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庆嘉二十四年春,我被册立为皇太子。
父皇在思政殿里召见我。
他说:“你知道什么是身为一个帝王将会遇到的最大的挑战?”
在他平静又深邃的目光下,我无语又无语。
于是,他提起一枝狼毫,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孤”。
“你这一生真正需要面对的,不是北线紧急的军情,不是沧江三年一度的泛滥,不是朝臣的相互倾轧,玩弄权术,而仅仅是这一个字,它代表着高处不胜的寒冷,代表着……”,他将我拉到身前,按在那张十八盘龙紫檀木椅上坐下,“代表着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都别忘了,你是孤,是寡人,是唯一的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庆嘉二十五年秋,皇长子刘啻即位,改年号为天盛。
从那以后,我就是皇帝,是寡人,是天下之主,也终于成为那个全天下最孤单的人。
我曾经见过一个人,而且一直忘不了他,以至于很多年过去,一到夏天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自己闻到了他的味道,有点像竹叶清香的,但是又要暖一些,那是撞进一个怀抱的温度。呵,我想起那个人,但我不能叫他的名字,他是早该被遗忘的记忆。
“皇上?”梅妃往我面前的碟子里夹入一筷银芽,“您要好好尝尝,可有什么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我微笑着细细咀嚼,“这银芽少了腥气,多了点嫩香,口感也要更柔韧些,爱妃这回又是动了些什么手脚?”
她亦娇笑道:“皇上的品味真是高明,不枉臣妾的一番心意呢。”
傍边的内监忙凑趣道:“梅妃娘娘亲手一根根将银芽上的腥筋去掉,又塞了鹌鹑脯子肉进去的,真正是细致活儿,可是足足忙了一下午。”
“是么?”我抚弄着她雪白的手,一只绿的滴水的玉镯从腕上滑到肘中,“那可真是委屈了这双柔荑, 要朕怎么谢它好呢?”
“皇上可别说什么谢不谢的, 臣妾哪里受得起呢?”她低语娇嗔道:“只求皇上今晚多在紫息殿陪陪臣妾吧罢了。”
“那就留下吧”我的手指划过她的鬓角,沿着肩,落在她丰满圆润的胸口上,处处皆有曼妙风光,留在哪里其实有什么所谓呢?
“皇上!”户部尚书黄照跪在当下,一声呼喝,将我从昨晚的迤逦旧梦里头拖出来,“臣以为,所谓兵事,在前方固然打得是士卒的生命,可在后方,打的也是国人的血汗! 战马,粮草,兵器,哪一样不是银钱,赵大元帅只知道伸手要银子,竟不肯想想国家的难处,今年各地总收到的盐税,铜税银子拢共不过三千万两,这可好,不过是元帅大人在北边二个月的用度, 再这么拿银子当流水似的使下去, 臣只能说这仗还没打赢,国库倒叫他搬空了。”
这席话说得是直白有力,可瞅着他那两道卧蚕似的眉毛,倒叫我笑了,“这仗今年入冬之前是一定要打完的,在此之前”我将手里的折子磕在案上,“你别跟朕叫穷,先将没入库的划一千五百万过去,剩下的分二次划出。”
“皇上!”黄照又欲劝阻,被我以强硬的眼神止住。
“跪安吧”我端起手边的茶,已然凉了。
这一仗于我,是不能输,也输不起的。我虽是嫡长子,然而母后过世得早,朝中又无得力外戚为援。我在宫内,除了父皇的宠爱之外,是并无其他更多筹码的。中宫空虚多年,父皇都一直并未重新立后,代为管理三宫六院内务的,是黄贵妃,皇四子延的母亲,一个美丽又聪慧的妇人,替父皇主持中馈多年,滴水不漏,宠辱不惊。因此当年,拥立皇四子的呼声颇高,风头几乎压过我去。立嗣之后,父皇将他遣封雍州,远远的替我挪开了这团心病。但是这团心病,为何总在我心里蠢蠢欲动?呷一口冷茶,压住乱飞的思绪。
许久,我放开手中黄瓷盖碗,道:“宣左相进来吧。”
任历学是父皇位上就启用的人,我小时候常在御苑见到他,几乎亲眼见他如何一步步沿着天梯爬上来,间或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好在仍是有惊无险,顺顺当当的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他也有四五十岁年纪,容貌变化不大,只是鬓边白了一层,风度仍是好的,穿着紫锻朝服,仿佛跪也比别人跪得像样子些,不愧为一朝官员之表率。
“皇上想派位特使去赵帅哪里?”他沉吟片刻,“皇上心里可有人选?”
“只是劳军罢了,谁去也是无所谓的,任相拟个人选出来看看”
“按理是该从户部,或是兵部出人的”任历学捻了捻须道:“但臣以为这回倒不妨从内廷派个人过去。赵帅若见使者来自天子近旁,心里也亲近些。”
“呵”我笑了,“如此甚好,就叫王仁去吧。”
“是”他躬身退了出去,这个人真是乖觉。
我唤道:“王仁?在外头?”
王仁进来道:“皇上,奴才伺候着那,可是时候进午膳了?”
“嗯”我将毛笔掷下,“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奴才都听见了。”他是打小跟着我的人,吃透了脾性的。
“那就去替朕看一圈”我扫过他一眼,王仁圆白的脸上写着“恭从”两个字,这两个字不稀奇,但凡奴才见了主子,脸上都是要写的,只是怎么写,写在何处又另是一番学问。
替天子劳军,这份体面不小,肯给他,自然还是信得过的。
“奴才领命,只是主子跟前……”他似乎还颇有几分犹疑,“谁来跟着呢?”
“这也要你这奴才操心,去你自己的就是了”我笑着绕过书案,“午膳还是摆在梅妃处。”
“皇上又来了”梅妃的贴身侍女艾月已迎在紫息殿外,一个“又”字说的娇柔无比,叫我也忍不住戏谑道:“可不是‘又’来叨扰你们主子了么?可是嫌烦了?”
“奴才不敢”她红了脸催道:“皇上快进去吧,我们娘娘都等了半天了。”
踏入殿内,梅妃正打开只黄锻包,取出一双牙箸。
“死沉沉的,朕不用这个。”自她手里取了细看,竟还是四楞银链的,牙纹清晰,首部镌刻春夏秋冬四季之花。
“那可用什么好?”她含笑请礼,“这样的东西都不入皇上眼里去,臣妾还有什么敢拿出来给您使呢?”
“筷子不过是取食的工具,方便趁手即可,像这么侈华的,只能当作古董玩儿,要是吃饭用,你平日用的那双乌木素纹的就很好。”
“是”她忙吩咐艾月去取,又道:“这一双筷子是皇后早上叫人送的,说是皇上常在臣妾这里用膳,怕紫息殿的食具皇上用着不惯,特地送了含心殿用的过来。”
“哦”我在桌边坐下,点了一盘春笋鸡片道:“这个看着素净,皇后向来怕沾油腻之物,想必是会喜欢的,就送到含心殿吧。”
“是”梅妃挽袖,亲自将盘子端入食盒中,令内监送了去。
“这个也不像是御膳房的手艺” 手里把玩着一颗小巧的芸豆卷,只是略带甜味,入口即化,虽是寻常点心,也做得颇见匠心。
“这个当然也是娘娘自己做的”艾月在一旁插言道:“娘娘知道皇上不爱御膳房的东西,自己便开了小厨,无论小菜点心,全是亲手做的呢。”
“怪不得”我笑问:“爱妃是哪里学得这一手好厨艺的?朕尝闻段太师府上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该不是家学渊源吧?”
“臣妾父亲惯爱美食,常言所谓的美食美器大肆铺张都是世人造作虚荣,真正好吃的菜式,皆重在天然风味四个字上面。众生平等,只要并不见得只有鱼翅燕窝就是好,青菜罗卜就不好。”她扬着娇俏的下巴学那老太师说话,神态殊为滑稽, “因此臣妾之母便做得一手家常小菜,臣妾自幼耳濡目染,也习得不少,只是跟母亲比起来又差得远了。”
“哈哈哈”我大笑道:“没想到太师果然是深悉吃中三味,众生平等,哈哈,朕也受教不少。 朕也没有别的可谢你的, 倒是还有一样事情要麻烦爱妃劳神。”
“什么事?”她好奇道,“为皇上做些许事情是臣妾的本份呢, 皇上偏生要说得那么客气,还怕臣妾敢推托不成?”
“这半年来银库吃紧,宫里妃嫔的用度都减半以慰前线,朕实在惭愧得很。别的先撂过去也就罢了,可下月初八是太皇太妃的生日,一来论孝心,长辈寿辰不可薄待,二来论私心,也是借机给后宫众人兴点消遣娱乐,这事就交给爱妃你办如何?”
“啊?”她诧异道,“皇上指派臣妾本是不该推辞的,但宫中此类事务,惯常是由皇后操持,臣妾岂不是稽越……”
“你放心”我微笑道:“皇后是皇太妃的亲侄女,若是叫她操办皇太妃定是要推辞不受的,她也不得说什么;不如由你操办, 那朕的一片孝心,不是还用得贴切些?”
“臣妾明白了”梅妃颔首道:“皇上放心吧,臣妾自当尽全力。”
“嗯”我勾起她纤软的腰肢,“中午在这里歇歇可好,下午又有一堆事。”
一梦醒来,青玉炉中只余灰烬,甜甜的香味未散,犹自绕在鼻端。梅妃只穿着浅绯色中衣,蜷在身侧。知她觉浅,我轻手轻脚的下榻,也不唤人,自己取了衣衫着上。
“皇上?”她还是醒了,大约是见枕畔无人,忙要起身。
“别起来”我将她摁回枕上,“多睡一会吧。”
“嗯”梅儿睡眼惺忪,乖乖躺回枕上,右手却仍旧拽着我的袍带。
“乖了”,我小心抽出带子道:“好好休息,朕先去了。”
北线战事已经绵延了大半年,除去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财力不提,最重要的,还是费了我无数心力。羌族之患,自太祖时候起便隐隐而起,先还是只是边境为害,抢掠财物,骚扰居民,其后实力渐渐充实,竟开始争夺土地,攻占城池起来。直至父皇在位晚期,羌族首领金汉更是屡屡作乱,直欲取下玉门,入侵中原。
我,即位后的第一项决策就是“伐羌”!我需要这场战争,一来可以引开朝中党争的焦点,集中兵力于掌上;二来,我也迫切的期待这场战争给我带来身为君主的荣誉和威信。
将案上的几份军情奏折细细看过,我已对当前最新的战况有了一定了解。主帅赵尹男,副帅莫海生都是从父皇手里接过来的股肱大臣,带兵多年的老将,作战沉着稳健,然而作风是否过于保守了呢?我心里不是不质疑的,这场仗不能继续拖下去了,我令王仁劳军的用意也不过如此而已。手指敲在案上,密密的点击。
“孟叶凡!”我低声唤:“出来吧。”
一片单薄的灰影落下,无声无息的在我面前。
“你随王仁一起去”我想了想,还是自袖中掏出盘龙令牌,“这个你拿着,到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朕自会另行命令。”
“那皇上身边怎么办?”他和王仁两人问出同样的问题。
“叶凡”我叹息道:“朕已经不是七岁孩童了,还非要你们寸步不离的跟着不成?”
“可是……”
“别可是了”我靠近他,宛尔一笑,“这几日你都陪着我在紫息殿么?也不觉跟得太紧了些?”
“怎么?”他俊逸出尘的脸竟红了红,“皇上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有梦甜香的味道”我笑着,侧近他的颈边,“本来这味道用在女人身上,都未免娇柔得太过,可在你身上却是特别好闻呢。”边说着,舌尖轻挑,沿着他的肌肤,送入他口中。
“皇上……”他身体渐渐绵软,任我拥住。
“叫我名字吧还是”我将手滑入他衣衫之内,触手的肌肤,凉而滑腻,掌心润泽之处,又渐渐一寸一寸的生出温度来。
“啻”他修长的双腿缠绕上我,“我不想离你太远,这些年,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的,这回,你叫我去那么远。”
“朕又怎么会想呢”我轻轻咬在他胸口的红樱之上,“只是这身边,能用,得用的人也太少了,除了你,朕还信得过谁?还敢去信谁呢?”
他白皙的身体上泛起一层粉红,纵有千般不愿,他也是无法拒绝为我分忧的吧,所以还是点头,抬高身体,让我顺利进入最深处的地方。
“怎么了?”他身上的温度渐渐散去,重新恢复如玉般的光洁。
“有点冷”这个人声音里带着倦惫,身体却背转过去。
“不要紧吧?还是会痛吗?”我用身体拥上他的,“只是去一阵子就回来了,做什么非要这个样子?我看着心里也不舒服。”
“我是皇上的人,从当年先帝爷将我们四个一起赐给皇上的时候,我心里就认下这点,后来彭超毅和杜兴外放,皇上身边就剩下我和王仁,现在又要把我们两个一起遣出去,总觉得……”他垂着眉眼,窗外的光线照进来,睫毛下洒着密密的一排影子,这样说着话,不由得我心里也软了几分,在他面上亲了一亲。
“就这么把你拘在宫里,我觉得委屈了。你从小学的都是治世带兵的学问,又不比王仁,他是太监,只能留在大内,你,我还是想放出去的。”我紧紧箍住他的身体,“先帝留下的人都用老了,朕总归也要有自己左膀右臂才行,不好好栽培你们又还指望谁呢?超毅和杜兴如今也是封疆大吏替朕各守一方了,只是朝中也得有个格外得力人才好, 你好好出去建一番功业,朕封你个丞相当如何?”我轻笑道:“也不必你每日影子似的随着我,天天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的就见得到呢,难道不好么?”难得和人说这么一席话,我也累了,静静的看着他。
论起武功机智,孟叶凡在四个人里头都是拔尖的,只是用情太重,未免埋没了自己。然而,也就为了这个情字,我对他又是最为放心不过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把头埋进我怀里。
孟叶凡和王仁一去,我身边刹时空荡荡起来。刚叫人磨墨,来的却是个细眉细眼的小太监,悄无声息的立在案旁,手法匀整不偏,轻重相等,疾徐有节,看着很是有王仁七,八年前的行止。抬笔试了试墨,倒也浓淡相宜。便问道:“你叫什么?师傅是谁?”
“回皇上,奴才叫吴同,奴才师傅就是从前跟着皇上的王仁。”小太监趴在地上,虽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口齿却还算的上清楚。
“起来吧”我淡淡道,“思政殿的规矩你师傅肯定已经跟你讲过了,磨完墨就下去候着,不经传唤,就不得进来。”
“是,奴才领旨。”小太监退出殿外,偌大个思政殿就真正只剩了我一个人。
摊开六尺玉版纸,选起枝文清氏七紫三阳,闭目凝神片刻,断然下笔。
其实,他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虽然几近拼命的想要从脑海里挖掘出来,笔下却越来越犹疑。这一回,画成的人物,能有他的几分神气呢?我秉烛而看…………
呵呵,我不禁笑了,这回倒是绝了,平缓的额角,肖长的眼睛,可不是成了幅自画像么?不同的只是黄袍换了白衣罢了。记得那人穿白色极是温雅飞扬,长软的带子系在腰间,宛如一道清烟随时要被晚风吹散了去。当年曾在吟秋殿外窥探过的,世上再无第二人能穿得似他那般好看。
“皇上?”吴同蹑手蹑脚的进来道:“已经亥时五刻了,皇上还请回康宁宫就寝吧?”
一语将我惊起,怒变了脸色:“谁叫你进来的?!”
那小太监吓得面目苍白,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来人!”我喝道,几个太监忙进来侯旨。
“拉下去杖责二十!”我背转身去,不看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信手将画纸在蜡烛上点燃,这已经是多少次了,他的神态,模样,越来越模糊不清,逐渐遥远得让我怀疑生命里是否真正存在过这样一个人,他……那个和我同坐在丽景殿台阶上擦拭泪水的人,哪里去了呢?宣纸迅速的燃成一滩带着余温的灰烬。我站起身来,打开殿门。
清凉空气里有淡淡的咸腥味,那个小太监被扔在殿前,一动也不动。
“死了么?”我皱皱眉头,此人未免太经不得棍棒。
一个老太监回禀道:“回皇上,这奴才只是晕过去了。”
“哦,墨磨得还不错”我吩咐道:“明日还要他在思政殿伺候。”
明月高悬,夜风盈袖,宫内回廊九曲十折,然而,任是那一处,只要抬头就必能见着这轮月亮。 不知不觉吟哦而出:“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自笑道:“怎么就记得这两句,下头是什么倒忘了,可见真是老了,记性都不比从前。”
前头的提灯笼的太监不敢接言,只道:“皇上这是回康宁宫么?”
“含心殿吧”,我想了想,“什么时辰了?过了亥时么?”
太监忙回禀道:“已是亥时七刻。”
“太晚了,还是不要叨扰的好。回康宁宫。”
才近殿门前,两个宫女捧着东西等在那里。
太监在前头问,“那个宫里的?”
“我们是含心殿的”宫女忙下拜道:“皇后娘娘叫奴才们送夜宵过来。”
“还没睡么”我皱眉道,“更深露重,也该多注意身体才是。”
“是”那两个宫女忙道:“奴才们这就回去劝娘娘就寝。”
“去吧”摆摆手道,“就说朕明日去看皇后。”
“是”,那两人又拜,这才离去。
思政殿里,伺候笔墨的还是那个小太监。原本白皙的脸色蜡黄了些,只是站在那磨墨罢了,手也发颤,脚也抖着。
“怕朕么?”斜睨他一眼,端起桌上新沏的碧螺春。
见他手下一抖,一点墨汁飞溅了出来,落在砚台旁的一沓白云信笺纸上。
他咕咚一下,跪在地上,“奴才该死。”
“死?”我笑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打你是叫你记得规矩,若是就这么死了,那打不就白挨了么?下去传任相进来。”
“坐”我指指下设的软墩,“那边如何?”
“暂无大的动静”任历学摇头道,“臣以为雍州虽然地偏路遥,然而却囊括全国五大铜矿之二,实在是不得不防。”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奉上。
“这是什么?”我接过锦囊,里头叮当作响,却是些铜钱。
“请皇上细看”
我取出里面的六枚制钱,一一排于案上。
两枚庆嘉通宝,四枚天盛通宝。
“我朝沿袭先帝爷的旧例,铸币都以铜六铅四为准,”他信手便摆出四枚来,果然铸字不同而成色相似,“而这两枚,皇上看看。”他将剩下的两枚推到我面前。
“似乎黄灿灿了不少”我笑道。
“皇上圣明”任历学道:“天下铜矿匮乏,因此先帝爷明令禁铜,莫说私铸钱币,就是礼部,乐部所制铜器都是严格管制,朝廷三品以上官员才得使用铜器,更莫论民间了。”他顿了顿,又道:“只有雍州少铅而多铜,故而这两枚的成色是铜八铅二。近年来朝廷的银子大量皆运往北疆以筹战事,故而中原流通的,只有是以铜币为主,各处渐渐开始闹起钱慌来了,雍州如此动作,恐怕……”
“难为四弟”我将手中制钱抛掷玩弄,这么个蠢法子他也想得出来,倒真是为朕解忧了。
任历学微笑道:“皇上的意思是?”
“收铜”我倚在软靠上,“铜八铅二,哈哈哈,这样的铜钱,他出多少我们要多少,他这铜钱成色再好,也不过是以一抵一用吧,朕要将它返炉重铸,以三抵四用,看看是他的铜多还是我的钱多。”
“另外”,我将一枚雍州制币掷入任历学怀中,“颁令铸造司和户部,即日起,为造前方铅弹箭镞,天下七成之铅皆要入库,擅自挪用者,军法论处。”
“臣遵旨”任历学退出殿外,看着他的背影,我亦不禁要叹,此人为官,真是乖觉到骨子里去了,什么话该他说,什么话该留给我说,竟是一丝不乱。
批完最后一份折子,已近正午。有内监进来道:“请问皇上,午膳摆在何处?”
“紫……”才吐一个字,想起昨晚的交代来了,便道:“到含心殿知会一声,朕中午要过去。”
也很有几日没过来含心殿了,阶下的黄月季都换成了素心兰,她是素爱花草的,故而陈设换得也勤。拈起一朵凑在鼻尖,怪道:“怎么这素心兰没有什么香味的?难不成是朕的鼻子出毛病了?”
“皇上万福金安”她打了帘子出来,“皇上的鼻子可是好好的,臣妾这素心兰出毛病了是真。”
“怎么了?”我摆弄手里的花儿,怎么也没看出个异处来。
“太妃前日有些咳嗽,要以素心兰的雄蕊做药引子,皇上细看看,这些兰花都是抽了蕊的。”她倚过来,葱白的玉指点在兰花浅黄的花心上,身上暗暗一股玉兰香味袭来。
“哦”,我见那花心之中果然只剩雌蕊,“这小小一朵花里头,也足可见皇后对太妃的孝心。只是这些花只是做药用的,又摆在这里做什么?”
“素心兰不比别的花草,她颜色淡薄,姿容平常,唯一能引人欣赏的不过就是其清雅的香气罢了,如今这香气也淡了一层,还有谁人会喜欢它呢?”她淡淡道,“所以臣妾就把它收入自己宫中,叫它们好生生的开完这一季吧,否则定会被园丁所弃,下场可怜呢。”
“唉”我亦叹息,“皇后说得有理。”
她父亲任多年文渊阁大学士,姑母又为贵妃,幼承庭训,论起品性涵养,六宫没人越得过去的。只是每当见了她,便要勾起当年父皇立我为嗣,却又强将她指婚给我的旧事来,想父皇在位之时,虽有冷口冷心的名声,然而对黄氏一族,也不是全无眷顾的。
“皇上想什么?”她微微一笑,亲手盛了碗汤送上,“臣妾这里的菜式不合皇上胃口么?”
“哪里”我从她手中接过道:“只是突然走了一会神。”
“也别太过忧心了”她劝解道:“难道战事不了,连饭也不能好生吃了不成?”
