甚是冷口冷面.
待上得楼去, 才发现楼下的状况还算不得什么. 回雁楼上层本是雅座, 一间间均隔开, 现在那些屏风纸壁全被摧毁一空, 成为一览无余的大厅一般.
大厅中央, 八仙桌上坐了三男一女, 各持一壶酒, 大呼痛饮. 嘴里叽里咕噜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以外表看来, 果然和阿葵刚才形容的无异, 座中四人个个广颐宽额, 眼睛深陷, 鼻子突兀, 身着奇装异服. 我只得向沈汀宇看去. 沈汀宇本来面色便是焦黄灰暗, 此时看了这种场面, 脸色更是发黑, 他沉步走上前去, 叽里咕噜的说了一段. 那几人虽是饮了不少酒, 神智倒还清明, 显然是和沈汀宇认识, 被他说了几句, 都纷纷放下手中酒壶, 又向我看来.
心知座中那几个异族人必是沈汀宇提到过的息金国人, 我便也不上前去, 只管远远站在一边, 任他们叽里咕噜的说话.
过了一会, 沈汀宇过来向我道: “殷大人, 请跟我过来.”
我随他走到桌前, 他指了右手边穿黑色衣服的年轻人道: “这位便是息金国王子阿不都拉” , 又指穿胭脂红裙子的女子道: “这位是阿仙木公主, 其他三位都是随从.”
那女子见沈汀宇指她, 竟开口用极生涩的汉语道: “你…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 她倒先笑得花枝乱颤. 也不知该和这些人行什么礼数, 我只得笼统的一抱拳.
“殷大人” 沈汀宇道: “这里不过是一场误会, 所有的损失, 下官自会代为赔偿. ”
论品轶, 我与他不过是同级, 此时他口称 “下官” 分明是求我息事宁人, 以保息金国来人的体面. 我笑道: “王子公主初来中原, 风土人情都不熟悉, 闹些误会也是难免的, 沈大人不必过虑, 就请先送他们回住所吧.”
“麻烦殷大人” 沈汀宇留了一锭黄金在桌上, 带着那四人下楼了.
我拿起那锭金子把玩, 寻常我朝的黄金都是铸成条状或是元宝形, 这一锭却是正方的, 四面均有蛇形文字, 拿在手中分量十足, 摸约也有十两之多.
我便也下楼, 将金子抛给掌柜道: “这些赔偿店里的损失可是够了?”
那掌柜傻呆呆的捧了道: “尽够了, 尽够了.”
“那就好” 我笑道, “快点把这修复好了, 我还等着吃你们这里的清炖蟹粉呢.”
行出回雁楼, 我也不禁纳罕, 自己生性懒散, 几曾如此热心与人相交起来? 何况还不过是个刚从蛮野之地回朝的外官?
总爱盯了帐顶看, 明黄帏帐, 上绣了双龙抢珠花样, 龙身半隐于云海之中, 右爪同握一只碧蓝海珠
“你在想什么?” 那人翻转身, 与我面对面, 呼吸痒酥酥的扑在我脸上.
“没什么” 我转过身去, 将被子卷去多半.
他抬起上身, 以双臂为支撑, 将我摁在身下, “你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时候回去, 这会要到卯时了?” 外头风刮得树叶簌簌作响, 天色还是黑的.
“还早” 他放下手臂, 躺回床上, “有点凉” 就手将被子抢回一半.
又过了一会, 忽然想到沈汀宇, 便道: “听说沈大人从前叫做红杏尚书的, 是怎么个由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今日怎么老提起此人?”
“不知道” 我摇头道: “想知道而已.”
“此人少有才名, 擅长诗赋, 有 ‘一生心事杏花诗’的句子, 所以就被称作红杏尚书.”
“果然是好句子” 我叹道, “小桥春寂寞,风雨鬓成丝。天上鸾胶寻不得,直教吹散胭脂...这首词我也听说过的, 可以想见那人当年的风流气象了.”
