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二十年前,那匈奴使臣在这未央宫丹樨之下,昂首不跪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而今天,手托降表,俯首跪在他丹陛之下的,竟然是河西走廊的匈奴浑邪王。而站在这屈膝请降的匈奴单于边上的,是他帝国闻名遐迩的骠骑将军,是那个叫胡儿闻风丧胆的祁连山精魂附体的天神——霍去病。
刘彻站在丹樨上,广袖当风,而今天下,四海臣服,匈奴请降,西域通商。他二十年前的战略即将完全实现,只差漠北匈奴王庭。生擒伊稚邪,他要见见这杀父弑君的匈奴大单于。
“匈奴浑邪王,率河西各部单于,及十万众,向大汉皇帝陛下请降。”
“朕治国二十年,谨依先帝治国方略,以仁孝治天下。不忍徒生干戈屠戮。然匈奴屡犯我边境重镇,虏我子民,夺我粮米。朕方发诏,替天讨逆。而今浑邪王迷途知返,率众请降,朕心甚慰。亦免我汉匈百姓之涂炭。朕封浑邪王万户,为累阴侯。所降裨王尽皆封侯。”
“多谢大汉皇帝陛下——”
“骠骑将军霍去病!”
“臣在!”霍去病撩甲而跪。
“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有功。而身率大军过黄河引降浑邪王,更是胆识过人。并就地处决逆胡叛降者八千余骑,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而我汉军毫发无伤。今匈奴降汉十万余众。河西无患矣!益封骠骑将军千七百户。”
“臣谢陛下!”
“从此,我汉邦与西域沟通商贾,无患。朕体恤子民徙战之苦,今特颁诏,减陇西、北地、上郡一半戍卒,使归家还田,以宽天下之徭——”
卫青深深的吐了一口气,默默的点点头。
……
瑞雪兆丰年,未央宫内的歌舞变成西域风情。那琵琶羌笛的乐曲,更加的惑魅人心,妖艳的胡姬,歌舞杯酒,无不比汉宫的美人更加泼辣恣情。
刘彻看着举着酒杯等着他一饮而尽的美艳胡姬,伸手托起她尖尖的下颌。果然是肤白如雪,高鼻深目,眼睛也是琥珀色的呢!霍去病可真是能干呐……闲着没事儿给朕送这些尤物进宫,混小子不知又打什么算盘。这胡姬到也着实风姿可人。
听说他骠骑将军府上也是夜夜歌舞升平,看来这搬出去就是不一样啊!来而不往非礼也,踏平祁连山的战神,帐下岂能没有美人歌舞,“来啊,速选美女十名,特赐骠骑将军为妾!”
“陛下,请喝……”胡姬的汉话尚不熟练,艳丽的红唇贴过来。
刘彻抿了一口葡萄酒,看着胡姬的美貌,忽然蹙了眉头,站起来,撇下胡姬独自出来。大殿上的歌舞立时安静下来了。
不对啊……刘彻倒背了手。仲卿一向内敛谨慎,怎么会纵容去病往宫里这么明目张胆的送胡姬?去病是他一手带大的,虽然说是搬出去了,可他怎么会任由霍去病在家里夜夜狎亵胡姬美女?难道仲卿还不知道?也是啊,去病这么做,朝堂必然议论纷纷,但这议论恐怕最避讳的就是传到仲卿的耳朵里去吧……仲卿多半还不知道吧……
刘彻沉吟了。年轻将军,壮志满怀,为美人所误的比比皆是……那小子是要收一收……说来也怪了,去病在仲卿身边长了二十岁,怎么一出去就变了个人……这浑不吝的倒底在想什么?
“春陀!”
“奴卑在。”
“免了骠骑将军的十名侍妾。”
“?”春陀一愣,“呃……诺。”
刘彻又想了想,“传张骞……传张骞来听听这西域歌舞。”
“诺。”
……
“臣张骞……”张骞一进来就有点儿吃惊。大殿里一派纸醉金迷,歌舞生平。胡姬歌舞恣肆,他根本没有跪立之处了。
偷抬眼一看漆屏前的刘彻,左右皆拢着胡姬,两颊酒红,已经喝多了。张骞又埋下头。
“起来,坐吧……”刘彻口齿不清的说,“右北平你打得好!”
“臣罪该万死,臣有坐留失期之罪。”
“哼,朕那个沟通西域十三年的博望侯是你吗?!”
“是。”张骞伏跪在地,愧不敢抬头。
“算啦……”刘彻推开胡姬揽着他脖子的纤细臂膀,“自从免了你的官,你倒也闲置了,朕也有两个月没见着你了。去”,刘彻笑得有些猥亵,冲着身边的胡姬们说,“去再给朕歌舞一段。张骞你也看看……这是朕的骠骑将军献给朕的……”刘彻说着,眯了眼睛,斜着看张骞的脸色。
张骞蹙了眉头,去病怎么能……大将军难道不知道,这……这自古以来,这送美人的都是……
“哈哈哈啊哈哈”,刘彻大笑起来,“骠骑将军还真是会办事!!听说骠骑将军府上夜夜也是胡姬压酒,楼兰美人歌舞帐下啊……”
……
吃过晚饭,侧室摆上茶,和平阳一起收拾霍去病拿回来的皮毛料子,卫青一边喝茶一边问孩子们的功课。
“今天念了什么书?到哪里去玩儿了?”
“爹,下午我们到去病哥哥家找霍光玩儿了。”
“是吗。”卫青笑了,“去病哥哥家好不好啊?”自从他搬出去,总是去病三天两头儿的往回跑,卫青倒是还没有去过。再说他是长辈,去病死厌烦那个骠骑将军府,所以也没有请他去过,他这个作长辈的也没有道理登晚辈的门。
“好玩儿!”登儿起先滚在那些毛茸茸可爱的皮毛里面和娘捣乱,一听这个,登儿从皮毛中抱着一个大狼尾巴跳着说,“去病哥哥家的胡姬是绿眼睛的!”
“呃……胡姬?”卫青从没听霍去病说过这个。
“对!”不疑也接他的话茬儿,“爹,您出征见过西域的胡姬吗?真的是绿眼睛的。”
“就像爹种的葡萄的颜色。也有个琥珀色的!”伉儿说。
“哪有琥珀色的?我看见的那几个都是绿眼睛的。”不疑和伉儿争。
“怎么没有,有一个最后让去病哥哥哄走的就是琥珀色眼睛的,我看到了!”
还好几个?卫青蹙了眉头,“去病哥哥为什么哄走胡姬啊?”
“不知道,我们一进门,去病哥哥就把她们都哄走了,我只看见几个。”
卫青沉默了,怪不得总觉得这孩子最近迷迷糊糊的。要这么胡闹,明天一定要问问他。这不是找病吗?!怎么回事儿啊?刚出去两个月,就要反了天了。既然这样……
“去病还是该尽早娶妻为好……”卫青心里有些堵,不自觉的把不放心说了出来。
平阳叹了口气,“去病若娶妻,咱们而今做不了主。还要皇弟亲定才好。他如今这功业,能物色个合适的恐怕不那么简单……”
卫青明白她的话,闷声不语。
“大将军,张骞求见。”
“?”卫青一愣,自从张骞被免了官职,他还没见过张骞呢。这天这么晚了,又飘着雪,“我去迎。”卫青站起来,出外迎他。
“大将军。”
“博望侯,如此天气,快里面请。”卫青忙往里让。
张骞摇摇头,“什么博望侯,是胆小失期的张骞。”
卫青也摇摇头,“兵家胜负乃是常情,博望侯不必挂怀。”
两人进了正堂,有从人摆上新烹的热茶。
张骞只叹气,摇头不语。
卫青以为他是为失侯的事发愁,“博望侯从未带兵征战,虽然迟些,但终能带军增援李广将军……”
张骞长叹一声,蹙了眉头,看着他,“大将军,怎么不见骠骑将军?”
卫青笑一下,“去病长大了,陛下赐了宅院,他搬出去了……”不对啊?去病搬出去是满朝皆知的事情……怎么……
“大将军没去看看骠骑将军的新宅子?”
“去病和我说过那地方,不过,我军中事务多,一直也没有去看过。”
“说得也是他,只有他作小辈儿的到这里来看望大将军,哪有大将军这作长辈的倒去看他的道理。”张骞一直蹙着眉头盯着他说。
卫青让他看毛了,“博望侯……”
“哼……”张骞冷笑一声,“大将军可见是闲置了……家中朝野都大松心啦……”
卫青也蹙了眉头,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
“张骞已为庶民,大将军是当朝第一贵戚近臣。怎么庶民尽知的,将军却不知不晓……”
“出了什么事……”卫青更糊涂了。
“新进骠骑将军进献胡姬给陛下,大将军竟不知道?!”
“啊?!”卫青脸上登时僵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陛下召张骞入宫,宫中一派胡姬歌舞。陛下说是骠骑将军体察上意进献的。”卫青果然不知道,张骞又是连连叹气。
“他简直是……”卫青强压着火儿。
“大将军可知历朝历代,什么人才进献美人给君王……”
“博望侯不必多言,卫青知道了。多谢博望侯。”卫青长拜揖谢,“我虽日日上朝,却不知这朝堂之后的事情,最近天气冷,也没往宫里皇后处走动。霍去病!这……他!”
“大将军不必气恼,依张骞看来。骠骑将军孔武力战,功绩非凡,年轻气盛,略有浮躁也是情有可原”, 张骞看着卫青强压着火儿,脸色都变了,恐他身体不好,自己说了又有些后悔,忙宽慰他,“但孩子还是要管的,一朝出去了,突然少了束缚,收一收也是应该的。骠骑将军即有‘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的豪情,自幼长于将军膝下,不该有这等反常作为……”
卫青忍得浑身发抖,张骞的话他没听进去几句,强做镇静,“多谢博望侯……”便不再说。混蛋……你这是找死啊你……
张骞看他神情不比往常,不再多坐,喝了半盏茶便辞行了。
卫青匆忙送了张骞,转身回来直奔马厩,忘了多穿衣服,拽着玉兕騘就出去。他从没这么用力的拽过马,玉兕騘吃痛的嘶鸣一声。卫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出了门,跨上马,催马冒雪疾行。
……
“好像是马声。”平阳似乎听见前院有动静,便叫人来问。
“回平阳公主,大将军出去了。”
“出去了?怎么没说一声就出去了?”平阳着急的问,“去哪儿了?”
“大将军没说,只见牵着马出去了。”
“衣服呢?!你们也不拦着!!”平阳急了。
吓得从人们都跪下了,“大将军走得急,出门神情怒恼,奴卑们没敢问……请公主恕罪。”
“废物!”平阳也火儿了。这天晚雪大的,不穿暖裘,这是上哪儿了?!
(七十二)
两个月来,霍去病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说一千道一万舅舅永远是他的舅舅,然而也只是他的“舅舅”。不管他身在哪里,长了多大,军功多少,他都只是舅舅。而他霍去病,永远是舅舅膝下不懂事的孩子。
霍去病恨这成长!长大有什么好?!他本想搬出来,就会在这骠骑将军府内渐渐的摆脱这舅甥的名义。然后,待他鼓足勇气,便请舅舅过府。他要告诉舅舅,告诉他自己压了十几年的心事……但不管他怎样措辞,每当他在等候早朝的未央宫阶上遇到舅舅的时候。那柔和的笑容,平和的话语都一次次的把他的勇气全部压倒。那个他从小痴恋到大的人,分明还是他的舅舅!
多少次,他掌灯十分拨马回到舅舅家,坐在他身边,和他说话,但话一出口,他自己就觉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像儿时一样的撒娇。他真正想说的,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而他的舅舅,依旧像十多年来一样,无限的宽容他,放纵他。
他倒底不该长大,这样舅舅至少会搂着他,亲他,哄他。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舅舅的关注。而今,他一旦搬出来,才发现,这长大简直是万丈深渊——那心里的空落,仿佛是吞进五湖四海都无法填满。
他霍去病三个月打通河西走廊,可离开舅舅却让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软弱无力!
他越来越看不惯陛下常常在朝堂上莫名的注视着他的舅舅,他恼恨陛下和舅舅在同一张地图前商量谋划,他更忌讳看到陛下和舅舅在渐台下棋!那是他的舅舅!他一个人的舅舅!以前,至少一回家舅舅就是他的了,在刘彻面前,他肆无忌惮的展示自己是舅舅最在意的人。现在可好了,连这些都没有了……好!他把妖艳的胡姬送进宫中。让她们来牵制陛下,这样,舅舅就是他的了。但他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陛下是照单全收,但舅舅也还是舅舅……
他开始恼恨自己当初高估了自己,以为搬出来,自己就会有勇气全都告诉舅舅。现在他知道,他不是简单张不开嘴,说不出口,是他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他说不清,说不清又变成无话可说……那他霍去病还剩下什么!!舅舅!!!霍去病被自己压疯了!
他于是没有节制的酗酒纵欲,那些艳丽的胡姬全成了他发泄的对象。可他从不让这些女人留宿他的榻上,每当他在酒醺的颠鸾倒凤下折腾得再没了力气,便赶走身下的胡姬,一个人大敞四开的撂在榻上。静夜,他的眼泪无声的流……那时他胸口说不出道不出的闷痛,夜……他又想起了那万里绵延的祁连山,和那峰峦下万古恒常的弱水……
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
两个月来,他艰难的从沉醉中醒来上朝。他尤其小心的洗漱。他怕,怕见到舅舅被他看出来自己前夜酗酒。如果他觉得自己的酒气还是下不去,他就会很晚到朝堂,悄悄看着舅舅进去了,自己再蹭进去,远远的坐着。
舅舅……他再一次茫然无措,却是从未有过的孤注无援,只能独自挨这无助的淹煎……
……
卫青气得早忘了冷,就记得霍去病和他说的宅子的位置,不一时就到了。卫青根本没心情看他府邸的门口装潢,风雪中,就听见一派胡地歌舞随着雪花飘出来。
天晚了,那大门紧闭着。卫青下了马,牵着马上了台阶。还什么叫门,卫青一脚踹过去,那门高厚且大,一脚没踹开。卫青真火儿了,哐哐!!几脚踹得门上的木屑尘土都抖落下来。
里面歌舞声太大,家院都没听见。卫青奋起一脚,门闩“咔”的一声断了,大门豁的一下敞开。里面乐舞声震耳欲聋,楼兰奇异香熏的味道隆隆扑面。
卫青脸都气白了,拉上玉兕騘,跨上马,闯进去。
才有家人发现了他,但都没见过,“什么人?!骠骑将军府也敢闯?!”
卫青根本没言语,骑着马就往里走。
“站……”家人从事本要拦,一看他器宇不似一般人,再看他那怒恼的神情,真格慎人,英睿沉稳的脸上竟带着杀气。
他毕竟是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干戈血沫中一路杀过来的人。吓得一干家人全目瞪口呆的僵在那里不敢动。只有几个胆子略大的,慌忙跑进去报信。
“骠骑将军!将军,不好了!!”
外面雪大风寒,屋里暖香春浓,胡姬歌舞正在热闹之时,这热闹让霍去病更觉得心中空荡荡的,没有知觉。那个最受霍去病宠爱的楼兰美人,正给酒醺的霍去病倒酒,端着酒杯衔了一口,笑着往他嘴里送,霍去病不耐烦的推开她。
屋门突然开了,跌跌撞撞跑进一个家院,嘴里大叫“不好”!惊散了胡姬歌舞。
霍去病心里正烦,一下掀了桌子,“吵什么——什么人在外面!!!”
卫青立马在院中,听见他酒醺的大喊,火气直冲脑门儿,破口而出“卫青!!”
霍去病登时酒醒了一半。
“孽障!!你给我出来!出来!!”
霍去病没敢动,大脑一片空白。
“滚!叫她们滚——” 卫青真急了,“霍去病!出来——”
“滚!都给我滚!!”霍去病一嗓子号出来,心里说不清的压抑顿时如跌落悬崖的瀑布,随着吼出来,变成放声大哭。
胡姬艳婢纷纷从里面跑出来。只有那个楼兰美人还在霍去病身边,见他如此大哭,这楼兰美人也慌了手脚。
霍去病躲在屋里的哭声震得天响,整个骠骑将军府没有一个敢出气儿的。
卫青气得浑身发抖,立马在当院中,雪花落满他的头发和肩背,他的手脚冻得渐渐没了知觉,头脑也一片空白了。从小长到大,只有假装吓唬他、佯嗔他两句就完了,出了那次出征前比剑给了他两下,还从没真和他动过气。
……
不知过了多久,霍去病渐渐哭不动了,那点儿酒劲儿也发散了……
卫青也平静了很多,终于觉得在雪地里冻得有些发僵。
一个小身影胆怯的从后院蹭出来,靠在一棵桂树下,偷偷的看着卫青,“舅舅……”
卫青看不清那孩子的脸,听出是霍光,可这情景就好像是多年前的……卫青心里一下软了,叹了口气,“霍光……”
“舅舅……”
“来”,卫青翻身下马,关节已经冻得发紧,下马闪了一下,“来,舅舅带你走……”
“舅舅……”霍光向他跑过去。
卫青张开两手,眼前竟是恍惚的,“舅舅,看我!”“舅舅,我在这儿!”
“舅舅别走!”
怀里没抄着霍光就觉得一个身影一下扑跪在他膝前,两腿突然被搂住,卫青脚下不稳向后面仰过去,霍去病忙放开一只手,抄住他的肩膀。卫青倒在他有力的臂弯里。霍去病不知怎么想的,另一只手抄起卫青的双腿,把他搂在怀里抄起来就往里走。
卫青一下从他怀里挣下去,回手一拳劈头盖脸的兜在他脸上。霍去病头一下歪向一侧,嘴角见了血,滴下来洇在衣襟上。卫青一看他嘴角的血,心里一阵绞痛,眼前一黑,意识一下断了线。
……
“舅妈!”
“霍光?!”平阳和侧室正在着急,快打定更了,卫青还不见人影儿。霍光忽然跑进来,小脸儿通红。
“霍光,怎么来了?谁送你来了?”侧室一边给他焐手,一边问他。
“舅舅,不是,是哥哥,呃……”
“慢慢说”,平阳觉得这孩子像是吓着了,“舅舅在你家?”
霍光点点头。
“舅舅在干什么?”
“舅舅……打,打了哥哥……舅舅气,气晕过去……”
“啊?!”侧室着急的落下泪来,“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好的。”
“先别哭,听霍光慢慢说,说清楚。”平阳蹙紧了眉头,“谁送你来的?”
“哥哥叫家院送我回来的。”
“舅舅呢?”
“哥哥叫人请郎中去了……”
“姐姐,我们去看看吧……”侧室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平阳却摇了摇头,“没事儿了……霍光,去吧,去你屋里睡吧,伉儿他们都睡了。不会有事的,你去睡吧。”
“姐姐,我们还是去看看吧,将军从未动气打过去病啊……”
“去病该打……再不收一收,恐怕……”平阳垂了眼眸,“将军在去病那里,不会有事的……”平阳叹了口气,叫侧室带着霍光去休息了。
……
仿佛搂着舅舅的这一刻,霍去病忽然又找到了自己,舅舅身上好冷,只穿着家常的便服。那舒缓的眉关,熟悉的眼帘,高挺的鼻梁,脸上毫无血色。多久没离得这么近的看着舅舅了。请郎中的那个回来就该死,不是直接死在半路上了吧!