“呵呵,别尽记挂着说我”,夹起一块三丝鱼卷放入她碟中道:“自己也多用些吧”。
才说着话,听见有人禀道:“公主来了,听说皇上在含心殿,吵着要见呢。”
“是林嬷嬷在外头?”我道,“带公主进来吧”。
“若泯”我弯下腰,拍拍掌道,“自己走过来父皇这边好么。”
“父皇……”小人儿穿着粉红锦缎衣衫,才二岁多,走路尚还不稳,却是个急性子,小小的手固执的推开嬷嬷圈起的怀抱,自己一步一步往我这边过来,明媚的眼睛看着我,以我张开的手臂为目标,脚步贪快而不稳,乳燕投林般栽在我怀里:“父皇,抱抱,抱抱。”
“好!父皇捉到小若泯了!”我把她高高举起来,笑道,“想父皇了么?”
“飞,若泯要飞飞”小人儿却急不可耐的嚷,双手鸟儿般在空中扑腾。
“那就飞吧”我将她抱牢,在空中旋了起来,“哈哈……”
含心殿中,笑声一片。
“皇上歇会吧”皇后拿了绢子给我擦汗,劝道,“也太宠若泯了,饭也不吃就陪着她闹。”
“有什么关系,朕就这么一个公主,不宠她宠谁?”逗弄着怀里的小人儿,笑道:“赶明儿还要宠到天上去呢,若泯要快点长大,父皇要好好给我们小公主招一位驸马。”
“皇上还真是高瞻远瞩”,皇后也撑不住笑了,“她才多大的人儿,就连招驸马都替她想着了。”
怀里的若泯又闹腾起来,又闹着要往她母后怀里,我只好放手,让皇后接她过去。
又问林嬷嬷:“你看若泯生得是像朕多些,还是像她母后多些?”
林嬷嬷忙道:“要奴才看,论眉眼模样,公主是像皇后多些,要论脾气又像皇上您了。”
“哈哈哈”我笑道,“那是倒是麻烦,像朕这个脾气,若是男孩儿也就罢了,偏生是个公主,将来的驸马爷,朕还真是不好替她找。”
虽是说笑,侧眼看去,皇后脸上却闪过一丝忧色。
“怎么了?”
“没什么呢”她微笑道,“臣妾只是想,臣妾入宫也有四,五年了,却只有一位公主,自感惭愧。”
“皇后和朕都还年轻”我安慰道,“来日方长……”
回思政殿内书房,孟叶凡的鸽信已然静静躺在桌子上。王仁代天子劳军,走在明处,路途上不免耽搁较多,他走在暗处,算起来早到玉门好几日。了了几字,不过是知会个平安而已,匆匆阅完,指甲掐得细碎,裹在一堆故纸里扔去。
“皇上”吴同捧着两只密折匣子进来道:“皇上,户部黄尚书求见。”
“怎么没递牌子?”我略皱眉道:“宣他进来。”
忽而,一红袍官员入殿,跪在当下。
“免礼”我微笑:“起来回话。”想了想道:“与皇后同姓,是一族?”
“臣不敢”,黄烈跪下回道:“臣下祖辈皆是抚州津县人,庆嘉二十年才迁至京城,与后族同姓虽为同姓,并未联宗。”
“哦”信手翻开吏部送来的案卷,“是朕看漏了,说事吧。”
“什么?”我拍案怒道:“你再说一遍!”
“臣以为,北线伐羌一战,不能再打下去了。”那黄烈看着倒是个长了骨头的,双目炯炯,并不回避我的怒视,他双手奉上一本蓝面小册道:“臣忝为户部主事,这一年多来,自筹备军粮战马装备,到如今月月拨划军饷粮草,每一笔帐数都在此册中,请皇上御览。”
打开帐册,里头一色蝇头小楷,数无巨细,所有入帐出帐日期,款项大小,为何目的,拨往何处,皆分列得清清楚楚。一时看得我心中暗惊,索性翻到最后一页。
“迄昨日为止,共花费银两总额,六千七百万两。”他沉声道,两条卧蚕样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看得人心底莫名的难受。
“说,继续说!”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已然清冷下来。
“我朝去年一年的国库收入为八千六百万。”
他吐出这句,也无语,君臣两人面面相对,书房内只听得到我的手指无意识的磕在紫檀桌面上的咚咚声。
终于还是道:“国库的盘存单子呢?拿来给朕看。”
“去年国库盘存五千四百万两,”黄烈道:“然而,今年又是沧江三年一度泛滥之期,皇上,修建永通渠不要银子?永州,宁州一春皆干旱少雨,到秋收年成若是不好,赈灾不要银子? 还有吴州的匪事,黄海的倭乱,各处正待修建的国子监,皇上若是一心穷兵黩武,将民脂民膏花费在一场漫长的战事上,臣恐怕……”
“臣恐怕?”我怒到极处,已是几次三番,又几次三番的隐忍不发,勉强听完他的陈述罢了,直到听见什么“穷兵黩武”, 什么花费“民脂民膏”,竟是恨不得要将我与武帝昏君相比较。胸口一股积滞的怒火便再也控制不住,冷笑道?“你怕什么?竟敢用这种语气和朕说话,你犯上!”
“臣是犯上”他跪在金砖之上,头依然仰起直视,“臣是抱了直谏犯上的心思来了,只求皇上能体察天下万民之心,臣就是为此一死也没什么。”
听他搬起这大道理来,我的暴虐之心骤然而起, 正待唤:“来人!”
门乍被人推开,内监报道:“左相求见。”
还未及我说话,任历学径直便闯了进来。
“臣有事启奏”任历学站在黄烈身旁,目不斜视。
“你”我指着黄烈道:“你先下去吧, 在家自省三日再来上朝。”
黄烈大约是惊奇如暴风雨般的责罚竟如此高高举起,却又轻轻落下,兀自在地上愣神。
直待我说第二次“出去!”,这才爬起退下。
“唉,此人真是人如其名”我笑道,“将来若是有谥号,也该加个烈字。”
“皇上不生气了?”他试探道,大约刚才在大殿外候着的时候,也听到我说话了。
“你一进来朕就不生气了。”翻着手中蓝皮小册,微笑,“俗话不是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么’你方才那么气定神闲的站在这里,朕就明白了。贵为天子,朕难道要被天下人笑话器量不如宰相么?”
“呵呵”他也笑道,“皇上圣明。”
“圣明倒也未必称的上,”信手将帐册交给他,“看看,黄烈的手笔。”
他翻过几页浏览,心中已然有数,赞道:“此人有心”,又加上一句道:“亦有才。”
“嗯”我沉吟片刻,“左相以为,这仗还该不该打?”
“皇上这话若是回到一年前,臣还是那句老话,要打!不打不足以牵制雍州,如今雍州兵力皆被抽置前线,这步棋,并没有下错;皇上当下再问臣”他灼有神采的眼睛定定看着书案道,“臣还是不得不说,更要打! 不见前方得胜,朝廷和君上威严置于何地?何况如今战况渐入佳境,贸然撤兵岂非功亏一篑?”
“呵呵,左相也是这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我拍拍他的肩膀,“只是这军饷粮草方面,正如黄烈所报,的确是个难题,就真要把国库掏空了不成?”
“这个请皇上过目”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上。
“这是什么?”我见书信之上笔迹如墨团般黑黢黢的难看,“谁人的字迹?”
“宁古国国主亲笔书写的。”
“按行程推测,下个月息金使团将置帝都。”他表情微微一动,有几分怪异。
“息金国使团?!”我心中暗自一惊,息金国三年一朝,果然正该是要到了。而那人,他亦远在莫苏里为节度使,当年就是随息金使团远去的。二十年来,除了几张风沙渺渺的奏事折子,竟别无音讯。
按捺住思绪,我拆开手中信件。
“求盟?”我皱眉道,“宁古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不知,自宁古老王去世之后,宁古国力便渐渐式微,而息金却有我朝的护佑,逐渐强盛起来,故而……”
“呵呵”我笑道:“明白了,昨日是东风压倒了西风,今朝又反转过来了。”
“还有另一层意思”任历学道:“据宁古信使言,六年前宁古老国王一夕骤死, 原是息金人动的手脚。宁古求与息金死战为老国王报仇,然而我们天朝的数万兵力压在西域境上,又向与息金特别交好,故而怕一袭之下,遭到我朝兵力干预,所以不敢动手。”
“朕明白了”我摆弄手中信笺,“他们这是要朕背信弃义,置息金死活不顾。”
“是”任历学咬牙道:“宁古对息金国土并无奢望,只求报仇。”
“左相以为如何呢?”我淡淡问道。
“臣以为可行”他跪下道:“臣自知此计并非君子手段, 然而唯有如此才能……”
“才能什么?”我紧追而问。
“才能充实国库”他顿了顿道,“宁古以整个息金国库为允,息金以盛出黄金美玉闻名,藏金应决不少于玖千万两!且不费我朝一兵一卒,只需要……”
“只需要做壁上观吧。好了,”我摆手道:“先下去吧, 这事暂且搁下,待息金使团进京之后,再作定夺。”
“皇上想什么呢?都想出神了。”梅妃送来只水晶梨,指尖拎起把儿,轻轻一抖,覆盖上面的果皮便如蛇蜕一样脱下,只余果肉晶莹如玉。
“真是巧手”我赞道,就着她手里咬了一口。
梅妃笑吟吟的看了我道:“臣妾已将皇太妃寿筵的单子列好了,皇上要看看么?”
“既然交给你办,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凡事你自己掂量着就好了,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含心殿问。”
“皇上有心事吧?”她突然道。
“怎么?”
“心不在焉的,好容易来了臣妾这里,却又话也不说的,只顾了自己发呆呢。”
“哪里”我笑道,“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梅妃将梨送在我嘴边,“皇上吃了臣妾的梨,不如说个故事给臣妾听听如何?”
“偏生你们紫息殿的梨子就这么金贵了。”又咬了一口,笑道:“也不是什么新鲜故事,梅儿肯定是听过的,就是说信陵君盗符的那个。”
“梅儿记不清了,可得麻烦皇上再说一遍了。”她倚在我身边,做洗耳恭听状。
“梅儿”我执她皓腕,拨弄那只碧玉镯子,“你觉得信陵君那么做,可是英勇义气得很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问道:“信陵君可是赵国人么?”
“是魏国人。”我笑道:“才说过就不记得么。”
“他原来是魏国人的呀?那怎么倒肯为了赵国费那么大心力,连虎符都敢盗?说到底,他可是魏国的公子呢。”
“一则是为了信义,二则是为了一个人吧。”
“什么人?”她拽着我的衣袖,追问道:“什么人会这么重要?”
“赵国平原君的夫人,是信陵的姐姐。”我平静的陈述,每个人都有对自己重要的人吧,然而,我不知道,在此后信陵君漫长的半生里,他有没有后悔过。盗符之后,毕竟,他再也没有回去过魏国。
我的呢?一个记忆里面的人物,也许并不那么重要吧,也许可以学着逐渐忽略。他是不会再回中原了,这一点我很该知道。父皇都已经走了,他虽然在世,也已经老了吧,怎么还会是当年那个锦衣翩翩的模样,我真蠢。
“这样”她放开我的袖子,感叹道:“真是姊弟情深啊。”
“可不是”剜去心头的最后一丝牵念,我笑道:“还是把寿筵单子拿出来给我瞧瞧,今日见着四皇弟的折子,请旨回京给太妃贺寿那。”
“皇上准了么?”她脱口一问,又自觉失言,朝廷事务按例后妃是不能过问的。
“再说吧”叫他回来,未免多生是非,不叫他回来,未免还有失亲情体眷,我也还是犹疑当中。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真正读懂这句诗不是当年随侍父皇泰山封禅的时候; 而是,在我五年前第一次坐在这金銮殿上。
处身顶峰的感觉原来是这么让人迷醉的,呵,我看着阶下众臣,挺了挺腰杆,在雕云龙椅上坐得更直。
我的左手方列班的是文臣,以丞相任历学为首;右手列班的则是武将,我特别朝这个方向看了看,今日,出使大理返回的彭超毅正在其列。我心中微微一喜,其实昨夜已经召见过他了,只是早朝才得正式颁旨,任命他为御前侍卫总领兼任骁骑营都统,将拱卫京畿的大任正式交与他手上,我也算放下一颗久悬之心。
他出列授职,年青挺拔的的头颅叩下,“臣叩谢皇恩,吾皇万万岁”,热烈又喜悦的目光从我脸上轻轻扫过。
我抬手示意道:“起来吧”
他是父皇所赐四人之中唯一武举出身的,他的忠诚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目光转向左侧,户部黄烈也在家反省完了,几日不见,脸色略有些灰败,想必那日还是很受了点打击吧,我心里暗笑,强压抑住。
“宁古特使于昨日到达帝都,臣请皇上准予觐见。”任历学站在当下,紫袍上流溢着黄金顶反射下来的华丽光彩,神色淡定。
终于还是搬上日程了,然而放在早朝上讨论这事,毕竟不如在上书房内君臣两人独自相对来得心思坦白,而且,这种提议,也势必遭到所谓清流党议的攻顸。就所谓“仁君”的规范而言,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应是不可容忍的德行有亏。
果然,几名卫道者跳了出来指责任历学,我冷眼旁观,是,我只需要将任历学推出来即可,然后被我所真正选择的一方所“说服”,所谓庭议公说,其实是可笑的。皇权的宝贵就在于它的一言专制,如果真正被纯粹的“正义”所引导,那么坐不坐在这个位置上又有什么意义?
好在今日我暂时并不需要表明态度,于是高居上座欣赏群臣舌辩。
宁古使者初来帝都,还是先放在鸿胪寺熬熬最好,熬到息金来使到了京都,才真是真正将此事放上台面的时机。
正义之士固然大有人在,而任历学为相多年,看来门生故旧也是不少,下头可是越来越热闹了,暗自讽笑一番,我做极不耐烦状拂袖而起,“退朝!”扑息一场闹剧,返回书房。
桌上静静等着我的,是王仁和孟叶凡的鸽信。想了想,先展开王仁的,他做过几年承旨太监,写得一手端正馆阁体,“据查赵莫二将与雍州并无有染,先正耗战之中,皇上切莫心急。”字条狭小,倒也言简意赅。底下偏偏又还写着一行小字,“皇上要是犯了咳嗽,记得要拿枇杷叶子炖梨。”
这奴才!我忍不住笑了,这连日来阴雨绵绵,果然是又犯了咳嗽的,因是多年旧疾,又不大碍事,就懒得管它,偏偏王仁还记在心里。这民间偏方,也是他抄来的,有用没用的我不知道,只是这“药” 暖烘烘甜滋滋的并不难吃,又承他心意,常常一用就是整个梅雨不断的春天,这回他走了,自然也就断了食了。
又展开孟叶凡的那张,他对军情布置描述得要比王仁细致得多,铁钩银划的瘦金字体俊逸挥洒,真正是字如其人啊,这样想着,记起拥他在怀里的硬硬骨感,身下不由得一热,忙取了火折将二张字条烧了
“皇上”吴同站在门外往里张望,手里托着一只炖钟儿。
“进来吧”我笑笑,王仁素来是个心细如发,体贴周全的,怎么收了这么个胆小冒失的徒弟呢。
“皇上,请用”他揭了盖子,炖钟内热气腾腾的是一碗枇杷川贝梨汁。
拿起汤勺,我心下也温软了几分,笑道:“怎么想起拿这个过来?”
他脸红了红,垂头道:“从前一到阴雨季节,师傅便要开始准备这个,昨天夜里听见皇上咳嗽,奴才想起来……”
“嗯,有这份心就很好”随手拿了书案上的墨玉纸镇道:“这个是赏你的。”
“谢皇上”他忙接了纸镇磕头谢恩。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呢?”望着窗外潺潺雨帘,让人心思不定,发出渭叹。
永州,宁州干旱少雨,求之而不得,令人心忧。
江南,湖州却大雨不歇,势成破堤,令人更心忧。
只好恨自己并无神力趋动雷神雨使,好好灌溉良田,护佑苍生。虽身为帝王,可怜我也不过是成年累月的挖东墙补西墙,赈济完南边,赈济北边而已。
“皇上再怎么盯着这雨,只怕它今儿也停不了呢。”
我转过头去,梅妃正倚在门边,她爱穿红衣,今日又是一身桃花装束,映着后面灰蒙蒙的雨天,正如一滴胭脂在水中漾开,说不出的妩媚娇艳。我伸出手臂给她,“快进来吧,站在外面做什么?”
“今日还要去水月庵么?”她虽是已经换好了服饰,却仍这样问,显是体贴我向来厌恶下雨,一到这种天气便心情烦闷,不愿出门。
“既是都准备好了,也只好去。”我微笑着,拂去粘了水汽,挂在她额前的一缕头发。
这回出宫,一半也算是微服。打着梅妃去水月庵斋戒祈福的名义,并未领同全副銮驾,我换下明黄服色,裹上领蓝绒披风遮住头脸,与梅妃同乘朱轮宫车,由十二近卫随从相护,自北华门出去。
雨水打在车蓬上,叮叮咚咚的响得人枯燥欲眠,我强自抵挡睡意,一边又掀了窗帘往外头看,风卷了些水珠扑面。此时雨已下得小了,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转头一看,梅妃坐在对面看着我咯咯的笑。
虎着脸道:“笑什么?朕今儿闹了什么笑话不成?”
“没有”梅妃仍是笑嘻嘻的道:“只是看着皇上盼雨停的模样,臣妾想起一个故事来了。”
“什么故事?”我也笑了,“又想了什么招数来编排朕?”
“臣妾岂敢,是真有个故事。”她绕着手绢儿道:“说的就是,从前有个老人家, 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卖伞, 另一个卖帽子。老人家便日日着急呀,这若是下雨天,小儿子的帽子便卖不出去;若是大晴天,大儿子的伞又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我呆住了,若是久旱不雨,永宁二州怎么办呢?又若是久雨不停,江南,湖州又怎么办呢?生生的牵着心事,恨不得吹口气把江南的云朵赶到北边。
“就有人跟那位老人家说了,要是天晴,小儿子的帽子便卖的好;要是天雨,大儿子的伞就卖的好,岂不是天天都高兴得很么?”
“是啊,天天都高兴得很呢。”我勉强笑了。
“唉”她见我打不起精神来,叹道:“皇上忧心着那么远,那么许多,又是为着江南,又是为了江北。怎么不想想俗话说‘春雨贵如油’,这一场雨下来,京城直辖下的万亩官田得以泽被,长势却好得很,难道就不值得皇上兴慰一下的么?”
“梅儿”见她转弯抹角的一番只是为我宽心,心里也融融感动,执她双手也不说话,只闻车外轱辘转动之声。
她微笑笑,从车座下拿出几大包药材来,道:“皇上看,听说近日天气转寒,好些人犯了伤寒,水月庵那边正在施药呢,臣妾也央陈太医开了方子,这会先带些过去。”
“怕是,皇姑姑怕是不肯收的”说到这个,想起这些年来不知送了多少东西去水月庵,全被姑姑全数退回,心里又不十分高兴起来。
“皇姑姑虽是不肯收皇上的赏赐, 但这次却不是光为了她的,舍药积福是善事,皇姑姑断没有拦着的道理,再说了……”她狡捷的笑道:“我们只管将药材交给熬药的姑子们, 这么一扔到锅里去, 难道皇姑姑还能捞出来不成?”
“怎么这么淘气的?”我忍不住笑了,“平时在宫里装的淑良贤德呢?朕怎么都找不着了?”
“哼”她在鼻子里闷哼一声道:“皇上若是不喜欢,梅儿就再变回去好了。”
“哈哈,朕怎么会不喜欢呢?你还会三十六变么,小猪八戒。”我拥她入怀,梅妃进宫只有一年许,秉性习气都还是当年我在段府初遇她时候的样子,纯真天然,丝毫未被宫内陈腐积习所染,故而六宫之内,实在是我最宠爱的妃子。
“你才是……”刚吐出两字,她吐吐舌头又重新缩回我怀中去。
“是什么?朕记得这里只有梅儿属小猪的吧。”我哈哈大笑,并不介怀她方才突然冒出的那个“你”字。
水月庵在西山边上,本只是一处中等庵堂,但自我登基,便陆续拨银款修缮, 又将山下田地皆赐为庙产,规模逐渐扩大起来,宫内女子与朝廷命妇亦常来此朝拜,隐隐成为皇家佛院。我先跳下车,又回身抱了梅妃下来,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庵前的放生池子里几尾金鳞游泳,接接喋喋,看得人甚是喜欢。梅妃拉拉我,叫我走进门檐前抬头瞧。上头筑着无数燕巢,小燕在巢中唧唧鸣叫,时有大燕子衔草衔泥飞回,倏尔钻入。我们两人并肩仰视,等着通报的小尼姑返来。
等了半响,小尼姑回来却说,宁慧师太到西城门外的舍药堂去了,要到下午才得回来。梅妃看了我低声道:“皇上,在这等等姑姑么?”
“下午还……”原是想说还有大堆事情,可对着这里清净美景,一时又舍不得返回高高宫墙之内,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也罢,便牵了她手对小尼姑道:“既是下午才回来,我们便在庵里叨扰叨扰吧。”
那尼姑平日见多了微服出行的王公贵族,见着我们这般也不稀奇,只是合掌道:“二位施主请往里面。”
庵里的姑子大多都去药棚帮手,因此转过几个大殿也没遇着什么人。我们两个逛了一大圈,自入观音堂内小坐。
里头供的却是送子观音,一见便是前朝雕塑,用的整块沉香木料,虽经百年,香味依然极为浓郁。菩萨将童子置于膝上,一手护抱童子,一手执其莲藕般的胳膊小手,法相慈和,如凡间母亲般亲近温柔。梅妃上前半步,盈盈下拜,叩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见我不说话,便道:“再多等等,皇姑姑说不定就回来了。”
“也没什么,来十回里头总也有五六回见不着的。”
她便推我道:“皇上既然来了庵堂,见了佛祖,菩萨,也该随喜,拜拜才是。”
“朕才不拜” 我捉狭般笑道:“梅儿知道那么些故事笑话,难道就没听说过观世音菩萨的那个么?”