“可不是, 当年父皇常留他在宫内吟诗作赋, 但凡出了新词, 必教漪兰社谱曲填唱. 一时间宫里朝野无不传唱…” 他眼中现出神往的神情, 我也不打断, 只静听他说话. “后来不知怎么, 就派了他去莫苏里.”
“那么得宠的人物, 又是文臣, 去哪里并不异与流放吧? ”
他神色略显古怪, “他自己请命去的.”
“哦” 我起身, 更新, 着履. 推开房门, 带着寒气的风卷入殿内, “什么时候我在朝廷待不下去了, 你看是自动请命去哪里呢? ”
“你说什么?” 他也顾不得冷, 跳下床来, 劈手关上房门, “你知道了?”
“是” 我只觉胸臆空洞, “一生心事杏花诗……”
朝堂之上, 皇上宣息金国使者觐见, 由沈汀宇带上殿来的, 果然就是昨日回雁楼上遇到过的阿不都拉王子和阿仙木公主, 这两人原也听得懂一点中文, 只是不善说话, 发音异常别扭, 只得仍是由沈汀宇代为翻译.
沈汀宇道: “息金虽是小国, 却因物产丰富, 盛出黄金, 羊脂美玉而遭边邻之国宁古垂涎, 宁古人兵力强悍, 屡屡来犯, 息金国人十多年来遭受宁古兵抢掠杀戮,家破人亡的不知凡几,故而, 息金国主遣嫡子嫡女不远万里出使中原,以求天朝大国施以援兵, 定然感恩戴德, 从此愿托庇于天朝翼下, 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这番话想是之前沈汀宇已经和阿不都拉和阿仙木准备过, 故而两人十分合作, 不仅屡屡点头, 且一待沈汀宇话音停住, 便同行跪拜之礼. 阿仙木本来长得就十分跳脱, 又穿了绣满金线的大红纱裙, 长发微卷, 散落腰间, 额心一点红宝石坠, 更是显得面如白玉, 眼若晨星. 朝臣之中稍微年轻些的, 都忍不住暗自偷眼.
只是那大礼却行得甚是古怪, 竟是扑通一下膝盖直直磕在大殿金砖上, 双脚又不慎将自己的裙角踩住, 身子猛然前倾, 阿不都拉伸手欲救也晚了, 息金公主竟在朝堂之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马趴.朝臣都被吓了一跳, 虽是滑稽,却又不敢笑, 气氛十分可疑. 没想到, 那阿不都拉竟恼了, 一把拉了阿仙木起来, 铁青着脸, 便往殿外走, 殿外的太监侍卫们也不知该不该拦住, 都站住不动.
沈汀宇愣了一愣, 也顾不得朝堂礼仪, 马上追了出去.
那人环顾群臣, 终于向我道: “殷侍郎, 你也跟去看看.”
追出没多远, 就见那三人都在午门墙下, 沈汀宇正对阿不都拉解释什么, 阿仙木蹲坐在一边. 我只得走上前去道:“公主”. 她抬起双眼看我, 梨花带雨, 犹有泪光.
“那个...你”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一时语塞.
“我见过你”她说话虽然发声古怪, 好在还勉强能猜.
“是阿”我点头道: “其实刚才没人笑话你的.”
“说谎! 他们都笑了, 在心里.”阿仙木扁扁嘴道: “我们息金人要笑就大声笑.”
“呵呵”想起她刚才的窘态, 我也忍不住笑了,“没错, 要大声笑.”
阿仙木和我一同笑起来, 引得阿不都拉和沈汀宇都回过头来看我们. 大概是沈汀宇解说有效, 阿不都拉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但对我仍是十分倨傲的神气.
“沈大人”我道: “皇上为今天早朝的事感到很遗憾, 想今晚设宴再与息金国客人一聚. 请您替我翻译.”
沈汀宇对他们说了一通, 阿不都拉才又缓和些, 由侍从带了返回天都苑.
“沈大人” 我亦跟随在后, 故意与沈汀宇比肩而行,“当初您为何要去莫苏里?”