霍去病焦急的搂紧舅舅,难过的埋头在他胸口里,“舅舅……”
“将军……”楼兰美人生涩的汉话覆上他的耳根。
霍去病蹙着眉头,带着厌烦,恶狠狠的盯着她。
楼兰美人跪捧着一盏烫好的紫金醇,她不会说,只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一点胆寒的看着霍去病,又看看他紧搂着的这个人,他们的鼻子好像啊……琥珀色的眼睛也泛起了一点担忧,她不能表达她的意思,只学着霍去病的话,尝试的说,“舅舅……”
霍去病看着她。
她示意霍去病把热酒给卫青喝下去。
对啊!霍去病头脑解冻了,从她手中接过酒盏,犹豫了一下,侧过头对她低声说,“你下去吧……”
楼兰美人叹了口气,默默的退出去。
霍去病端着那盏烫好的紫金醇,“舅舅……”他晃着舅舅的肩膀,可舅舅依旧毫无反应。霍去病托起舅舅的头,噙着一口温热的紫金醇覆上舅舅那苍白的嘴唇,轻轻将热酒送到舅舅口中。一口一口的小心把暖酒送下,再慢慢的揉开舅舅胸口的郁结。
咳……卫青终于咳了一声。
霍去病忙扶他坐起来,轻轻给他捶着背。
卫青闷咳了几声,缓过这口气来。
“舅舅……”霍去病把他揽在怀里,眼泪滑下来。
(七十三)
胸口烈酒的暖热,和那滚烫的怀抱,渐渐唤回他的意识,“你……”,卫青蹙紧眉头看着他。没有变,是他一手带大的去病,是他那豪情满怀,马踏匈奴的去病,可你这是犯得什么……“你混蛋……”卫青找不到别的词儿,“放开我……跪下……孽障……你给我跪下!”
霍去病委屈又害怕的跪在他面前。
“骠骑将军!郎中来了!”家院慌慌张张的拉着郎中推门就闯进来,正看见这一贯猎豹一样肆无忌惮的骠骑将军像个犯错的小猫一样的跪着。
“出去!!”霍去病脸上挂不住。
那两个头也没敢抬,忙带上门出去。
“你这是要干什么?!养你二十年,你翅膀硬了是吧?!叫你娶妻你有一百个道理不娶,到头来圈在这里,你都做些什么!!花天酒地,你这是存心要毁了自己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毁自己?!二十年,我生怕你哪怕一点儿的磕磕碰碰,如今你倒好,自己如此自轻自贱!!你倒底要干什么?!”卫青越说越来气,觉得没有力气坐着说,发软的靠在靠枕上。
霍去病低头跪着不言语,肩头一下下的抖,不停的抽噎。
“你毁!毁!你这不是糟蹋自己,你这是看着我活得太自在了……”
“舅舅……不是……”
“你知道什么人才给君主送美人的吗?!我是让你白读了书了!”
“我气不过,他……他凭什么?!”
“他是谁?!”
“陛下他凭什么总缠着舅舅?!”
“你说什么?!”卫青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是!是我送胡姬进宫的!凭什么,陛下他不封不赏,却总缠着舅舅?!舅舅!”霍去病猛的扬起头,满脸泪水,“从小到大,你嘴里,陛下他永远是对的!陛下的所有旨意你全没有异议!!他叫你出征,你就出征,他叫你闲置,你就闲置,他叫你娶公主,你就娶公主!他不封不赏,却叫你看图下棋,舅舅!!那么……”
霍去病咬了牙,“那么舅舅心里,去病在哪里?!去病和陛下,哪一个在你心里?!舅舅——”
卫青一身冷汗,心口堵得透不过气来。
“舅舅……那我呢……我在哪里……我……我是……我为什么是舅舅的外甥?!舅舅,去病是……你是……”霍去病根本说不清楚,脸膛已涨得发紫,“为什么上天要让你是我舅舅……”霍去病再也无法克制的搂住他,“去病怎样做才能让你知道,去病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一辈子,永远只有舅舅……”
卫青心口几乎是绞在一处了,在霍去病强壮的搂抱中轻轻的颤抖。去病依旧在他怀里哭,但原来他……“你这个傻孩子……”卫青哽咽了,“你是舅舅的外甥,是舅舅把你带大的……你永远是舅舅最珍惜的孩子……”
霍去病用力摇着头,“不是那样的……”
“是……就是这样的……去病是舅舅一生中最重要的孩子……”
“不……舅舅,去病不要只作你一生中最重要的孩子……”
卫青慢慢托起他的头,“去病啊……我是你舅舅……傻孩子……”
霍去病的表情浮现出儿时的委屈,拼命的摇着头,“舅舅……”
“别这样糟蹋自己,舅舅心里不好受,快起来吧,起来”,卫青扶他起来,让他坐在身边。卫青心里乱得很,但他却明白,这是无论怎样也无法解释清楚的。卫青长出了一口气,说不清楚的更不能强说,说不清楚的就先不说,“去病……”他换了话题,“不管怎么说,送美女进宫都是绝对不妥的。世事险恶,如今你的功绩天下皆知,不能全凭任性,还如此胡闹的斗气。”
舅舅平静柔和的声音唤起那久违的熟悉的感觉,那种自幼的安全感渐渐笼罩上来,让霍去病不自觉的深深的陷进去,心里的那片难填的空洞似乎是一瞬间就弥补上了。霍去病忽然不再想狡辩也不再想解释,只想舅舅这样不停的说,就这样慢慢的说,说什么都行……
“你在听吗?”卫青发觉他什么反应也没有,火亮的眼睛失神的看着自己,那专擅狡辩的嘴角一块淤紫,已经有些肿起来了。卫青心疼了,后悔不该打他,“疼不疼啊?”卫青轻轻的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霍去病吃痛的闪开,委屈的点点头。
“哎……”卫青叹了口气,“是舅舅不好,舅舅不该打去病……”
“舅舅,去病知道错了……”霍去病红着脸站起来,推门出去,冲着外面一嗓子,“叫她们都进来!”
卫青不知他叫谁。
不一时,进来五个胡姬,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西域老者。
卫青从榻上坐起来,怕他胡来,走过去。
“陛下已叫浑邪王回边郡故国,不日即将启程,你们都随浑邪王去吧……”
那老者将他的话翻了胡地的语言,说给那些胡姬。
“今夜就走!”霍去病生硬的说。
卫青摇摇头,“天晚了,又下着雪,叫她们哪里去?”
霍去病这时是一点儿主意都没有了,只红着脸,傻傻的看着卫青。
卫青无奈的瞥着他,想了想,“去病啊,把她们送到浑邪王那里去,你想过她们会怎样吗?”
一句话就把霍去病彻底问晕了,他诚实的摇摇头,“没想过……”
“让她们再到匈奴人帐下歌舞,那会把她们……”卫青不好说出口,“既然你已经……就把她们留下……”
“舅舅,去病已经知道错了!真的!”霍去病怕他还生气。
“知道错了,就别一错再错了。”卫青看着他,“小的时候舅舅就跟你说过,承认做错和承担错误是两回事。留下她们在府中作侍妾吧,要好好的对她们。不要再夜夜笙歌的作践别人也作践你自己。去病,你做得到吗?”
“去病绝不敢了!”霍去病点点头,又对着那个老者说,“说给她们听!”
老者一一说了,胡姬们纷纷落下泪来,向卫青叩头。
“她们说多谢大将军的恩德……”那老者也跪下来。
卫青心软,最看不得这个,点点头便侧过身去。
霍去病活折腾了两个月,也没见过这阵势,心里沉沉的,也不好受起来,“都下去歇了吧……”
胡姬们又都叩了头,纷纷退出去,只有那个琥珀色眼睛的楼兰美人还跪在那里,泪流满面,“舅舅……”
卫青愣了,转过身,看着她。那的确是个美丽的女人,乌黑的卷发,雪白的皮肤,琥珀色的眼睛,哀伤的看着他,哽哽咽咽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霍去病不知她这是干什么,“怎么还不下去……”
“去病,叫那老者再来一下。”
霍去病出去叫回西域老者,“她说什么?”
“她说……”那老者看看霍去病,又看看卫青,“她可能是怀了骠骑将军的骨肉……”
霍去病觉得耳边好像打了个炸雷,不自觉的攥住卫青的胳膊。
“什么?”卫青让他攥得指尖发麻,脱开他的手,问那个老者。霍去病又攥住他的胳膊,心里莫名其妙的乱跳。
“她可能已经怀了将军的骨肉。”
“真的!”卫青心里倒是一阵欣喜,“别攥着舅舅,去,把你刚才叫的那个郎中叫进来!”
霍去病现在就像是个没了意识的偶人,全听舅舅的支使,忙出去叫郎中。
郎中诊了脉,自然是给他道喜,“给骠骑将军道喜,此女确是喜脉,只是月份上早,要好好保养。小民给大将军、骠骑将军道喜了。”
卫青欣慰的示意那楼兰美人起来,酌人安置调养,回身再看他那浑不吝的外甥还傻站在那里发愣呢。卫青笑了,走过去,“你小子可真能干哪。”
霍去病脸红了,搂着他的胳膊,“舅舅,这怎么办呐,这……”
“怎么办?这会儿你问舅舅怎么办啦?”卫青笑着看他,“要是这会儿人都送到浑邪王那里去就好了。”卫青故意逗他。
“舅舅……”霍去病不好意思的埋进卫青的肩膀。
“你倒底和几个……”卫青又咽回去,“要不让郎中给那几个都看看吧。”卫青脸上也挂不住了,只忍着笑。
“那就看看吧……”霍去病心虚了。
卫青一把推起他,“你小子还真……每个都……你简直是,简直……”
“舅舅……”
“你真是,你有哪一点儿像舅舅的外甥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霍去病没话了,出去叫郎中。
不过其余的几个倒还没这么快,卫青瞥着霍去病,又好气又好笑,“去病,这就是承担。你懂吗?她怀了你的孩子,那几个也都是你的侍妾了,你是人家的丈夫了。你要好好对待她们。去陪陪她吧,舅舅回去了。”
“舅舅!”霍去病一把拉住他,“舅舅,你千万别回去。我这就去看她,这就去。舅舅,你就在这儿吧。舅舅!”
卫青看着傻孩子估计还没醒过味儿来呢,叹了口气,“去,叫个人到舅舅家,告诉舅妈,舅舅在你这里。”
“舅妈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已经叫家院把霍光送过去了。”
“这你怎么这么快啊?!”
……
“舅舅,去病知道错了。可是送进宫里的胡姬怎么办……”霍去病贴着他躺着。
卫青看看他,“宫中规矩多,已经送了就只好这样了……不过舅舅再说一次,朝中的事,万不能再这样任性胡为,不然舅舅下次绝不会原谅你。”
“嗯。还有啊,舅舅,那个楼兰……她,她会怎么样啊?”霍去病有些紧张的问。
卫青无奈的看着他,“你倒底是精明还是傻啊?她会怎么样?她会让你成为别人的爹,让舅舅升职为别人的舅公!”
“啊?!”
“‘啊’什么?”混小子,这都没想过,就敢……“去病,你既然觉得你爹当初不好,就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霍去病闷头儿在他怀里点点头。
“明天散了朝,到你娘哪里去报喜,赶快给你爹写信。”
“又要啊?!”
“废话!”
“舅舅,你不会因为今天又冻病吧?”
“不会。”
“舅舅……你可千万别离开去病,你是去病一个人的舅舅,是去病的……”
卫青截了他的话,匆忙转了话题,“这些西域胡姬、楼兰美人是你的侍妾,也是你的珍宝。还有那个通汉话的西域老者,让他做你的管家吧。舅舅看那老者是个诚实可靠善良的老人。要让他教你的侍妾说汉话,要向他虚心的讨教西域的风土人情,跟你的侍妾们了解她们的家乡。那是我大汉的睦邻啊。去病,你从小跟着舅舅,舅舅和你讲打匈奴讲得太多了,但去病啊,这仗总有打完的一天。而前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你打通的河西走廊,将为大汉带来财富与繁荣。去病,打仗不是目的,大汉的平安富庶才是和抚四夷的意义所在啊!”
霍去病呆呆的听着他的话,慢慢的合上眼睛。
……
去病睡熟了,胳膊搂在他的胸前不放。卫青却无法入睡了……
……
刘彻在朝堂上忽然发觉霍去病今天老实的低着头,真是少见哪!霍去病偶尔一抬头,刘彻发现他嘴角一块明显的淤青。刘彻的嘴角勾起来了。这四海之内,能让祁连山精魂附体的天神脸上挂花的,除了他的仲卿,恐怕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看来张骞还真是天生做使臣的料儿,果然不辱使命。他的仲卿当然是永远不会让他失望的,去病这混小子要是没这么个人收住了,不定出什么大事!
(七十四)
“祁连山南北两麓,河西走廊,全没了!!三十二单于叛降,河西转河南十万余众!!昆仑神——这难道是我大匈奴的命数吗?!我不服——不服!!!”伊稚邪咆哮着。
“大单于,我有一言!”自次王赵信进言。
“讲!”
“很明显,汉朝皇帝下一步的战略就是要彻底剪除我们漠北的王庭了!”
“废话!!本单于难道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大单于,我在卫青帐下追随多年……”
“呸!”伊稚邪愤恨的摔了手中的酒盏,“刘彻已经把他这个小舅子给搁置了,你还和本单于唠叨那个夺了我河朔草原的小舅子!现在他的外甥霍去病都已经把我的祁连山搬走啦!!”
“大单于,霍去病虽然骁勇,不过一时倚仗年轻气盛。我听说,这苍狼统军无章,只求战功,不顾士卒。吃喝皆有宫中庖厨,不与士卒同苦。常在军中蹴鞠为戏,此次夺了河西,即虏胡姬为妾。这苍狼不过是个年轻不省事的娃娃,我军不惯他的打法,他才一路奏凯。失了焉支山、祁连山,我们还可以夺回来!”
“好!!有志气——有胆识——”
“那汉朝皇帝,如今觉得霍去病用着顺手,必然要派他出征王庭啊,我们应提早准备。”
“说得对!”
“我们今夏暂不要动,囤积粮草,休整牧马,恢复元气。然后时机成熟,我们倚仗这大漠以北为天险。将辎重屯于漠北以北的广阔草场。大单于亲率大军十万众,出到广漠草场之交的胡杨林埋伏。那霍去病倚仗人强马快,从来作战都是第一个冲入我军阵的,听说此人用兵出手皆只攻不守。我们正好设下十万埋伏,候他第一个冲进来,我发冷箭射之,岂不除了心头大患!”
伊稚邪点点头,“好!汉军若来,远渡广漠,驰纵少说也要有上千里。过了广漠,不见我王庭,必然要过胡杨林!!好计!不用你的冷箭,我的鸣镝才该用上!我要亲手射杀这‘亡我祁连山,使我六蓄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的苍狼——”
“大单于再想,那霍去病一旦为我射杀,汉军功亏一篑。然后我们仍可连通浑邪王等三十二单于。他们毕竟是我大匈奴的血脉,不过一时失守,毁在霍去病那娃娃手里。那时霍去病不在了,他们必然仍要回到我大匈奴的羽翼之下。我们的河西不就回来了吗!”
“快!!来人给自次王倒酒!”伊稚邪畅快的笑了,“等到那时,刘彻必然会派那卫青再来征讨,那时本单于从漠北河西两路合围那卫青,除了他刘彻的大将军,收回我的河朔草原!”
“我在卫青帐下多年,此人从多年前雁门一战即染寒疾,每秋必犯,到春暖方见好转。克广漠那次,听说他的病情加重,如今多年不曾征战,想是此人的病又严重了。听说那次他回朝,汉朝皇帝曾让他秋冬两三个月静养不朝啊!等我大匈奴破了苍狼,到那时,我们可深秋举兵击之!卫青必败。”
“刘彻——”伊稚邪冷笑一声,“还没结束呢!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
“哟,果然是琥珀色的眼睛啊……”平阳扶起给她叩头的楼兰美人,“会讲汉话吗?你身怀六甲,快起来吧,坐吧。”
“舅妈。”
“说得很好嘛。”侧室笑着让从人给楼兰美人拿个靠枕。
“你叫什么名字?”
“将军说,让我就叫楼兰。”
“去病这孩子胡闹,那要是焉支山的匈奴女人就该叫‘阏氏’吗?”平阳笑了。
“姐姐说笑话!”侧室也让她逗得笑得直不起腰来。
……
“舅舅”,霍去病在葡萄架下粘着卫青,看他给葡萄松土。
“去,帮舅舅浇点儿水。快当爹的人了,怪热的,别粘着舅舅。”
“舅舅……”
“别叫了,舅舅知道了,快去。”
“浇太多了!呵!慢点儿,溅了舅舅一身!”卫青忙躲开他。
霍去病笑了,拿袖子给他擦身上的水。
“越帮越忙,去病啊,什么时候生啊?”卫青笑着问他。
霍去病脸红了,“大概是,不知道……”
“你都知道什么呀?”
“大概是过了暑天吧……秋凉吧……”
卫青笑着摸摸他的额头,“舅舅的外甥当了爹,就真要长大啦……秋天生的孩子命好。”
“为什么?”霍去病痴痴的看着舅舅。
“秋天是五谷丰登的时节,这个季节出生的孩子,一生衣食无忧啊……去病,那几个有没有消息啊?”卫青问。
霍去病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再没有过……”
“没有过什么?”卫青发现一片发黄的叶子,随手掐去,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舅舅……”霍去病覆上他的耳朵,“我听舅舅的,再没碰过她们……”
卫青愣住了,推起他,看着他泛着红晕的脸颊,卫青的脸也红了,“舅舅没说不让你……”
霍去病贴着他的脸,看着他笑。
卫青忙措开眼眸,“舅舅还想多要几个小外孙呢。你小子……”
“不要……舅舅,去病心里只有舅……”
“家应该像葡萄一样”,卫青截住他的话,“一根藤上结很多串葡萄,一串葡萄上有很多颗葡萄珠儿,这样家才人丁兴旺。”
“每颗葡萄珠儿里还有好几粒葡萄籽呢。”霍去病贫嘴。
“对呀……”卫青道理还没讲完。
“舅舅!”霍去病看他故意转移话题,起急了。
……
“怪事”,刘彻看着地图,“往年这个时节,匈奴也该在这里有举动才是,今天怎么这么塌实?难道真让去病那混小子给打怕了?”
“不会是蓄谋背水一战吧……”卫青摇摇头。
刘彻点点头,“仲卿说得有道理,伊稚邪应该不会就此罢休的。匈奴都是狼!不过看来眼下军粮开销一时还难以筹措得足够灭了他伊稚邪。等朕积攒够了,就一战结果他。”
卫青指着地图上匈奴王庭一带,“陛下,此处是窴颜山,往东北这边是狼居胥山,从上次漠北刺探其王庭来看,匈奴王庭应该在这两山之间,广漠以北才是。”
刘彻点点头,“明年夏天……”
他忽然凝望着卫青,却收了口。“对了仲卿,你们家要有喜事儿了吧?”刘彻转了话题。
卫青笑了,“秋凉了,也该生了。”
“秋凉生?”刘彻看着他。
“去病那次说是该秋天生的。”
“秋天生的多半非富即贵啊!”刘彻也笑了,“那混小子倒什么都快,出兵快,打胜仗快,这生儿子也快,前后加一块儿也就一年光景!他还真能干呢!比你能!”刘彻拉住他的手。
“臣也是这么说。”卫青脱开他的手。
“一定要生个儿子,抱进宫来,朕要给这个孩子起名字!”
“陛下。”春陀从外面进来。
“什么事?”刘彻不高兴的看着春陀。
“是平阳公主来了……”
刘彻脸不自觉的有些红,看一眼卫青。
卫青忙低了头。
“好像是有什么事情,找大将军。”
“八百里加急啊,找到朕这里来!”刘彻遮掩着背了手,“请皇姐。”说着眼睛粘着卫青,腿脚向着条案走过去。
卫青站在地图前垂着头,没动。
平阳匆匆忙忙的进来了。
“皇姐来了。”刘彻迎上去。
“皇弟。”平阳无暇寒暄,直接过来拽卫青,“去病那边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卫青看着她。
刘彻也过来,“出了什么事?”
“本不想来也不该来找你,可是从早上到现在,还是生不下来。”平阳脸上的焦急已不能掩饰。
“什么?!”卫青也蹙了眉头,他也没办法啊。
“传宫中的御医、稳婆去!”刘彻也慌了。
“臣谢陛下!”
“这时候,还罗嗦这些繁文缛节,都快回去吧!!”