她老老实实摇头道:“皇上说的是那一个?梅儿倒不知道呢。”
“那朕好好说与梅儿知道吧”我拥了她同坐在蒲团上,学了她早先说故事的语气道:“从前啊也有个老太太,整日价的吃斋拜菩萨求财求寿求子孙,日日口中不断默诵观音法号,一天她来了观音佛堂静修,却听着菩萨原来口中念念有词,也在诵法号来着。 就好奇问,菩萨啊,我们天天拜的诵的都是您的法号, 您这诵着的又是谁的法号呢?菩萨便道, 我诵的却是我自己的法号。那老太太就更奇了,她道,菩萨啊,我们诵您的法号原是有求于您,您诵自己法号又是为什么呢?菩萨便道,老施主您怎么不知道?求人怎如求己呢?”
“哦?”梅妃听得呆呆的,只管还没回过意思来。
我便干脆凑在她耳边,轻咬着她耳垂道:“你叫朕去拜送子菩萨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的求求朕,朕与你生个皇子来,可不是求人不如求己么?倒比拜观世音还灵验些。”说着便转过她脸儿过来吻上去。
“皇上~~”她气喘吁吁的挣脱开道:“怎么这么坏,可是在佛堂呢。”
“那又如何?那都不过是些木雕泥塑的模子罢了,朕才是真正泽被苍生的现在佛呢。” 我嘿嘿一笑,转身关上殿门。
拾起落在地上的珠花替她插回头上,笑道:“怎么脸上还这么红菲菲的。” 这一说,她越发是连耳朵根子也发起烧来了,赶紧背过身去抿抿头发, 整理妆容。
我携她出去,再去问那小尼姑,却说宁慧师太还未回来,眼见天色将晚,实在也不便在宫外继续耽搁,只得留下药材,带了人离去。
“这回皇上扑了个空了,不如回程的时候我们打西城门哪儿绕过去,或者能见着一眼呢?”
“其实,皇姑姑她已经回来了。”我静静道,“方才在大殿上我看见一串佛珠挂在木鱼上。”
“啊?”梅儿瞪大眼睛,甚是诧异。
“她只是不想见我罢了,呵呵。”我黯然一笑,“不知她可还是在恨我父皇么?当年对朕那么好的皇姑姑,如今却要躲着朕。”
“皇上”她轻呼,抱住我的手臂,仿若安慰。
“见了面她也不和朕说什么啊,也就是看看她我便心安些似的,她却连见都不让见了。 朕还老往这跑,可是没意思得很?”
“皇上”她看着我,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得低声唤我。
“好啦,咱们回家吧”我一把将她抱起,送上马车,自己也跳了上去。“朕从此以后也不来这水月庵了!也免得麻烦宁慧师太回避朕。”
从水月庵回去,却发了伤寒。自己先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夜里浑身发热,觉得口渴,在梦里恍恍惚惚的喊人倒茶。朦胧中听见梅妃一声惊呼,又是叫人倒水,又是叫人请太医,紫息殿里乱成一团。身上虽热,心里还是清明的,忙一手拽住她道:“别闹大了,偷偷的去叫孙太医过来,别说是朕发的病。”
“嗯,嗯”她忙不迭迭的胡乱点头答应着,将艾月打发去了。
我躺在床上,不耐烦那被子盖得压人,似有一把火在胸腔里烧,便要将被子踢到一边去。踢一遍她盖回来一遍,本是怒了,又没力气发火,只得由她抱了被子整个人抱在我身上,不准我再踢,心口更是压得发慌,然而实在是累,折腾了不知多久,究竟还是睡过去了。
再醒来,只觉得手腕间传来一环清凉,模模糊糊听见梅妃说话,便挣扎着睁开眼睛。
“皇上醒了?!”梅妃轻呼,孙太医忙跪下请安。
“起来吧”我摆摆手道:“朕这是怎么了?”
“皇上这几日想必着了风寒,有些发烧, 臣先开两剂药,先把热度降下去。”
我盯着他道:“朕这病不要紧的是么?”
“是不要紧”他迟疑的刹那,旋即回答:“皇上的体格不错,吃了药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那就好”我点头道:“那你不许将这病入案,也不许传出去给人知道。”
“皇上?”他抬头看我。按例,凡我生病,叫了哪位太医,用了什么药,都是该记载在太医院档案上的,不肯叫他入案,自是反常。
“下去吧”我道:“记着朕交代的。”
才说完没一会,就又倒在枕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间中被人扶起来灌了一碗药,含着满嘴苦辛味道,又倒头再睡。
再醒过来就是次日正午,头在枕上躺得发麻,真是很久没有睡这么长一觉的,梅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抵着床栏打盹呢。知她操劳整夜,不想惊起,自己便干脆合着眼睛假寐,只当是再多休息一会的。
“皇上?醒了么?”她却已经被我翻身的一点动静弄醒了,低声唤我。
“醒了”我睁开眼,微笑道:“吃了药再睡一觉,病都好了。”
“怎么会那么快?”她不信,拿手在我额上试试,又摸自己的额头比较,“还是要热些,只是的确比昨晚好多了。”
“偏我说的你就不信。”我想坐起来,身上软软的没力气。
梅妃忙扶我,拿了两只枕头放在腰下,这才靠住了。
“叫人家怎么信”她瞪我一眼,“这会子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
“是么?自己倒不觉得。”
“可不是,昨晚热的跟火球一样,周身发烫呢。”她责备道:“定是昨日在……”
“在什么?在水月庵么?”我笑嘻嘻的逗弄她,果然就害了臊,转了身子跑出去。
过了一会进来,又是捧着碗药,拿了汤匙要喂我。
错了头过去道:“苦的很,不想喝,左右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吃也不打紧。”
“什么不打紧!”她反驳道:“要不是吃了这药,昨晚能降下热度么?可见良药苦口利于病说得就是没错的,再多喝两剂把身体调养过来才好。”
“不喝。”我哑着嗓子,自然是没有气力和她争辩,只好任她舌灿莲花,自己抵死不喝。
“噗哧~~”,她捧着碗笑了出来,道,“才进宫的时候,臣妾就听宫里的老人说, 我们皇上啊, 别的什么都好,脾气也不难伺候,偏偏有一样,连小孩子也不如的……”
“朕有什么不及旁人的?”
“便是吃苦啊,皇上原是一点苦也吃不得的,哪怕这苦是为了身子好呢,也要推三阻四,不是连小孩子都不如么?”
“你那什么鬼激将法”我摇头无奈笑道,“朕就是……”
才开头说话,汤匙便往嘴里送来,瞌得牙齿一响,究竟还是把药送了一口进去。
“你。。你……”我气结。
“好了”她干脆将碗送到我嘴边,笑道:“这下左右是苦了的,不如皇上一鼓作气把药喝了吧,也好把这苦吃得透彻些。”
我拿她没辙,也只好硬了头皮把一碗药汁全部灌下。
“喝完了!”她拈起片蜜饯往我口中一送,又道:“恭喜皇上苦尽甘来。”自己笑吟吟的拿了碗出去了。
这几日,除了支撑着上个早朝回来,便是留在紫息殿休养,奏折也干脆拿过来看,看得累了就靠着睡会,或是和梅妃说说话,倒也安闲。
近中午,梅妃亲去厨下准备午膳,我有点倦意,倚着枕头闭目养神。才过一会,听见衣裙悉簌靠近的声音,以为是梅妃进来,故意歪着头向床里,假扮睡着,哄她来求我起身用膳。
谁料过了半响,并无动静,正待转头去看,却觉得一点凉凉的东西落在手背上,又听着一声叹息,那人道:“你原是病了都不肯叫我知道的么?”
唉,原来是她!我合上眼睛,装作毫无动静。
“这苦是你叫我受的啊,一场夫妻,你对我, 原来……”又是几点泪滴落在我露在锦被外的胳膊上,她轻轻拿绢子替我拭了,将胳膊放入被子里面。
“你日日只肯留在梅妃这里,我不敢怨你,我知道,既然坐了后宫的这个位置,就得不嗔不妒,做着宽容大度的模样给天下人看,只是我心里……” 她双手紧紧就揪住被褥道:“知道么?我原来还是痛的。 你若肯拿了对她的一半对我,也好啊,虚应了如今这个后位,有什么意思。 就像是平常夫妻,两人日日相对可多好, 你心里放着多少旁的人呢?可知我真恨不得一一掏出来,好叫你……”
说到最后,她已失态,紧紧箍住我胸口上。我益发不敢惊动她,木头似的躺着,心里一阵冷一阵热。
“皇后娘娘?!”传来艾月的一声惊呼,
梅妃的声音道:“臣妾叩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矜持淡然,让人简直不敢相信方才的一番哭诉是打她嘴里说出来的,“皇上还在休息,别惊动了。”
又听着她们轻声退出房去,我才睁开眼睛。
“皇上醒了?”
我坐了起来道:“她回去了?”
“是啊”,梅妃点头道,“娘娘刚问了皇上起居,还看了这几日用的方子,才走的。”她期期艾艾的又道:“刚才娘娘眼睛红得很,像是哭过了。”
“哦”我抚上手背,上头隐隐留有凉意,“午膳做好了?朕饿了。”
“做好了”梅妃替我换上衣服,“只不过太医交代了,皇上平时爱吃的东西都油腻了些,如今病着,要养好肠胃,只准吃粥。”
“什么?!”我瞪眼道:“算了,粥也好,真是饿了。”
说着走到桌前,上面果然只陈设了两碗白粥,四样小菜。
梅妃坐在我身侧,笑道:“皇上别皱眉头了,臣妾还不是陪你吃粥么。”
“嗯”听了方才那段说话,我装着满腹心事,其实哪里吃得下去,拿了筷子在碗里划圈,终于还是起身道:“不吃了,朕想起一端事情,要回康宁殿去。”
“皇上!”她唤我已是不及。
脚步尚还虚浮,我一路疾走,绕过御花园便往含心殿去,几个小太监远远的追上来,随在后面。正半途上,见前面花亭里一群女子围坐,才站住愣了愣,一个主管服色太监小跑过来,向我请了个安。
看着他眼熟,问道:“是哪个宫里的?”
他回答道:“奴才是在敬仁宫皇太妃跟前伺候的,太妃现与皇后都在前头亭子里说话,着奴才过来请皇上过去那。”
“嗯”我即闻言,也不好回避,就跟了他往那边去。
正值暮春时节,御苑之内,柳色清新,一片清浅碧色之间,宫髻高挽,服色靓丽的妃嫔们围坐一圈,中间拥着的正是皇太妃黄氏与我的皇后,开头仿佛正在说什么玩笑,几人咯咯笑作一团,见我过去,纷纷收敛神色,站起身来。
我躬身为礼道:“皇儿给太妃请安。”
“快坐下吧”黄太妃指指妃嫔们让开的位置道:“才从紫息殿过来?”
“嗯”我点点头,瞟过坐在太妃身边的皇后一眼,道:“是的,才在那里用了午膳。”又笑向皇后道:“方才既是去了怎么又不叫醒我?竟不知道你来过。”
她没想到我当着太妃,和底下妃嫔们说这样的话,神色便不自在起来。
太妃听了这话便也朝她道:“你们私底下闹什么呢?”
“也没什么”我笑道:“倒是有个好消息,四弟要回来为太妃贺寿的折子,朕已经批下了,大约下月初四弟便能回京城了。”
“是么?”黄太妃脸上隐隐露出喜气,却又道:“雍州也有不少朝廷要务,他该留在那里好生办差才是,怎么非要回来呢?”
“百善孝为先,太妃寿辰在四弟眼里只怕比什么都还要紧些。”我微笑着,“何况自朕也想念四弟了,回来一家子团聚团聚也是好的。”
“唉,这孩子,,,多谢皇上了。”
“太妃何必客气”我忙道,“寿辰布置的一切事宜,朕已经全交由梅妃代为安排,太妃就万事放心好了。”
“好,,,好”太妃笑得满面慈和,眼神却在皇后身上飞掠而过,我看在眼中,心中暗自好笑,便起身道:“皇后且陪太妃在这里多坐坐,朕还要回康宁殿去。”
“皇后代我送送皇上去吧”太妃既然有命,皇后只得起身随我一同往寝宫方向走。
也不知为何,心里的一点怜惜之情,只要想到她姓了个“黄”字便总要全部扭转过来,颜面上的相敬如宾虽是敷衍到了,心里却总差了一份亲近。我与她并肩而行,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安置即将回京的皇四弟,黄氏一族原就是四弟刘延的忠实拥趸,可惜父皇却偏将皇位传我,黄氏的失落之情显而易见。然而,父皇为了在我即位之后有所牵制,又非将黄氏女子指为婚配,叫我夜夜对她,心中怎能毫无挂碍疑惑?她固然是我妻子,可她毕竟又是太妃的侄女,刘延的嫡亲表妹,我的枕边之刺,再温柔,再美,也是刺。
走到御苑口处,我回身向她道:“别送了,回去陪太妃说话吧。”
她启唇欲言,又终于默然点头,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子,方才在紫息殿的一番说话,到底几分发自肺腑呢?她对我是真是假,在我心里总是个迷的,也懒得去拆穿了研究到底。索性不想这么多,叫太监去紫息殿抱回未看完的折子回康宁殿看。
自王仁,孟叶凡去北线之后,果然敦促有力,几次交锋均告捷,朝廷之内不由得添了几分喜气,大胜可期,我心情自然也舒缓许多。
点着兵部,吏部联名送来的折子,对任历学道:“你看看这个,可是有意思得很?兵部这个尚书缺才出了两日,倒有这么些人盯上了。”
他打开奏折看了看道:“皇上属意谁呢?”
“属意谁?”我笑道,“这个人选未免难找,一个不如意恐怕就有人要跳出来叫唤。”
“皇上取士,公平即可。”他低头琢磨了一阵,抬头道:“前些日子,皇上越级擢升彭超毅就已经惹来不少闲话。皇上就是强将人摁在位子上了,将来难免他也要遭人弹颏。 如今彭大人上任才几日,臣哪里就已经压下西面八方不少抱怨。”
“抱怨?”我冷哼道:“只管随他们去罢了。”
“皇上只怕不能随他们去。”任历学低声道:“此时北线不过微露曙光,还不知多少事情尚未解决,皇上便要急着自曝其短给他们瞧么?”
“这位子朕竟还插不得手去了?”我不禁几分着恼。
“臣倒是有个人可以荐与皇上”
“谁?”
“黄烈!”任历学笑道,“此人从来不参与党争,是个正牌的中间人物。”
“哈”我亦拍掌道:“妙极,黄烈性子虽烈了些,难得是对事不对人,且又熟悉北线战况,叫他担此大任正好不过,不过是平级挪用,没人说得上什么。”
“皇上”他从靴掖里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案上道:“这是宁古使臣叫臣奉上的。”
“是什么?”我俯身去看,上面尽是些西域文字,也不知写的都是什么。
“是宁古对息金的攻略”他沉声道。
“这些宁古人倒是有趣,将这个拿来给朕以做诚意?” 我嗤笑道:“若是朕将此图交给息金,令息金反扑,宁古岂非死无葬身之处?再者,军情本是千变万化,又岂能按部就班的照攻略行事?”
“皇上说得是”任历学点头道:“宁古如此行事,无非是表明他们的必战之心罢了。”
“这些西域人,哈哈”我大笑道:“还真是狡猾得有趣,也罢,朕把这地图留下, 一点弹丸之地的国家,还非要兴起兵事来。”
“弹丸之地也是有是非,仇恨的”任历学道:“还请皇上早下决心,息金国使团一入京城,两下相对,岂非尴尬?”
“也只得多拖久些”我闭目道:“曾从西边抽调三成兵力援北,不等这批人马返回,朕放心不下这群宁古人。”
“皇上”任历学道:“西边将起兵事, 皇上是否该将西域都护府的官吏撤回?”
“哦?”我睁开眼睛,“撤回?”
“是”他神色泰然不动,解释道:“西域都护府所在地既是息金国,若起争战难免不利。 何况又是文职官员,留在那里……”
“朕尝闻左相与西域都护殷大人少年时十分交好?”
只是瞬间,一丝苦涩拂过,他定声道:“臣与殷大人同榜出仕,确实曾有过交往。”
“那么,自他去后,你们还有往来联系么?”我淡淡问道,看向窗外。
“自殷大人去西域,已近二十年失去音信。”
窗外几只黄鹂跳跃鸣唱,聆听一阵,我终于道:“那便去封公函,叫他回来吧。”
“是”他正待想说什么,吴同在外面传话道:“启禀皇上,九门提督彭大人求见。”
“叫他进来”,我转头对任历学道:“稳住那些宁古人,莫在此际出任何状况。”
“超毅”我起身转过书案,扶起他,打量那一身二品武官装束,笑而不言。他迎着我的目光,坦然而诚挚,彭氏一门三代忠烈,当年父皇选择彭氏嫡子给我伴读,也就是为了给我培养最忠诚的武将,身为帝王,最重要的权势之一便是军权,若非肯性命相交的伙伴,怎敢托赖?
“皇上”还是他先道:“前阵子您把王仁和叶凡都打发去北边了,如今身边不是没人护卫么?臣领着御前侍卫衔,不如……?”
“超毅”我打断他道:“朕知道你的心意,但眼前,朕更需要的是一个九门提督而不是近身侍卫。何况,”我看着他的眼睛道:“刘延要回来了。”
我深深看入那双深黑色的瞳孔,这双瞳孔中,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年,群臣联名上书拱立四子为嗣的旧事。那么多人,连朕的太傅的大名居然都在其列,那种刻骨的恐惧到现在还深深埋在我的身体里,一旦四子被立,身为嫡皇子的我会遭受什么样的命运,简直不言而喻。
那时,就是他,长我五岁的少年,带着整个彭氏家族的承诺站在父皇面前立誓,必将以全力支持幼年失怙的我。这样,得到兵权援助的嫡皇子才能在暴风雨中生存下来。
他眼神微微凝固,道:“皇上不必担心,雍州的大半兵力早被抽去北疆,此时的余力自保尚且不足,岂敢借机挑衅?”
“不敢?”我冷笑道:“所谓的不敢,不过是没有机会而已。雍州这几年大面上虽是风平浪静,可私底下小动作不少得很,朝中又有黄氏家族为援,实在不可小视。”
“皇上的意思是?”
“朕只想叫你好好看着他,顺顺利利的替太后过完寿辰,再安安稳稳的回他的雍州即可。 只要他不动手脚,朕也不想自伤手足。”
“臣明白了”如今的他已是青年将军,朕也由失助无力的嫡皇子成长为一国之君。
我想我是不是过于念旧了,所以才使得一个应该立断的决策久久拖延。我一直又期待又矛盾的这么想,直至息金使臣进京当日,我并未直接召见,而是将他们安置在天都苑。
息金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遥远又力量薄弱的小国,他们对天朝俯首称臣,每隔三年送来黄金美玉以求佑护。在父皇强悍的统治下,这样的小国有很多,什么大理,越南,朝鲜,他们的使节带着同样的谦卑前来天朝,可是,又有那一个会如息金的名字那样轻易便令我心旌动摇?只因为那个国家在我心目中的存在是和另一个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
“朕要出宫”本来是拿着毛笔练字,却忽然冒出这句,殿内静悄悄的,让我怀疑是否真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吴同!”我大声传唤,“去准备一下,出宫!”
他怔了怔,立马就往外跑。
“糊涂东西!”我喝止他道:“你往哪去?还不去把书柜下面收着的那套衣服拿出来。”
从前我也常微服出行,带着他们四个人一起沿着帝都里的几条大街毫无目的的游荡,只是后来渐渐的就少了。而此时,眼前的繁华景像似乎比几年前更盛,作为这片繁华的缔造者而言,我有深深的喜悦和自豪。夹在普通的行人里面,我只带了吴同随身伺候,其余侍卫们则只令他们远远跟在后面。
“皇上慢点走,这是打算往哪儿去啊?。”吴同小声道。
“还不知道”我兴致勃勃,转过大路,指了前面一座朱门府邸问:“那是谁家的宅子?怎么看着眼熟?”
他眯着眼睛张望了一番道:“这吉庆街上居家的只有黄府,任府两所宅子,奴才见面前那座规模略要小些,恐怕是任相府吧。”
“哦?哈哈”我笑道:“那真是赶了巧,既是到了丞相府哪有过门而不入的道理,朕今儿就亲自登门求教去。”
凭着吴同一块“思政殿当值”的腰牌,我们不经通传便直入任府花厅,任历学正在上座,客坐上是位青衫少年。见我进来,诧异之下,二人都站起身来。
“任相!”我疾步上前,制止了他的跪拜之礼,使了个眼色,这才看向那人。
当日所见,至今忆起,仍不知道是否为一场梦魇。
我说:“你是谁?”
“在下殷远。”少年似乎被我的神情惊到,怔怔道:“你又是谁?”
“我是刘啻”我痴痴看着他,自己已不是自己。
“陛下”任历学咳嗽几声,拉我在主座坐下,小声道:“这位就是西域都护殷尘殷大人之子,此次随从息金国使团进京担任翻译之职。”
“哦”眼前的重影慢慢散去,是,他不是他,眼前的这个少年太年轻,眼神纯净,眉心平滑,那个人不是这样的,那个人眼里总藏着谁也琢磨不透的情绪,那个人一凝神,眉心便有深深直线凹痕,我向他道:“殷尘呢?他还好么?”
“……”沉默之中,少年眼中神色交杂,又是愤怒又是哀恸,直直盯着我,片刻,终于启齿道:“家父也已经回来了”。
“啊?”我站起身来,“他在哪?”
“皇上!”任历学的手扣住我的臂膀,“您且坐下!”
“家父在那里。”他指着桌上一只银瓶道:“殷远此次回京就是为了奉母命,将父亲大人骨殖送归中原,入殷氏祠堂。”
“你!”我转头看着那执银瓶,只觉有股血气直冲头颅,啪的一声,手臂一长,竟给了那少年个耳光,“你胡说!”