他微怔, 并不稍缓脚步, 随即便道: “臣子本分.”
“尚书大人是嫌在下交浅言深么?”我微笑着跟上, 亦步亦趋.
“岂敢”听我称 “尚书”两字, 沈汀宇面色更是不愉, 颇不耐烦道:“殷大人不如留步, 沈某还有要事.”
在沈汀宇微显佝偻的背影下, 昔年红杏尚书的模样, 已经很难让我想象了.
回家不久, 才换下官服, 部里就有人来传话过来.
“我也要去? 外来使节不是由鸿胪馆负责么?” 虽然懒怠, 也只得应下, 息金国来使的主要目的是请求兵援, 我也想去看看那人是否会应承. 正待叫阿葵替我寻礼服, 他恰巧推门进来拿了张菊纹红笺给我, “这是夫人为您选的, 十二月初七和二月初八两个都是好日子, 您看是定了那日吧.”
“什么好日子?” 莫名其妙的拿过纸笺, “这是什么?”
“你大喜的日子阿” 阿葵怪叫道: “这你都不记得?”
“想起来了” 看着纸上的字迹, 叫人不禁皱眉道: “怎么两个都是这么近?”
“不是公子自己说要越早越好的么?” 他笑道: “秋分都过了, 要是挑十二月那个不是早得很, 府里还得赶着预备呢.”
“那就别赶了” 随手拿笔勾了二月初八, “还是过了今年再说吧.”
“嗯” 阿葵道: “那我这就送到大夫人那去.”
“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纳闷的看着他: “这么想我找个少奶奶来管教你? ”
他顺口就道: “才不是, 我还不是想少爷别老记挂表小姐么?” 话一出口, 他才后悔自己嘴快, 偷偷摸摸的拿眼睛瞟我是什么表情.
“唉” 怕他又替我出什么妖蛾子, 我只得道: “快去送帖子吧.”
他高兴得摔门就走, 我看时候也差不多酉时三刻, 只得自己动手翻箱倒柜.
杯是夜光杯, 酒是葡萄酒, 都是极品, 可见息金国出手阔绰, 诚意可嘉.
御苑试新酒, 本来也许是极为风雅的事情.
“你做什么? 饮这么多?” 他夺过我手中杯, 不快道: “宴上你就饮得太过.”
“我要去凤仪阁”我向他痴笑: “但是怕饮得不够多, 就会不敢说.”
“哈哈”他大笑, “这样就敢了? 我看你饮的还不够多.”
“那就再饮” 我夺过案上水晶瓶, 拼却了要往口里倾, 酒水沿了嘴角留下来, 打湿暗红外衣. 直到被呛入气管, 不停咳嗽.
见我狼狈, 他面露嫌恶, “殷尘, 我以为你不是这么蠢的东西.”
“有什么愚蠢, 有什么聪明?”好容易止住气喘, 贴近他, 大声道: “即使听命于你, 又有什么好处? 比如沈汀宇亦是我的前途之一?”
他气得发抖, 一把将我推开, “发酒疯!”
“我要见她” 即使跌倒地上, 我仍坚持.
“为什么?” 他揪住我道: “对她这么执着?”
“因为除了她, 我找不到别人.”我抓住他拽着我的手: “身为男儿, 读破万卷诗书, 苦苦求得功名, 不是以才德治世辅国, 反而…以色事主, 对我而言, 是耻辱. 你可曾想过我天未破晓便贼一样溜出宫城的情形? 我求的不过是光明正大的走过金水桥!”
那人脸上一阵阴晴不定,终于道:“信不信我杀了你?”
“信” 我低声回答:“我本来是很怕死的, 但现在不了,我更怕羞耻. 你见过后宫里有男人的么?” 忽然忍不住又要笑: “要论去学董贤, 我怕自己没那个资质, 下场也不见得是好的.”