……
“子夫,你到去病府上看看吧。去病家的那个楼兰侍妾可能是难产。朕已经叫宫中御医和稳婆去了,不知怎么样。皇姐跑到甘泉居室把卫青都叫回去了。叫回他去,这生孩子的事儿难道他大将军也办得了?!简直是瞎捣乱!”刘彻在昭阳殿里来回踱步,“你替朕去一趟,有消息赶快叫人带进宫来。”
……
(七十五)
霍去病从祁连山的死人堆里一路杀出去,没觉得什么叫怕。可听着这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呻吟叫喊声,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得浑身冒冷汗。一直跟着卫青在屋里踱步。
卫青紧蹙着眉头,不停的摇着头。
天已经黑了。
“皇后娘娘到——”
“啊?”卫青一回身,霍去病一下撞到他怀里,跟着身子一软,卫青一把扶住他,“怎么回事?”
“舅舅……舅舅,她,她会怎么样……”
“不会有事的。”卫青拍拍他的肩膀,“姨妈来了,快出去迎。”卫青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三姐,你怎么来了?”
“二姐没过来吗?去病,怎么样了?”
霍去病现在已经蒙了。
卫青接过去,“还没有消息,她们都在里面。”
“陛下不放心,看天晚了,还没消息,让我过来看看。皇姐、大姐、二姐都在吗?”
“都在里面。”
卫皇后忙往里面去了。
平阳正从里面出来,“不行了,人可能不行了!”
“什么!”卫青看着她。
“舅舅……”霍去病拉住卫青的手,心都要跳出来了。
“皇姐。”卫皇后急着往里走。
“子夫也来了,进去看看……”
“哇”的一声婴儿的啼哭冲破了院中的紧张。
“生了!”平阳回过身去。
卫皇后和她一起快步往里走。
侧室从里面正出来,眼泪含着泪水,“是个小子……可她不行了……”
霍去病从没有过的浑身发软的靠在卫青身上。
“……”卫青蹙紧眉头,“御医呢?御医怎么说……”
御医从里面出来,“老臣无能啊……”
“人还……”卫青扶着霍去病。
“……”御医摇着头。
“快!!”卫青推起霍去病,“去看看她!要见她最后一面!”
霍去病摇着头,两眼空洞洞的看着卫青。
“一定要见她最后一面!不然你要后悔的!听舅舅的话!快,别让自己后悔,也别让她抱憾终身!”卫青拽住霍去病走到门口,“你们都出来!让去病进去见她一面!”
侧室想到什么,将准备好的红锦披在去病身上,“血光不祥,披上再去。”
平阳她们听见卫青喊,便都出来。
霍去病晕头转向、跌跌撞撞的进去。
……
孩子的哭声震得霍去病心里不停的颤,产婆把那包在小红被里的婴儿送到他怀里,便也出去了。
他是那么小,那么软,却好像有千万斤坠在霍去病臂弯里,也坠在他的心里。满榻血污,鲜血染红的白绫零落一地,楼兰美人的红唇再没了血色,白皙的皮肤变成惨白,琥珀色的眼睛没了光彩。
霍去病一下跪在她的榻边,心里乱得不知怎么做,小心的把孩子抱在一侧臂弯里,腾出一只手搂起她,“你……”
那琥珀色的眼睛涌起一痕水光,“妾……将军……男还是女……”
“是个男孩儿……”霍去病忽然觉得心里发酸,眼睛湿了。把孩子送到她眼前,“你看……”
那孩子的哭声让霍去病不自觉的落下泪来,莫名的歉疚像锉刀一样锉着他的心角。
泪珠从母亲的眼中滚落,她艰难的笑了,“将军……”琥珀色的眼睛迷离的看着霍去病,“妾无憾……”
……
屋里除了婴儿的哭声再没了动静。
院里的一群女人都围着卫青抹眼泪。
卫少儿哽咽着说,“快给孩子请个乳娘吧……”
“还要往宫中送个信儿,陛下还在等信儿呢……”卫皇后叫过人来。
“那就快……骑我的马去……”卫青头晕得厉害,眼睛都有些花,“来人,快去将孩子的母亲成殓起来,停灵祭奠,择日出殡厚葬……”
霍去病抱着小红襁褓从屋里踉跄出来。
卫青的心攒蹙到成了一团。
“舅舅……”霍去病整个人合在他怀里。
“孩子!”卫青怕挤坏孩子,忙扶着他的肩头,让他站好。
霍去病浑身发软,头都无力抬起来了,手也只是将将拢着。
卫青接过小襁褓,搂在怀里,“外面冷,快进屋。”
卫青一手搂着孩子,一手几乎是把霍去病拖进屋里的。
“……好标志的小伙子……”卫青看着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婴儿,心里百感交集。
霍去病埋在卫青怀里就像被抽了筋、剔了骨一样,毫无生气。卫青一手抱着婴儿,一边搂着霍去病,平阳见他脸色明显疲惫,便让卫少儿接过那孩子。摆摆手,女人们都随着她出去到对面的屋里去了。
就剩下霍去病,埋在卫青怀里,闷声呜咽起来……
……
“陛下!呃!陛下!!”春陀跑进来。
刘彻睡不着,披着衣服在暖笼前看呈文,“怎样?!”
“皇后娘娘传话进来,是个男孩儿!”
“真的!”刘彻一下兴奋的站起来。
“可是……”
“什么可是?”
“那个楼兰侍妾没保住。骠骑将军府正找乳母。”
“骠骑将军的长子,岂能随便找个乳母。从宫中找,送过去。”
“诺。”
……
“舅舅……怎么办……”霍去病在卫青怀里方寸大乱的哽咽。
“……”卫青轻轻的摩莎着他的后背,“别这样,坐起来。孩子需要你,你是他的父亲……是他的依靠。”
“舅舅……”
卫青怜惜的扶起他,“都会过去的……但是……去病,第一个站起来的必须是你。因为你是他父亲……厚葬他的母亲,好好照顾他长大成人。把你能给的全都给他,去病,这并不比打匈奴简单,但舅舅的外甥,是从不会让舅舅失望的。”
多少年来,只有这种感觉能让他从任何状态中挺起脊梁,就像十多年前,他躺在舅舅怀中一样的安全。
卫青抿去他脸上的泪水,“去病,你已经长大了……”
“将军”,侧室在门外轻唤一声。
“去病,快坐好。”卫青压低声音,“进来吧。”
侧室从外面进来,“皇后娘娘要回去了,陛下派了宫里的乳娘来。小家伙儿正吃呢,是个能吃能喝的小子。”
卫青点点头,“我去送三姐,去病,出来送姨妈。”
……
“将军,你睡着了吗?”平阳轻轻推他。
“没,睡不着……”卫青叹了口气,披了衣服坐起来。
平阳也坐起来,“不放心去病吧……”
“哎……不知那小子行不行……”卫青摇着头。
“肯定不行”,平阳无奈的看着他笑了笑,“祁连山打得下来,不一定能带儿子。将军,你冷静想想,那孩子行吗?他自己还没长大,一天到晚,芝麻大小的事儿也得找舅舅,你说他行吗?”
卫青让她问的没话了,“那……”
“是,他是作爹的人啦,但这样儿的爹,打匈奴是绰绰有余,养儿子要不出事儿那才叫怪了呢?除非那小家伙儿命硬。”平阳知道他肯定不放心,便给他找台阶儿,“将军,这件事,你高估去病啦,他能打匈奴,也是因为从小跟着你长起来的,在皇弟那里念了将近十年的书,他才带兵就能打。这当爹嘛,那孩子一时半会儿怕是学不会。将军还得慢慢教,他得慢慢学着当。我看呐,还不如送过来养,就睡着觉了”平阳含着笑看着卫青。
卫青让她说中了心事,脸上红了,垂下眼帘,“那明天就……他先把他自己给我管好了,把霍光给我带明白了,就不错了……”
……
婴儿的哭声仿佛环绕在卫青耳边,让他睡不塌实。
“大将军,大将军。”
天还没亮,有从人在屋外叫他。
“什么事?”卫青迷迷糊糊的刚睡着,真好像有孩子的哭声。
“骠骑将军,抱着公子来了……”
“啊?!”卫青一下儿翻起来。
平阳笑得喘不上气来,“我说什么来的。”
……
“你疯了,天不亮就抱着孩子乱跑什么?!”卫青把霍去病拉进屋,“你会把他冻病的!”
“我一直抱着他……他总是哭……”霍去病委屈的看着卫青。
“乳娘呢?!”
“在外面呢……”
侧室也进来,接过孩子搂在怀里,“不要哭了,谁委屈你了……”
乳娘进来,平阳和侧室抱着孩子去喂奶了。
卫青无奈的叹了口气,照着霍去病屁股就是一巴掌。
“舅舅……”
“霍光呢?”
“还在家里睡呢……”
“去看看孩子。”
……
“不哭了?”霍去病小心的趴着看榻上的小襁褓,“舅舅,他不哭了。”
“废话,饿死了还永远不哭了呢。”卫青瞥他一眼,“一边儿去,让舅舅看看。”好白净的孩子,不知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舅舅,像我吗?”
“比你好看。让舅公看看,睡得好香啊。”
“舅舅……”
……
春来了。
“让朕看看!”刘彻高兴的看着卫皇后怀中的小襁褓,看看孩子又看看霍去病,“嗯,像。这么白净啊,果然有楼兰血统,就是不一样啊。”
那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好亮啊,大大的火亮的黑眼睛,“好!!这眸子像你爹!”
“本来还以为会是琥珀色的眼睛,没想到是黑色的。”平阳笑着说。
“这眼睛真亮啊。“卫皇后喜欢的说。
“朕要给这小伙子取个名字。”刘彻想了想,看看卫青。
卫青也笑了。
“嬗者,更替也。这孩子的母亲虽是楼兰人,但他身体里流的是我大汉骠骑将军的血,河西也是我大汉的土地了,正是万物更新的年景,就叫霍嬗吧!”
卫青推了霍去病一下示意他谢恩。
“臣谢陛下。”
(七十六)
元狩四年的冬天,寒冷却没有下几场雪,只是每日寒风呼啸。
关东迁徙贫民到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大约七十二万五千人,但四地初有如此多的贫民,县官所播衣食及振兴百业的用度不足,奏请收银、锡造币以足用度。
刘彻看着呈文,提着朱笔沉吟良久,漠北倒底何时才能打。本想趁草原返青,匈奴战马越冬还未及长膘之时,发五万精骑交霍去病,一举打过去,可眼下看来……还要再等。
“陛下,‘飞将军’求见。”
“传!”
“老臣参见陛下。”
“老将军请坐,右北平一战,老将军四千挡匈奴万骑,前有大敌,后无援手,仍力战灭虏,可为我汉军表率。”刘彻口里寒暄说着,心里倒在琢磨这“飞将军”年逾花甲,突然到宣室中有何要事呢?
“老臣来是向陛下请战的。”
刘彻一愣。
“老臣从文皇帝时便常年在边关阻击匈奴,如今匈奴只剩漠北王庭,老臣愿陛下发兵征讨之时,任老臣为先锋。即便老臣战死沙场也无憾矣!”
刘彻沉默了,霍去病身边哪里还容得下什么先锋,连个裨将都安不进去。再说这老将军一生为国征战,如今须发皆白,倘若作战不利……如此老臣,当颐养天年,若这花甲之年血溅沙场……
李广见陛下沉吟不语,心中有些明白,不禁叹了口气,“陛下不必顾及臣的年纪,臣为大汉万死不辞!大丈夫马革裹尸,为国尽忠方显平生之志!”
“老将军慷慨壮怀,令人敬佩。不过骠骑将军年轻,老将军若委屈在他帐下,叫天下人不平。”刘彻只好找借口托词周旋,“朕知道老将军次子李敢也是骑射皆精。朕命李敢从骠骑将军出征漠北,以全老将军之志。”
李广一听霍去病,蹙了眉头,“陛下既然说到骠骑将军,老臣就不得不说几句不中听的。”
刘彻就知道是这样,从当年的仲卿到而今的霍去病,这三朝元老的嘴就没闲着过。倒退十年,他也许脸上早就流露的不悦之色,而如今年将不惑的他,脸上的喜怒哀乐全都变成了伏兵,“老将军请讲。”
“骠骑将军三个月两出陇西、北地,打通河西走廊,而兵不过一万,且虏匈奴尽四万,降十万,可我汉军几乎毫发无伤。这样的作战,老臣打了一辈子的仗,打仗的年岁恐怕比两个骠骑将军的年龄加起来还要多,可老臣真想不出骠骑将军是怎么打的。”
霍去病能干,又有什么好说的,刘彻不语。
“老臣是想说,如今匈奴只剩漠北王庭。所谓‘狗急跳墙’,陛下仍用骠骑将军就不怕为穷寇算计吗?”
刘彻心里一怔,蹙了眉头,很久没有说话,“老将军所言,容朕再思。”
……
“你身上是什么味儿啊?”霍去病好奇的抱着嬗儿闻,孩子的小脸蛋真软呐,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奇妙的温暖,“这就是奶味儿吧?舅舅,你闻。舅舅,他的脸怎么这么软啊,你捏一下。”
卫青背着手琢磨地图,“你玩儿一会儿赶快给你舅妈送回去,你把他吵醒了,一会儿又要哭了。”
“舅舅你闻。”霍去病抱着睡熟的嬗儿让卫青闻。
“哪个孩子没有奶味儿啊。”卫青笑了,“去病,当爹了,什么感觉呀?”
“舅舅,你当舅舅的时候什么感觉哪?”霍去病贫嘴贫舌的和他起腻。
“现在觉得是冤孽……”卫青成心逗他。
“舅舅!”霍去病不干了。
“哇!”嬗儿被他的大嗓门儿吵醒,大哭起来。
“你看!舅舅说什么来的?!来让舅公看看”,卫青接过嬗儿搂在臂弯里,“别哭了,舅公打你爹。别哭了。”
“舅舅!”
“去,快给你舅妈送过去吧。舅舅还有正事儿和你说呢。”卫青把嬗儿递给他,要他抱出去。
霍去病一时回来,“舅舅,什么事啊?”
“去病,若入漠北王庭作战,你准备怎么打呢?”卫青看着地图。
“我仍然觉得纵然奔袭要过千里,但祁连山南北两麓都是这样打下来的,所以漠北依然要轻装简从,奔袭过广漠,出奇击之!”
卫青摇摇头,“就是因为祁连山南北两麓都是奔袭打下来的,所以这漠北王庭难以再出奇制胜了。”
霍去病蹙了眉头,沉默了。
“王庭不同于其他地方,那是大单于最后的安身之地。去病啊,‘一朝被蛇咬’,尚且‘十年怕井绳’,何况连失焉支山、祁连山。你想这漠北,奔袭突袭能行吗?舅舅觉得,匈奴大单于怕没这么简单吧。”卫青故意考他。
“若奔袭不行,那么就是……”,霍去病指着地图,“该分兵两路加以牵制。”
“那舅舅就放心了。”卫青如释重负的笑了。
“但是舅舅,若分兵两路,去病只想和舅舅一起出征。要么,去病宁愿长途奔袭。奔袭又怎样,我不信他匈奴大单于……”
“你少胡说。”卫青神色凝重的看着他,“去病现在也是当爹的人了,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大将军。”
“进来。”卫青往门口看去。
“大将军,陛下在建章宫宣大将军议事。”
“好。”卫青披了毛斗篷往外走。
霍去病给他整理后面的斗篷,到马厩帮他牵马。
卫青翻身上了马,回头又和他说,“天冷,别抱着孩子在外面转,要冻着的。”
“知道了,那去病要冻着了呢?”
卫青瞥他一眼。
……
刘彻正到背着手看地图呢。
“臣卫青参见陛下。”
“仲卿”,刘彻转过身来,点手叫卫青过去,“伊稚邪会和我大汉拼个鱼死网破。朕本想开春草木一返青,立刻派去病出兵踏平漠北,不过,眼下看来……”
“陛下,祁连山两麓皆是奔袭打下来的,可陛下,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呐……陛下曾记得,臣两出定襄,第二次是何等的困难。这漠北王庭如今恐怕比定襄那次还要紧张,时刻备战啊。出奇恐怕不那么容易了。”
“那么仲卿看呢?”刘彻看着他。
“分兵包抄。”卫青看着图,“臣和去病商量过了,莫如分兵两路,一路出定襄到窴颜山,一路出代郡到狼居胥山。将其王庭困于两山之间。”
“嗯,”刘彻点点头,“有道理。朕现在想来,这奔袭有些过于简单了。伊稚邪不会那么简单,也不会善罢甘休。仲卿,你知道朕现在在想什么吗?”
卫青抬眼看着他摇了摇头。
“想你。”刘彻故意说。
卫青只好佯装没听见,垂首不语。
刘彻得逞的笑了,“想朕的大将军闲得骑马都要腰酸背疼,只好在家看孩子了。”
“臣……”卫青不知该接什么。
“仲卿,你说谁会料到朝堂冷落多时的大将军会再带兵出征呢?”
卫青惊讶的看着他。
“怎么?仲卿已吃不得征战之苦了?”
“臣……”卫青的声音有些颤抖,“臣不辞万死以报君恩。”
“君恩?”刘彻忽然发觉“君”这个字眼儿此时从仲卿嘴里说出来,心里不知怎么忽然失神的觉得软软的、暖暖的,不像仲卿平时口口声声的那些“陛下天恩”、“陛下隆恩”那么生分。“君恩”,刘彻把那个“君”字拈在舌尖,弯腰扶起卫青,抿着嘴笑看他,“君恩,这个‘君’字用得好,朕该怎么理解仲卿嘴里的这个‘君’字呢?”
卫青的脸登时红了,“陛下是君,卫青是臣……”
“行了”,刘彻瞥他一眼,“刚痛快了没一句话就又来了。”没办法,遇上这样儿的就是命,“去病虽然万人不敌,但尚不足以为帅,而朕想毕其功于一役。仲卿为帅,去病为将。分出代郡、定襄,困住伊稚邪。朕料定,满朝都不会想到仲卿还会领兵征战,那伊稚邪就更不会想到了。你带去病出去,朕这最后一仗心里才塌实。”
“臣定尽心竭力,为国讨敌。”
“眼下天寒,地方资财吃紧。朕早上刚刚看过陇西、北地的呈文。看来这一仗还要再拖一拖。也好,天冷,朕还下不了决心叫仲卿去。这样一来,若入夏马匹粮草齐备,正是气候和暖之时,仲卿正好统兵!”
“臣谢陛下体恤之恩,只是战场时机稍纵即逝,臣请陛下不必以臣为念。臣随时蓄势待发!”卫青的神情坚定起来,“陛下,入夏正是匈奴马匹蓄养精良之时,若入夏作战,其力量必然大增。”
刘彻点点头,“这朕也想过了,朕问过桑弘羊,无论怎样也要等到入夏了。就算是天时吧!朕遣十万精骑,仲卿与去病各五万,后援辎重步兵十万,共二十万人马,为仲卿调遣!”
“臣谢陛下,臣有一种感觉,此仗必然艰险无比,敌人可能已经准备好做最后一搏了,越是这样的仗越难打,臣已经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朕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想当初楚霸王‘破釜沉舟’,多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翻身仗,让人怎能不多心。再加上去病征战,别说是败仗,就是伤亡都很少,不知这小子是怎么打的。他本身从小到大就没遇过什么挫折,没想到,到了战场上,真是祁连山精魂附体,竟没吃过一点儿亏!这小子,真是天生富贵的命啊。越这样,朕越不放心他打这样的决战。还是仲卿去,朕还放心。”
“臣约略估计,漠北窴颜山和狼居胥山之间应有匈奴二十万左右。陛下发二十万讨之,若他举国皆兵,正是一场恶战了。”
“仲卿多次击匈奴皆出定襄,此次改为出代郡。这样也算让匈奴尝个新鲜!让去病出定襄吧!朕倒要看看伊稚邪这杀父弑君的狗东西还有什么手段!”
……
嬗儿已经可以坐在绵软的小褥子上玩儿了,但他的小身子还是太软,坐一会儿自己摇摇晃晃的就倒了。
“怎么又躺下了?”霍去病轻轻拉着他的小胳膊帮他坐起来。
“托一下他的头,他还小,脖子没有那么大的劲儿,你别使劲拽他。”卫青坐在一边,看着他摆弄小嬗儿。
霍去病托着他的头,把他放到大腿上看他,“疑?笑了,舅舅他笑了!”