那个人如何会死?他常常入我魂梦,为何竟无一点示相?如今万里迢迢,送回一只瓶子,就说是他?我恶狠狠看着眼前的少年,好!既然你此生与我无缘无份,我便拘住你亲生骨血,生要与我同存,死亦要与我同葬,父皇做过的蠢事,朕不会再重复一次,也许只是刹那,转过千头万绪,我看着地上少年的影子,已下定决心,走到桌边,抚着那只银瓶道:“不必送回殷家了,朕要将他供奉置宗庙。”
“皇上?”任历学惊呼,宗庙向来只供奉皇室子孙,哪有将大臣骨殖置入的道理。
“呵呵”我看着他脸上怪异的表情,微笑道:“就这么决定了。天色不早了,朕要回宫。”回身对殷远道:“好生抱着你父亲,一起走吧。”
“他……”夕阳的余光照进思政殿里,被窗格子滤成曲长的花纹,洒满怀抱银瓶跪在青砖之上的的少年衣衫。
“这些年,他想过要回来么?”我淡淡的问,眼神掠过少年的衣角。
少年惘然的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是出生在西域的吧?那么你的父亲有没有给你讲过中原的事情?”
“有”少年点点头道,“父亲最爱说中原的风土人情,西风烈马塞北,杏花烟雨江南。”
“他不爱说京都么?”我微笑了,靠近他,“他难道没有跟你说清旖园的夏夜萤火,宫墙内的秋日菊花?”
“父亲没有说起过”少年衣衫上的花纹渐渐昏暗倾斜,我低下身躯,将额头埋入他的颈窝,深深的呼吸,我闻到,天空和风沙的味道,夹杂着少年模糊的燥热体味,他并不是他,相似的容颜之下,没有青竹的冷香,但我还是不想抬头,斜晖脉脉,我的悲伤成为一点点惆怅,倒流回身体,不管怎么样,殷尘,隔着遥远的二十年岁月,我等到了你二分之一的血脉,还是值得的。
“你……”少年的身体笔直僵硬,他不敢移动,只能让我靠着,抓着银瓶的手指都是冷的。
“好了,”我站起身来,“你不能称呼朕为‘你’,这是犯上。你只能叫朕为皇上或者陛下,还有,今晚不要回去,就留在偏殿值夜。”我扳开少年寒冷的手指,将银瓶抱在自己怀中,“朕会把你父亲安置好的,你放心。”
暗夜里,吴同在提着灯笼照出前路,我抱着你,殷尘,我们一起来到奉先殿,这里是皇室列祖列宗的殿堂,正中间那个便是太祖皇帝的画像,我们沿着东墙,一幅一幅的走过,你看见么?那是我的父皇,画像上的他停留在三十岁的盛年,你熟悉的模样。他旁边的那片空墙,就是将来我的归宿了。我对着父亲的画像,他看着我们,如果世间真有神灵鬼魂,你们现在应该已经见到了。
“去拿梯子”我低声吩咐吴同,即使在只有昏暗光线的照射下,我仍然感觉得到他的颤抖。
“去把它放在房梁上”我将怀里的银瓶交给他,“好好安置。”
“是,皇上。”他谦恭的接过瓶子,瘦小的身子异常灵敏的攀上高处。
“放好了”他垂着眼睛,只敢看我的靴面。
“那就走吧。”
我提起灯笼,看你一眼,然后转身离去,好了,剩下的时间,你要等我。
“臣请皇上意下。”
“嗯?”我莫名其妙的转过头去,“怎么了?”
新任兵部尚书黄烈脸上表情尴尬道:“臣刚才上奏,皇上没有听见?”
“朕……”我这才忆起自己方才的神思不属,道:“黄爱卿刚才说过什么?可否重述一遍?”
“臣方才道,北线才得三五小捷,便又停滞不前,据闻,羌族之王金汉身染重疾,性命垂危,几个儿子又都竭力于争权夺嗣,无心战事,此时明明是剿袭的大好时机,赵帅用兵为何益发保守起来,臣实在不明。”
“朕也不明”我微笑起来,袖中的手指掐着王仁,孟叶凡才发来的鸽信,“叫兵部发公函,抑或你先发封私信讯问一下吧,孙子有云: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朕干预太过,恐将士寒心。”
“是”黄烈接了旨意却仍立于原处。
“怎么了?”我转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还有事?”
“臣……”他欲言又止,脸色红了红。
“想问朕为何不仅没有将你调任贬职反而将你转入眼下最要紧的兵部?”我看着他的眼睛道:“因为朕信你!当日你在户部,管的是人口钱粮,敢来质问朕,你称职!朕看中的就是这点。如今你在兵部,管的是兵马打仗,在其位谋其事,朕亦信你会更称职。”
“谢皇上信任”他双肩微颤,跪下谢恩。
“跪安吧”我扶起他,“兵部如今交与爱卿,朕就拜托你了。”
手伸入袖内,将两条鸽信一点点捻碎成末。我心中说不清是愤怒是喜悦,是意外还是期待,刘延,你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么?那就动手吧。
时至四月,微暖初晴,又值太妃寿辰,御苑之中处处布置花团锦簇,一派华丽景象,我站在阶前抱着若泯去摘枝头的白玉兰花,“高!高!”若泯稚嫩的声音比鸟儿更加悦耳,笑着把她举得更高些,好叫那小手扑腾着,终于碰触到一大片花瓣。
“父皇!”她将花瓣凑在我鼻尖,“香香!”
“是很香呢”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叫我不禁打了个喷嚏。
皇后忙叫嬷嬷抱走若泯,将手里的绢子递给我。
“你这里的这两棵花树极好,别处的都不如,花开便是满院子的香”我在她肩上嗅了嗅,“连你身上都是。”
若泯挣开嬷嬷怀抱,往我怀中扑来,“父皇也香香。”
“呵”我微笑着一手揽起她,闻闻自己袖口,果然有淡淡的龙涎香味,并未被玉兰花气渲染。
“皇兄!”我闻声望向殿门,瞳仁倏然一缩,不远处一个金冠紫袍的身影慢慢映入眼帘。四年不见,风度未改,倒仿佛更秀美了几分。他直直走了过来,长稽道:“微臣叩见皇兄,皇嫂。”
“免礼”我含笑扶起他,“四弟路途劳累,昨晚可休息好了?”
“谢皇兄垂询,臣休息得很好。”刘延抬起脸来,他五官生得颇似黄贵妃,极出类拔萃的模样,只是身为男子,未免过于阴柔了些。
“还没去见过太妃吧?”皇后也笑道:“昨日太妃念了一晚上呢,偏偏你又没进来。”
“昨晚回来晚了,怕宫门下了栓,就没递牌子。”他才说话,看着我怀里道:“这位是大公主?”
若泯吸着手指好奇的盯着他,我笑看了皇后一眼道:“若泯应该叫四弟皇叔吧?”
皇后叫嬷嬷抱走缠在我膝下的若泯,让我与四弟闲谈。
“刚才远远看着皇兄,背影依稀,几乎以为是父皇在世。”
“是么”我闻言只是微点点头,去看梢头白花,随意道:“四弟在雍州还住的惯么?”一语出口,自己才觉得虚情假意得很,自当年将他赶往封地,就是父皇驾崩也只许原地戴孝,未准其回京奔丧。
“很好啊”刘延嘴角一弯,状似讥讽:“雍州虽然地处偏远,然而民风纯朴,臣弟住在哪里心里清净得很。要不是母妃生辰,简直舍不得回来。”
我转过头去,似笑非笑道:“那可很好,四弟既是喜欢那里,为兄也就放心了。”
“皇兄自己也要保重,整日担心国事,可是有伤龙体的那。”
“多谢四弟关心”我道:“去敬仁宫见太妃去吧,那边怕是等得急了。”
“是”他自去了。
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含心殿口,仿若带着一种为我所不喜阴寒的气味逶迤而去。
“皇上?”皇后站在我身后道:“四弟走了?”
“嗯”我点头道,“朕回宫了,三日后便是寿筵,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你召梅妃过来参详。凡事别太累着自己。”
“臣妾知道了”她白皙的肤色映在明丽的阳光下,隐隐有层灰暗。
“怎么了?很憔悴呢。”我触上她的脸。
“皇上去忙吧, 臣妾只是昨晚没睡好罢了。”她转开脸颊,避开我的目光。
“嗯”我放下虚空的手指,“那……朕走了。”
思政殿外,彭超毅正在阶下徘徊,见我回来,忙迎上来。
“怎么样?”拈起一片草叶绞在指上。
“黄州,忠州调来营卫,已在京城三十里外设伏。”他沉声道,右手不自觉往腰后摸去。
“唉”虽知稳操胜券,仍是忍不住叹息,身在皇家,弑兄杀弟本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历朝历代都见得多了,就是父皇,何尝又不是双手染血,才换来的帝王位置?只是要由自己亲自做来,心里毕竟不甚自在。父皇临终叮嘱,犹在耳边。毕竟当年若非黄氏一族支持,父皇未定便能登基,这一点恩德,我须记得。只是黄氏身为外戚,渐渐坐大,在当年便已成不可容忍之势。如今任他们再如何韬光养晦,也已在我心中种下芒刺。虽然可笑,还是道:“若非迫不得已,朕不想在宫内见血。”
“微臣明白”彭超毅身躯高大,面容如刀斧刻成,神色坚毅。
“宫内的侍卫呢?”
“都已换上臣带领多年的亲随。”
我点头道:“很好”手指猛然用力,细草断开,染上一圈绿汁。
推开案上书册,道:“陪朕出去散散吧。”不知不觉已是黄昏,天色黯淡,思政殿内正当掌烛,宫女们执火蜡,一枝枝燃满烛座,硕大的镏金铜烛枝像一棵灌木,开出金色的花来。他正坐在烛座左侧,火光舔在深青色的官袍外面,印出孔雀翎子般的金碧。读了一下午的书,眼睛酸涩,此时看他,形容模糊,便唤人:“快些燃灯!”
掌烛的宫女闻言,手忙脚乱,一枝烛没有在铜钎子上插稳,直要往地上跌去。殷远一伸手臂,猛然接住,只是烛泪滴在手背上,他身躯微震,并未呼痛,将蜡烛交与宫女,自己起身,随我走出大殿。
“不痛么?”去抓他手掌,翻过来看,果然印着几个殷红的印子。
“皇上!”他面色一僵,收回手来。
“怎么了?”我环顾四周,碧池边上,并无旁人。
“臣……”
“不要自称为臣了还是,”我看着他,“自称远吧,那才是你的名字。”
“是,皇上。”他陪立在身侧,静了静,道:“皇上准备几时召见息金使臣?”
“哦?”我皱了皱眉,如今他被身为上书房行走,专处理书案文件,这类事务,不宜插口。而我并没有立时发作,只是冷冷不言。
“臣……远闻说宁远国使者早在息金之前进入帝都。”他犹不自觉,接下文道:“如今息金国使者已进京十一日,皇上将他们安置天都苑,便……”
“便不闻不问?”我呵呵一笑,“远,别说这些了,不如和朕聊聊乌苏里的事儿?哪里和帝都相比,有什么不一样?”
少年咬了咬下唇,纵然无奈亦不能拂我旨意,只得道:“乌苏里本是大漠里面的一大片绿洲,四面都环着黄沙筑成的山丘,风定的时候,那些沙丘就站在那里,好似一动不动般的,只是一旦夜晚狂风来袭,沙丘就会改变了位置,高的矮了,矮的平了,又或者平地上升出极高的新的沙丘出来,一年三百六十日,总在变换,在息金语中,乌苏里意为‘盈缺之城’,因为它和月亮一样,总在变幻。”
“驰骋在黄沙之上,想必很有趣。”
他愣了愣,不着意的笑了,“黄沙之上马匹是跑不远的,松软的砂子会将马蹄陷住。只有骆驼才能稳固的在大漠行走。”
“骆驼”我想起了息金国曾经进贡过的那种,巨大却温顺的动物,“呵呵。”
“那里的汉人很少,我是和息金人一起长大的,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殷远的眸子不是很黑,不知是否是看多了黄沙的关系,深色里面沁出几分褐黄。
“你想说什么?”我看着他,那一点点少年心事,尽在眼中。
“远想求皇上尽快召见息金使臣”他跪在我脚下,然而头抬着,仰望我,“息金与天朝结盟已有二十年,皇上……”
“起来再说”我扶起他,温言道:“最近朕忙于战事,又要筹备太妃寿辰,懒怠见外臣,故而将他们搁置了一下而已。待三日后寿筵一过,朕便处理此事,可好?”
“谢皇上”
“好了,天都苑的翻译之职你仍需兼任,明日朕叫人带你们在帝都多转转,帝都什么样子,你也没真正见识过吧?”
“远还没有。”他现出神往的表情。
“你会喜欢这里的,虽然这里和乌苏里不大一样。”我靠近他肩膀,低头,翕动鼻翼,风沙的味道已经渐渐淡去了,崭新的官服上留有衣料的气味。
有人打着灯笼找了过来,我回身对他道:“出宫吧,禁苑一会就要落锁了。”
而我随宫人而去,慕华宫内,还有一场“家宴”!
待我入座,众人已皆在位上。“都别起身了”我笑道:“本是为四弟准备的接风宴,结果朕倒来迟了,实在不过意。”
我正居主座,皇后居侧,太妃素食长斋,并不列席。除四弟刘延为主客外,陪坐的有,三皇叔刘稔,六皇叔刘懋,丞相任历学,皇后之长兄黄凯正,次兄黄凯杰。
“皇兄既是来晚了,就该罚酒一杯才是。”刘延亲自举壶,在我杯中倾下,“这是臣弟从雍州带回来的玉沥佳酿,虽不及京中美酒醇厚甘香,倒也自有一番乡野风味。”
“乡野?”手把金樽,宛尔,“雍州在四弟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派繁荣景象,哪里还得乡野两个字?也太过谦虚了。”
“皇兄谬赞,若非皇兄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臣弟又那得于雍州偷安养闲?”他自取一杯道:“臣弟先干为敬。”
他扬起脖子,倾尽杯中之物,喉结滚动,又倒举金樽示意,“皇兄?”
呵,我亦起身,饮完,“果然好酒”我笑道,“为迎接四弟回来,在座也都干了吧。”
众人便都随之举杯,我眼角扫过任历学,他亦正从杯上看我,君臣目光交会,若有深意一闪而过。
“先皇遗命,陛下可还记得?”喝高了几分,席中退出“更衣”,任历学也尾随了出来。
“朕记得”我将额头抵向冰凉的柱子,企图压过热量。
“四王爷到底……”他才开口,却突然停住。
“怎么?”我转过头去,见皇后也在廊下,四五步远的地方。
“皇上喝多了么?”她走过来,搀住我道:“任相,皇上不宜再饮,还是先回寝宫吧。”
梅妃果然有几分布置手段,寿筵各项安排均准备得停停当当,此时敬仁宫内礼乐大作,各宫的妃嫔与朝廷命妇均按品大妆,前来贺寿。太妃今日是寿星,位于正座,我与皇后居其左,而刘延则赐座于右。
庭前内监道:“紫息殿梅妃到~~”
一会儿,果然见她亭亭入殿,磕头下拜道:“臣妾恭贺太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本是极寻常的贺辞,只是由曼妙人儿道来便更多了十分曼妙。太妃听得慈颜含笑,忙命人为梅妃赐座。她也不推却,抬头宛然一笑,眼角眉梢自我身上掠过。
刘延在一旁道:“听说今日的布置都是由梅妃嫂嫂操办的吧?”,又举杯道:“臣弟无以为谢,敬嫂嫂一杯如何?”
此时宴席未开,各宫宫人以及黄氏血亲都尚未到场,他便要闹起酒来了,我朝他看了一眼,并不说话。倒是梅妃落落大方,起身谢道:“为太妃做些许事情,是臣妾身为晚辈的福分,四弟切莫提谢字。”
“皇嫂既然不饮,那臣弟自己干了吧。”刘延身着朱红绣金锦袍,本来便衬得面如冠玉,喜气洋洋,又喝了酒,脸上越发泛起粉红来,倚在他母妃身侧,倒真是天伦和乐的样子。
可真是欢喜的很啊,我心中冷笑,面子上却要放出十二分的长兄亲和的姿态来,吴同从殿后转过来,在我耳边轻轻几句。
“呵呵”我扫了一眼殿下列席的众人,笑向黄太妃道:“吉时已到,开始吧?”
献寿的舞姬随乐声而上…………
怀着稳操胜券的心思,笑也带着几分真出来,我和刘延,两人脸上均是盈盈,只是心意打算,可是走向两端。他就这么高兴么?手不释杯,目光紧粘着我,粘得我很是不自在起来,按耐着自己不准往殿外张望。
“皇兄在想什么?”他不知几时拐到我身后,低下头,将唇贴在我耳边道:“皇兄在找什么人么?”微醺的酒气扑在我脸上。
“朕没有”我不高兴的推开他,“朕去更衣。”
他粘在我身后,好在宫人太监均在前殿伺候,后殿没什么人在。
“皇上不用担心的”他靠在柱子上,“你的营卫的确已经成功伏击了我从北线调回来的兵马,彭提督的亲随也已经将内廷侍卫完全取代。”他闭着眼睛笑:“皇兄做事一向万无一失得很呢,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酒都不敢多喝。”
“你!”我惊疑的瞪着他,“你怎么?”
“我怎么全都知道呢?”他闭着掩跌撞过来,抓着我的手臂,“大哥,我什么都知道的,不知道的人只有你而已啊。”
“我不知道什么?”
“唉”他叹息道:“你总当我要跟你争什么,其实我是不想和你争的。只要你喜欢的,都给你又如何呢?我这番心思,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我若是要这天下,当年何必老老实实被父皇发配到雍州去?我若是要这天下,去岁何必老老实实将兵权交出来给你伐羌?你真蠢,为何就是不肯多想想呢?”
“你……你?”他歪了过来,我不得不将他扶住。
“你看,你这么蠢,我还是喜欢你。”刘延抬起手抚我脸庞道:“真是费尽心思呢,呵呵,这四年我虽然不在你身边,可是你一定片刻也不曾忘记过我吧。你派来的杜兴,是不是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好生报给你知道了?”他咯咯的笑,把头埋在我胸前,“真是叫你为我操了不少心。从前在毓庆宫念书时候,你总是不肯搭理我的,这几年可好,你想必连做梦都会梦着我吧?哈哈哈”
“你疯了!”我头脑里一片嗡嗡作响,不想再听下去。
“可是,我很想你,哥哥,我回来看你了,你不高兴么?”
“我又不想要这天下,他们就是捧在手心里给我,我也是不稀罕的。都给你好了,只要你别让我回雍州,只要在京城,什么地方都好。”
他纠缠着我,“你不喜欢男人么?可是你还不是碰过孟叶凡?我难道还不及他?”
我忍无可忍,将他重重推倒地上,“疯子!你是我弟弟!”
“那又怎么样?”他火热的掌心又贴了过来,唇红得要滴下来一般,“你看,我什么都给你了,黄家的人那么逼我,我还是为了你退到雍州那种鬼地方去,我把所有的弱点都掏出来给你看,你还不放心么?你还要我如何?”
“我要你滚回你的雍州去!再也别叫我见着你!”我摔开纠缠,想要回到前殿。
“哥哥!”他尖叫一声,我只觉得胸口一痛,失去了知觉。
他将沾了血的匕首从我胸口抽了出来,暖烘烘的液体顺着刀槽,滴在我手上。他靠近我的脸,眼睛异常明亮,柔声说:“皇兄,这下子你不能叫我走了吧?”
我听见殿内哄乱的哭叫,听到彭超毅说话的声音,还有御医,皇后,太妃……太多太多积压在一起,直至我什么也分辨不清,世界便整个安静了下来。
昨日钦天监并未有报说紫微殒世吧,这样想着,发觉自己还能动,拼命抬了抬身体。
“皇上!皇上醒了!”有人觉察到我的动静,一叠声的叫。
“别吵!”想要训斥,可惜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来。
“皇上!”先扑到我身边的居然是彭超毅,见我醒来,焦灼的眼神焕起喜意,一面令太医替我把脉一边道:“皇上放心, 情势均在掌控之中,微臣封了宫门,所有黄氏家人都已暂押地牢,无人得出。”
“嗯……”我阖上双眼,一片无力。
却听得外头人声嘈杂,有人道:“娘娘,皇上刚刚醒返,太医正在里面伺候,还请不要进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结发五载,我从未听她如此大声呵斥过人,想必是此时情急,厉声之中似乎还带着泪意。
“皇上?”彭超毅看着我,等我示意。
“叫她进来吧。”
她仍是身穿寿筵时的大红礼服,只是神情哀戚,不若当时座中的仪态端庄。
行至榻前,尚未开言,便跪下。
“太妃昨晚已经自缢。”
“……”头斜在枕上,疲惫的看她,那个妇人身在深宫三十年,也曾一时盛极,而今究竟落得这般下场,又怪得谁?只道:“刘延?”
皇后不语,向随侍一旁的彭超毅看去。
“启禀皇上,罪臣刘延禁于敬仁宫内。”他顿了顿道:“刘延刺杀皇上之后,举刀自杀,然用力不足,只是失血太多,晕厥过去,还未醒过来。”
“召太医给他。”我对彭超毅道:“你过去看看。”
彭超毅一去,康宁宫内便只有我与她二人,她静静起身,取下头上金凤放在我枕边。
“做什么?”我虽深明其意,却还是要问。
“妾身为黄氏一族罪臣,不敢……”她嘴唇颤抖,仍道:“请皇上废了臣妾后位。”
“你也回含心殿去吧”低声道:“朕累了,先让朕睡一觉。”我只愿这是场噩梦。
我没有死,就总归还有些人非死不可的。尚在病中,奏请处置黄氏一党的折子就已堆得小山一般。无数罪行,我知的,我不知的,均被人翻了出来,都察院御使们的联名奏折上,各项罪名罗列多达五十余条,竟是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了。
我翻过几张,将折子扔下,“任相以为如何?”