那个人怎么对我, 心里也是有几分清楚的, 因为清楚,所以一搏. 跟在他身后, 一路绕过西六宫, 前面便是凤仪阁了. 已是深夜, 阁中灯火已经熄灭, 听得皇上驾到, 宫女太监们忙乱成一团.
“你自去见她吧”他冷笑道:“也好搂住一起死.”
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自己闯入内室: “安澜!”
安澜只穿了中衣, 拥着被子坐在床上, 满面惊恐, 紧紧抓住胸口道: “谁…什么人?”
“是我”我走过去, 坐在床沿道: “安澜, 是我, 五哥哥.”
她想是不信似的摇头, 喃喃自语: “是做梦吗? 我又梦到你了?”
“不是做梦”, 我捧住她的脸, “安澜, 你醒着.”
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埋头在我怀里, 湿了我胸前衣襟, 又抽抽噎噎问:“尘哥哥你怎么进来的? ”
我笑而不答, 好在她顾着哭泣, 也没空追问. “好了, 好了” 我轻轻拍着她后背,“别哭了, 哭得我心都乱了.”
“是么?” 她又破涕而笑, “就要你为了我心乱.”
“已经乱了很久了” 我拾起她落在枕边的帕子为她擦去腮上犹挂的泪珠, “在这里过得还好么?”
“不好” 她又是泫然神情, “尘哥哥, 我几时才能出去?”
我亦语塞, 不知如何作答, 今日一面求来不易, 怎知道何时才能带她出去?
安澜见我不说话, 愈发哀戚, 靠在我肩上道:“那我能常见到你么?” 才问出此话, 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的,不待我启齿, 就忙道: “你别说话, 我不问了.”
“那…我走了” 知道那人在外间定是等得不耐烦, 我也不敢多话, 不忍看安澜的脸, 只是将她从怀里放开, 按到床上躺下, 自己起身欲走.
“尘哥哥” 她兔儿般乖乖窝在被子里, “你能亲亲我再走么?”
还是轻轻一吻落在她唇上, 咸涩的泪水味道令我不敢深入, 匆匆转身离去.
“出来了?” 那人坐在桌前, 嘲讽的微笑.
我不知道为何自己执着的要见安澜, 其实见了她, 自己也并不能如何. 正如卜忠叮嘱过我的, 这么坚持不过是更激怒那人罢了. 然而, 自田庄分别后, 我竟然如此惦记一个人, 看不到她的状况, 我便难安. 如今看安澜样子, 在宫里的处境, 只要那人不故意为难, 也并不格外幸苦, 倒放下大半心来.
“如今我是不想留你了”那人的声音与往常有异, 他背转过身去道: “我不杀你, 你自己拣个地方去吧.”
与他相互缠斗了三年, 断想不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我呆住了, 片刻才道: “尘愿去莫苏里, 今夜看沈大人, 仿佛已有枯竭之相. 尘与他本是一样的人, 往一样的地方去也是应该的.”
“罢” 那人肩膀颤抖, 双手握住身前红栏, “殷尘, 我只道你对旁人狠心, 原来对自己也是狠心的.”
“你”我迟疑片刻还是道: “愈, 你的心我不是不知道, 这三年的情分, 任你怎么深藏不露, 我也揣摩透了. 只是, 你我同为男身, 又有君臣之分, 任我如何想见, 也看不到白头偕老, 终此一身的远景. 或者你是世间平凡男子, 又或者我是女子, 或者还有几分盼头.”
“殷尘”他还是转回来对我, “你好…当年崇文殿中, 我看中的岂非就是你的凉薄, 那个发病举子倒在你脚边, 你也不过是收了收脚, 笔下都不曾缓缓, 再是王安澜, 再是孟野, 这几年一路瞧过来, 朕也寒心…莫苏里, 你要去便去吧, 终我一生, 你别回来.”
“是” 我回身便去, 纵然内里如刀绞火炽, 也不敢慢走一步.