平阳冲侧室挤一下眼睛,两个人都笑了。
“去病”,平阳笑着说,“明日就要到军中整装待发了,整束装备粮草怎么也要两三天,然后出征,去病舍得吗?”
“等爹踏平匈奴”,霍去病把嬗儿高高的举起来,“回来就天天在舅舅家看着嬗儿!”
卫青笑着摇摇头,“去病这个爹做得真没有让舅舅失望,舅舅倒放心了,等搬师回朝之后,去病可以把嬗儿带回自己家……”
“不!”卫青还没说完,霍去病就打断了他的话,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看着舅舅,反冲着嬗儿说,“舅公这里多好啊,是不是嬗儿?嬗儿要好好在舅公家,爹天天来看嬗儿!”
(七十七)
春末,刘彻亲自到营里来看准备出征的二十万人马。看霍去病那小子自从听说仲卿统兵上战场,脸上都冒光了。对着他脸上也有了难得的笑脸。
“骠骑将军这爹当得不错啊!”刘彻抿嘴一笑。
“?”霍去病觉得他话中有话。
刘彻笑了,“嬗儿还是在舅公府上吗?”
“是。”卫青正看军士给马匹刷洗,听刘彻问,便拨过马来。
“是吗?那骠骑将军怎么一身奶味儿啊?难道是每天到大将军府上抱儿子去了?”刘彻并不看着霍去病,却对着卫青笑问。
霍去病脸一下红了。
卫青也笑了,“去病这爹当的还是不错的,抱嬗儿抱上瘾了。”
霍去病不好意思了,提马往那边看自己的五万军士操练。
看着他的背影,刘彻长出了口气,“仲卿,你外甥那骠骑将军府快成了大车店了吧。整天借着嬗儿也要在舅舅那里多泡上一会儿吧……”
“……”卫青闷了口,许久也叹了口气,“看着去病抱着嬗儿,臣这个作舅舅的心里觉得放心。而今大战在即,臣最不放心的……匈奴必定是秣马厉兵,这一战……”卫青摇摇头,这样的担心怎能在战前说出口。
刘彻蹙了眉头,看着他,“仲卿啊,你这性情……你说这话,朕倒也担心起来。想去病打河西,或许是一无牵挂,才所向披靡,而今……这儿子可不是嘴上说放下就放得下的……”
卫青轻嗽一声,掩饰自己的担忧,沉默不语。
霍去病骑着汗血马从那边跑回来。
“去病,朕还有件事和你说。”刘彻正了神色。
“陛下请讲。”
“老将军李广的次子李敢,精于骑射,朕将李敢编入你的队伍里。”
霍去病没有别的话,只点点头。
“还有,仲卿,老将军数次到宣室向朕请战,要为先锋。其志虽然可嘉,然毕竟他年事已高,此役干系重大。万一有个闪失……但李广多次来请战,朕只好任其为前将军,随仲卿出征。但朕有一道密旨给仲卿”,刘彻从衣袖中拿出一道秘扎递到卫青手里,摇摇头,“万勿使其为先锋,老将军要保全而归。”
卫青还没说话,霍去病先蹙了眉头,“李敢即已随我出征,御侮有功,还即封侯。老将军又何必一定要出征。陛下不准他出征就是了。”
卫青恐他闹事,忙接过去,“老将军征战三朝,而今终见汉匈决战漠北王庭,岂能不战。”
刘彻心里有些不好受,“这件事的确难办,也只有交给仲卿去办,朕才……”
“陛下不必为臣挂虑过多,臣谨尊上谕。尽力保全老将军。”
“……”刘彻只看着他,沉默了。从来不让他为难的人就只有仲卿了。这件事,无论成败,恐怕都要怨在仲卿身上……
怨臣,不过同殿为臣的不慕,臣都担待下来也就是了。不然,难道让老将军怨陛下不成,那样,这天下万民何以看陛下。还是臣来担吧……寒眸子平静的看着刘彻。
“……”,黑眸子说不出话来。
……
夜深了,霍去病最后巡了夜哨,回到大帐仍然不思睡,便带了汗血马出来,想到舅舅军营去。来到军营外,他又迟疑了,快三更了,舅舅该睡了吧,要不还是回去吧。拨马走了没两步,霍去病又回来了,明天分兵两路,自己走定襄,舅舅出代郡,估计少说也要有一个多月才能再见着舅舅,霍去病还是决定进去,和舅舅说句话。想着便又拨回马头,到军营前。
“什么人?”自然有军士拦他。
“霍去病求见大将军。”霍去病有些不耐烦。
“骠骑将军。”过来一个军士迎他,“将军,大将军不在军中。”
“?”霍去病一愣,“大将军到哪里去了?”
“大将军出去有一个时辰了,尚未见归来。”
“可留下什么吩咐?”霍去病蹙紧眉头,舅舅会去哪儿呢?
“只说夜哨不得疏忽,别的未曾吩咐。”
霍去病带了马,舅舅倒底会去哪儿,又能去哪儿呢?明天就要出征了,难道还能回家了不成?回家看伉儿他们去了?不放心嬗儿?霍去病胡思乱想着,想到嬗儿,要不到舅舅家去看看嬗儿吧。可这都什么时候了,舅舅家平时就歇得早,这会儿过去……舅舅不是回家了……那么……
……
“陛下……”春陀小心的在王夫人寝宫门口低声叫陛下。
刘彻已经睡下有一会儿了。
“陛下”,王夫人叫宫人点起灯烛,“什么时辰了,刚睡下,怎么就叫?”
刘彻睡沉,半截儿醒来,脑仁儿疼的厉害,“什么事,春陀,进来。”
“奴卑惊驾有罪。”春陀跪下,却支吾着没往下说。
“……”刘彻觉得有事,“起驾甘泉居室。”
“陛下……”王夫人拉住他的衣袖。
“朕明日在来。”刘彻搪塞着,叫王夫人给他拿氅衣,简单重束了头发,便出来。
“倒底什么事?”刘彻听在半路,低声问春陀。
“大将军来了。”
“什么?!”刘彻一愣,军中有什么大事,“人在哪里?”
“已在甘泉居室外候驾。”
“快!”刘彻脑仁儿一下儿不疼了,快步往甘泉居室走。
……
“宣!”刘彻未及落座就让春陀宣卫青,“春陀,叫他们都退下,一个也不留。”
“诺。”
“臣卫青参见陛下。”
刘彻见卫青未着甲胄,只穿着便服,好像也是匆匆忙忙出来的。他为人处世一向稳妥,不急不躁。明天一早就要出征,他寅夜入宫,这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刘彻叫他坐下说。
“定襄截获匈奴密报,连夜送入军中。”卫青神情凝重的压低声音,将秘扎呈到刘彻面前,“伊稚邪单于十万兵埋伏于定襄千里外广漠以北。”
刘彻的黑眸子透不进光,心中不禁一冷,“……他已经准备好了……”
“而且是针对去病准备好了。”卫青蹙起眉头,声音有些苍凉。
“……”刘彻看着他时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茫然。仲卿说得一点儿错儿也没有,敌人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是直接针对霍去病准备好了,这不是险些送上门儿去。
“陛下,臣……”
“仲卿”,刘彻深吸了一口气,两手用力的搓搓脸,又长出一口气,截了他的话,“朕忽然想起了……想起了马邑……”
卫青慢慢垂了眼帘,“如果马邑设伏三十万,而伊稚邪单于没有发觉,那么陛下十多年前就已经平灭匈奴了。诚然伊稚邪是临阵发觉,突然撤兵。但是倘若他未发觉而落入陷阱……”卫青强压着心中的不安甚至是一点后怕,声音有些颤抖的说,“依陛下当时的部署,可有伊稚邪的活路?”
他的声音沉沉的,尾音一点点颤,震到刘彻的心弦,让他不自觉的后背冒凉气,抿紧嘴唇,重重的摇摇头。黑眸子中的阴霾笼罩上来,刘彻眯了眼睛,“他们是算准了朕会派去病,若去病一去落入他的网中,恐怕也难保……”
“陛下……”卫青站起来,跪在刘彻条案前,“臣请……臣请替去病出定襄,叫去病出代郡。”
“……”刘彻紧紧的咬着牙,“仲卿……伊稚邪已经张好了网,去病去撞和仲卿去撞……有什么区别吗……”
卫青深深的叩首,“臣……臣有些话……必须和陛下说。陛下……”
“起来说……”刘彻站起来扶他,攥在他胳膊上的手有些抖。
卫青叹了口气,走到地图前,“其一,伊稚邪若发十万兵在定襄设伏,所谓设伏,便绝无十万兵横陈漠北的道理,一定会在广漠之北隐于某处。那么他们吃定的应该就是去病长途奔袭,孤军作战的打法,于是大军隐于某处,候去病兵入套,突然围而缴之。”
“那么仲卿去有什么良策吗?”
“臣虽闲置了几年,但也曾设想过与单于会。臣想过一种‘弓’形阵,陛下请看。”卫青说着,到刘彻摆在甘泉居室的箭耙前,摘下他的铁弓,让刘彻攥住弓腰正中,卫青自己搭住弓弦。
“陛下,我五万军挺进广漠便布此弓形阵,向前进发。我居中路,就如陛下手握之处,左右两路绵延数里,同时前进就如此弓的两翼。而匈奴既然是十万设伏,十万兵必攒聚一处。我军向前,中路直接与单于会,而在单于的视角和视野下,只能见我中路军,也就是陛下手握的部分。在他们的眼中,大概会觉得我军是个类似与雁阵的阵形。会战之时,左右两路仍然向前挺进,由中路牵制敌人,那么陛下,单于的处境不知不觉就会变成这样。”
卫青搭住弓弦往自己怀里拉,刘彻攥住弓腰,吃住劲儿,铁弓张满,“陛下此时在看,单于仍与中路军交战,而左右两路其实对其已成包围之势。此时左右两路慢慢收口儿,这弓形阵就会变化成口袋阵,将单于锁死在阵中。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将其围而缴之。”
卫青渐渐松了劲儿,刘彻静静的看着他,手底下也渐渐松了。卫青把弓重新挂好。
“那么其二呢?”
“其二,说句实话,去病最擅长打的就是出奇突袭的快仗。他年轻马快,正是驰纵奔袭的好年纪。臣像他这个年纪,也一直是奔袭破敌。河西之后,匈奴在漠北的兵力减少了三分之一,他们在定襄盘踞十万兵力一定是主力精兵,准备一举全歼去病。那么在代郡之北的狼居胥山和瀚海的兵力部署虽未可知,但至少是作战意识上肯定相对松懈。如今分兵两路,臣在定襄拖住单于十万重兵,正好可保去病继续从代郡实施长途奔袭的战略,必然一举打下狼居胥山。这样定襄、代郡,窴颜山、狼居胥山皆破。”
“……”刘彻只看着他,并不置可否,“还有其三……朕最关心的……现在是其三……”黑眸子里的光仿佛荡起寒眸子中的涟漪。
弓形阵布得好,两路兵调配的周全,然而这样打,你这弓形阵中的中路军将面临什么,仲卿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伊稚邪十万精兵,与你中路军短兵相接……仲卿,你在宽朕的心,朕若准了,这仗之后,朕还能再见到朕的仲卿吗……你要舍了自己来保全他……
陛下……寒眸子模糊了,他没想到,他尽量平静周详的陈述仍然难以闯过这一关。陛下……“其三是……”卫青先哽住了……
刘彻已经攥住了他的手,“那朕呢……”
“……他是……他是臣的外甥……”卫青无力的跪在刘彻面前,“陛下,说一千道一万,去病是臣的亲外甥,是臣一手带大的孩子。况且嬗儿还小……”卫青沉了好一会儿,调整呼吸,略微平静下来又接着说,“想当年,臣每每奔袭作战,陛下皆部署老将为臣做牵制掩护。而今臣何该以为老将,牵制敌人,以保年轻的将军。陛下……”
刘彻手心里全是冷汗,打滑的攥不住卫青的手,干脆改为十指交握。
卫青的手无法控制的抖起来,“陛下,打仗岂有毫发无损而长胜的道理……近年来,臣自知秋冬两季的寒疾愈重,体力大不如前,早已不适合奔袭作战。而去病还年轻,他比臣能干。即使臣不在了……”
刘彻攥紧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黑眸子死死的盯住他,那目光极力的堵住他的话。
“陛下,让臣说完这几句。即使臣不在了,大汉有去病在,可保陛下四海无患。臣是性命微贱之人……多年来,臣蒙陛下眷顾,为天下贵,而臣自知不过是鄙陋之人。臣还是那句老话,如臣这样,一个骑奴若能死在为国尽忠的事情上,或许还有些意义。这样正好,臣将李广将军安置在右路赵食其队伍中,既可全老将军为前将军之愿,使其随右路军像弓的一侧弓翼的顶端一样,直进下去,最后收网,又可免老将军与匈奴单于短兵相接,生死不保之险……”
“到这个时候,你还能如此妥帖,连这个你都没忘了安排好……”刘彻哽咽了,“保全去病,保全李广,保全大汉以后的边防,你都想好了,但是……你想了将,想了家,想了国,可你,你想过你自己吗……你想过,你想过朕吗……”刘彻一把搂紧他,最后一战,朕不能没有仲卿。
“……”卫青从没有过的同时同样搂紧他,那相互的怀抱中,谁也说不清也不敢说清这是什么感觉,良久,卫青还是开了口,“陛下,险则险矣……”
他依旧竭力的控制着声音,刘彻此时仿佛有千金之重的倚在他肩上,“险并不意味着臣一定会……臣只是分析情况,臣不是金贵之体,微贱之人没那么容易死……”
刘彻一下吻住他,“不要说那个字……”
卫青这次彻底不再躲,由他吻住,但他片刻便松了口,那黑眸子中的担忧让寒眸子不忍看,“……陛下放心,臣答应过陛下,臣必然尽力而为……”
答应过朕的……黑眸子凝重的注视着寒眸子……仲卿答应过朕的……
臣答应过陛下……寒眸子中悠悠的水光依旧澄澈的亮着,虽然带着淡淡的苍凉,臣答应过陛下……陛下,放心……臣答应过的……
黑眸子上的眉关渐渐展开了,那急促无章乱跳的心逐渐的稳定下来,“你是朕的仲卿,是朕一个人的仲卿。仲卿永远不会离开朕,永远陪在朕身边,朕不会是孤家寡人……”
寒眸子重重的眨了一下……“陛下……臣什么都明白……”
“仲卿……朕要你像那次一样……”刘彻的鼻尖略侧过他的鼻尖,嘴唇轻轻的贴上他的嘴唇,“仲卿……像那次一样……”
像那次一样……像那次一样……卫青迟疑了一下,呼吸忽然重了起来……
“像那次一样……”刘彻贴在他嘴唇上,等着他……只要一下,像那次一样……只要一下就好……
卫青的嘴唇凉凉的,轻轻的抿开,刘彻的吻随即深了,卫青还在犹豫着,终于悄悄的在他的唇舌间暗暗的抿住……
刘彻的手臂一时间搂得紧了,卫青也有些狂了……从没有过,没有这样交缠纠结的吻过……吻得眼泪落的,都不觉得……
“……仲卿,加餐食,长相忆……”
“陛下,骠骑将军到!”
两人如同一梦方醒,慌忙分开……
“骠骑将军求见陛下。”
刘彻神儿还没在家,清嗽一声,“宣。”
春陀推开殿门,霍去病几步进来,火亮的眼眸此时仿佛倍加光亮,舅舅果然在这里,火眸子迟疑了一下,“臣参见陛下。”
刘彻接过去,“去病,朕有重大决定,你来得正好。春陀,拿酒来,朕要给二位将军饯行!”
(七十八)
“陛下已经恩准老臣为前将军,敢问大将军,这何为前将军?!”
已入定襄草场以北的广漠,卫青调兵已毕,飞将军仍忿忿不平。
卫青垂了眼帘,战场厮杀,解释什么?“老将军从右路军,倚我阵向前,便是大军最前端,之后收网合为匈奴,老将军不必多言。”
“老臣的前将军是与匈奴会战的,直挡匈奴的先锋,而大将军将老臣调入右军,哼!难道是想独占此役之功?右路道远,合围之后才可与单于会,大将军自领中路,那要李广这个先锋做什么?!”
这样的争执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卫青仿佛早料到会是这样了,心中有些凉,脸上惨淡的表情流露着压抑,他摇了摇头,不想再多说什么,飞将军的这几句话,若解释岂不图增不睦,算了,“兵贵神速,军中将令,请老将军斟酌。”
“哼!”李广愤愤的去了。
远处广漠的日色有些昏黄,卫青蹙了眉头,看来风将至,“将士们——此次作战,要穿越此广漠,期间风沙大,道路弥艰。愿我将士怀忠君报国之志,越漠克敌,蹈死不顾——”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将士们,看日色,可能广漠之中已有风沙,大家都用布包住口鼻,也包住战马的口鼻,我们出发——各路军横向挺进,中间必须联通!!不可断了消息!诸位将军可明白——”
“我等谨尊大将军将令——”
“出发——”
……
赵信将人马屯于漠北草场,“大单于,设伏不必带如此多的人马,否则易被敌人发觉,况那胡杨林本就不算大。我们不如将辎重人马留在这水草丰沛之处,将最善战的骑兵组织一万人马,隐于胡杨林!这样,后援照应大,霍去病就是倚仗强悍侥幸闯过胡杨林,他也断不会料到胡杨林后,我方还有这么大的后援!”
“有理!!”
……
“起风啦!大单于,那霍去病出定襄,必在广漠遇飓风。到此焉有斗志?!”
“此昆仑神佑我大匈奴啊——昆仑神——”
……
黄沙遮天蔽日,已然难辨方向,卫青从那次定襄出征之后,便再没奔袭过这么远。想来过了定襄草场到此沙漠中,就已经要有五百里了。若按出征前,张骞的描述,此处直向北,大约四五百里就会越过草原。
方向!此时再没有比方向更重要的了!
一个多时辰前,风从正北来,玉兕騘的青玉色的鬃毛正飘散在他的胸口处。现在玉兕騘的鬃毛时时拂过他的右手,这倒底是风向变了,还是大军的方向偏移了呢?
卫青心里突然一紧,旋即有松了下来。不会是偏移,若是一纵骑兵纵袭,很容易偏移方向,而现在是五万人马成横向弓形前进,这样的横向阵形,利于把准方向,不易偏移,那就只是风向变了!!
“传我将领,风向已由正北变为西北,吹向东南。我军方向没有变,继续向前,各部一阵横向紧密联系,不必慌张——”
“诺——”传令军士立刻催马而去。
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风沙漏下一个空洞,衬出一片昏黄的天空,和惨白的日头,悬在右侧,果然方向仍是正北,卫青的判断没有错。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军士们见了日头,辨清了方向,果然大将军判断正确,军士们不由得纷纷高呼起来!
“快!趁此时风略小,我们加速向前——”
……
“我几乎闻到了霍去病那娃娃的血腥味儿啦!!准备我的鸣镝!这苍狼不是号称日行千里吗?怎么一个上午还没动静?!本单于可有些耐不住了!!”
“大单于,看这风向变了。广漠最忌起风,风向一变,人马就会以为是自己走错了方向,估计霍去病已经困在广漠之中,迷失路途了!”赵信大笑。
“不!”伊稚邪轻轻擦着鸣镝的箭头,“本单于可不希望苍狼迷路啊,那样本单于就少一身上好的狼皮越冬啦!!”
……
风向在不停的变,从正北到西北,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几乎变成正西风,风力奇猛,几乎要将人马从侧面掀翻。
卫青夹紧马肋,压低身子,风从左侧一下卷着沙砾,噼里啪啦的打在他头盔左侧的护面甲上,阵得他的听觉都有些木。
过了正午,天变成透白,日头有些偏,风忽然变了方向,卫青就觉得自己的战袍一下从左后方裹在身上,变成西南风了!