“臣以为还是交由刑部过堂,一一审问,黄氏盘踞朝廷几十年,结党甚众,该清查的,皇上还得清查。”
“唔”我点点头,“任相主理内阁多年,这宗案子还是由你首领,刑部会同大理寺三卿会审。”
“臣遵旨”他又道:“可是四王刘延该当如何?”
“唉”我摇头道:“他伤了心脉,虽还有一口气在,也未必拖得很多日子了。到底是朕的弟弟,真要放给刑部处置,天下人眼里,朕也没得体面。只由得他吧。”
曾经石头般压在心头的大患,一阵风过,居然散成一盘砂子,半是轻松,半是惘然。
命王仁自北疆解押赵尹男,莫海生回京;又新点副将顾郂离为帅,,孟叶凡参辅,二人作风勇猛,羌族内忧外患之下,投书求降。我拒而不受,授令继续追击,誓灭羌族以四海立威。不期然抚过胸口,虽然伤处仍是痛楚难当,但也渐渐结痂,慢慢的,再过一些时候,便会生出新肉。
“皇上”梅妃端了汤药过来,“趁热喝吧,放凉了会更苦呢。”
才要接过碗,殿门突的被扑开,一名宫女冲了进来,撞到我面前,也不跪下,含着泪哽咽道:“求皇上去见见四王爷,四爷他,,他就快不行了。”
“哦?”我怔了怔,随即才回过神来,“你是敬仁宫里的?”
“奴婢从前是伺候太妃的。”那宫女泪珠落在青砖上,以额叩地,只是数下,便沁出血痕。
梅妃见了,面露不忍,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叫人马上准备轿辇,去敬仁宫。”
刘延倚在床上,靠一堆软枕支撑着坐起,看着倒似专等我过去的。我拨开帘子,看见他裹在张锦被里面,小而细白的一张脸,没有丝毫血色。
“皇兄”,他唤我,又笑,问:“皇兄,我可是要死了吗?所以你肯来看我。为了叫你值得一看,我真是非死不可了呢?”他笑容灿烂,偏偏一口咬定一个死字,叫我对着他,心中有钝刀割出的绞痛。
“我真没用,”他才说一句,猛然咳嗽起来,抓心抓肺的,我只得走近了些,倒杯水送在他唇边,他在我手中呷了一口,才缓过气来:“我杀不了你,呵呵,再往前送一寸半寸就好了,真是……好后悔。”
“延”我几乎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自懂事以来,他对我而言,全部的意义只不过在于他是父皇的“另一个继承人”,我的敌人和势必要挫败的对手。
“你如果不死,我就送你回雍州。”这是我可以做出的最大的折衷,不会还有更多。
“我活不了了,”他摇摇头,“我们要能一起死多好,却非要我先走。 将来你一个人也是要走的,到那时候,一人独行,岂不是寂寞?”
他呼吸顿然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一色胭脂,眸子亮若晨星,“好了,我要走了,我们都是不得佛陀接引的,到了幽冥地界,总也还在一起,我等你。”
九重宫阙,从未如此寂寞。
拟好的废后诏书已经放在案上,“皇后黄氏,寡德善妒……不堪为六宫统摄,贬为静妃,永居侧宫。”
吴同捧了玉玺过来,在身边伺候。我打开锦盒,拿出印玺,蘸取朱砂。“拿去吧”我将诏书掷下。他拾了起来,立马往含心殿传旨去了。
“皇上?”深青的服色站在光线里,被映得明亮了许多。
“进来吧”我无力道:“你过来。”
他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仰起脸,那张面孔和记忆里的轻易就交叠在一起,轻声道:“你不要动,让我靠一下。”我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口,这些年多少次在梦中重复过的动作,却是第一次,可以有个人让我这样做。
我闭上眼睛,怀抱里的身体年轻而温暖,即使他不是他,又如何?不要让我区分得过于清醒。
“好了”我放开他,“有什么事么?这些日子不是叫你在天都苑?”
他呆呆的,不知出什么神,跟他说话也不察觉,“殷远?!”
“哦!”他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上,道:“息金使臣听说皇上病了,所以……”
“你是替他们探消息来的?”我心里莫名的不快,“朕还没有怎样。”
“微臣并不是……”他张口结舌的,解释不清,“只是他们……”
“哈哈哈”我大笑,“你还是别说话好些。”他果然就住了嘴,两个人面面相觑的看着。“朕的确是病了”我指着胸口的伤处,“这里,病得很重。”
他看着我,满眼的陌生,又是夹杂着一点惶恐,像我秋猎时追逐过的鹿,它一听见马蹄声就开始狂奔,可是,跑得远了之后,又总爱用这样的眼神回望,望到的,常常便是破风而来的羽箭。
心萌然欲动……我纠住他的肩膀,吻了去。
“别动”我按着他,令他身躯往后折去,倒向书案,宣纸,狼毫,奏折散了满地。
身下的少年一片错愕,瞪大的眼珠,不明的看着我。
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吻呢。我心底轻笑,齿下用力咬他的下唇,一时吃痛不过,紧闭的牙关张开欲呼,狡捷的舌便乘虚而入,夹杂着少年咸腥的血液,这可就是我期待的味道?
“你!”少年终于清醒过来,用力向我推过来。
大约是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被推倒吧,他本要夺门而出,可不见身后动静,于是就和那头倒霉的鹿一样回身观望。纠着眉头看我,还是问:“你怎么了?”
吸着胸口的冷气,我不能做答,他一掌拍在我伤处,令刚刚有几分愈合的创口重新破裂,血迅速的从单薄的黄袍里渗了出来,我放开捂在胸口的手,已经沾满红迹。
“你怎么了?”他冲了回来,想要扶我,又想唤人进来帮手,“太医,我去叫太医……”他急急忙忙就要往外头去。
“别去!”我无力道,抓住他的衣角,“没什么要紧的,小事,扶我起来。”
他将我搀扶到书房一侧的榻上,“真的没事”我竭力笑笑,权做安慰,指旁边的木柜道:“里面有药,拿出来替我敷上。”
那创口并不算难看,刘延下手还是狠的,极干脆的一刀,可惜实在不够深,只伤到血肉,或者再往下一些,才有我的心。
虽然惊骇,他的指尖倒还十分平稳,剥开裹得一层层的纱布,将瓷瓶中的药粉洒上,十指落在我的心口,有隐约的温度。
我把住他的手腕,他缩了缩,到底不忍用力,于是并没有挣脱。
“留在我身边好么?”我平生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温软之中夹杂着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哀求,这样空旷的霄宇,我想挽留下一个人,与我共存。无论他,真情也罢,敷衍也好。
“启禀皇上,静妃求见。”殿外内监的声音打破了僵持,殷远抽出被我握住的手腕,退到一边去。
“静妃?”我几乎转不过弯来,愣了愣,才忆起静妃所指原来是我结发的妻,“叫她进来”。
“皇上”内监小心翼翼的提醒,“皇上有旨,静妃不得走出侧宫。”
我的旨意?我的旨意不过是在内府拟好的诏书上加上玉玺罢了,天下事无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黄氏既已被铲除出朝廷,后位之上又岂容罪臣之女。
我坐起身来,按着殷远道:“你不许走,在这里等朕。”
虽是侧宫偏僻地,空气里却也浮动着白兰花的香气,她站在殿前等我。
我抬头看看上头,诧异道:“原来这里也有两棵白兰花树?”
“是”她敛裾道,“臣妾恭迎圣上。”
“你不恨朕?”我背转身去摘下一朵兰花,凑在鼻前轻嗅,“你有什么要求,朕可以做的,会尽力。”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她徐徐念道:“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圣上竟不肯回头好好看臣妾一眼吗?”
我回头看她,卸下凤冠步摇,浓彩华服,眼前的女子和我几年来所认识的那个判若两人,素衣蛾眉的她,不再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而只是个花信华年的娇弱女子啊。 我怔怔看着,忘了扶她起身。
“妾身只求今日,这一眼,皇上见到的是妾身自己,而不是黄氏女子。” 低声而清晰的说:“若泯年幼,请皇上多加垂怜。”转身,她走入内殿,朱门重掩。
白兰花瓣飘落脚下,一段心香悄逝。
“宣宁古国特使~~~”
思政殿中,宫人皆被摒退,中间空出的大堂金砖上,镌刻着飞腾的龙形。
三个广颐深目的西域人被带了上来,在任历学的带领下按天朝礼仪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平身~~”我微抬右臂,示意他们抬起头来。
金轴黄绢的国书由宁古大使亲手奉于承旨太监,再由吴同转呈于龙案上。这些礼仪繁琐而无聊,然而却像女人裙子上的刺绣一样,装饰着帝国王朝的尊严,我,身在这王朝顶端的唯一人,用一种近乎滑稽的郑重,捧出玉玺,扣压在黄绢之上,再舒了一口气般的拿起它,留在国书上的鲜红印记“天朝皇帝之玺”昭示着一段秘密合约的达成,和在我并不激烈的几番犹疑之后,息金国终于成为一块利润丰厚的被出卖品。
宁古大使转过身去,将躲藏在他身后的一个孩子拉了出来,用语调怪异的汉语道:“这就是我们宁古新国主之子坎特宁王子殿下,国主以长子为质,望天朝皇帝更加信任宁古国之诚意。”
“哦”我向那孩子看去,大约只有五六岁大的孩童,长着异域特有的蓝色眼眸和浅棕色卷发,怯怯的抓着使臣的衣角,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我。“坎特宁?”我皱皱眉,绕口的异国名字,随口道:“既然以后他都将留在中原,那也该有个中国名字才是。”
鹰鼻深目的二位使臣马上乖觉的跪下道:“请天朝皇帝为坎特宁王子赐名。”
“眼睛很漂亮,赐姓冷,名瞳吧。”
那孩子在两个大人的推搡下膝盖重重的撞在青砖之上,他抬着那双明亮又仿佛饱含冷意的眸子看着我,用尚算流利的中文道:“冷瞳谢谢天朝皇帝。”
任历学站出来道:“两位使臣请即可带着国书返回宁古,天朝兵马将于三个月内赶至西域。我们会在宁古攻占息金时给予适当协助。”
那两名使臣被带了下去,殿中只余下那个孩子和任历学,我坐在靠椅上思索如何安排这个宁古孩童。
“皇上不如将这个孩子留在宫中吧”任历学考虑了一会道:“这孩子可与在皇室宗学里和其他孩童一起学习天朝文明,消除蛮夷之气,逐渐汉化。”
“也罢”我向那孩子示意道:“你过来,你的名字……坎特宁?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蓝眸的孩童将手放在我的掌心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掌中溢满了汗。
“呵呵”我向他笑笑,“以后你就住在朕的家里,你会有一个我们汉人的名字,朕和其他人都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你。冷,是你的姓氏;瞳是你的名字,一定要记在心里。”
我带着他,穿过重重宫闱,来到柔仪殿。
林嬷嬷正抱着若泯在殿外的草坪上玩耍,小小的若泯见了我,笑起脸颊上深深的酒窝,向我跑过来。我蹲下身,将她纳入怀中。指了冷瞳向她道:“泯儿,叫哥哥。”
若泯歪着圆乎乎的小脸看着冷瞳,突然伸出手向他脸上抓去,柔嫩的手指竟要往冷瞳眼眶里挖。冷瞳退后一步,躲开“袭击”,若泯却不依不饶的哭了,闹着要“蓝色的珠珠”。
“哈哈哈”我大笑,将冷瞳往她面前推去,安慰道:“若泯乖了,那不是蓝色的珠子,那是哥哥的眼睛。” 又手把着若泯的小手,按在冷瞳的眼皮上,“你看,若泯,它是会跳动的,活的,有生命。若是挖出来可就死了,也再也不蓝了,不好看了。”若泯好奇的体会着掌心里面的轻微跳动,忘记了哭闹。
“以后这个孩子就留在柔仪殿和大公主一起教养”我起身对内监宫女们吩咐道:“公主有什么,也给他什么,对这两个孩子凡事必须一视同仁。”
“冷瞳”我将蓝眸孩童和若泯一起抱在怀中,指了若泯道:“她是朕的女儿,比你小两岁,也就是你的妹妹,以后你们住在一起,好好照顾她吧。”
蓝眸的孩子看着我,又看了看依偎在我另一边臂膀里的若泯,微不可知的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这种来自西域的葡萄酒,红得仿佛血浆,入口却是酸涩的,于御花园内设宫宴款待息金使臣,傍晚,夏日的繁花开得微有倦意。殷远的席位就设在一片蔷薇丛前,粉红的花朵映着他脸上的酒意,正和左近身旁的息金大使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状极熟稔。息金大使说了句什么,两人俱笑了起来,听两人说着我不懂的语言,就有点不快起来,道:“殷爱卿身为译官, 也该担负翻译重任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方才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不如也给朕说说?”
“使臣大人在评说中原和西域的酒”他站起身来,解释道:“大人说,中原的酒就和中原的人一样,看着淡然如水,饮着却要烧着喉咙; 我们西域的酒,虽然看着鲜红暴烈,但喝起来却不比中原酒那么醉人。”他顿顿道:“所以想来,中原的人也是一样的。”
“哦?呵呵”我向那满面虬髯的息金人看去,“没想到大使对中原的风物这么有研究。”
任历学亦举杯道:“ 想不到这杯中物也可以增进两国互通了解,臣请皇上多赐些我们中原的酒给息金国主才是。”
“哈哈哈,任卿说得是,具闻国主亦是好酒之人,大使此行回去时候,可要替朕多带些中原烈酒给你们息金国主啊。”
我的酒量总是奇怪得很,一时喝那么些酒就醉了,一时喝更多却又清醒得很。 支颐问殷远道:“息金使者原定是几时回去?”
“旧例都是在六月底”他想想道:“只是这回过来,皇上病着不便接见,所以多耽搁了些日子,要到七月里面才筹备返程。”
“既是如此”我笑道,“就多在帝都住阵子吧,也不必急着回去。”
殷远对那使臣翻译了,便道:“使臣大人说,中原与西域相隔遥远,此行出使,一别故乡便是三年,实在思念亲人,不忍多做流连。”
才说着,后面轰然一声,人高马大的息金国使竟然醉倒,跌在食案下面。
左相忙过去看道:“使臣怕是喝多了,酒力不胜那。”
“叫人扶他下去吧。”召来几个内监和息金侍从,将他送去下榻的天都苑。
“看来他很思念故乡吧”我再倾一杯,叫殷远坐了过来道:“当年你们在西域是不是也想中原得很?”
他想了想道:“母亲的确是,常常望着东方的沙丘发呆。”
“那你父亲呢?还有你呢?”
“父亲啊?父亲生前常念‘此心安处是吾乡’,应该也是思念的吧。而我”他低头笑笑,“远出生在乌苏里,中原的景象都是来自母亲的描述,还是此次随使团过来,才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帝都,不是在母亲故事里面的……不过,等我回去,就可以给她讲中原的繁荣,帝都的变化了。”
“等你回去?”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还是克制不住心里的不喜,道:“回了中原就是到了家了,还有什么回去?!”
他微微怔神,扔道:“母亲在乌苏里,远自然是要回去的侍奉的。”
“不准”借着微醺酒意,我抱住他,“不准走了,朕不会让你再离开一回的。”
“皇上!”他奋力挣脱,看来纤弱的身体居然也有几分蛮力,只是我这时身体已康复大半,自然没那么容易如上次般推倒在地,反手便将他扣住。
“你放开我”他急了,微红的面更加红起来,敬称也不加了。
“答应朕留下来,朕就放了你。”我笑着看他如一条被钓上岸的青色鲤鱼一般挣扎。
他渐渐无力,呼吸急促,身体变软。我也累了,却还是不放开,君臣两人发丝横乱,气喘吁吁的抱在一起,狼狈不堪。好在随侍之人都被打发开了,倒也不担心被人撞见。
“好好的,别动”我自他鬓边拈下一枚蔷薇花瓣含入嘴里,“只要你答应不离开,朕什么都会给你。你母亲也可以接了回中原,不好么?”
他瞪着我,想必也不知道说什么。“不说话?”我扬眉道:“那朕就当你答应了,不准再闹了。”
我放开抓着他的手,让他松动松动。谁料刚一放手,他便跳起,欲夺路而逃。
“真是不老实啊”我大笑,手中拽着他衣服上的玉带,衣服兹~~的一声被撕开了,他又还是被拉了回来,“说了不准闹了,还不听话,朕是否该给点惩罚才对?”
他的身体在拒绝我,不甘愿的,皮肤绷得太紧,颈侧的青筋凸现出来,随着脉搏跳动。“不要这样”我在他耳边呢喃,拥着他,契合入自己的怀抱,“我喜欢着你啊,为何不试着接受?”
吻着殷远白皙无暇的身子,一手揉捏着他胸前的红蕊,一手滑向他的欲望。 “啊~~~”他身不由己的吐出轻吟,身无寸缕的身子开始泛起红晕。
“呵呵”我忍不住轻笑,心知这少年已然动情,吻更是重重地压了上来。“想要了吗?” 挑逗地将手指在他皮肤上滑行,可以感到阵阵颤栗从指尖传来,换来急促的喘息。
“想要你已经很久了呢,真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好耐性。” 笑着向下吻去,殷远颤抖着,身体却不住往上拱起。
“好好享受吧,远”,细细舔弄着他的欲望,手悄悄往更下探去。
“不!”他一声厉叫,身躯弹起,“不要了……”眼角滑下泪来,没入乌青的鬓发。
“已经来不及了,”为他拭去泪珠,猛然折起他的腿一个挺身把自己早已火热的分身送入。
身下的那张脸竟现出青白来,唇下沁出血痕。
心隐隐的痛,然而怎么能够放弃呢?即使知道是错,也只有一错再错而已。
他一直在抖着,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只好哀叹,将他裹在衣服里抱起,在一路太监宫女们好奇又畏惧的古怪目光中,回到康宁宫。
“睡一觉好不好?”为他覆上锦被,自己也卧在一侧,轻轻的拍他的后背,“睡吧,睡吧。” 揽住他的腰,合上眼睛。
奇怪的是,那一夜异常好梦。醒来时候,天已大亮,身边空荡荡的,迷朦里轰然大惊,跳了起来。赤着足在殿中寻觅,一寸一寸的冷从底下升上,这才省起一叠声的叫人:“殷远呢?看见殷远去了哪里?”
小太监忙道:“奴才刚才好像看见殷大人坐在莲池那边。”
我怒道:“那还不去把他……”
“我回来了,”他站在槛外,只披着一袭单衣,露在外面的锁骨上留有暗红的痕迹。
我斥退众人,挽起他,跨过康宁殿高高的朱红门槛,道:“往那里去了?正急着找你。”
“你……”他退后一步,在我们之间让开距离。
这微小的动作却让我心里触动,抓着他,强将他拖到身边,“以后朕睡着的时候,你哪里都不准去。”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他抬起没有神气的眼睛,“我们不是都是男人吗?为什么……”
“我们都是男人”我低下头,勾住他,“然而,我要你,不行吗?”他原来是个比我想象中更加简单的少年,不识情爱滋味,甚至不懂得自己的心。
“难道你讨厌朕么?”我不怀好意的笑问。
他迷茫的摇摇头,被我揽住的身体开始紧缩。
“那不就好了?”我啄啄他的耳垂,“那就好好学着喜欢吧,一直到像朕喜欢着你一样喜欢着朕为止。”
北线捷报传来,大军已攻克羌人都城宁安,主帅顾郂离请旨解押羌人王族,班师回朝。
虽非节庆,朝廷内外却洋溢起任何节庆都未必可以比拟的洋洋喜气。我更是心里高兴着,然而恪于教养,喜形不能于色,便自己在书房画画。
“这两只是什么鸟儿?”殷远伴随在侧,歪着头指着画上问道:“花色倒很好看。”
“哈哈哈”,我提笔大乐,“还真是,朕忘了你们那里没有鸳鸯鸟儿的,清旖园那边养了不少,什么时候得了闲,朕带你去看。”
“原来是鸳鸯啊”他点头道:“母亲给我讲过的,这种鸟儿原是雄的翎羽极美,雌的却普通得很,然而一世成双成对,永不离分。可你画的怎么两只都一模一样的?”
“两只都是雄鸟,自然是一模一样的,”我含笑看他,“可也非要生生世世,不肯离分呢。”
他来自人烟广漠的西域,念的汉书虽多,但在中原的风土习俗上并不大通,半懂不懂的,常让我以逗引他为乐。
他老老实实的答了一个“哦”,便又安静瞧着。
“远”,画成,我放下笔道:“若是一生一世皆如此刻就好,没有奏折,没有军报, 再无诸事劳烦,只用一生,书书写写画画,日子便一日日的过,到老到死,岂非很不错?”
他默然看我,半响道:“但凡寻常百姓,一生不都是这么过么?”
“但凡天下帝王,想必一生亦做如此奢想。”又自我解嘲道:“可真是要放弃江山胜景,又实在舍不得得很,譬如祖父,一辈子做了无数杏花江南梦,后来也无非老死紫禁城罢了。”
才说着,外头太监进来道:“孙太医请了脉案出来了,梅妃娘娘确是有了喜脉。”
“叫他去偏殿说话。”我绕过案前对殷远道:“朕去去就回来。”
“怎么样?”我看着跪在下头的太医,“脉象如何?”
自祖父一朝开始,皇室子嗣便单薄得很,父亲有子四人,除我和刘延之外,其他两个皆是未满三岁就夭折了,到了我这一代,膝前也只得若泯一女。
“梅妃娘娘的脉象平稳,搏动有力,龙胎已怀有二个月,十分健固。”
“很好”我喜不自胜道:“梅妃那里已经通报了?”