第二日圣旨便下来, 任命我为沈汀宇的副使, 待粮草兵马集起之后, 随息金来使同赴莫苏里. 我办理完部里的交接, 每日只跟着沈汀宇出入天都苑, 随着阿不都拉王子的侍从学习息金语. 沈汀宇对我的事虽也有几分明白, 好在也不多问, 他们自去筹备兵事, 任我躲在这混日子.
莫苏里本是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我这个副使自然也在乎什么威风可言. 大哥来找我, 脸色极难看, 拉着我问到底为什么缘故触怒龙颜, 好好的吏部侍郎没做了三天. 又令我速回学士府, 说是老爷子正发脾气.
我虽不爱回去听教训, 然而即将告别中原, 到底也该回去禀告一声, 算是与家人辞行. 怎料一入内府, 倒被正院的一堆物什堵住, 老爷子气冲冲的杵了拐杖出来道: “孽子! 真是孽子! 你就不叫家里消停, 屡屡惹出是非来, 现在可好, 还被皇上流放出去. 丢完我一世的脸.”
听了这话, 我也懒得吭气, 只是道过几日便要去莫苏里. 老爷子更怒, 指了院里那堆东西道: “你看看! 这些都是唐家退回来的! ”
唐家? 我一想, 终于记起是那幅画, 不过是个不相识的女人, 无所谓道: “退了也就罢了, 省了父亲为孩儿操心.”
一听这话, 老爷子更加生气, 从来未有的怒吼道: “你…给我滚出去.”王夫人就站在廊里, 冷冷不发一言.
我只得转身, 这个家本就不是我的, 他这辈子对得起我的, 不过是给了我一个姓氏. 尘埃就是尘埃, 就算是飞上天去也是要落了地上被人践踏的, 只是被这样的父亲踏住, 我又觉得不甚值得.
十一月十七, 小雪.
我随息金使者离京, 最后一次在朝堂上见到那人, 他亲手将国书交与阿不都拉, 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是绝决的人, 可是, 说到底, 却又最怕别人对我绝决. 这样的离别, 是没有人知道的, 没有人相送, 又是冬天, 灞桥的柳也枝条光秃.
沈汀宇骑上马, 问我: “殷副使?”
我才想起来, 自己也该上路, 阿葵跟着我, 骑另一匹马, 这两季过去, 他也长大很多, 不似那般爱说话.
“公子” 他策马跑到我身侧问:“你在想什么?”
“是啊, 我在想什么?”我苦笑着看他, 从前也有人爱这么问我, “在想我们要走多久才能到莫苏里.”
“要八个月.”沈汀宇回过头对我道: “等我们到莫苏里的时候, 哪里就是夏天.”
“啊”那么远, 阿葵惊呼.
“是啊” 我伸长手去拍他的头, “等到了哪里你就十六岁了.”
“呵呵” 阿葵傻乎乎的笑了
“啊!” 他突然惊叫一声, 指着前方不远处, “公子, 你看那是谁?”
前方一辆马车停靠, 粉红鹤氅的人站在那里. 看见我们这一行, 那人便飞跑了过来, “尘哥哥!”
我策马迎过去, “安澜?! 你如何在这里?”
“尘哥哥” 她看着我, 又是要笑, 又是要哭, “昨日他们放我出宫省亲, 我就从府里跑出来了, 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们再走掉一次.”
“殷大人”后面又有人叫我, 我回头看, 原来是卜忠追来, “大人, 这是皇上赐你的.”他将一只瓷瓶塞在我手中, 眼神含笑的在安澜身上一流转道: “老奴祝殷大人一路顺风.”
“谢卜公公”
“奴才告辞了”他翻身上马, 瞬间远去.
安澜惊得窝在我怀里, 直到我推她道:“卜公公已经走了” 这才回过神来.
“我们走吧”我将她扶上马车,“都落在后面很远了.”
漫天飘雪, 湮没我们的身影.
很远很远之后, 我摸出胸口揣得温热的瓷瓶, 打开瓶口, 里面溜出一粒红丸.
再看瓶身, 那人的字迹, 写着: “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