正是顺风!!!卫青一阵欣喜!!
“将士们,是顺风!!!天祝我汉军踏平漠北——冲——”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
“带什么辎重!!”霍去病不耐烦了,都给我扔下,这算得了什么?!“这比车耆老狗东西如此不堪一击!”
“骠骑将军”,李敢看着一片尸首,不得不佩服这号称祁连山精魂附体的霍去病,“天已过午,而士卒皆未补给,若不缴其辎重,连战恐军士体力不知!”
霍去病原就对陛下把李广这棘手的事交到舅舅手中不满,出征队伍中带着个李敢,他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此时不禁冷笑一声,“哼!就地补给便罢,号令全军,就地补给——吃饱喝足,其他的全扔下。带着这图有虚名的缴获,我们就跑不了那么快了!!传我将令,各部从速补给,半个时辰继续前进——”
霍去病自己翻下马,走到比车耆王的尸首前,把他的尸首踢正,从靴筒里摸出锋利的匕首,一手攥住比车耆的头发,一手迅速操刀将其首级割下,“拿函匣来!!给我装上!这就是我最好的辎重——”
……
多半个时辰之后,风又转为正北,顶风疾行,人马都睁不开眼睛。不知什么东西随着风卷过来,夹在玉兕騘的笼头缝里,卫青发觉了,腾出一只手来,利索的拈出来一看,胡杨叶!
卫青眼睛顿时一亮!!“快到了!!将士们——我们快到了——前面应该就是胡杨林!!速将左右两军进度报我——”
“诺!!”
“左将军公孙贺报大将军,左路包抄顺利,所遇风力已渐小,前方已隐约可见草场!”
“好!传我将令,左将军再行入草场后过十里左右绕到敌后,从西北向东与右将军合兵,围而从正北向南,将我包围圈内匈奴歼灭,呼应中路!”
“诺!”
“报,右路军赵食其将军报大将军,右路军全线向前,只是所遇风沙巨大!”
卫青点点头,风向正是偏向西了,那黄沙很有可能是直奔右路了。“速传我将令,右路暂时方位正常,但要特别注意体察方向,最好全线横向加紧联系,向前,应该不过五十里,可见草场。那时风力会渐小,再依左路军办法执行!右路艰苦,将军士卒皆要勉力而战!”
“诺!!”
胡杨的落叶越来越多了,目标越来越近了……
“听我将令——”卫青命中路减了速度,“武刚车阵在前——轻锐骑兵在后,准备应战!将士们!我们面对的很有可能是匈奴大单于的主力部队——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场恶战!!将士们!!丈夫生而一世,为国尽忠,死有何惧——唯求御侮保国——”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
刘彻站在建章宫垛口上,过午的太阳发着惨白的光,映亮那忧虑重重的黑眸子,“看着日色……”
“如此日色,多半漠北又是风沙……”张骞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面,刘彻的咬合肌一点点隆起。
“风沙啊……”
“陛下,”张骞岔开话题,“河西如今打通,尽两年来,商贸繁荣,但乌孙、大夏、大宛、大月氏等西域诸邦都尚未有过多联系,臣愿再为汉使,重走河西,为陛下睦邻诸邦,广布陛下之德。”
刘彻点点头。
……
“大单于看那烟尘,似乎来了!”
伊稚邪搭满弓。
可眼睁睁的先看见一片望不到边的战车,迅速的向胡杨林铲来,战车正面看不到一个汉军,只见布满利刃的前挡,汉军都隐于车上挡板后,硬弩已经向着胡杨林张满!
“不对!!”伊稚邪一身冷汗,大叫一声。话音未落,已是万驽齐发,林中立时传来惨叫!汉军如潮水一般扑过来!
“冲——”卫青挥剑催马向前。
“不是霍去病!!”赵信一时愣在那里!
汉军已冲入林中,两军混战到一处。
“那是谁?!!你这个混蛋!!”伊稚邪来不及反应只好跨上马,挥刀与前来的汉军交战。
“是……”赵信一眼看见大旗上一个“卫”字。
“不好!!大单于,快撤!!是卫青——”
“什么?!”
“是卫青——我们快撤出胡杨林,卫青人马战车太多,我们这一万精骑根本不够!!必须迅速与后方辎重部队联系,合兵一处——”
“你个废物——那还废什么话?!”伊稚邪大吼一声,“撤——”
匈奴骑兵且战且走。
“追——”卫青挥剑砍倒围着他的匈奴骑兵,一指前方。
“哪个是卫青?!”伊稚邪冲出胡杨林,回身一看汉军包抄上来也过了胡杨林。
赵信慌慌张张的分辨,“那里!!玉色马上那个紫金盔甲战袍的!”
伊稚邪眯起了眼睛,从背后抽出一支鸣镝,搭满弓。
……
霍去病压低身子,用力别住汗血马的两肋,身后已是一片血海,前面不远处,匈奴左大将军正催马落荒而逃。霍去病咬住不放,顺手“豁”的拔起匈奴左大将军的战旗,攥在手中,对准前面策马而逃的左大将军的后心,奋力掷出去,那旗杆穿胸而过,尸首栽下马来。
日色渐西,前面狼居胥山映在落日的余晖中。身后的战场一片殷红,这仗打得虽快,可也有些太快了,霍去病在夕阳中忽然迟疑了。
怎么一路出代郡走右北平,千余里征战,克广漠,而斩比车耆部,前击左大将军,获屯头王、韩王,全歼敌部,直捣狼居胥山,一路上,敌人部署并不似决战之势,竟似乎比河西还要容易。
霍去病蹙了眉头,火眸子在惨红的鲜血和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惶惑和隐隐的不安。这么顺利……难到和临行变换出兵之地有关……
(七十九)
卫青全神贯注的追击撤向后援部队的匈奴骑兵,余光扫到一个身影,那熟悉的骑马姿势,赵信!卫青不由得心头火起,提马便追,突然觉得赵信身边那高大的匈奴人忽然压低身子,催马往前跑了没几步,猛得拨过马头。
一声刺耳的哨响,鸣镝!卫青下意识的勒住丝缰,往后一躺身,同时防他冷箭射马,右手用力往边上一带缰绳,玉兕骢随着他的手劲儿往右侧偏了脖项。那鸣镝蹭着马脖子穿过来,玉兕骢险险躲过,只在左颈上蹭破一道血槽,鲜血洇出来,染红了它玉色的鬃毛。
卫青带马的一个动作让自己慢了一拍,好在他闻声即躺下身,鸣镝错过他的心口,却“砰”的一下顶透他的肩甲,钉在他的肩窝里。卫青全身一紧,左手上的青筋立时绷起来。
……
“啊!” 刘彻倚在条案上阅呈文,一时瞌睡,突然从梦魇中大喊一声。刘彻愣愣的睁着眼睛,眼前仍是一道火光从卫青心口穿过去的画面,冷汗湿透他漆黑的氅衣。
春陀忙跑进来,宫人们都战战兢兢的站在一边不敢动。
春陀一看刘彻满头冷汗,两眼直直的盯着前方,那暗黑的眼眸中透出少有的恐慌。
“陛下!”春陀忙用力的推他,让他回过神儿来。
刘彻心跳得让他的胃肠都在翻绞,一低头,便把胃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春陀一边给他捶背,一边吩咐宫人收拾,给他换衣服,烫酒。
“陛下叫梦迷住了!快,换大红压金丝的衣服!烫酒用金尊!”春陀一边吩咐,一边不停的捶着刘彻的后背。
一时酒来了,春陀用金尊服侍刘彻喝了热酒,换上大红金衣,“陛下!陛下!”
刘彻慢慢睁开眼睛,日色偏西了,甘泉居室里有些暗,“春陀……”
“陛下,陛下您醒了。奴卑是罪该万死啊!”
刘彻摇摇头,“朕作了个恶梦……前方可有军报?”
“陛下,尚未有军报。”
刘彻蹙了眉头。
“陛下,奴卑幼时在乡下听村中长者讲,凶梦得吉财。陛下若是作得恶梦,定将有喜事传来啊。”春陀明白他的心思,便给他圆梦。
刘彻半信半疑的看着他,“春陀,朕从今日起,素服斋戒。给朕换素服。”
“诺。”
……
伊稚邪看卫青往后一躺,以为是射中了,别的没想,兴奋的策马冲过来。
卫青腰上用力挣起来,一把拽下箭杆,随手搭满弓,只觉得左臂顶起弓腰的力度像锥刺一样扎在左肩的箭伤上,那鸣镝的箭头还深深的埋在筋骨间,让他的左手难以控制的抖。卫青咬紧牙,奋起一箭出去。
伊稚邪迎头而上,突然见卫青挣起来,正冲着他开弓就是一箭。伊稚邪一身冷汗侧过马身,卫青也是左臂有伤,这箭偏了,正钉入伊稚邪的右肋。
“啊!”伊稚邪惨叫了一声,拨马就走。
汉军有的见到卫青中箭,但又见他突然立起来,一箭正中来将,汉军士气大增,“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将士们!带箭的既是匈奴大单于,追——”卫青再催马时,左臂已经使不上力气,只将将的拽住丝缰,腾出右手来,挥剑斩杀落走的匈奴。
日色偏西,匈奴与后援会。
卫青中路人马挡匈奴尽十万众,伊稚邪附箭,隐于万马军中,找不到了。敌兵如此之众,肩头的剧痛撩起卫青的杀气。四年来,未动干戈,此时随着这刺骨的剧痛,全爆发出来。
一侧的臂膀已经疼得麻木,带着他左侧的身体也都有些僵硬。但这牵制不住他右手挥剑的速度。
他的弓形阵该收口了,公孙贺、赵食其、李广也该到了。虽他中路出征的公孙敖已经和敌军混战在一处。天再晚些就不好了!
“将士们——杀——”卫青暴怒了!
远处夕阳余晖中,赤色旗海和如怒潮一样的黑红骑兵排山倒海的从左侧扑上来!
“公孙贺来了——将士们!我们的合围包抄时机已到,杀!在日落前结束战斗——”
“怎么这边也有汉军?!混蛋,他们是从哪里出来的?!”
“大单于,我军人马损失巨大啊——”
“大单于——”赵信一身血迹冲过来,“大单于!!不好了——那苍狼已夺我狼居胥山,缴灭我代郡到狼居胥山之间七万余众!”
“我们中计了!!”伊稚邪一口气顶上来,右肋的箭伤鲜血崩流,忙用手捂住,“中了刘彻和他小舅子的计了!!你!!”伊稚邪恶狠狠的看着赵信,“你不是说卫青被冷落了吗?!!你不是说卫青不会再上战场了吗?!!”
“嗖”!一声箭响,打破了他们的对话!
“大单于,现在说这些来不及了,若不快走,恐我匈奴尽灭啊!!”
“大单于”,赵信说,“卫青军团左路已经包抄到位,而此人布阵一贯严谨,有左路就必然有右路!他右路尚未包抄到位,若再待他右路一到,大单于!!”
“大单于,不可再恋战啊!我军十万,如今一下午已折损一万,若再不走,等卫青右路军到,后果不堪设想啊!”
“昆仑神!!失了窴颜山,丢了狼居胥山!!我大匈奴到何处安身——从此漠南再无我王庭啊——”
……
霍去病拨过马头背对残阳,狼居胥山的剪影衬在他身后。面前五万精骑尽皆下马伏跪在地,向他叩拜,“骠骑将军神勇——骠骑将军神勇——”
五万众的高呼声中,霍去病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
“骠骑将军,我军一路到此,首虏七万余重!”赵破奴跪爬几步,仰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汗血马上的霍去病,“七万呐——骠骑将军!骠骑将军真是祁连山精魂附体的战神啊——”
“骠骑将军威武——骠骑将军威武——”
火眸子中的人影忽然开始变得模糊,渐渐的变成连片的鲜红,那血红色的滔天巨浪由远及近向他扑来,潮头有数十丈高。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载着一个年轻人向他冲过来。那人长健的双腿登着及膝的马靴,宽宽的肩膀,颀长的项背,修长而有力的手臂松弛自如的攥住丝缰;那人的头发永远乌黑柔顺,梳得整齐;额头和眉关都是那么的舒展带着平静和温和,仿佛永远不会生气;那人的鼻梁高而且直,鼻尖略微扬起,使他的笑容常常带着点俏皮;还有那人的眼眸,即使是暑天,那眸子也像春天的涧水一样的澄澈清凉,那寒眸子中氤氲着柔和的笑容。
在巨浪即将卷走霍去病的一刹那,那人突然从马上倒挂下来,单手拦腰将他抄起来,搂在怀里,策马而去,“去病,怕不怕?”
“舅舅——”霍去病就觉得心口突然剧烈的绞痛,眼前一黑。
“骠骑将军!!”赵破奴和李敢眼睁睁的看着霍去病睁着眼睛突然一头栽下马去。
“骠骑将军——骠骑将军——”五万人马立时慌乱。
李敢过去稳定军心,赵破奴扶起霍去病,“骠骑将军!!!”
霍去病一个冷战,眼前又有了光亮,自己正靠在赵破奴怀里,霍去病疑惑的看着他,“我怎么了?”
“将军突然莫名堕马,也许是一路马不停蹄的征战太劳累了。”赵破奴也同样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霍去病挣起来,好像刚才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舅舅……舅舅……该不会!霍去病呼吸急促起来,该不会是定襄!!“来人!!把那个屯头王带过来!!”
随即又叫了译官。
屯头王战战兢兢的跪在他面前。
“我问你,伊稚邪那狗东西在哪里?!”
“回骠骑将军,大单于布十万精兵埋伏于定襄广漠以北,窴颜山前的胡杨林,可能在窴颜山边的赵信城也有部署,只待将军落网。然而不想将军怎生杀到这里来……”
“什么?!!”霍去病一听就急了!!“十万精兵设伏!!那我舅舅!你,你们这群狗东西!!”霍去病红了眼,撤出剑来,一剑就把屯头王的首级砍下。
“骠骑将军息怒。”李敢过来劝,“大将军出定襄……”
霍去病此时看着李敢又想起临行前陛下把李广这烫手的山芋塞在舅舅手里的事,握着剑的手青筋绷起来。
赵破奴怎么也随他两次出征,知道他脸上风云变换快,而且性子上来是杀人不眨眼的。一看他的神情,虽不知他是为了什么事,也估摸着他是要和李敢拼命,忙过去拉住霍去病,“骠骑将军,我军攻破狼居胥山,骠骑将军为大汉立功,开疆并土,当于山顶速搭高台祭天!张我大汉礼仪之隆!趁夕阳未落,尽快对天祈福,以敌首祭祀天神山神!”
“对天祈福!”火眸子锃出光亮,“快上山搭祭台!!”
……
“大将军,匈奴全线溃逃!”
“好!将士们——追击伊稚邪——”卫青指挥着包抄的军队乘胜追击。
“大单于!”
伊稚邪右肋血流不止,堕下马来。
“快!!快备车!!”赵信认得卫青,眼见他的人马已经向着这边杀过来,
匈奴骑兵拽过伊稚邪的王庭马车。
“混蛋,现在用这个车,岂不让那卫青一眼便认出是本单于吗?!”伊稚邪一看马车,卯着一口气喊出来,“换骡车!!骡车!!”
“大单于,骡车是下民……”
“废话!!快去!!”赵信也急了。
“大将军!右路军仍未到来,匈奴从东北豁口处逃窜!!”
卫青不禁心中发紧,“赵食其将军、李广将军仍无音讯?!”来不及了!“传我将领,中路军向东北包抄!左路军跟上——不要放走大单于——”
……
“苍天在上!”霍去病迎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长跪在祭台上,叩拜苍天莽山,仰头对这惨红的苍穹,苍天哪!祈佑我舅舅平安回师,便是霍去病折寿殒命,在所不惜!
……
“苍天……”刘彻扶着建章宫的垛口,夕阳已经从上林苑的莽荡边落下,落日的余晖染红他素白的氅衣,“天佑我大汉此役完胜!佑朕的大将军衣锦荣归……”
……
夜幕降临,喊杀声渐渐弱了,卫青率众出窴颜山追击二百里,夜色浓重,繁星满天而朗月尚未升起,匈奴余部落荒奔向草原深处,再不知踪迹了。
不能再追了,卫青减了速度,再往西北的草原,别说是汉军,就是匈奴自己估计也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再追下去迟早要出事的。伊稚邪已然中箭,匈奴逃亡不足八万人,对一个民族来说,这也许就算是剿灭了,何苦再涸泽而渔。
况且,赵食其将军和李广将军不知何故到现在都没有跟上来,再追恐怕我军失道,反而不好了。应即刻回师,到赵信城补给休整,速酌人去寻右路军去向。
卫青想到这里,传令回师到赵信城补给休整。
(八十)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得胜的将士们纷纷点起火把,窴颜山漫坡火点,随着大军兴奋的高声欢呼跳动着。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那连片的火点映亮了草原的夜空,可卫青的笑容却如此艰难,此时他觉得左肩和臂膀就像没有了一样,空空的,不知是痛是麻。他的眼前一阵一阵的模糊,那上万火点时而晕眩的晃成一条条火舌,他不知是自己在晃,还是将士们在晃。右路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怎么还没有消息……也不知去病出代郡情况如何……他眼前的火舌渐渐暗了,暗了……终于黑了……
“你是朕的仲卿,是朕一个人的仲卿……仲卿要永远陪在朕身边……”
“舅舅,你是去病一个人的舅舅……舅舅……去病只要舅舅……”
……
霍去病在狼居胥山祭天,越过狼居胥山又在姑衍祭地,巡过瀚海广漠,再不见匈奴踪影,便连夜率部返回代郡。但回程的路走了近一半儿的时候,他却再也快不起来了。
“骠骑将军,军马纷纷死亡!”
“什么?!”霍去病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骠骑将军,我大军奔袭千里,连续作战而未有休整,战马已相继劳累而死。”
“死亡多少?”霍去病骑着汗血马,并没想到军中战马会因为千里奔袭而累死。
“五万匹,而今不足万匹……”
“……”霍去病愣住了,他本想连夜赶回代郡,再率部走定襄去接应舅舅,如此一来,非但回不了代郡不说,整个骑兵精骑一瞬间变成步兵了!
“骠骑将军,前面就是章渠,就地安营,明日再走吧,否则恐怕军马还会继续死亡啊。”
他霍去病此时今日竟受如此拖累!
……
卫青一夜昏迷不醒,军士卸下他的甲胄,脱去他的战袍,左边的袖子已经被鲜血浸透,凝固的血液将衣袖死死的粘在他的胳膊上。军士忙用水化开凝固的血液,把他的战袍脱下来。
郎中忙用利刃撬出嵌入他肩头深处的箭头,鲜血一下又涌出来,郎中立时把止血药敷在他伤口上,紧紧的包扎好。煎好止血汤药给卫青灌下去。
但卫青依旧没有醒来,众将彻夜守在赵信城大将军军帐外。
天渐渐亮了,众将商议大军休整了一夜,该班师回定襄,并将赵信城烧掉,带着粮草辎重,以防匈奴残余力量再有落脚之处。
过广漠依旧可能遭遇风沙,而卫青尚未苏醒,众将问过郎中决定让卫青躺在马车里,速返定襄,再行医治。
天虽亮了,却是个难得的阴天,众将心中稍微平静,当即决定趁此阴天无风越过广漠。
“你跟在他身边,你不知道伊稚邪的箭射中了他,你干什么吃的?!!”公孙贺埋怨公孙敖。
“我看见伊稚邪射了他一箭,可是他挣起来就还了伊稚邪一箭,中在那狗日的右肋上。我怎么知道他是中了箭,中了箭怎么开得动弓?!”公孙敖又是担心又是气。
“敢情不是射在你身上!”
“我若知道,我能不拦他叫他早歇着?!他这条命当初就是我保回来的!你倒撇轻,少在哪里说风凉话,你算什么?!”
“我是他大姐夫!”
“你少不嫌腰疼,不怕闪了舌头,还大姐夫?!皇上是他二姐夫!他是皇上的大姐夫!!”