“还没有”孙太医忙道:“臣按皇上旨意,一请了脉便过来了。”
“那好得很,朕亲自去紫息殿。”
紫息殿中,却是一片惴惴不安,艾月冲上来两步,生生又定住了,这才请安道:“娘娘在里面等着消息呢。”
“哈哈,等到的可是好消息。”我笑道,走入殿中,见梅妃正半卧在美人榻上,手捉着宫装上的流苏,心神不属,连我进来都不知觉。
本来是想要猛然出个大声逗逗她,又想着她已是有身孕的人,只得按耐着,假装咳嗽两声。
“皇上!”她吃惊得望着我,想翻身下榻,被我按住。
“再别讲这些礼数了,”我坐到她身边,笑道:“朕是来给你报喜的。”
“啊”她又惊又喜,掩口轻呼,“是真的吗?”,拽着我的衣袖。
“当然是真的”我溺爱的笑道:“朕难道拿这些话儿来哄你么?太医说是有两个月了已经。”
凑在她耳边轻道:“按这日子算,怕是从水月庵的观音堂回来才有的吧?”
“皇上!”梅妃娇柔的拳捶在我肩上,娇嗔道:“你又……”
“朕又怎么?”我抓住她的手腕道:“观音菩萨原来这么灵验呢。”
两人说笑了一阵,梅妃牵了我衣角道:“晚膳时候到了,皇上不如留在臣妾宫里用饭吧?”
见她如此曲意挽留,也不忍立时便走,只得继续坐下。
待回到康宁宫,已经是夜。书房中遍寻不到殷远,再往寝室,拂开纱帘,他蜷在床上睡着了。呼吸细密绵长,脸伏在枕头里。我心中一动,伸手搂住他,轻轻的舔过他柔软的唇,悄悄将彼此身体靠得更近。
吻从轻到重,从些微的情动渐渐扩大为更深的本能。
我能听到他激动的呼吸,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解下腰上的袍带。
“啊~~”他惊叫,又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吓着,无措的瞪大眼睛。
“别怕,”我放慢动作,将他拢在胸口,“别怕……”
七月初,秉承天朝一贯的慷慨大国的风范,我授令内廷为即将踏上返程的息金使团预备礼物,其中包括大量的丝绸,茶叶,古玩,珍宝、经书、营造工技著作、医学论著和医疗器械、农作物、蔬菜种子以及种种中原物产,驮满了数百匹驼峰。殷远坐在我对面的书案边,翻开长长的礼单,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念那些形形色色,包罗万象的物品条目。
我微笑着坐在他对面,“你看这些都足够么?”
“当然”他笑逐颜开的看着我,“息金正是需要中原的文明教化,如果早有这些医术医药传到乌苏里,父亲也不会……”他说着,神情却黯淡下去。
压抑着心里泛上的一丝苦涩,我安慰他道:“也不必太伤心了,朕以后还会召集中原有学识的人,去息金传道授业。”
“他们三日后就启程了,”他低声道,“我……”
我不愿意听他说出什么想要离开的话,忙支开道:“这几日待在宫里闷么?不如朕带你去清旖园逛逛?上次说了要去看鸳鸯的。”
“皇上”他打断我,“我想捎一封家书回去。”
悬在怀中的心这才落了下来,笑道:“那还不容易,你赶紧写了,我叫人送去天都苑。”
“嗯,已经写好了。”他自袖中掏出一封信件给我,我顺手拿了交与太监,吩咐送交息金大使。
思政殿上书房内,左相任历学,户部和兵部两部尚书,四位郎官皆在座上。
“就这样定了吧”我的声音落下,事态已定。
“臣遵旨”黄烈起身道,“臣立即以密函知会将军,从西翼带兵前往乌苏里。”
“呵呵”我轻笑道:“以时间计算,待兵马赶到息金之时,时机正是恰恰好。”
“正是,从此时行军,待到西域,宁古必定已经攻打息金,若息金被破,便可以盟军之名剿没宁古,收复息金,纳入我朝版图;若宁古事败,则亦可……”任历学拊掌笑道,“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计算是极好的”兵部左侍郎沉吟片刻道:“只是我军刚刚大胜,原该回京犒赏的,如今一事才平,一事又起?”
“宁古,息金都不过是蕞尔小国罢了,兵力有限,至于犒赏,哈哈”我笑道:“那就借息金国库当个药引子吧。”我明晰的看见自己的贪婪,然而那好像是我本性的一部分,并不打算阻止它。“令带孟叶凡中线主力回来,其他的则交给顾郂离,带兵西去吧。”
梅妃害喜,极嗜酸物,园中的葡萄还是青色的便叫人摘了来吃,盛在缠丝玛瑙盘中,瞧着真如碧玉一般。
“皇上干嘛呢?”她小腹已经隆起些许,身子微有些笨拙。
“没什么”我笑道,“看你吃这个,朕的牙齿也要跟着倒了。”轻抚她腹部,仿佛已经可以感觉有生命在里面生长的迹象。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垂头按住。
“若是个皇子就好了。”我轻声道:“父皇在朕这个年纪,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皇上……”她唤我,声音中隐隐不安。
“呵呵”我微笑道,“生男生女这种事情,大半靠的不过是天命,强求不得的,爱妃也不必太紧张了,保重好身体要紧。”
此时天气渐渐热了,太阳移到这边来,便扶她起来道:“还是里头去坐吧, 这光线照得人眼晕。 朕要回去了,今日王仁与孟叶凡带兵回朝,朕要到午门前迎接呢。”
我站在高耸的城门之上,正午的日光照耀着远处军队兵士的铠甲,反射出一片银光。微微眯着眼睛,以手挡目,遥望过去,恰如一条银甲神龙盘旋而置,旌旗飘扬,大书一个极醒目的“孟”字,看得我心头大喜。队伍慢慢走近,领头的两匹白龙驹上,一侧深蓝内监服色的,正是王仁,而黑盔黑甲的那个指定便是孟叶凡了。两人率众下马,齐齐跪倒,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是无数将士雄浑声音的汇集,让我胸口腾上一股火热,交杂着这年来终于放下的疲惫,焦灼,心机,矛盾,兴奋,我努力克制着嗓子里的颤抖,高声道:“众爱卿,请平身!”
我速速走下城门,扶起还跪在脚下的孟叶凡,“孟将军,辛苦你了,快起来吧。”
“皇上”和半年前相比,现在的孟叶凡已经全然不同,那个隐身于深宫里的颀秀青年在帝都的日光下,容颜未改,眼睛却沉着如一潭深水。
“不负皇上当日所托,微臣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只有我听得见。
“回来就好。”我深深看他,“将军辛苦了”,又转向王仁笑道:“这回的差使倒是办的不错。”
“奴才谢主子称赞。”王仁倒并未有什么改变,只是憔悴了些,原来圆圆的脸,瘦成了长形,想是不惯军旅的缘故。
“好了,都起来吧。”我挽起二人身后跪着的数位副将道:“今晚朕要在慕华宫为诸位设宴接风庆功。”
“这是什么?”我的手在昏暗中触到一道隆起,不自觉便抠动一下。
“咝~~”他吸了口冷气,抓住我的手道:“别使劲。”
“让朕看看”我落榻,取了烛台过来细照,只见一块铜钱大小的伤痕嵌在叶凡肩头,伤口已然痊愈,新肉粉红,比别处突出一点。“这是什么?”
“是箭伤,已经好了。”他不甚在乎的转过身来,笑道:“真是好了,并不碍事。”
“怎么伤的?”我将烛台放回,不慎倾了倾,一滴烛泪落在手背上。
“中了流箭而已,羌人的箭法真是极准的,只是弓箭不良,射程有限。”他说着话,身躯缠绕上来,全然不似从前的温柔腼腆,眼里倒流动着火光一样,炙得我心头发烫。
“我想你……那时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结果没有,只是痛,不过那时觉得,有痛都是好的,只怕要是死了,倒是痛也不晓得,冷冰冰的躺在地上, 原来书上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竟是真的。”他说着,“如今又回来了,还在这宫里,真像是做了一场梦般,所有事情都回来了。”
“那么以后就待在朕身边吧”我睡意朦胧的揽过他,“如今杜兴,彭超毅,你,还有王仁都回来了,多好,和旧时一样。”
他悄不可闻的声音道:“是啊,和从前一样”。
“臣请皇上旨意,这一百二十七名羌族俘虏该当如何处置?”上书房内济济一堂,伐羌之战虽然结束,然而后事还是不少。
“哦?”我摆弄手中玉扇坠子道:“这个还是听将军们的意见吧,王仁这次身为监军,功不可没,也可以说说。”
王仁见点到他的名字,便从后侧走出半步道:“奴才以为,这些羌族人骠勇强捍,若是一味杀压,恐不仅不服王化,反而要生出不少事来。”
孟叶凡也赞同道:“王公公说得极是,羌族人性情勇烈,宁可一死,不肯屈降,这路上押送回京,不少俘虏都企图自杀,以逃避羞辱。”
“真是有趣,这倒是难为朕了。”我笑道,“难不成还要当贵宾招呼着?”
“陛下若想收服人心,也只得这样。”
“朕却懒得费这个心,便是杀绝了又如何?”我懒懒靠入椅子,随手一掷,吭噔下,扇坠子落在笔洗里面,溅出几点水花。
“皇上!”任历学和黄烈皆脸色大变。
“好了好了,怀柔就怀柔吧,去拟个旨意,封那羌族大王子个什么爵位, 至于那些公主之类,若有到了婚龄的,便指与未婚的将军如何?”我顽心大起,“这样做如何?朕便学学那些戏台上的皇帝来个乱点鸳鸯谱?”
王仁在一边凑趣道:“皇上不知,那羌族公主金瑜生得极美,性子也柔顺,若是指给哪位将军,怕是真会成段佳话呢。”
“哦,那是很好”我点头道:“孟将军此战立了首功,又是未婚,朕就将这位公主以为奖励,指给将军如何?”
“臣……”孟叶凡脸色一阵青白,顿住不语。
直到众人散尽,他留了下来,站在案前,定定看我。
“叶凡”我叹道:“你莫非不喜?”
“臣不敢不喜。”他这样说,眼中却透出孤绝。
“别这样”我拉他到身边,“朕再是爱你重你, 究竟没有把你拘在身边一辈子不放的道理。若是那样只求一己之私,你将来心里也难免不后悔。你是怎么样的人才,难道要朕像对待后宫女子那样对你才好?既是男儿,终该有所成就才是。”
“微臣明白了”他摔开我的手,冲了出去。
我伸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心里也空荡荡起来。
“皇上”王仁端了茶进来,劝道:“为何不要……”
“不要他留下来,和从前一样,跟着朕,侍奉朕?”我惘然笑道:“既然将他放了出去,让他尝到了生死滋味,权势的魅力,他就不再是从前的他了,绝不是这深宫里的一点薄情浅爱耗得住的。这会是他没想明白,真要想明白了,不定怎么谢朕呢。”取过茶杯,泯了一口,“倒是你沏的这茶味道和以前一般无二,多好。”
“可是,皇上……”他托着茶盘,仿佛还看着孟叶凡冲出去的影子。
才踏入紫息殿就听得里面莺声燕语,几个妃嫔围坐,正不知说些什么,一见我便都住嘴,站起身来。
我笑道:“方才说什么呢?正是热闹。”
几人都不说话,还是梅妃道:“在说起羌族来的几个公主呢,孟大人如今将她们押在辛衣库旁的禁苑,宫女们有撞见的,都纷纷传了议论进来。”
“哦?”我在她身畔坐下道:“有什么议论,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梅妃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女儿家家的,无非议论些容貌,打扮之类的闲话,说给皇上还怕不耐烦听呢。”
“是么”我道:“朕也听说里头有个叫金瑜的,容貌娇好,倒不知道你们听到的传言都是怎么说的?”
“皇上也听说了么?”梅妃诧异道:“外面传言,这位金瑜公主相貌殊异,生有重瞳。”
“重瞳?史记记载‘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朕还只道是重瞳为帝王之相,没想到一介女流,竟然也生得有。然而羌族却亡于我天朝,真不知是否……”正说着,艾月带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跪也不跪,大叫道:“皇上……大事不好了!大公主她,,,她,,,”
“若泯怎么了?”我腾的站起身来,便往外跑。
“大公主在莲池那边,溺水了。”那太监忙跑在前头带路,我跟在后头往御苑后花园追去。
莲池边上,正是一团乱糟糟,王仁也在,见了我脸色青白的过来,忙赶上前道:“皇上别着急,大公主已经救上来了,这会正在边上休息呢。”
“在哪呢?”我一颗心微微放下,又问:“若泯还好么?”
“发现得及时,只是喝了几口水,吐出来就好了。”
林嬷嬷抱着若泯坐在池畔铺的一大块毡子上,单子裹得密密实实的。
我怒道:“还不送公主回自己宫里,在这里做什么?”
林嬷嬷脸色苍白道:“冷瞳,那孩子还没上来。 公主闹着要等,不肯走。”
“先送若泯回去。”我皱眉道:“刚着了凉难道还在这冻着么?”
若泯受了惊吓,本是有点呆呆的,这会听到我吼人,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乖,别哭,父皇在这里。”我忙将她接到自己怀里安慰。
“我要母后,母后在哪里?”若泯环顾四周,见只有我在,便哭得更厉害了几分。
我已是焦头烂额。
刹那,水面突地绽开,一个少女冒了出来,怀里拖着个没声没息的孩子。
莲池里正在打捞的内监,侍卫们团团围了过去,喝道:“什么人!”
那女子却是不理,拖着怀里的孩子爬上岸来。
“你是什么人?”她的衣着虽是湿漉漉的,但一看便知不是宫中服色,再说普通宫女,又那又入水救人的胆子?我打量着她,心里疑惑。
那女子看来极是疲惫,脸色苍白,又抱着个孩子,这时放也不是,抱又无力,看上去十分狼狈。可她仍然没有放手,勉强走到一处干地,这才将孩子平躺下。她吸了吸气,敛足几分精神,开始按压孩子腹部。
“冷瞳,冷瞳……”若泯在我怀里闹着要下去,被我揽住。
经她按压,冷瞳口鼻之中渐渐冒出水来,虽还未醒,但手脚也动了动,还有知觉。
“他没事了”那女子终于转过身来,向我道:“天朝的皇帝陛下,我叫金瑜。”
“谢谢你救了冷瞳。”我叫人带金瑜换了干的衣服,带入思政殿中。
“没什么,那个孩子是没有罪的。”她淡淡回答,并不领情。
“罪?哈哈”我笑道:“什么罪?何罪之有?”
“你杀我手足”她怒道:“你害死了我二哥和三哥。”
“你攻打我族,杀我手足”她怒道:“你害死了我二哥和三哥。”然而她再怒也还是值得欣赏的,我颇有兴味的打量她的愤怒,因为才从水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显得十分柔弱,偏偏眼里有着被燃烧的神情。
“既然敢于挑起战事,就应该有勇气承担失败的后果。”我淡淡道,“况且你的二哥和三哥虽然是直接死于与天朝战争,然而间接的,他们自己手足相残,彼此见死不救,实在也是怪不得旁人。 一个国家要亡,纯粹靠外力的攻打颠覆实在是很难的,”我将茶几上的苹果放在她面前笑道:“就如这个果子,要烂也总是从里头烂出来。”
一抹悲伤神色,映照在她脸上,美丽的凤眼透出泪光来。
“好了”看着她,我无端的有点心软,起身道:“你的长兄,朕将封他为宁安侯,在京中赐府邸与他,而你,朕打算赐婚与孟叶凡孟将军。 我希望,这是朕能对你们做出的最好安排。”
“这就是你们汉人的慈悲吗?”她转脸看我。
“是,”我不理会她语气中的讥讽,“当我们不想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时候,只好使用别的手段来得到折衷。譬如你”我淡淡看着她:“多么年轻,美丽, 你愿意死吗?还是愿意接受一桩不算太糟的联姻?”
“我恨你和你的国家!我愿意死!”她像一颗被突然燃烧起来的火种,扑到东壁,欲取壁上挂着的一柄弯刀。
“你疯了!”我冲过去,拗住她的胳膊。
刀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她怒目而视,仿佛恨我荒废了她老大一番求死之心。
“别轻易求死”我忽然想起某人同我说过的那句话,“和活着比起来,死算不了什么。 如果你恨朕,恨朕的国家,你就更不可以懦弱的杀死自己。”
“来人!”我唤了内监进来吩咐道:“送金瑜公主回她的住所,叫人看着点,别出意外。”
王仁拾起焦灼,挂回壁间。
“朕好像替孟叶凡惹来一个麻烦呢。”我笑道,“这个公主似乎并不若传言中柔弱。”
“呵呵”王仁也笑,“皇上打算几时赐下婚事?奴才还等着喝叶凡的喜酒。”
“尽快吧,就在宫里举行好了,叫内府开始准备,还有钦天监也该拟几个良辰吉日出来待选。”我心中已有成算,希望这婚礼越快举行越好。
“皇上”王仁道:“还有件事,杜兴报说最近京城里最近有一些羌族人暗暗潜入,恐怕有所图谋。”
“嗯,那不是彭超毅的差使么?”我不以为然道:“如今有他守着关防安全,应是无碍的。”
“可是……”他略有几分迟疑,道:“皇上身边也该多加小心才是”
“什么意思?”我皱眉道,“你直说罢。”
“那个殷远,奴才以为……”
“别说了,朕心里明白。” 我挥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只道:“去叫孟叶凡进来。”
“坐”指着面前的椅子道:“你……”
“皇上宣臣进来,是为了赐婚的事情么?”
“一半是”我沉吟片刻道:“一半还是为了另一桩。北疆平定,但仍需有能之人统率辖制, 此人文韬武略自不必说,另一面,也得是朕的心腹才行。朕思来想去,这个人选……”
“这个人选想必当是非臣莫属”他静静看着我,说不出的种种情绪流转,“臣只是不明白,皇上娇宠那个人,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
不堪被人捕捉到心机,我只得明知故问:“那个人?”
“臣已经见过他了,他和当年所见那人的确长得十分相似,竟如那人再生一般。”他笑笑,“也怨不得皇上要将臣打发得远些了。”
“不是的”我摇头道:“在朕心里, 你是兄弟,是手足,是能臣, 你的使命是为朕所用,安天下,平四海,而不是……”
“而不是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相爱相亲的人选。”他打断我的话道:“可你为何不肯问问我,愿意选择那一个角色?还是,其实并没有选择。”
“叶凡……”我无奈道:“为何非要这样想?”
“臣会不负皇上所望的”他退后半步,避开我伸去的手,“臣自当为皇上效力便是, 臣连一生之中唯一一段感情亦可拿出来为陛下所用, 还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么?”
我的手指划过殷远的脸庞,身躯,最后落在胸前的位置,三寸之下就是心。手下稍稍用力,他并无反应,仍在睡梦之中。我恶作剧的将指甲掐了进去,“呀”他低唤,终于醒觉,愣愣的看着我。
“这么早就睡觉?”我笑道:“天都还没黑,用过膳没?”
“哦,还没……”殷远口中答应着,身体却不动,眼睛半睁半合,显是还未全清醒过来。
“那就赶紧起身。”我拖他起身,“陪朕一起去。”
我看着他背对着我穿衣着裳,王仁的示警始终在心头萦绕不去,这个人,其实他是我并不了解和掌握的,却毫无避忌的被安置在最接近自己的地方……不,我不想思考太多,世事有太多真相,但不是每一种都是我需要的,我只是不能容忍终于得到的人再次失去,所以……
“怎么换个衣服也这么慢?”我挽过他的身体,系好腰间柔软的衣带,“好了,走吧。”携他同去水榭。
“这是莲藕”我夹了一片放入他面前的碟子,“这是洞庭湖的特产,每根莲藕之上都有九眼,方是上品。”
“是么?”他果真数去了,抬起脸诧异道:“怎么我吃的这个只有八个。”
“哦?”我故作诧异的重数一遍,道:“一,二……八……倒果真是少了一个,难不成是缺心眼么?”
“哼!”他终于会过意思来,转过脸不理我,闷头吃饭。
“还真生气?”我笑道,“玩笑罢了,再给你个不缺心眼的如何?”
才又夹起一片,就听得“皇上,皇上……”王仁气喘吁吁的追了来。
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早是磨练出来了,难得见有失态的时候,我不由得有种不祥预感,问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王仁满面焦灼道:“孟叶凡刚才遇刺!”
“什么!”我站起身来,一时失语,半响才道:“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
“在他自己府上,伤得……”王仁看我一眼,眼眶红了。
“快! 准备马!”我饬令道:“朕要去看看。”
马蹄的的,每一下都似敲在我心口上,不明老天何以,总是在急于收回我身边熟悉的人,将他们一个个分开,离散,疏远,死亡,如同站在河岸上的人,看着渡船将行人一个个带走,而自己除了怅望,还是怅望。狠狠一鞭甩向青骢,此际,我只要能够更快又更快。孟叶凡之与我,是怎样的人呢?一时间自己也说不明这关心的由来,童年一起成长的伙伴,形影不离的护卫,出征远战的良将,还是肌肤相亲的情人…………总是不能轻易的把他放在任意某个角落里。
我翻身落马,推开孟府紧闭的大门。
一柄银刀扑风而出,直指面门。 “皇上!”王仁一声厉叫,将我推开,然而仍是不及,雪刃刺入肩头,身体一热,我随手按去,已经流出血来。
门内跳出三个黑衣人,正欲取我性命,幸而身后的几个侍卫一围而上,将他们拖住。
“皇上, 那几个刺客武艺高强,恐是侍卫对付不了的。”王仁扶我,催着上马道:“赶紧回宫!”
我回头看看,侍卫们果然已经不支,头脑中一片空白,只知伏上马背,策马狂奔。
马受惊嘶鸣,几人拦在路口,横刀相向。我眼前发黑,知道今日必定遇上劫数,竟不知逃不逃得过。
我从马上下来,勉强道:“你们是什么?要做什么?”
当头那人并不答言,寒光自蒙面之下射出,杀我之心昭昭然。
我闭上眼睛,只道再也逃不过去。
“咯噔”脆响,兵刃磕在兵刃之上,一只熟悉的手拉住我,护在我身体之前。
“叶凡!”我喜道,“你怎么……”
“微臣护驾来迟。。”那几个刺客纷纷出招,式式指向掩于身后的我,孟叶凡一面反击开敌人兵器,一面紧顾着我,两方夹击,步步被逼,逐渐拖入死角。
伤口从他身上一道道崩出,原来的蓝色衣裳上,留下红艳刺目的痕迹。
真要死在此处了么?我心头凉得不能再凉。
“皇上!”王仁的声音传来,闪亮本已消沉的目光,前方,王仁,彭超毅赶来,刺客见形势逆转,手下稍缓,彭超毅和兵士加入圈内,孟叶凡压力骤减,只护着我立在墙边。
“刺客逃走了。”彭超毅请罪道:“臣立即命人全城搜捕,一定会抓到那个几个逆贼,给皇上处置。”
“嗯”我惊骇之余,疲惫得无以复加,“他们什么人?有什么线索留下么?”
“有这个”孟叶凡将地上拾起的刀递上道:“这刀造型怪异,恐非中原所出。”
康宁宫中,我凝视案上这刀,千丝万结闪过,无数犹疑。
“皇上,还是早点休息吧”王仁在一侧出言道:“今日……”
“这刀……”我苦笑道:“今日这刺客用心可谓天衣无缝吧,现在南门暗袭孟叶凡,再命人来宫内报假消息,引得朕出宫,再于孟府伏击,一击不成后,路上仍有埋伏后线,可谓周全。”
“然而天佑我皇,仍是有惊无险。”他乖巧的加上一句道:“可见天命所归,远不是些乱臣贼子破坏得来的。”
“哈哈,果真是老天佑我么?若无你在孟府门口的那尽力一推,若非孟叶凡及时赶到,若非你去提督府搬来彭超毅,朕恐怕已经……”我心怀余悸的触上刀刃,“朕该多谢你们佑我才是。”
“微臣不敢。”彭超毅离座道:“可微臣不明白,为何皇上又不让臣彻查此事了?”
“你,先回去吧,替朕探望下叶凡,他受了伤。”我摆手道:“这件事情,都不要再提了。”
“进来!”我看着他,最初的愤怒经过一番洞悉,逐渐演化成无奈。
我将刀放在他面前道:“远,你可认识它么?”
“这把刀远并不认识……”殷远低头摆弄,忽然抬头指着壁上的焦灼道:“那一把远却是早就知道的。”
“远”我回过头来,不解他为何要出此言。
“父亲跟远讲过一个关于刀的故事,关于那一把的。”他静静望着壁上闪着红光的焦灼,仿佛打算自遥远的记忆里面寻出一线往事。“我一直无法想象为何父亲要用妖异来形容一把刀,现在看来,果然是再贴切不过了。刀剑本无伤人之心,奈何持刀者有伤人之意呢?”
“这把刀有什么故事?”
“跟皇上和四王爷的故事有点相似”他忽然笑了,“为什么你们皇家这样的故事这么层出不穷呢? 只是父亲的故事里面提到的,只不过是卷入你们那个大故事里头的一个小小配角儿。”
“朕知道你说的什么了。”我淡淡笑道:“那个配角,朕当年也见过的。”
“当年,先皇杀死的只不过是一个人;而今上你,要杀死的可是一个国家呢。”
他今日的怪异言行原来直指的是我,只得道:“你知道了?”
“是”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子,放在我面前,“原来你还是决意起兵。”
“对不起”我看着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对不起什么,却油然而生一股歉意。
“这样做是为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为什么吗?”我真不愿意揭开这将要说穿的一切,“否则又何必不远万里的回来这里?”我将书屉里收了若干日的‘家信’取了出来,扔在他脚下,“你写给母亲的家信怎么会用息金文字呢?”
“哈哈哈”我们相对而笑,仿佛极有默契。
“远,”笑到疲惫,终于道:“朕的确喜欢你,但朕不是傻子。”
“是啊”他点头道:“皇上自然不是傻子,只不过是个背信弃义,贪得无厌的小人。”
“没错”我不怒亦不气,“然而你呢?你身为汉人,倒为了息金耗费心机?”
“我生在息金,长在息金,不能眼看着他被汉人出卖,被宁古的铁蹄践踏!”
“没有办法了,朕早已经发兵”我抚过他的脸,“那你又打算做什么挽回?挽得回什么吗?此时就是杀了朕恐怕也来不及了。此时的息金已经开战,以战况来看,那是命中注定的灭亡啊。”
“那么怎么办呢?”他垂下头,仿佛手足无措的孩子。
“将息金扩入天朝版图并不见得是坏事吧,朕会以对待天朝子民的一样的用心对待他们,给他们安定富饶的生活,对百姓而言,当息金的子民和当天朝的子民有什么不同呢?”我努力寻求着一个解释,“况且,朕会替他们赶走宁古人,从此将他们纳入羽翼之下,好好保护。 真正被牺牲的只是息金的统治者,而不是息金的人民。”
“是吗?”他不语,靠在椅子里。
“为什么不是。”
我从不怀疑出卖息金是身为一个君主的正确选择,准确的说,那甚至算不得什么出卖,就是堂而皇之的将息金列入版图又如何?那是我想要的,我就可以像对付羌族一样去夺到它,战争,只不过是解决这个愿望的方法。
只是,对他,我该如何?如果没有今日一事,让我知道他竟然还存取我性命之心,也许我会甘愿装聋作哑,他是没有办法改变息金的前途的。
我取下焦灼放在我们之间。
“朕,没有办法杀你。”
康宁宫外,夜凉如水,我终于如自己所要的那么孤寂。
++++完+++++
另写的结局
我从不怀疑出卖息金是身为一个君主的正确选择,准确的说,那甚至算不得什么出卖,就是堂而皇之的将息金列入版图又如何?那是我想要的,我就可以像对付羌族一样去夺到它,战争,只不过是解决这个愿望的方法。
只是,对他,我该如何?如果没有今日一事,让我知道他竟然还存取我性命之心,也许我会甘愿装聋作哑,他是没有办法改变息金的前途的。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微臣?”他拔出鞘中的焦灼,道:“臣不能看着息金被灭而无动于衷。”
刀柄上的红光在他指尖明灭,令我心口沉上一口浊气:“唉……”按住他的手,一根根掰开,“息金不是你的能力所能拯救的, 人, 要懂得安于天命。”
“但是你可以”他定定看着我,“我求你。”
“朕可以?” 片刻默然,才道:“不错,身为君主的确有为所欲为的权力,可是, 朕不能牺牲整个国家的利益而只是为了取悦某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你!”
我推开近旁的他,吩咐侍卫们道:“将他押送永寿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见任何人。”
“如果我死呢?”他按住手中焦灼,直视着我。
“呵”心底狠狠抽痛,却微笑道:“朕忘了告诉你, 令堂正在前往帝都的途中, 如果你打算让老人家千山万水的来奔子丧,实在大可以试试。”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绝望,终于松开刀柄。
“带他下去!” 两个侍卫扭拧着他走出康宁宫,我的视线尽头随着他的消失而空旷。
“如果可以杀了他该多好。”回身将焦灼挂回壁上,“如果死了,这个人的身体,的心,就再也不会远离。”
“皇上……”王仁担忧的看着我。
“没事了”,我在书案上铺开六尺画宣,“你出去吧,朕要一个人静静。”
这是我画那人最成功的一次,笔下的影像与记忆里的寸寸重合,抬眼看向烛光,仿佛那人就在面前,微黄的光线浸染了他的面孔,表情鲜活起来。
“烟云漠漠音尘绝”, 最后在空白处补上一片灰淡,自语道:“他还是很像你的呢。”
才下早朝回来就见金瑜公主已然立在思政殿前,盛装华服,芙蓉冠上的金穗落在额前。至我走上前,这才躬身请礼:“陛下,金瑜今日冒昧前来拜见, 是要澄清刺客之事的。”
“如何澄清?”暗自苦笑,我既不能动殷远,自然只得将羌人拿出来做个交代了。
“陛下昨日所遇的袭击,绝不是羌人所为。”
“此事还待彻查,清者自清,公主不必忧心。”我扶起她道:“亦切莫信些无稽流言。何况就是有少数羌族乱民起事,朕也必定将其清剿, 还金氏一个清白。”
“谢皇上”她抬起双目。
那是怎样一双美丽的眼睛!两颗瞳仁交叠,流转着一明一暗两种光泽,这异族的女子竟也不知回避,似打算坦然接受我对她容貌的赞美。是,她怎能回避? 外间多得是好战好杀的臣子,上书撮拥着要将金氏斩草除根,她,昔日高傲的羌族女子,如今也只得在这思政殿的屋檐下低头了。
“你兄长的病如何了?”收回过于肆虐的目光,我道:“可是水土不服的关系么?”
“前来帝都的路上便病着,心情也不好,养了许久,一直不见好转,恐是已成沉疴。”她淡淡回答,看不出到底有多么伤怀,“皇上那日说的话,金瑜还记得,和活着比起来,死的确算不了什么。长兄若是不支,能够跪在此处求皇上庇护金氏全族的便只有金瑜而已。”她看了看我,下了极大决心般开口:“金瑜自知蒲柳之姿,惟恐望秋先陨,愿托身松柏……” 目光盈盈相对,重瞳之中,光华流转。
“公主出身高贵,才德兼备,朕以为,这朝中堪为驸马人选的,除了孟叶凡孟将军外,再无第二人选了, 不知公主以为如何呢?”金瑜美则美矣,然我已立意将她许配孟叶凡,待其兄长过身,金瑜便是羌族皇室玉字辈中唯一正统,以她为妻,孟叶凡的北州总督想必可以做得安稳吧?我含笑而道,虽是询问,但亦不容拒绝。
果然, 她下拜道:“谢皇上。”
这女子实在聪颖识相呢,我大方扶起她,“汉羌两族之间的恩恩怨怨已随战事了结而了结,从此之后羌族族人也是朕的子民,刺杀一事,朕必定彻查原委,公主尽管放心。”
“这个女子不简单那。”我摩挲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向王仁道:“昨日的事情,大部分朝臣恐怕也是早朝才知道的,她消息也实在灵通得很了。”
王仁本是侍立一旁,听我这么说忙跪下道:“奴才忙上去查到底是何人走漏风声的。”
“暂且不必。”深思片刻,我交代道:“这事先放着,羌人究竟还不敢这么快闹出乱子来。 迫得紧了也不很好。”
“可是……”他颇为犹疑,又道:“皇上不去看看孟叶凡?”
“他的伤,不很重吧?”昨日的情形一梦之后,似乎变得十分遥远,他一招一式间的性命相护,留在衣上的猩红血痕, “唉”我轻叹一声道:“朕是该去探望他,可是觉得……”
“臣, 臣如今就这么叫皇上为难么?”
窗外一声低问,夹杂着百转千回,跨过思政殿门槛的朱红人影站在我面前。
“你们先都退下吧。”王仁带着殿内伺候的宫女内监们一并退下,留下个空荡荡,静悄悄的屋子,并着我们这般心意繁杂的君臣二人,无语得让人尴尬。
“过来”我展开压在书案下的画幅,示意他走近,“如何?画得似不似那人?”
“很像”他垂头看画,苍白的手指划过柔软的宣纸,“皇上打算回忆这人多久?一辈子?”
“用一辈子来回忆他的人已经住在奉先殿里了。”我微笑着,按住他的手,“殷远不是殷尘,朕也不是先皇啊,这样可不就扯平了?”
“叶凡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他由我按着,手指像冬天的冰柱样寒冷。
“民间的儿女之情是什么样子的?”我戏谑:“是否都譬如梁祝?一个死了另一个便不能独活?”靠近他耳畔,融融问道:“你昨日救朕的时候,可存了这样的心思呢?”
“啻!”他终于不能支撑,面色刷白,咬着唇,唤出我的名字,“叶凡身为臣下,心意卑贱,存也只能存在自己心里,断然不敢拿了出来给陛下践踏!”
“叶凡,朕昨日贸然出宫是为了什么?”轻飘飘的一问,他却愣住了,“你的心意不敢拿出来给朕践踏,朕的心意呢?你又明白几分几毫?”
“陛下的心意,是否也要臣化成一堆白骨才能体会?”他缓过神气,抓过案上的画纸,亮在我眼前,“只要叶凡活着一日,便要眼睁睁甘为陛下驱使,直到死了,或者能重现在这张纸上?”
啪的一记耳光,霹雳般划过殿堂,叶凡一步后退,手中的画已被撕成两半,嘴角留下血痕。我的手掌也充血而红,热喇喇的燃烧。打了他,悔迅速的涌了上来,“朕……是你昨日吓着朕了,昨日那假传的消息,真的以为……你不要再说那种话。”
“叶凡再也不说了,不说了。”
我们紧紧相抱在一起,如同当年孩童时的姿势,彼此安慰对方的不安和愧疚。
“皇上,你看……”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梅妃站在槛外,怀里捧着一块锦缎。
“哦?”我转过头去,不动声色的推开怀中的孟叶凡,道:“何事?”
梅妃脸上的错愕一闪既逝,回答道:“孟大人也在?臣妾冒昧了。”
“进来说话”我挽她迈过门槛,“孟大人说完事,这就要去了。”余光之下,孟叶凡匆匆向梅妃行礼,退出思政殿。
“这是什么?”取过她手中之物,只见整块锦缎都是由一个个不同花纹的零碎角料拼凑而成,也不知做何用处的。
“这个呀”梅妃笑道:“皇上可不要小瞧了这块布料,可是水月庵的姑子才将送来的,说是姑姑亲手所制,每块布料都是自康健善良人家化缘化来,又在佛前供奉过的。 姑母说,这样的东西最是适宜做婴孩襁褓,可保健康长寿呢。”她展开了给我瞧,果然在布料中央可见有黄绫子拼成的万字花样,手工十分精巧。
“姑母虽然总躲着不肯见皇上,可是这份用心……”
“这份用心,朕明白了。”抚着手下柔滑的锦缎,轻声道:“你如今身子重了,不要四处乱跑,若是有事见朕,叫人过来通传一声,朕自去紫息殿看你。”
“皇上”她靠在我肩上,手指绞着绢子,“方才,臣妾……”
“别说话”我按住她的唇,伏在她腹上,“让朕听听胎音。”梅妃怀胎已有七个月,腹部开始高高隆起,虽是有宽大的衣服掩盖,究竟还是藏不住的。
“听到什么了么?”她满面娇羞,推推我。
“听到了”我笑道:“叫朕父皇呢。”
“皇上又混说了”我与她携手而笑,仿佛世上再无一对如此和乐的少年夫妇。
前边传来的战报,宁古大捷,已经占入息金都城,天朝军队仍驻扎莫苏里八十里外,持观望态度已久,蓄势待发。
“臣以为时候差不多了。”
本来是推想着宁古战况,一路想着,思绪渐渐飞去,这时候任历学忽然出言,我缓过神来道:“不错,正是到替息金盟国讨回公道的时候了,这个自当交给顾郂离将军处理, 只是朝中也该开始简派一批文官,准备接手息金的治理。”我微笑着看着面前息金地图,提起朱砂笔,抹去“息”字,单留下一个金,想了想,又在后头加了个“州”字,“多了这块新州,天朝版图可是好看了不少?”我示意任相,黄烈等人过来看,忍不住有些得意,这一年,先是收复羌族成建北州,再是这息金稳稳落入彀中,先前的辛苦烦闷一时都有了报偿,在臣躬面前虽是要尽量压抑,保持人君风度,然而心里的高兴却是溢于言表的。
“只是”黄烈道:“近年来天朝南征北战,不少壮丁都弃农从军,国力消弱,收复息金之后,臣以为亦该休养生息,鼓励耕种才是,江南赋税也……”
“呵呵,黄尚书可是连远景都想到了。”他此言虽极是打消我心头一番高兴,略想想,也知道他说得正确,笑道:“黄尚书说得有理,此战一结束,你便调回户部吧。”
打发走群臣,自己站在书房里,高兴也高兴得差不多,兴奋也兴奋完了,倒生出几分寂寞无聊来。王仁瞧着我,眼角眉梢带着笑道:“今日天气好,皇上不如园子里逛逛去?奴才刚过来时看见菊花都开了。”
也罢,左右也是无聊,便信着步子走,御苑里头虽住了几十年,却似乎从来少有一片闲心胡乱游荡的时候,遣走仆从,自己逛着,果然处处秋叶凋落,黄花开遍,浓郁的秋霜气味铺展开来,萧瑟中自有一番华丽,而华丽中暗藏……
侧耳听闻,仿佛远处谁起箫管,清淡无依的调子,随着风吹过来,跟着曲调寻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侧宫,自己先惊了惊,见侧宫紧闭的朱门之前立着两名孩童。
“若泯?”我唤道,“怎么在这里?嬷嬷呢?”
“父皇!”若泯见了我,跑了过来,“我想母后了。”
“谁带你来的?”我抱起她,皱眉道:“怎么乱跑?”若泯年幼,又是难得见我对她严辞厉色,扁扁嘴便要哭,跪在前面的冷瞳起身走了过来,仰头望向我道:“回皇上,是冷瞳带公主过来的。”
这孩子在宫中也有半年,汉语说得已经十分纯正,此时用那双碧蓝的眼睛看着我,虽然有畏,却竭力支撑。我领他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问道:“已经在宗学里读书了?”
他点点头,老实答道:“是。”
“那么,师傅教你们什么书了?”
“还没教书”他回答道:“先教的是规矩。”
“呵”我笑笑,“那你可都懂了这里的规矩了?”
他抬了抬眼睛,随即又低了下去,“冷瞳懂了。”
“懂了规矩就该知道对错,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我抚住他的脖子道:“ 这里的规矩很多,要人一项一项教你总是不够的,你得自己明白。”
“是”
我放开他,“以后这里不要再来了。”再将坐在膝上的若泯放下道:“和冷瞳一块回去吧。”
几欲扣上门环,又收了手回来,箫声未绝,环绕秋庭。帝王之家,夫妻缘浅,结发的恩爱情分不过是风筝上的一根细线,自管放了手去,也就断了。
才想着,门却突然开了,一个素衣宫女出了来,见着我,先自吓了一跳,忙俯首磕头。
“起来吧”,我道:“别告诉人朕来过。”
转身离去,悠悠恹恹的曲子,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儿,也就听不见了。
“皇上这是去哪儿了?”王仁急急的迎上来絮叨:“才说去走走,一忽儿不见了人,叫奴才们好找呢。”
“怎么了?”挑眉道,心里本来窝着团不自在,“又折腾什么?”
“梅妃娘娘要生产了,紫息殿那边正乱着,象是……”他期期艾艾的,“不大好呢。”
“这才刚满七个月!?”我也是一震,呆了呆,便往紫息殿去。
王仁忙忙追上来,“皇上别急,太医们早都传到了,稳婆也找了,什么也都预备着了,梅妃娘娘或者只是早产,没碍着大事。”
“混帐东西!”我急怒道:“要真什么都准备了,怎么又出这种事,昨儿看着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早产。”心里隐隐泛过一丝不祥,疾步而去。
紫息殿外,更是乱得不能再乱,太医院的大夫们怕是都来齐全了,内府的执事们个个紧着张脸站在一旁,殿内服侍的内监宫女们更不用提,个个忙忙转转。
“皇上!”才要踏入正室,却被王仁拉住衣襟,“皇上不能进去,产房是污秽之地,皇上龙体高贵,冲撞上就不好了。”
“皇上不能进去”,那些人纷纷跪倒一地。
“那里面怎么样了?”只听得室内隐隐传来妇人呻吟呼号,心里一片大乱。
“是难产”,太医院掌院戴思恭道:“婴儿体位不正,恐怕……”
“恐怕什么?”我咬牙道:“为何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便出事了?”
“臣有罪,臣失职”,戴思恭叩首道,殿前的嘈杂转瞬便成静默一片,只听得他额撞青砖咚咚之音,太医院众医士均垂首不言。
“别磕了”,我喝止他道:“还不进去照护着,里头要是不好了,你就是在这里撞死了又有什么用?!”
戴思恭这才跌跌撞撞爬起来,转入内室。
“皇上在这守着?”王仁小心翼翼建议:“皇上渴了么?不如到侧殿用茶?”
我这才发觉自己原来站在紫息殿前,口舌焦灼,手里都捏出把汗来,点了点头,王仁忙过来扶了我去侧殿休息。
正殿前人头喧挤,侧殿却是空荡荡的,想是人手都被抽去了,此时只有王仁一个在跟前伺候,他掂了掂桌上茶壶,却是空的,只得自己提了壶去打水,我也是倦了,随意拣了个软枕靠着。才合上眼,听得帘幕后头细细簌簌的有人在说话,仿佛是两个内监。
一个道:“梅妃娘娘这回怕是撞着劫数了,怎么不足月就突然破了羊水呢?今早儿我送洗脸水进去的时候还好生生的。”
另一个声音要老成些,神神秘秘道:“这宫里头的事情谁说得清,要我说,也是我们娘娘太得宠了些,先前正宫在时,万岁爷也最是偏宠娘娘的,如今那位废了,外头那些人自然是盯那位置盯红了眼睛,我们娘娘岂有不遭妒忌的。又或者……”那人更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位万岁爷造杀孽也太重了,这几年内争外战,知道死了多少人。先前敬仁宫的太妃,雍州的四爷,还不都是……”
“作死么你”先说话的那个胆子小,骂道:“在这躲懒也就罢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怕不被人打死。”
“还知道怕死?!”王仁拎了整壶热水进来,正正撞见,怒喝道:“皇上在这里呢,还不滚出来。”
帘幕后一阵死默,两个太监爬了出来,自知死罪,连告饶都不敢了。
王仁请旨道:“皇上,这两个人怎么处置?”
倦倦抬眼,挥手道:“送到敬事房去吧,打死了也就罢了。”
“皇上,饶命啊……万岁爷,饶了奴才一条狗命吧……”一声话落,那两个人才哭天泼地的号起来。
“还不快点拖出去!”我太阳穴上阵阵抽搐,拍案道:“杖毙!杖毙!”