两位公孙不顾体面的抢白起来,诸校尉、裨将只听着,想笑又不敢笑。
卫青渐渐缓醒过来,发觉自己躺着,抬眼有顶,侧目有窗,摇摇晃晃的向前动,耳边吱吱的响。卫青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自己在车上,就听见公孙贺和公孙敖在外面吵吵。
卫青想坐起来,忘了左肩的伤,随手撑了一下,吃痛的一软,忙换了右手,挑起车帘。外面已经是中午了,只是天阴,看不到太阳,沙漠的空气难得的湿湿凉凉的。
“哟!!大将军醒了!!”公孙敖发现了。
“大将军醒了——”
“大将军醒啦——”
“大将军醒啦——”
消息一下飞遍回师的队伍。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牵我的马吧。”卫青对公孙敖说。
“你快算了吧!”公孙贺也带了马靠过来,“刚好些!跟你说句家常话,就这,我们惹得起伊稚邪,我们都惹不起霍去病!好家伙!回去你没事儿了,让那混小子和我闹去?!你看咱家谁受得了?!”
卫青也笑了,便不叫带马,“不知去病战况如何……”
“哼,那混小子一万骑打下河西,如今带五万骑,够匈奴人一呛啊!”
“对了!”卫青突然想起了李广,“右路军回来了没?”
“坏了!”公孙敖一拍脑门儿,“光顾忙大将军这段儿了,右路军忘了探了!”
“什么!”卫青一急,眼前又有些花,“快派人去探。我们就在这里安营,今日天阴,不会有风沙,将士征战半月有余,千里作战,一夜怎么歇得过来,就地安营。我们也在这里等等右路军……”说完再没了力气,头疼得睁不开眼睛,只好又躺回去。
……
“捷报——”
“快念!”
“骠骑将军将五万精骑出代郡,连破匈奴比车耆王、左大将军、屯头王、韩王,虏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共首虏匈奴七万有余。已在班师途中,因力战长途奔袭千里,马匹不堪劳累,多亡于路途。大军返回尚待时日!”
七万!刘彻简直无法相信,七万!!“骠骑将军果然是马踏匈奴啊!!好!大将军部呢?”
“大将军部尚无消息。”
……
“大将军……”
卫青躺在大帐中,昏昏沉沉的听见有人叫他,艰难的抬眼一看,是公孙敖,“怎么……”
“赵食其找到了。”
“什么!!现在哪里?!”卫青一下坐起来,眼睛一黑。
公孙敖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空,忙扶他重新躺下,“扎营时,正见前方一路军。我们还以为是匈奴余部,没想到是右将军和李广将军。”
卫青头晕的睁不开眼睛,只闭着眼睛说,“李广将军可好?”
“右路皆毫发未损,想是失迷了路途,走成了反方向。”
“什么反正,人没事就好。将军速派人去问明情况,好向陛下报捷……”
“大将军调养要紧,我这就派人去办。”
……
“呸!!想我李广征战一生,这最后一战竟是失迷路途!陛下已准我为前将军,那卫青凭什么将我调到右路,否则,老夫怎会有这失道失期之憾!!他卫青倒独占此功,叫我老来饮恨。他何苦还来问我?!我一生效忠大汉,这失期之事,我也不是一次,上一次他卫青赎我出来,今日,我也不用他这故伎重演的假人情!我罪犯失期,论律当斩!我自领死,不必上报使我辱于天下!陛下——老臣不能为国尽忠啦——”李广一剑横在脖项上,鲜血登时崩流而出!
……
“什么!!”卫青只觉得心口一紧,舌根一阵甜腥,一口血喷出来,再不醒人事。
……
“捷报——”
刘彻此时真是豪气干云,这次是仲卿了,“念!!”刘彻站在朝堂上。
“大将军卫青将五万精骑,率四将出定襄,越广漠,置窴颜山,大破匈奴,首虏万九千余级,攻破赵信城。中路、左路军皆告捷,唯右路赵食其、李广失道失期。李广将军自尽谢罪!”
“……”刘彻一下僵在那里,李广!他的恨在黑眸子中已难以掩饰。你这样死是叫天下人怨谁?!失道失军自有军法,下廷尉署裁决才是。你如此一来,声明可保,而岂不是陷朕于不义?!!朕不成了逼死忠良的昏君了!!你……
不对,不光是朕!!!恐怕这事传开,天下人除了怨朕还是要怨朕的仲卿吧!你死得好啊?!!朕的仲卿倒成了佞幸!!你这一死,仲卿何以处于天下。你失期本触军法,到头来,天下之心却尽在你“飞将军”的“壮烈英名”之下!那么朕的仲卿呢?!朕呢?!!
你死还要将朕一局啊!!朕竟不但不能依军法办你,反而要抚恤你的后人,不但如此,朕连朕的仲卿也不能封赏!倘若此时朕封赏仲卿,天下人将怎样看朕和仲卿,岂不落个千古骂名!!好你个李广!!
仲卿,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保全他的好下场!!这就是你“妇人之仁”的结果!!这就是你隐忍退让的报应!!那么朕是该忍还是不忍!!你告诉朕!!朕是该忍还是不忍!!
还不如像霍去病说得那样,不让他去便罢了!!
刘彻心口压得喘不上气来,脸色眼瞧着渐渐憋得发青。
朝堂上一派压死人的寂静。
……
“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去病为大司马骠骑将军。随行出征各将俱依军功封赏——”
“臣谢陛下!”霍去病一边谢恩,一边侧着头看着同跪在朝堂上的舅舅。
舅舅的脸色从没有如此的惨白,即使上次在定襄染病时,脸色也没有到如此的面无血色,而且好像疲惫得连眼皮的抬不起来。舅舅怎么了……
“大将军卫青克获,首虏万九千级,逐匈奴大单于远遁,本该益封,然右路失道失期,遂不益封。所行裨将皆不封。大将军统兵驱匈奴,漠南无王庭,亦加为大司马大将军。”
“臣……谢陛下……隆恩……”卫青的声音迟钝而含糊,叩首下去,便再未抬起头。
霍去病一口恶气堵在心里,未及发作,就觉得舅舅一直伏跪着,似乎没了生气,心里一下紧得有些慌。
“李广将军失道失期,然持节不变”,刘彻的声音已如从牙缝里钻出来,指尖发颤,勉强忍住,“横剑自刎而终保气节。老将军力战三朝,而未得封侯。而今次子李敢从骠骑将军颇有战功,封李敢为……”刘彻真要说不下去了,咬紧牙关,“封李敢为关内侯,代广为郎中令,食邑二百户。以彰朕体恤之情。”
“陛下!!”霍去病一嗓子吼出来。
刘彻心里也是一腔邪火儿发泄不出来,霍去病这一嗓子,刘彻腾的站起来。
满朝俱伏跪不敢言。
“舅舅!!”霍去病忽然发现舅舅的身体开始向一侧歪,心里觉得不好,舅舅一下躺倒在朝堂上。
朝堂立时乱了营。
刘彻一看,登时险些背过气去,“退朝!!退朝!”
朝臣们不知他要怎样处置卫青、霍去病,纷纷仓惶而出。
朝堂上一时风流云散一般,空荡荡没了人影。
“来人,抬到甘泉居室!!请御医!”
(八十一)
“到底怎么回事?!”刘彻在甘泉居室里全没了理智。
霍去病跪在舅舅身边,直直的看着御医给舅舅换药、诊脉。头脑中一派空白,早忘了和刘彻争执。
“回陛下,大将军过胡杨林,为伊稚邪鸣镝所伤,大将军亦开弓还击,中伊稚邪右肋。包抄合围匈奴,午战至日落,不见右路包抄。匈奴不堪中路左路之击,余部不足八万人马,远遁而去。大将军屯赵信城,方堕马。延请军中郎中,取箭敷药,但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一夜,次日回师途中方醒。遇赵食其、李广将军失道之军。大将军使人问详情,李广将军以为辱,横剑自刎。大将军急火攻心,病遂沉……”
“他李广放狗屁!!”霍去病一下窜起来,“他失期何该军法承办,如今却什么一死明志!!他这是存心至我舅舅于不义!!而全他的狗屁名声!!什么‘飞将军’?!!‘飞’得失道失期,不得与大军会,还什么‘飞将军’!!他何该去死!!”
刘彻心口炸了一样,一巴掌扇在霍去病脸上,“给朕住口!!住口!!你舅舅白疼了你——”
霍去病激得一时喘不过气来,侧着头,重重的喘息着。
“滚!!你们都给朕滚——滚——”
公孙贺、公孙敖都吓得慌忙退出去。御医战战兢兢的看着春陀,春陀冲他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诊治。
刘彻疯了,抽出佩剑,在甘泉居室乱砍一气,漆屏、条案立时木屑飞溅,杯盏墨砚、水果竹简四处纷飞。
霍去病更压不住了,和他一道乱砍乱砸。
两个闹了足有半个时辰,刘彻再没了力气,靠在殿柱边,春陀过来扶他。
霍去病还没闹够,眼泪飞溅,终于仍了佩剑,扑到在卫青怀里,“舅舅——舅舅——”
刘彻眼泪也下来了,春陀忙给他擦。
御医吓得不知该怎么办。
春陀忙提醒刘彻,“陛下,御医有话要回。”
刘彻喘着气,“讲!”
御医的声音根本盖不过霍去病的哭声。
“霍去病!!你舅舅还没死呢!!御医的话你听得见吗?!号什么丧?!闭嘴,先听着!!”刘彻冲着霍去病喊。
霍去病强忍住,搂着卫青不放。
“大将军怎么样?!”刘彻问。
“大将军是失血过多,心力交瘁,伤口愈合处有浓血,以至高烧神智不清。臣已经给大将军换了药,此方速煎给将军服下,明日若醒则无大碍,明日若仍……”
“春陀,速煎药!!”刘彻听不得下边的,截了御医的话。
一时药煎好,霍去病把舅舅揽在怀里,春陀小心的用银勺将药一点一点的送到卫青嘴里,一碗药,竟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灌进去。
刘彻此时心里乱成一团,依着他,绝不肯放仲卿回家。而如今霍去病这个样子,若不放仲卿,就要把霍去病也留在宫中,不然,放霍去病出去,李家今天晚上就非灭了门不可。
可要将这舅甥二人全留在宫中,朕的真正心意岂不立时大白于天下。到那时不但日间朝堂上的良苦用心就白费了,这舅甥二人的声名更是难以保全了。
若让霍去病带仲卿出去,要这小子好好照顾他舅舅,这小子就会寸步不离的守着仲卿。这孩子最终还是要仲卿说才管用的……
倒也只好如此……
“去病……”刘彻沉沉的叫了一声。
霍去病一脸不情愿的斜眼看着他。
“朕教导你的,你到底学了些什么……”刘彻知道说了他未必会听,便不说这个,“你舅舅如此重伤,你舅妈女流之辈,孩子又都小。你一出征,连霍光都在你舅舅府上了,再加上嬗儿,她们顾不过来。你护送舅舅回去,照顾他换药吃药。明日不必上朝,只将情况报到宫中即可。”
霍去病神色略有好转,“嗯”的应了一声。
“去病,不要回你自己的骠骑将军府,就回你舅舅那里,免得你舅妈不放心,倒要往你那边跑。”刘彻突然想到若让他回自己的府,没人约束,说不准,他还会伺机找李敢理论。一定要让他在仲卿那里呆住了。
“你舅舅伤情变化,尚未可知,你要寸步不离……”
“臣明白。”
“寸步不离。”刘彻盯着他的眼睛。
霍去病点点头。
刘彻余光一直扫着仲卿惨白的脸色。李敢……要办,也要慢慢的办……
……
霍去病把舅舅抱到榻上,帮他躺好,平阳、侧室、孩子们都乱了方寸的哭成一团。霍去病没了主意,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嬗儿虽然不懂事,但看着大人们都哭,自己也哇哇大哭起来。
婴儿的啼哭似乎特别有穿透力,盖过了大人们的嘤嘤抽泣,哭得霍去病心里乱跳。
“舅舅,你生气啦?!你不要去病啦!!舅舅,你不要扔了去病!!舅舅——”霍去病小脸儿上的泪珠一串串的落下来,小嘴咧得像个瓢,巨大的哭声几乎要把卫青的耳朵震聋了……
“去病……”卫青在嬗儿的啼哭声中喃喃呓语。
“舅舅!”霍去病一下靠过去。
卫青听着真切的婴儿的哭声,意识渐渐清晰起来,不对,去病长大了,不是去病……是……“去病……”卫青慢慢睁开眼睛。
“舅舅!你醒了?!舅舅!是去病!!”
“将军!将军!”
“爹!”
“爹!”
“舅舅!”
卫青缓过神来,原来已在家中。
……
刘彻吃不下晚膳,起身往卫皇后处来。
“卫青受了伤……”
卫皇后愣住了,“青弟他……这……”
“舅舅……”据儿的眼泪也落下来。
“朕已经叫御医看过了。命去病服侍他,明天或许才能知道些消息……”
“青弟……”
……
“舅舅,还疼吗?”霍去病躺在他身边问他。
卫青强笑着摇摇头。
“陛下要我照顾舅舅,寸步不离。”
卫青一听就明白,慢慢点点头,心中长出一口气。刘彻真是英明,他最怕霍去病闹事。
霍去病心里有气,本想说李广的事,又恐惹舅舅不高兴,终于还是忍住了,“舅舅”,霍去病爬起来,“舅舅你一直没吃东西,光吃药有什么用啊,我去叫他们弄点儿吃得来。”
卫青醒来见他老老实实的在身边,听他说刘彻的嘱咐,心里一下宽了许多,倒真觉得有些饿了,“好,舅舅是饿了,你去吧。”
……
霍去病一时回来,先把条案搬到卫青榻边,又把碗碟、饭菜、汤粥摆了一桌子。
“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卫青笑着摇摇头,右手撑着坐起来,拿起筷子。
霍去病夺过他手中的筷子,“去病喂舅舅。”
“舅舅可以自己……”
“去病喂舅舅。”霍去病攥着筷子不撒手。
卫青还从没让人喂过饭,看着他火亮的眼睛,卫青没有办法,只好点点头。
霍去病端着碗,夹着菜笑着喂到卫青嘴里。
卫青的脸都红了。
可霍去病好像很陶醉,很上瘾。
“舅舅,喝汤还是喝粥啊?”霍去病又拿起勺子,“两样儿都尝尝吧。”
“粥”,卫青摆摆手,“不喝也罢,舅舅已经饱了。”
“喝吧,喝半碗。”霍去病盛了半碗粥,用勺子崴了,在嘴边吹温,送到舅舅口边,“舅舅,是甜的,去病知道舅舅喜欢甜的。”
卫青有些窘,慢慢张了嘴,恩,粥不错。
“去病小时候,舅舅常常这样在院子里追着喂去病。”
“你还记得这些?”卫青笑了。
“那当然了,去病一辈子都会记得。”
“舅舅倒想问问你,舅舅喂你吃饭时,你总跑什么?!”
“我要老老实实的坐着,不是一会儿就喂完了!”霍去病的眼眸亮起儿时的狡黠,“跑着能和舅舅玩儿半个时辰都吃不完。”
“混小子!”卫青无奈的佯嗔他。
“舅舅,簌簌口,歇了吧。”
卫青点点头。
……
“舅舅,我在狼居胥山前,忽然看见滔天血浪……”
吹了灯,卫青有些迷糊了,霍去病还唠唠叨叨不停口。
“是鲜红的,有数丈高,向我拍过来……舅舅,你睡了吗?”
“没……舅舅听着呢,滔天血浪……不是做梦吗?”
“不是,就是看见的,然后看见舅舅……”
“这还不是做梦?”
“可真的不是做梦,我就骑在马上。看见舅舅年轻的时候,去病还很小,看见舅舅一把把我从地上薅到马上,带着我摆脱血浪……”
“这真不是梦吗?”
“嗯,然后我就一下堕下马去,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赵破奴……”
“……摔着没有?”
“没有,去病就觉得舅舅要出事,于是在狼居胥山祭天,祈佑舅舅平安……”
“……是吗……”
“舅舅……你是怕去病被匈奴的圈套网住,才临行和陛下说换了出征方向的对不对……”
“……”
“舅舅,可是你知道吗,去病宁愿这一箭是钉透去病的胸口,也不愿……”
“胡说!”卫青在被子里重重踹他一脚,“睡觉!!”
“哎哟!好疼啊,舅舅!”
“快睡觉!你还要舅舅哄你睡吗?!”
“舅舅……”霍去病小心的靠在他右肩上……
卫青怜惜的搂住他,不再说话……
……
“陛下”,春陀跑进甘泉居室,“大司马大将军来了。”
“什么?!”刘彻震惊的看着春陀,“快宣!!”
(八十二)
“宣,给朕宣……宣……”
“陛下,陛下醒醒……陛下……”卫皇后推醒梦魇中的刘彻,“陛下……”
“……”刘彻很久才回过味儿来,慢慢睁开眼睛,昏黄的烛火光中,是卫皇后那水一样的眼眸,“……子夫……是不是有人叫朕……”
“是,春陀在外面,臣妾这就叫他进来……陛下,您做梦了。”
“可能是卫青的消息,快。”
“春陀……”
“奴卑在。回陛下”,春陀在屏风后面回话,“大将军府上来人报陛下,大将军醒了,让陛下放心。”
刘彻觉得手一下暖了,“传朕口谕,叫骠骑将军好好照顾大将军,从即日不必朝。”
“诺。”
……
霍去病扶起舅舅,卫青扶着霍去病的肩,闭着眼睛先缓醒了一会儿。他现在一坐起来眼前就黑,要静一会儿才能看清。
妻儿皆在他榻边等他醒来,卫青勉强笑了一下,“念书的不去念书,也都在这里……”
“爹,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伉儿担心的问。
“是啊,爹,不是孩儿不去念书,是孩儿念完了早课,先生都走了,爹还在睡啊……”不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是吗?我睡得很久吗?什么时辰了?”
“已经中午了。”霍去病坐在榻上,让舅舅靠在自己肩上。他有些自责昨晚不该缠着舅舅说些没用的。
“爹……”登儿已经爬到他怀里,“爹,我好害怕呀。”
“怕什么?”卫青顶住霍去病的肩,才禁住登儿,“爹没事,你们只要听话,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登儿,快下来吧,爹累了。”侧室叫登儿下来。
卫青心口还是发闷,长呼一口气,抬眼看见平阳抱着嬗儿看着他,眼睛里含着眼泪,脸沉着不说话。
这件事,因果情由,这一家子妻妾儿女未必识得,而平阳是绝对明白的。卫青躲过她的眼睛,转过脸来,又看见霍光跪坐在去病旁边,“霍光,最近有没有去骑马啊?”
“……舅舅……”霍光只看着他,“舅舅,您真没事了吧……”
“什么事也没有……”
“将军,妾叫人把午饭端过来吧。“
卫青点点头。
“和娘到那边屋里吃吧,让爹好好休息。霍光也来,跟舅妈到那屋吧。让哥哥给爹换药吧。”侧室带着孩子们出去。
平阳抱着嬗儿坐到卫青榻上,蹙着眉头看着他,“……”她想要说什么。
卫青知道,看看她,又侧目悄悄扫了一眼身后的霍去病,示意平阳什么也别说了。卫青岔开话题,“嬗儿,让舅公抱抱。”
平阳哽咽了一下,还是把嬗儿放到卫青怀里,卫青单手搂住嬗儿,“嬗儿,你又沉了。”
嬗儿看着他甜甜的笑,那雪白的皮肤衬得那双大大的黑眼睛更加火亮,卫青看着孩子,心中宽慰很多,也淡淡的笑了,“嬗儿,你认得舅公了?去病,你看嬗儿这双眼睛,简直和去病一摸一样。”
平阳叹了口气,摇摇头,“将军失血过多,应多休息,添养精神。早饭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早晨的药也没有吃,赶快吃了午饭,吃了药,换换药吧……”
“我也觉得总像睡不醒似的,把嬗儿抱走吧,你也去吃饭吧。”
……
“平阳公主到。”
“请皇姐登舟。”刘彻拿着钓竿,看看身边正摆弄钓上来的鲤鱼的王夫人,“你先回宫吧,朕晚上去。”
“臣妾谢陛下。”
内监划着小船,贴住刘彻的楼船,春陀忙过去,扶平阳过来。
王夫人见了平阳,慌忙行礼,“臣妾参见平阳公主。”
平阳沉着脸,没有回话。
王夫人不敢多留,由宫人、内监扶着登了小舟去了。
楼船上只剩了刘彻姐弟二人。
“春陀,给本宫也拿个钓竿来,本宫有多少年没在这苍池上垂钓了。”
“诺。”春陀看一眼刘彻,刘彻点点头。
姐弟二人同坐在楼船上长竿垂钓。
夏日午后的阳光蒸腾了水汽,娇养一辈子的皇室姐弟,都见了汗,可谁也不开口说话。
春陀算是看着他们长起来的,也些许知道平阳的来意和刘彻的为难。
“陛下、公主,炎天暑热,这鱼也钓得都装满了漆桶。若是陛下、公主热着了,奴卑们担待不起。请陛下、公主登岸,到渐台吹吹风,喝些冰过的酸梅汤,解解暑。”春陀说着便先来扶刘彻起来,又使个眼色叫两个宫人过去扶平阳。
姐弟二人都晒得晕头转向,弃舟登岸,坐到渐台上。酸梅汤端上来了,刘彻一口气就喝了好几碗。平阳也一边摇扇子,一边喝冰凉的酸梅汤。春陀一边冷眼看着这两个,觉得好笑又不敢笑。
“那年这个时节,天比现在要热吧……”平阳垂了眼眸,摇扇子的速度变慢了。
“……”,刘彻心里一酸,“如今皇姐那平阳公主府的荷花也该开了……”
“只是如今姐姐的‘府里’没有了荷塘,也少了丝弦歌舞……”
“皇姐……二十多年了,该变得不该变的,都变了……匈奴从那夜皇姐家……平灭……”
“原来……”平阳垂了眼泪,“原来皇弟还记得……”
刘彻哽咽了……却不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
“舅舅,天气热,我叫人给舅舅烧了水,泡了草药。去病帮你洗洗再换药吧。”霍去病说着不等舅舅说话就过来搭起他。
卫青磨不开用他,但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家人已经把木桶热水都搭进来,倒好了。
霍去病给舅舅把中衣宽开脱下去,脸上忽然有些红了。
卫青还是开了口,“去病,你扶舅舅进去就行了,舅舅一会儿叫你。”
“那怎么行。”霍去病轻轻把缠在他肩头胸口的包扎白布解下来,“舅舅,疼吗?”
“……”是疼的,可卫青怎么能说,只摇摇头。
霍去病见他咬着牙关,额头见了汗,就知道了。白布全解下来,舅舅左肩窝上一个紫黑的血窟窿。霍去病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可此时看着舅舅肩上的伤,当时呼吸就有些困难,眼睛都有些花,手下的动作不自觉的就停住了。刚才那些胡思乱想此时一下散开了,而那对伊稚邪的切齿之恨,对李广自杀的愤懑以及对李敢封候的迁怒一下儿都顶上来。
卫青自己也侧头看了一下,怪不得这么疼。再看霍去病的手僵在那里,“去病……舅舅自己可以,你去……”
“舅舅……”霍去病蹙紧眉头,“你说不疼?!”
卫青躲开他的眼睛。
霍去病扶着卫青迈进泡着药水的木桶,“舅舅,你替去病出定襄,受了伤。还不如去病自己去,便是……”他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想法,那脸上显出了心疼和担忧,还凝聚着一种复杂的怨恨。
“你又来了”,卫青截了他的话,他脸上明显的风云变幻怎能逃过卫青的眼睛,“舅舅若知道伊稚邪在胡杨林布十万兵等着你,还让你去定襄,那舅舅即使去了代郡,心里也不踏实。说不准,这一仗就要变成败仗了……”
霍去病一点一点小心的给他擦背,又把研好的草药敷住舅舅的箭伤。
卫青屏住一口气,慢慢才松下来,“暑天,其实不该拿布缠着,就这样敷着,晾着倒好得快些,若总捂着,反而要溃烂,倒不好了。”
“嗯。”霍去病点点头。
卫青又有些头疼,便用右臂靠着桶边,枕着右臂缓口气。
霍去病看他那受罪的样子,心里更加难受,“舅舅,你又难受了,去病给你擦干,你躺着吧……”
“等一下,舅舅缓口气……”卫青觉得眼前晕得厉害,又呆了一会儿,吐了口气。
霍去病扶他起来,用力把他搭出木桶,给他擦干身上的药水。卫青不让在包扎肩伤,只套上裤子,裸着上身,把草药末敷在伤口上。
霍去病扶他到榻上。
卫青不想再躺,躺多了头更晕,便要用右手拎起枕头。
霍去病接过去帮他靠好,“舅舅,这样不会受凉吧?”
卫青摇摇头,“你见过这等暑热天受凉的吗?”
霍去病也笑了,给舅舅端过冰过的酸梅汤。
卫青喝了一口,看着他,“去病……舅舅有些话必须和你说……”
霍去病隐约觉察到他要说什么,脸又不自觉的沉下来。
“去病,不是每个军人都能在争战中长胜不败的。舅舅和你都该算是幸运的……”卫青澄澈的眼眸有些黯淡,左手轻轻握住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仍然耷拉着脸,抿紧嘴唇,不抬眼皮,垂着头,看着舅舅握住他的手,轻轻的磨嗦着舅舅的手背。
“有汉八十年,汉匈之间的对垒日久。舅舅虽然征战多年,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战场胜败都是半由天意半由人。而你我舅甥能全平灭匈奴之志,不能不说是得天助了。”
卫青叹了口气,抬起右手,理理霍去病鬓角的碎发,“多少将军征战一生,却阴差阳错无所获……”
霍去病撇撇嘴,不服与不平使他的眉关攒蹙到一起。
卫青拍拍他的脸颊,“李广将军自刎而终,舅舅心里沉沉的,说不清的乱。舅舅知道‘飞将军’一世英明,却这样死在我统兵的队伍里,会带来的天下人的是非。然而舅舅更自责内疚的是……”
“自责?!内疚?!”霍去病终于忍不住,“舅舅,出征前,陛下有密旨给你,叫你保全他……”
“舅舅记得去病当时和陛下说,不如干脆不让老将军上战场……”卫青截了他的话。
“早就该那样,陛下他就是……”
“去病,你觉得陛下没想过不让老将军上战场吗?要是那样,老将军不会多次到陛下那里去请战。陛下他是想过不让老将军上战场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把李敢放到你的队伍中去的。”
“那他为什么又改了主意,把这‘蒺藜’往舅舅手里塞!”
卫青摇了摇头,“去病,英雄一世,何该建功立业,以全英雄之志。你这样想,舅舅这样想,何况李广将军那样征战三朝的老将。英雄抱憾,天地动容。舅舅想,陛下是有全老将军之志的心意。让他跟着舅舅出征,又不让他做先锋,既经历这最后一战,又可保全,岂不是两全其美。舅舅也是这么想。”
霍去病垂了眼眸,不说话了。
“如果一切按照舅舅布置好的进行,那么今日的境况便完全不同了”,卫青沉沉的垂下眼帘,“去病啊……造化弄人……”卫青的声音有些颤抖,“去病也曾和舅舅说过,与其俯首垒城,不如昂首御虏,宁可马革裹尸……”
霍去病慢慢抬了眼帘。
“这正是舅舅内疚与自责的……若早知道有今日之果,还不如违旨让老将军为先锋,总之是死,这自刎而死,岂不抱憾……”
“舅舅,去病明白了……”
“舅舅必须承担李广将军自刎的结局,你明白吗?舅舅既为帅,便要承担二十万将士的一切责任。去病,这很重要。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将这大司马的头衔同时冠于舅舅和你的头上吗?”
霍去病一脸茫然的想了想,蹙了眉头,一时间没了话。
卫青淡淡的注视着他,“舅舅这个头衔不重要了,舅舅已经算是老臣了,而去病还年轻。匈奴虽然平灭了,而大汉的疆域仍需有人时刻守卫。而那个统兵之帅,该换个年轻人了。舅舅真该退下来了……”
“舅舅……”
“这个年轻人该是舅舅的外甥……”卫青拍拍霍去病的肩膀,“为将与为帅是截然不同的。去病一个人的仗打得好,却并不知怎样和同行的将军们共同商量。舅舅的外甥在军中为将,在家中也已为人父,但其实还只是个急躁毛糙、不管不顾的孩子。陛下叫你照顾舅舅要寸步不离,舅舅就知道你在舅舅不省人事的时候大概都干了什么。”
霍去病红了脸。
“陛下是怕你一时冲动闹出是非,你明白吗。舅舅的外甥要慢慢学着做一名统帅,慢慢学着与人共商军国之事。舅舅便放心了……”
(八十三)
秋凉,朝堂上又出现了霍去病的身影,仲卿应该无大碍了。
刘彻隐在冠冕下的眉头略见舒展。
散了朝,刘彻转到昭阳殿。
卫皇后一见他来,赶快出来迎,“臣妾参见陛下。”
“子夫平身吧”,刘彻随意的坐下。
“陛下”,卫皇后叫宫人端上苍池莲子熬的莲子粥,“陛下,这是今年的新莲子。臣妾命人熬了,陛下尝尝吧。”
刘彻尝了半碗,点点头,“不错。”
“陛下,秋凉了,苍池的藕、莲子都正好,臣妾前日叫人送些给皇姐。”
刘彻可找着台阶儿了,“噢?子夫真是会当家啊。皇姐怎么说?”
“皇姐说她最喜欢苍池的莲子,说是这未央宫风水好,莲子比别的地方的都饱满。皇姐也给陛下送东西来了呢。”
“什么好东西?”刘彻倒是很好奇。
“陛下看了就知道了。”卫皇后笑了,点手叫宫人去拿。
宫人托着苫着红锦的漆盘过来。
“怎么,子夫还要射覆不成?”
“那陛下就猜猜吧。”卫皇后抿嘴不语。
皇姐家现在还能有什么呢?他是亲自到过仲卿那府上的,一院子的树木,总不是劈柴吧……刘彻寻思了好一阵儿……
卫皇后岂能看着他被难倒,一笑,抬手掀了托盘上的红锦。一串串绿莹莹饱满欲滴的葡萄衬在红黑的漆盘里,越显得鲜艳剔透,真像玉做的一般。
“呵!这倒是新鲜物儿啊,难道是张骞又回来了?”
“是青弟自己种的。陛下”,卫皇后拈了一粒递给刘彻。
刘彻已经痴痴的在那里发愣了。
“陛下”,卫皇后又唤他一声,“陛下,皇姐带进话来,说青弟已经好多了。说是这葡萄种了几年了,前些年,藤蔓尚弱,接得果小,味道也不好。如今年头到了,果子就数今年的好。皇姐只尝了一粒说味道好,青弟便不叫再尝,送给陛下先尝尝。”
刘彻抿过她指尖的葡萄,脸上见了红晕,噙着那粒葡萄出神儿。
“陛下?”卫皇后见他又发愣,轻轻推他一下,“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葡萄甜不甜?”
“呃……”刘彻一醒神儿,嘴里一滑,那葡萄珠囫囵的流下喉咙。刘彻沉了一会儿,自己又拈了一粒,“果然好甜呐!!看来这大将军还真是有卸甲归田的惠根。今天去病早上到了朝堂,倒要问问他舅舅每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去病来了?”卫皇后看着刘彻,“那想是青弟真无大碍了。臣妾叫人去唤去病到这里来,陛下仔细问问他。”
要么说她是仲卿的姐姐呢!刘彻不由得心里频频点头,这卫家人还真是一个塞一个的体贴顺意呢!
……
两个月了,卫青的箭伤渐渐愈合,只是有时左臂抬高的时候还有些不吃劲儿。他右手搂着嬗儿,叫他坐在自己右臂上,左手摆弄着架上的葡萄。葡萄藤上的一串串的葡萄比前几年接得多而且饱满,不知刘彻吃了没有。
嬗儿将满周岁了,虽还不会说话,可咿咿呀呀的什么都好奇,一定要动一动。看舅公拿葡萄,他也伸着小手够。
“嬗儿已经全能听懂舅公的话了是不是?”卫青觉得嬗儿只是还不会说,但那小心眼儿里什么都明白了,“你个鬼灵精。来舅公给你摘,不过只许摸,一会儿洗干净了才能吃。”卫青从叶间摘下一串果实饱满的哄嬗儿玩儿。
就听见乱糟糟的吵闹声越过好几道院墙,奔着内院就进来了。卫青蹙了眉头,回过身,抱着嬗儿低头走出葡萄架,正和一个甲胄齐全的人照个面儿。
那人见他,愣了一下,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剑。
卫青抱着嬗儿,没防备他手里有剑,突然一剑过来,卫青没多想,左臂护住嬗儿,往边上一侧身。左臂立时一道血口,嬗儿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家院随后赶到,一拥而上,将那人按在地上。
卫青只恐吓到嬗儿,搂紧他,心里砰砰直跳。
平阳、侧室、孩子们全听见院子里的哭声和混乱,都慌慌忙忙的赶过来。
“卫青!你这小人得志的骑奴!!我和你拼了!!”那人被按在地上,口中不住的谩骂。
李敢!卫青愣了。嬗儿的哭声让他反应过来,伉儿、霍光、不疑、登儿都傻傻的僵在那里。侧室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卫青忙把嬗儿塞在侧室怀里,冲她摇摇头。
侧室才缓醒过来,忙抱了嬗儿,拉着孩子们暂到屋里。
“你是什么东西!”卫青再回过身来,平阳已经挡到他前面,“你是要作乱臣贼子了吗?!”
“我要替我爹报仇!杀了这狗仗人势的奴才!!”
“李广失道失期,何该军法处置,下廷尉署也是死罪!他自以为辱,不求这下廷尉署赎而免死的路,你又来怨谁?!”
卫青一把拉过她,平阳愤恨的耍开他,“事到如今,你还忍?!!你忍得,本宫忍不得!!”
“就是这骑奴害我父亲!!”李敢更来了劲的大吼。
卫青拦住平阳,平阳真急了。一国的长公主,再顾不得金枝玉叶的身份,用力的扳着卫青的肩膀要冲过去。卫青竭力挡住她,平阳拉着他的衣袖,说话的声音开始变得少有的阴骘,“李敢,你好大的胆子。给本宫绑了!本宫这就进宫!!你不信本宫诛了你的族……”
“呸!!你帝王家兔死狗烹的事儿做得还少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李敢不过脑子的话喷了出来。
卫青心里一绞,这李敢疯了,比霍去病疯得还厉害。光这一句话,不但平阳诛了他的全族不费吹灰之力,而且他李家还要落个谋逆、大不敬的恶名。
再看平阳的眼睛冷冷的眯着,嘴唇紧紧的抿起来,那神情简直和刘彻一摸一样,流露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的威压和不可一世的杀气。
“都给我住口!!住口——” 卫青大吼一声,截断了这两个丧失理智的对峙。
平阳和李敢都不曾知道他有这么大的音量,两人都吓了一跳。
卫青努力的平静着,“放开他——放开!”
家人不敢不从,放了李敢。
“你可以怨我,但你记住,无论是我还是老将军的在天之灵,都不答应你怨恨什么‘帝王家’!张嘴炎凉,闭口世故!你的哪里这些无父无君的话?!我的命可以偿给你,你现在就下手。来!!”卫青弯腰拾起他落在地上的剑,递到他手上,“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卫青冲着院中人吼,“我是引咎自尽的!李敢,拿着!!”
李敢的手一下僵在哪里,似乎也觉察出刚才那句是过了。
“拿着——”
“卫青!”平阳拉住他。
卫青甩开平阳,“我欠老将军的我还!李敢,拿着剑!!”
李敢越思刚才那句话心里反倒发虚,一咬牙,没接那剑,转身就走。
家人不知是拦是不拦。
平阳眼睁睁的看着李敢出了内院的门,开口要喊拦他。
卫青一把捂住她的嘴,蹙紧眉关的摇摇头。
平阳甩开他,“你这是什么好性情?!你这是逆来顺受!!你纵容这等无父无君的乱臣贼子!!”平阳气得眼泪如雨而下。
卫青右手扶住她的肩,声音哽咽起来“难道你和他一般,也疯了……难道你也需要我再说什么……”
平阳看着他,那寒眸子中的光变得如此黯淡惨然,“你……我是……”
“……”卫青颤颤的吐了口气,右手捂住左臂的剑伤,“是我造得孽,却去怨谁……”
“你……”平阳没了话,“都站在这里看什么?!!”她冲着家院喊,“还不去给大将军拿药!”
“回来……”卫青叫回家人,“什么都不要说,尤其是骠骑将军……”
……
“哟,让姨妈看看,去病都瘦了。”卫皇后拉过霍去病,“舅舅可好些了?”
“好多了。”霍去病两个月来难得的笑了,“这葡萄味道怎么样?陛下、姨妈可都尝了?”
刘彻也笑了,“你舅舅还真是闲雅隐逸之士。”
“舅舅,才好些就天天给这葡萄松土浇水了。如今更是天天看着葡萄笑。”霍去病一脸灿烂。
刘彻眼酸的瞟着他,“骠骑将军看护得好啊。”
“臣谢陛下夸奖。臣还想再看护舅舅些时日,再上朝。”霍去病登鼻子上脸。
“两位大司马都窝在家里种葡萄,改大司农吗?”刘彻瞥他一眼。
卫皇后笑道,“对了去病,嬗儿是不是该过生日了?”
“是快了,那日我娘去看舅舅时还说呢……”
“都到宫里来吧。子夫,就在昭阳殿,置办家宴吧。叫你舅舅、舅妈,抱着嬗儿来给朕看看。”刘彻眼前出现仲卿怀里抱着嬗儿的画面,嘴角渐渐勾起来。
……
霍去病一进舅舅家门就觉得家院都看他,怎么回事儿?“舅舅,我回来了!”霍去病不理他们,直接奔内院进来。
这都什么表情?舅舅脸上僵僵的,平阳公主沉着脸,舅妈脸上带着莫名的慌张。霍光几个看他的眼神儿都直直的。只有嬗儿咿咿呀呀的在舅舅怀里,冲他扎着小手。
“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霍去病似乎觉察出了什么。
卫青强笑着,把嬗儿递给他,“出什么事儿?嬗儿,去找你爹吧。”
霍去病接过嬗儿,这孩子今天奇了,小手忽然用力的捏霍去病的脸,“呵!还挺有劲儿的!”霍去病吃痛的拂开他的小手,“捏你亲爹啊!舅舅,你看他!”
哪知嬗儿又伸着小手捏他,一会吭吭嗤嗤的哭起来,在霍去病怀里拧麻花儿一样的扭动着小身子,霍去病怕他摔到,便搂紧他。他哭得更厉害了,一只小手攥着霍去病的衣领,一只小手使劲儿向卫青的左臂伸,好像要指给霍去病看。
卫青一看,忙让人摆饭,叫乳娘抱走嬗儿喂奶,才岔开。这小东西的当真省事了?卫青有些吃惊,难道他楼兰娘传给他的这许多灵慧?多亏这小东西还不会说话,要不竟漏在他这里了。
霍去病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看着霍光,霍光躲着他的眼睛。霍去病就知道一定有事。便先不问,只说,“舅舅,陛下今天吃了舅妈送过去的葡萄了。”
“是吗。”卫青应着。
“陛下说,嬗儿的生日到宫里姨妈那里去办。”
“好。”
(八十四)
吃过晚饭,霍去病坐了没一刻便说要回去。
从他回来,卫青心里就一直提着,恐谁漏了口叫他察觉,他倒自己说要回去,卫青便点点头。
霍去病心里更犯了嘀咕,不对,平日他就是走也都是舅舅要睡了才走,舅舅每每有一些嘱咐,今天什么都没有就点点头。不对……有什么事儿,难道还是独瞒着我的?