“皇上,皇上,”王仁扑过来抱住我,“您别生气,两个不知死活的兔崽子嚼舌根,您别着恼,伤了身子不值当。”
“气也被你们这些奴才气死了,还怕什么伤着身子”,一股恶恼集在心口,太阳穴里仿佛藏着两颗烫热的小球,鼓鼓跳跃。一脚踢开王仁,“滚!都跟我滚出去!”
这一脚正踢在王仁腰眼上,他痛得趴在地上,还紧紧抱着我的脚,“皇上,您别恼了,头痛病又要犯了”,又叫外头的侍卫道:“快,快去把孟大人找来。”
“找,找他做甚么?”我心头更怒,指了王仁喝道:“把这奴才给我扔出去。”
那两个侍卫领了命,将王仁带了出去。我紧紧用虎口箍住头部,却无法止住那太阳穴难受的跳跃,恨不得往墙上撞。
我撞到的却是一个坚实的胸怀,孟叶凡不知何时入殿,他双手食指按在我额侧上,轻轻揉着,一股清凉的内力暗暗渡了进去,如若往烧得火红的炉子里扔了块冰一般,神智渐渐清明下来。
头壳虽是好多了,我仍是将额抵在他腰间,闷闷的问:“你怎么来了?”
“老毛病又犯了吧”,他的手指仍然留在我太阳穴按摩着,“不要紧了?”
“唉,很有几年没犯过了”,我推开他,“外头怎么了?梅妃那边怎么样?”
“皇上恕罪,” 戴思恭在槛外长跪,“梅妃娘娘她。。不好了。”
“什么?!”我突的立起身来,眼前忽然一黑,不由自主的又跌坐下来,“她……她去了?”
“万岁爷”,梅妃的贴身侍婢艾月儿满面泪痕,冲了过来,“皇上快去看看娘娘吧,娘娘等着皇上呢。”
“朕……去”。
紫息殿正殿中,溢满污浊的血腥之气,心头颤了颤,走到梅妃榻边。大红鸳鸯枕上堆着浓郁青丝,那张昨日还宜喜宜嗔的桃花面,一夕之间白的如纸片一般,气已经游丝似的了。“梅儿”,心头酸痛,唤道:“你醒着么?睁开眼睛瞧瞧朕好么?梅儿?”
千呼百唤,却是不应。只一双疲倦又清明的眼睛看着我,瞳仁儿动了动。
戴思恭托了一只小银碗进来,劝道:“皇上,请娘娘把这喝了吧。”
“这是什么?”我指了那碗黄色的汤汁,“作甚么用的?”
“回皇上,这是老山参汤,娘娘这会是有痰气堵在心口上,所以神智清明而不能言语,用了这个或者好些。”
“那就快喂她喝。”
艾月儿忙接了碗,取了银匙,舀起一勺往梅妃口中送,谁料梅妃牙关要得死紧,却怎么也打不开,艾月儿也怕了,手颤颤的。
“拿来”,取过汤碗,自噙了一口,伸手撬开梅儿牙关,忙忙将汤汁渡入,虽是有些洒了,她到底还是喝了一部份进去。禁不住大喜,更是一口口加紧渡给她,过了一阵子,她悠悠回转一口气,人醒了过来。
“梅儿,梅儿”我忙唤她,“可好些了么?”
她眼神动了动,颧骨上现起一摸可疑的红晕,笑道:“皇上,你可见过我们的儿子了么?长得什么模样儿?”
“什么?”我胡乱转头寻觅,立在一边的嬷嬷这才将怀里的婴儿抱了过来,雪白的襁褓之中,面孔皱皱的婴儿眼睛都还尚未睁开,一只小小兽般蜷在锦缎之中,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我小心翼翼的用食指触上那幼嫩的孩儿,勉强笑道:“长得很好看呢,象朕得很。”
“是么?”她才说着,挣扎着想要起身。
见状,我忙按住她道:“别乱动,你先歇着。”回身将那襁褓抱过来,放在她枕畔,“是不是像朕得很,这眉眼,这模样……”
“小孩儿还没长开呢,皇上怎么就看出眉眼儿来了。”她微笑,目不转睛的看那孩子,似如何都看不够一般。
“歇歇好么?”我劝道:“等身子好些再照顾孩子。”
“皇上,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叫什么名字?”我脑筋本是一片空白,只是乱转,正巧对上西壁上挂的一幅昭君出塞图,“叫瑞儿好不好?祥瑞的瑞,瑞雪的瑞。”
“瑞儿啊”她轻轻一声叹息,“皇上,臣妾将瑞儿托付给皇上了,皇上但凡想到臣妾的份上,多怜惜这孩子些个,臣妾怕是看不到这孩儿长大成人了。”
“混说什么”我眼眶红了,抱了她道:“你不会有事的,你还要顾着瑞儿呢。”
“臣妾……”她在我耳边的低语渐渐弱去,怀里的身体一松,从我胸口滑落。
我将她安放榻上,正了正枕头,又将被子掖好。“让她睡吧”,我抱起瑞儿,“都不准哭,不准吵。”
“皇上”,王仁唤我道:“小皇子在哭呢,您把他先放下好么?”
“哭了?”我怔仲半响,往怀里看去,那孩子果然细声细气的抽噎着,哭得猫儿一样,“他怎么了?”
“怕是饿了”,王仁将孩子从我臂中接了过去,“奴才传乳娘进来吧。”
“嗯”,我点点头,站起身来,衣袖带起桌子上的一张白纸,“这是什么?”
王仁将孩子交与乳娘,低首拾了起来,道:“是内阁为梅妃娘娘拟的谥号,请皇上裁夺的,您看看?”
“温和圣善曰‘懿’,柔德好众曰‘静’,这两个字她当得么?懿静皇贵妃……哈哈哈”,我掷笔大恸,“都是虚名!都是虚名!朕只要你们活着,你们活过来啊!”
王仁双臂缚住我,连声唤道:“皇上,梅妃娘娘去了,可还留下位小皇子啊,您千万别这样,您还要病下了,这小皇子怎么办呢?梅妃娘娘托付您的,您还记得么?”
“朕记得”,我揪住心口,推开他道:“梅妃的事情还没完!去传诏,把那日紫息殿所有的宫女,内监全部圈禁殿中,不得走漏风声,再去传那日当值太医,稳婆带过来,朕要见见。”
王仁领了命退出去,思政殿中,只有那还在哺乳的妇人抱着瑞儿在,垂着首,瑟瑟嗦嗦。“你先下去吧,就住在康宁宫照顾着,小皇子若是出了半分差池,朕拿你九族来填。”
王仁一去,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我皱眉道:“作甚么去了?”
他往灯后站了站,也不回话,只道:“昨日正是掌院大人当值,刚传到了,一会便过来。”
“你过来,”我见他古古怪怪的,疑惑道:“躲在灯下做什么?”
王仁只得站了过来,明亮的琉璃灯下,他浅蓝缎面外袍上溅着几处褐红秽物。
“这是什么?”我指了道:“沾的何物?从实招来。”
“皇上恕罪!”他跪下道:“奴才不敢欺瞒皇上,奴才刚才出去,又遇着两个乱嚼舌头的宫人,奴才就处置了。”
太阳穴又是一跳,撑着问:“你是内廷总管太监,处置犯了错的奴才原是你的本分,倒要在朕面前怕成这样?”
“奴才……”他支支吾吾回禀道:“那两个宫人说得太不像样子,奴才各自叫打了五十板子,她们就……”
“罢了”,我不问也是知道什么叫‘太不像样的’,摆摆手道:“以后遇着这样的,你也只管替朕处置了,戴思恭呢?还没进来?”
“奴才这就去传”,王仁溜着小跑出去,果然不一会就带了戴思恭进来。
那戴思恭也应有五十几岁年纪,支支楞楞的一身瘦骨撑着暗红官袍,发须灰白,站在殿前头也不抬。
“知道朕为何叫你过来?”端起案上的茶碗,吹去上面一层浮叶。
“臣知道”,戴思恭回答得倒也干脆,跪下道:“臣未能医得梅妃娘娘,自知死罪,请皇上圣裁。”
“咯咯”,我倒笑了,这个人是不怕死的么?倒做了这副从容神态我看,“梅妃是因何而死?”
“因胎位不正而难产,造成血崩。臣未能寻得止血之法,实是死罪。”
“死罪?”我伸臂一拂,将书桌上一堆医案扫落满地,“自梅妃有孕,一日请两次脉,次次脉案均有记录,有那一次不是说龙胎稳固,胎音清晰的?!结果……”
“臣有罪,”戴思恭也不分辨,一心求死般俯首在地。
“你”,我再也不能自持,恨恨吼道:“给朕一个交待!”
戴思恭略略抬眼,老眼之中只见一片空洞,“臣死罪,求皇上赐臣一死,以谢梅妃娘娘在天之灵。”
“彭超毅在殿外?”我吩咐王仁道:“叫他进来!”
“臣在”,彭超毅本就守在外面,一听传唤,忙进了来。
“去,给朕查抄戴府,所有人等押去刑部候斩!”我转身指了戴思恭道:“你求死?容易得很,朕成全你,一家子死得齐齐全全,黄泉路上热热闹闹!”
话音未落,戴思恭已如被闪电劈中,倒在地上。
“皇上”,彭超毅并未领命而去,他看着我,如看陌生人一般,“您不能这么做,如此行为,跟……”
“跟夏桀商纣一般是么?朕逼死母妃,杀害手足,穷兵黩武,背信弃义是么?”我大笑道:“那些人是不是就这么说朕的?朕薄情寡义,六亲离散,就是好不容易得来一子,也是刚刚降世便克死母亲的天狼星,是这样说的么?殊不知,人言可畏四个字朕是不怕的,横竖只要人死了就不会说了。”
“皇上别说了,别说了,”王仁过来扶住我,“您心里苦,奴才知道。”
我反手便是一耳光向他挥去,“朕要你这奴才知道什么?你是个什么东西!”
“奴才错了,奴才掌嘴”,王仁一个一个耳光自掌,不一会嘴角便流下血来。这殿中还有谁再敢发言,静的只能听见啪啪掌嘴的声音。
“够了”,我靠着柱子,已经累极,心里倒渐渐安静下来,“你们都去吧,戴思恭就押在你们提督衙门,别出了万一。王仁下去歇着吧,今晚不必当值了。朕去看看瑞儿,都不必跟着。”
小皇子安稳躺在姑母所赠的襁褓之中睡得香甜,黄缎拼就的万字图文扎眼的在面前晃,仿佛才是昨日,梅妃还展了那图纹给我看,不过几个昼夜,此时即便上天入地,又哪里去找同样的笑颜。
我亲手解下襁褓,将婴儿抱起,交与吴同道:“去吧,路上小心些。”
“万岁”,他颤颤微微抱过孩子,“小皇子他……”
“如今之计,也只得如此”,我拍拍他的肩膀,“朕这一生,或者只得此子,朕托付你了。”
“奴才必不负皇上所托”,吴同提着食盒,轻捷闪出房门,自角门去了。我用襁褓将床上的孩子包裹住,安放摇篮内。
天气冷了,飘着点细雨,思政殿中更显昏暗,虽是白日,仍掌了灯。
“都查过了?”这连日来,夜夜不得安枕,总有一条钢线悬于脑中,动一动都是痛。
“奴才都一个个问讯过,有两个可疑的,”王仁脸上青紫未消,从袖中掏出一张白折子递了上来道:“供词皆有记录,请皇上过目。”
拈起那折子,草草翻了两页,摁下道:“嘴都这么硬么?”又一笑:“命倒也有这一半硬就好了。”
“皇上”,王仁这一声叫得颤颤,欲劝又不敢。过了一会,彭超毅派人来通禀,说是戴思恭已经招了。
我冷笑道:“终究还是没硬到底么?把他带进来。”
也不过是在提督衙门拘了两日,戴思恭头发竟已全白了,眼窝凹陷,黑得如骷髅一般。
“谁指使你的?”凭他一个小小太医,谅也生不出这逆天灭地的心思来。
“是……”那戴思恭叩了头,分明答道:“是皇后的意思。”
我凝眉道:“皇后?”
“即是如今的居于侧宫的废后静妃。”
阴沉沉的风卷进来,扬起案上方裁好的一沓紫云宣,飞了遍地。
“皇后在位之时,便授意臣在梅妃娘娘用的安胎药中微量落毒,企图将那胎儿药死腹中,后来皇后坏了事,臣便停手了,直至五日前,皇后娘娘遣了贴身侍婢蕊珠来,强要臣将一包药末儿落于梅妃药中,臣本是不肯的,奈何娘娘以前事要挟,只得……”
胸口先是被滚火一炙,热辣辣烧得心痛,再一思量,又如刹时浸入冰水之中,宫闱之中,种种传闻秘史,说得离奇古怪,逆人伦伤天理的也是极多,只是再也想不到这样的故事居然发生在本朝本代自己身上,一向只顾着朝廷大事,边疆征战,再想不到萧墙之内也出这样的祸事。便命人道:“去侧宫带了静妃过来。”
“臣妾叩见皇上”,深深一个万福,她抬头起身,夹杂浓郁水气的女子,身上散发着白兰花香。吸了吸,忍不住问道:“都快入冬了,何来的玉兰花?”
她抿唇一笑道:“春天采的,晒干了,制成香囊。”
我问:“梅妃的死,你有何交待?”
她微笑着:“梅妃的死确实与臣妾有关,臣妾唯求一死偿罪。”
“都要求死,一个一个,铁了心似的,死倒比活着容易些么?”
“臣妾不死无以偿其咎,梅妃原是皇上第一得心得意的人儿,臣妾这条微薄性命,就是死一百回也是补不回来的。”
我拧住那根白皙细嫩的脖子,虎口紧锁,仿佛只要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不用一百次,一次就够了。”我眼见她呼吸抽搐,一层淡淡青紫浮上面孔,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将自己的手掌割破,鲜红滴落湘妃裙上,点点斑痕,宛若竹泪。
“罢了”,我松开手,将她扔落青砖之上,“你没有向梅妃落毒,何苦非要背了这个罪名?”
“臣妾不敢欺君罔上”,她猝一吸气,猛烈咳嗽起来,只自己狠狠抓住胸口,不令声扬,“皇上不杀臣妾,这宫里也再无臣妾偷生之所了。皇上圣明烛照,便也不枉臣妾担了个罪名。”
“是谁?”我对着她,心里渐渐一股寒意侵入骨内。
她轻启唇,吐出一个名字。
“你胡说!”我斥道。
“臣妾即便有泼天胆量,也不敢对陛下说谎的。当日此人确与臣妾长兄约定密盟,只是黄家事败,那人抽身而出,摇身一变,却又是平乱杀贼的功臣名将了。臣妾死亦无惧,只求皇上查个清白。”
“你……回你自己宫里去吧。”我拂袖道:“你的话,朕知道了。”
“皇上”,静妃去后,王仁从柱后绕出来,“您相信静妃娘娘所言?”
“朕不能不信”,我手指拈起杯中的绿茶叶子,“水凉了。”
“奴才再为皇上沏一杯。”
“不必了”,一口气将残茶饮尽,寒气随着水流直入五脏内腑,“恐朕之前见疑太深,静妃这回才不惜以性命为注,再若不信,岂非辜负美意?”我苦笑道:“不过是为着他一个人罢了,朕不至于就软了心。”
这场雨,从白昼下到黑夜,水线沿着康宁殿顶的琉璃瓦,落在檐下阶前。吴同打了灯笼过来,“皇上,加件衣服吧,风凉。”他将灯笼把儿夹在腋下,抖开手里的包袱卷儿,却是件藏青平绒斗篷,一色的素净。便点头,任他为我披了,一双冰手在我颚下打了个结,激得我一战。
“今晚很凉?朕怎么不觉得?”
他也诧异,“皇上脸上烫得很,莫不是受了寒气?”
“走吧。”我换了雨屐,踢踢嗒嗒的下了台阶,“去奉先殿。”
“皇上,还是明儿再去吧,黑呼呼的,路滑。”他忙追了来,撑上伞。
“大呼小叫什么?”我一皱眉,他也不敢吱声了,紧紧贴身跟着。
奉先殿在宫城最北角上,才走了一半的路,就觉得脑前发昏,脚步虚浮,心知真是受了寒气了,又不想听奴才罗嗦,勉强拖着脚走。吴同大约觉得了,低唤道:“皇上,咱们还是先折回去吧?”
“不”,我半身力气皆挂在他臂上,坚持道:“扶着朕。”
这一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才到奉先殿外,四处都黑漆漆的,只有两个值夜的太监在檐下喝烧酒。见有人过去,冒冒失失就打了灯笼来照,明晃晃的光突然映在脸上,拿手捂了双眼喝道:“做什么?”
两人这才看清我是谁,跪在水浸浸的地上磕头。
“算了”,我拾阶而上,“今晚不必值夜了,你们都去吧。”
殿里头点了长明灯,香炉里的还冒着星星的红点子,一推门,一股脑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呼吸一窒,狠狠打了个喷嚏,眼水蒙了眼睛。
吴同突然叫道:“什么人?!出来!”我也迷迷蒙蒙仿佛见着是有个黑影子一闪,躲到帘幕后头了。
“出来吧,朕在这里”,擦了擦眼睛,这才看见一人走了出来,“是你?”
“皇上,上香?”吴同自供案上取了香,递到我手上,我用灯火燃了,插在香炉里,心里默祷几句,这才回头。
风吹得灯光乱跳,将那张脸照得暗暗的,本来不黑的眼睛也照得黄了,却很亮。
“到这里做什么?”我不悦道:“谁许你擅自离开永寿宫的?”
“永寿宫就在隔壁,远偷着过来的”,他也问:“皇上深夜来这里做什么呢?”
“朕……”我一时语噎,来这里做什么呢?不记得了。
“那一位是先皇呢?”他问,目光扫视过四壁所悬十数幅画像。
“这一幅”,我将他领到父皇画像前道:“便是我父皇。”
画中的父皇正值盛年,额角平滑,眉飞入鬓,唇角紧紧抿着,显得刚毅决断。
“为了他我父亲才去莫苏里”,殷远看着画像道:“终其一生。”
“殷尘不是为了父皇而去莫苏里的”,我矫正他道:“他是为了他自己,否则,他更应该留在宫里。”
“谁是为了谁有什么重要?”远看着我,眼神迷茫,“这两个人,都死了。”
“你是打哪里知道这些的?”我抓住他手腕,扯到自己面前,“殷尘跟你说的。”
“不是”,他摇头道:“永寿宫的一个老太监告诉我的。”他垂下双眼,又突然看着我道:“我长得真的很像父亲?”
唉,我听到自己心底的叹息,“是的,你很像。”
“你们,为什么爱他?”他低声的,仿佛故意要将那个爱字说得模糊不清。
我摇摇头,世上可以说清楚的,就不是爱。它是无来由的,就像是夏末时候,风从宫墙外吹来的蒲公英种子,在下一个春天,御花园的角落里开出明黄的花。我伸出手,碰碰他冰冷的鼻尖,却终于倒下。
病了好久。康宁宫中成日来来去去的都是御医,一些个黑影子迷迷蒙蒙的在眼前晃来晃去,煎了无数汤汁药水来。开头一阵子,总是王仁撬着我的牙关强往里灌。我不想死,我只是疲惫,太久了,从未曾好好休息一下。
有觉着好些的时候,便叫人召了若泯来,让她远远的在地毯上玩儿,和冷瞳两个拼七巧板,隔一会总是要叫:“父皇,怎么我这里又少了一块?”她想跑到我榻前求援,却总被嬷嬷拦了,嬷嬷说:“公主,皇上怕您着了病气,别近了去。”她便只能嘟着嘴,远远的,让我看了她笑。
“宣孟叶凡孟将军……”,太监还没通报完,他便已经走了进来,我挥挥手,叫嬷嬷带了若泯出去。
“怎么?”王仁扶我坐起,拿了几只枕头堆着,半靠半倚。
“臣……”他环顾四周,顿住不语。
“这么快发现了?”我击掌,彭超毅带了侍卫从帘后出来,列于床侧,“到底是习武的人,功力真是不同。”
他面孔苍白,“臣鲁莽,敢问皇上何以对臣见疑若此?”
“从八年前就开始了,从清漪园丽景殿前你身着白衣,魂色相与的那日起。那日之前,朕只当你是兄弟,那日之后,我才明白你对那身份前途并不满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我微微按住胸口。
“八年……呵呵,八年。”他倒退几步,抵住圆柱。
“朕只想按压住你,才让你当了七年贴身内侍,却不料你不安于此,竟与黄氏勾结。”
“于是皇上才令叶凡前往北线,自露端倪。”
“是”,我排出手中二十四卷鸽信,“是你让朕失望的,朕给了许多机会你,是你不知珍惜。”
“机会?!”他嗤之以鼻:“将金瑜公主强指婚给我就是机会吗?让我一辈子在你无数耳目监视下当一个木偶权衡你的政治利益就叫做机会?我不要这机会!”
“不要?”我点头,“那么还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有”,他自怀中掏出匕首,刺入胸口。
“叶凡!”我大惊,推开王仁,竟几步奔上前去,脚步一歪,两人倒在一处。
他的血,滚热的从胸口流出来,汇成一处。
“我……后悔”,他向我笑,“当日原本借息金之刀,却一时心软,回头救你。”
“朕也后悔,”我看着他的眼睛,“未曾早一步杀你,却误了梅妃性命。”我在匕首上一使劲,更深的刺入。
“如果,我不毒死梅妃,你就会放过我吗?”他笑意更深,“那我可一点也不后悔毒死她。”
呼吸,就停在那一抹笑意。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你才是最像殷远的人,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更加残忍。
十二月,顾垓离大败宁古,昔日息金国改建为金州,天朝委派的一百三十名官吏正式接手金州的治理,此外,三万西征兵士留守金州,成立西卫营,其余人马均由顾垓离率领回朝。风云落定,四海平息。
于是,这一年,也就将尽了。
宫城内,按旧例,处处安排布置迎接新年。今年本是立意要铺张大办的,只是为了病着,也就懒了。身子好了些,由吴同扶着,裁了宣画九九消寒图,今年选的红梅花,一日点一片胭脂,点够八十一点,冬就算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