霍去病不知怎么忽然想到自己曾说过“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的那句话,如今匈奴平灭,该不会是……今天见过陛下和姨妈,没觉出来啊……陛下倒是挺高兴的,该不会真是……霍去病还真有些拿不准,心里有些紧张。要是这事儿,这回编什么搪塞呢?!
不对啊,今天是自己第一天上朝,这两个月自己都寸步不离的在舅舅身边,怎么连个影儿都没听过,难道自己前脚儿到朝堂,这亲事后脚儿就有了着落?陛下难道是等着他离开随后就下了旨的?不能吧,到了儿让他算着了?!
不对,看陛下和姨妈早晨那意思,分明是本不知道他今天会上朝的……不是……那是什么事儿啊?看这一家子的神情脸色,倒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什么喜事儿,尤其是霍光、伉儿几个那神情,倒想是让什么给唬着了似的。
问霍光,对,霍去病打定主意,“霍光不想和哥哥回去看看吗?”
霍光紧张得马上看卫青,他本来就怕霍去病,要是哥哥带走他问,他可不敢不告诉哥哥。
卫青忙拦,“叫霍光就在这里吧……”
肯定有事儿!霍去病更明白了,却先不再追问,只说,“也好,舅舅早点休息吧。”要想知道,就得等我先撤了再说。
霍去病往外走,外面起风了,霍去病不叫舅舅出来。自己到马厩带马,家人跟着他,给他掌灯笼。霍去病不愿意有人跟着,自己接了灯笼,叫那家人下去。他把灯笼挂在马厩的栅栏上。
秋天起风的夜里,月光越发的明净,再借上灯火亮,霍去病无意间看见马厩边一角上堆着家人扫的一大堆落叶,落叶堆里好像露出个衣角。霍去病蹙了眉头,走过去,拽了一下那衣角,是舅舅的氅衣。霍去病有些好奇的把那氅衣拽出来,抖了一下,左衣袖上一个口子。
霍去病愣了,把衣服拿到灯火前,口子边上全是血渍。霍去病眉头拧到了一处,舅舅又伤了?在家怎么伤的?这么多血,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剐碰。怪不得今晚都遮遮掩掩的,到底出了什么事?!舅舅从没瞒过他什么,这……
霍去病把那氅衣又放回叶子堆里,满心疑惑的牵着汗血马往外走。
“今天可吓死我了。”
“那个就是李敢?”
霍去病走过门廊,忽然听到家人在门房里的碎语,其中一个名字刺了他的耳朵。
霍去病忙住了马,悄悄走到窗根。
“嘘!大将军早上吩咐不让说的,尤其是骠骑将军……”
“骠骑将军已经走了……”
“是吗?”
“一剑没真伤了性命,就算大将军反应快了。”
“没伤了孩子也算万幸了……”
“护着孩子才刺到大将军胳膊的吧……”
霍去病差点当时就翻了天,咬着牙才忍住了,带着马就冲了出去。
“是不是马声?!”几个家人都出来。
霍去病的马快,心里的火让他骑得更快了。
家人们赶出来,早不见了人影。
“该不会是骠骑将军……”
……
霍去病没有回府,策马长安城。街市上的人群叫他的快马冲散。
“哎哟!!谁啊!!”
“呵!看着!”
“谁的马,这么快,看着人呐!!”
“那好像是踏平匈奴的骠骑将军!”
“骠骑将军!!”
“是骠骑将军——”
“骠骑将军威武——”
“骠骑将军踏平匈奴——”
“骠骑将军威武!!”
街市上立时人山人海,堵住了霍去病的路。
霍去病正在心烦,不管不顾的打马冲出人群。吓得人们慌忙逃避。
他一直跑到四处灯火阑珊,汗血马通身汗透,才在郊野停下来。气闷的下了马,仰天大吼,“舅舅!!你还护着他做什么?!你瞒我,怕我灭了他的门吗?!他还不该死吗?!!舅舅——”
“舅舅——舅舅——舅舅——”
空荡荡的回音从四面响起。霍去病烦躁难忍的直直的仰躺下去,大字撩在草地上。秋风疾劲草,星垂月朗。
要是现在就杀了李敢这狗东西,不会把舅舅气出个好歹来吧。岂不变成亲者痛,仇者快!又叫舅舅白费了心……霍去病愤恨的连根拔着手下的草,那股火儿像毒蛇一样在他血脉里乱窜……现在不行……不行……可别叫我找到当口!
……
夜深了,平阳只在卫青身边默默的掉眼泪。她一生荣华富贵,呼风唤雨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想起来心中就堵得厉害,气得睡不着,“他分明是候着去病不在才来的……”
“多说无益,不要再说了……”卫青淡淡宽慰她,“……这是命中该着的……”
“卫青……”平阳委屈的看着他,“李敢口口声声说你的出身,你就不气吗……你为大汉立下的战功却抵不了这出身……”
卫青淡淡的摇摇头,抿去她脸上的泪水,“……多年来,每每得胜在朝堂上受封。我总觉得那都不属于我,如果当年你不引荐我姐弟,如果陛下他当初只带走姐姐。而今我仍是公主的骑奴……我心里倒每常觉得,战而不封,功而不赏于我才踏实。我不是什么天生富贵之人,就是一个卑微的骑奴……弃了这些无谓的虚名,到朔方去养马,仍然只是个养马的骑奴……”
“……卫青……”平阳搂紧他,“……没有人做错什么……”
……
“嬗儿,来让姨婆看看。越长越好看啦。”卫皇后抱过去病怀里的嬗儿,给刘彻看。
“好!果然不一样啊!来,嬗儿看看这些物件儿,喜欢哪一个呢?”刘彻看着摆了一条案的金什件儿。
大家都等着看小家伙抓。
嬗儿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小挂件儿,伸出小胖手儿,要抓。
大家都挤在那里围着看,卫青仍然只站在边上,侧着头看。
刘彻扫着他,还是那幅老样子。
嬗儿一手抓起一只小金虎。
“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日后如你父亲一样为我大汉和抚四夷!”
大家都笑了。
刘彻看着站在一边的卫青,他合着眼睛淡淡的笑。那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随和,轻轻的撩着刘彻的心弦。刘彻不自觉的向着他走过去。
卫青抬眼看着他,忽然见他鬓角赫然几丝白发。寒眸子一下湿了,他那年轻的帝王何时已见了白发。不惑之年了,刘彻竟已是近不惑之年的人了……卫青失神的盯着他鬓角的些许银丝,心中酸楚……
他也再不是那个初陷落于自己怀抱中的稚嫩孩子。那平和的脸上蒙了连年征战的风霜,让他脸上的神情愈加与众不同的大度平和,那如水的澄澈眼眸泛起波光,也湿了黑眸子。怎么一转眼,就都不再年轻……他的外甥几时已成人父,几时已比他直捣龙城时都要大了……
“陛下……”卫皇后打断了这对视,“陛下,入席吧。”说着把嬗儿往卫青左手里送。
卫青一时忘了左臂的新伤,伸手接过嬗儿,左臂立刻吃痛的一松,卫青忙用右手拢住嬗儿,换到右手来。
霍去病早一眼瞄见了,果然是伤得不轻。霍去病心绞在了一起。两步走过去,“舅舅……这孩子越长越沉,舅舅的伤才好,给我吧……”
刘彻也看见他左臂那一下儿,不禁蹙了眉头,“这一箭伤成这样?两个月了,还吃不上劲儿?仲卿你太不在意了吧,叫御医再看看吧。”
平阳在一边哽咽了一下,没言语。
卫青忙摆摆手,“臣谢陛下惦念。臣已无碍,只是有时吃不上劲儿,恢复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
转年秋凉,嬗儿已经什么都会说了,都可以满院子跑了。
“舅公!舅公!看,看葡萄。”
卫青弯腰抄起他,“舅公抱你看葡萄!”
“吃,舅公吃。”嬗儿揪下一粒往卫青嘴里送。
卫青笑了,“洗过才能吃,舅公叫人给嬗儿洗葡萄。嬗儿也要洗洗小手啦。”
“舅公,马。骑马。”
“好,吃了葡萄,舅公带你去骑马。”
平阳和侧室在藤萝架下看着他哄嬗儿,“一国的大司马,叫个小辈儿支得乱转。”平阳笑着对侧室说。
“这就是‘隔辈儿疼’了。”侧室笑说。
“还什么‘隔辈儿疼’,难道嬗儿他爹是好缠的?”平阳笑去病。
“姐姐,去病背不住真吃他儿子的飞醋呢。”
卫青哄嬗儿玩儿,不知她们絮絮叨叨笑些什么。
“我带嬗儿去骑马,中午回来。”卫青冲这边知会一声,抱着嬗儿出去骑马。
“将军要当心。”
“知道了。”
……
“朕要去甘泉宫围猎,去病跟朕去吧。”
“臣尊旨。”
……
“嬗儿,马好看吗?”卫青抱着嬗儿让他看玉兕骢,“敢摸摸吗?”
“摸。”嬗儿伸出小手摸着玉兕骢的额头和鼻梁,咯咯的笑。
他这样子,让卫青不禁想起了霍去病小时候,“嬗儿真像你爹。”卫青抱正他。
嬗儿回过小手拍拍他的脸颊,“舅公亲亲。”
卫青笑着在他白皙柔软的小脸蛋上亲一下,嬗儿甜甜的笑了,“骑马,舅公,骑马。”
“好”,卫青抱着他跨上玉兕骢,搂他坐稳,他还太小,卫青只慢慢放马随意的溜达,“嬗儿喜欢骑马吗?”
“喜欢。舅公带嬗儿骑马。”
卫青笑了。
“舅舅!”
卫青往远处一看,霍去病正骑马过来。
“舅舅,又带嬗儿出来骑马。”霍去病回想起什么。
“爹!”嬗儿从卫青马上向霍去病探身子。
卫青忙搂住他,“好小子,够大胆儿的!”
霍去病并过马去,接过嬗儿。
“去病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散了朝,回舅妈那里,说舅舅刚带嬗儿出来。我猜就是到这里来骑马的。小时候舅舅常常带我到这里骑马。”
卫青看着他都想笑,“你小子多大人了……”
霍去病叫他识破了酸劲儿,脸红了,笑着看舅舅。
卫青也笑着一巴掌捎在他后脑勺上,“回家吃饭。”
霍去病笑着和他并辔而行,“陛下要去甘泉宫围猎,叫我一起去。”
卫青点点头。
(八十五)
甘泉宫猎场的从莽金黄,山间林木红黄间错,天高云淡,秋风送来南飞的大雁。
霍去病提着丝缰,立马在莽荡上,并不想射,更不想和那些在他身边阿谀搭讪的人讲话。他的火眸子染着山林间的赤枫,含着冷光眯向远方。他的猎物就在那山坡的林间,时隐时现。
刘彻只猎了一只獐鹿,便停了手,觉得耳根清净,没人斗气儿不习惯。侧目一看霍去病竟然如此老实的单人独骑立在山脚,那眼睛盯着林间。
混小子,看什么呢?!刘彻觉得这小子今天安静得有些不对头。往日在上林苑射猎,总想和仲卿说几句私房话,中间每每添上这小子在里面胡搅,如今单把他带出来吧,他倒也不折腾了,在哪里不知发的什么呆。
该不是看见什么大东西了吧?还能是老虎不成?刘彻离着他几十步,饶有兴味的琢磨他。
“陛下,快看又一只鹿!”春陀一指。
刘彻回过神儿来,搭满弓,一箭出去,那鹿应声而倒。
“陛下神射!”
“陛下神射!!”
四周的溢美之词传过来。
刘彻百无聊赖的笑了笑,“诸位爱卿,尽管射猎。晚上朕要排夜宴。”
“臣等谢陛下!”
刘彻再看霍去病,人没了,不知去向。
……
李敢搭满弦,对准山石上一只露头的野兔刚要射,就觉得一个红影驰过那山石。
野兔受惊,撒腿就跑。
李敢一抬眼,林间十几步,正立着一个骑在火炽色高头大马上的高大身影。
“关内侯之射,据说是家传的绝技,难道旨在射兔子。”霍去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骠骑将军……”李敢一看是他,心中咯噔一下。
霍去病冷笑了一声,心头的火气一直顶到脑门儿,“关内候的剑法也精,倒是个作刺客的材料。我霍去病管不了什么牵牵绊绊的保全,也做不到什么窝窝囔囔的隐忍!我可顾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你伤的是我舅舅!你爹毁的也是我舅舅的声名!”
李敢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你不是要个了结吗?我和你了结!”霍去病搭满弓,箭头对准李敢的咽喉,“快!拉开弓,对准我!我替舅舅给你爹偿命。但是,我也要给我舅舅讨个公道。我若躲一躲,枉费我踏平祁连山的战功!你要是躲一躲,枉费你李家这累世忠烈的英名!”
李敢僵在哪里。
霍去病看他那样子,心里气恼更添了厌烦,“李敢!你快点儿!”
狼居胥山一仗下来,李敢对他这种神情气势早不陌生。霍去病那灼人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的闪躲,也没留尺寸的退路。李敢只得犹豫的搭满弓,手心里全是汗。
“好!”霍去病冷笑一声,“关内侯长我近十岁,若我数,算我压你。莫让人又说我为人轻狂不恭。请关内侯你来数,数三下,你我同时出箭。清了我两家的恩怨!数——”
“……一……二……”李敢的声音和两臂都颤起来,脸上的汗大滴大滴的往下掉,“……三……”
两箭同时发出,霍去病一箭钉在李敢咽喉上,尸首倒栽下去,而李敢的箭有些软,顶在他心口的护甲上,只戳透了护甲,却无力穿破他的心口。
“哼!”霍去病拔下他的箭,提马眯着眼睛围着他的尸首转了一圈,拨马下了山。莽荡上找了一圈儿,不见陛下,霍去病又拨马往山间去寻刘彻。
……
刘彻有些累了,在山间一处高台上坐着抿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尝着刚刚烤得金黄焦香的鹿肉,居高临下惬意的看风景。
“陛下,好像是骠骑将军上来了。”春陀看见了霍去病。
刘彻回身一看,霍去病沉着脸,牵着汗血马走近了。
“臣请陛下治罪。”霍去病冷着脸,跪下。
“……”刘彻看着他,这东西的十多年来,认罪可是头一次,干什么了?
“臣把李敢杀了。”
“你!”刘彻一下儿蹿起来,脑子里嗡的空白了。
春陀忙下去站到通向高台的山路上,防备有人上来。
“两年多了……霍去病,你到底还是……你舅舅没……”刘彻咬着牙,额头的青筋都绷起来,怒火中烧的看着他,气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敢伤我舅舅,他就该死!”霍去病吼出来!
“你说什么?!”刘彻有些蒙了,“他什么时候伤了你舅舅?!”
“一年多以前,我照顾舅舅伤愈上朝那天,那狗东西的竟然入我舅舅府中刺伤我舅舅刚痊愈的左臂!”
刘彻愣了,“怎么拖到现在才回?!”
霍去病脸色铁青,“舅舅还想保全他,瞒着不让我知道,也不让人传扬。我无意间听到下人的谈话才知道的!李敢他还不该死?!”
“……”仲卿……刘彻心攒到一起,仲卿……
“臣和他对箭,臣给他爹偿命,清了我两家的恩怨。他的手软了,箭只射透了臣的护心甲,没有顶透臣的胸口。可臣一箭就将他射死了。臣犯的事,臣一人担。臣不图什么虚名自杀,臣自己投案请死!陛下,不用避讳,杀了臣,告白天下!来堵天下人的嘴。臣就是杀了忠良之后的佞臣!臣死也要死个痛快!”霍去病压了一年的话,一股脑儿的倒出来。猛的一抬头,火眸子毫无惧色的正对上黑眸子。
那个动作和神情骤然掀起了黑眸子中回忆的狂澜,二十年前一个幼稚的身影就是这样发疯一般的怒吼着猛的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稚嫩的脸上立时一道鞭痕……像,简直一摸一样……只是那双眼眸泛起的是水光……
“闭嘴!!”刘彻心里乱了,倒背了手,“死,什么就死去活来的!你倒痛快!你这样陪着他死,值吗?!你死了……你舅舅呢?!这无牵无挂的求死也是你舅舅教你的?!”
霍去病一下噎在那里,心里一凉……
满目霜染的山林,如火如荼,在刘彻的黑眸子里仿佛成了洇出仲卿臂膀的鲜血……李敢确实是作死!仲卿……这回,你和朕都白遮掩了,到底让这混小子‘痛快’了……倒也真痛快……
“春陀”,刘彻的嗓音变得冰冷而阴骘,“关内侯被鹿角顶死,快去找妥帖人收敛了。朕今夜要回长安。”
“诺。”
“厚葬关内侯……”刘彻淡淡的说,又无奈的咬咬牙,“将其子禹入宫中供职,其女选入太子宫中为中人。”
“诺。”
“李广孙李陵以功臣后,入羽林,暂为骑郎……”
“诺。”
“去病……你起来吧……”
……
“怎么陛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说是连夜返回的。”
“连夜回来,出什么事儿了?”
卫青站在未央宫宫阶下,等着上朝。去病回来了,怎么没回去看他?出什么事儿了,这么匆匆忙忙的都回来了。
朝臣们纷纷进了朝堂,卫青也进去,在最前面跪坐了。很久霍去病从殿外低着头上来,绕到他身后,默默的跪坐了。
真出事儿了,卫青心里有些打鼓。从来霍去病拖到这时候才来,再加上这副脸色上朝,这样跪在他身后,那绝对是这小子又犯事儿了。该不会,这孩子在甘泉宫因为什么事,跟刘彻闹起来了吧……卫青想回头看他一眼,刘彻已经到了。
群臣参拜已毕,刘彻不说话,冲春陀点点头。
春陀双手捧着旨意宣读起来,“关内侯敢,随御驾围猎甘泉,为鹿角触杀。朕甚悼之。关内侯乃忠良之后,今亡于鹿角,朕哀而厚葬之。选其子禹入宫中供职,其女选为太子中人。李广孙李陵以功臣后入羽林——”
鹿角顶死?没骑马,让鹿顶死了?没骑马狩什么猎啊?在马上那么高能让鹿顶死吗?从马上掉下来让鹿顶死的?鹿又不是老虎,自己跑还来不及呢,把射猎的顶死了,这鹿胆子怎么这么大?!
卫青蹙起眉头……难道是去病……卫青心头一紧。不应该啊,自己已经跟他讲过多少道理了,再说这都一年多了。难道他知道了李敢行刺的事?!那就……卫青喉咙有些发干……
退了朝,卫青二话没有,暗中攥了霍去病的手,也不言语就往外走。
霍去病也不说话。
舅甥二人都到了未央宫门,后面春陀追出来,“大将军!!大将军留步——”
卫青站住脚,回过头去。
“大将军,陛下请大将军甘泉居室议事。”
卫青没了话,只好跟着春陀回去。
霍去病委屈的看着他,拽着卫青的衣袖跟着他。
“骠骑将军……”春陀开了口,“陛下未宣骠骑将军。”
卫青叹了口气,回过身看着霍去病,“你先回去,到舅舅那里去。舅舅回去要是见不到你是不行的。”
霍去病低了头,恹恹的放了手。
卫青心里也一阵绞痛,还是跟着春陀去了。
……
春陀一直把他带到甘泉居室。
秋凉了,大殿里更有些阴冷。正殿没有人,春陀推开侵殿的门。
刘彻的侵殿已经笼了炭火。
“臣卫青参见陛下。”卫青跪在刘彻面前。
刘彻使个眼色叫春陀出去。
春陀会意带上寝殿门出去。
卫青听见他带门的声音,心里有些乱了,想不到他是……
刘彻站起来,扶起卫青,却什么话也不说,上手就解他氅衣的丝带。
卫青慌了,不知他怎么了,忙按住他的手。
刘彻根本不理他,甩开他的手,解了丝带,扯下他的氅衣,扔在一边。又去拽他箭袖的腰带。
“陛下……”卫青蹙着眉头又按住他的手。
“放手!”刘彻压着火儿低声吼。
卫青冒汗了,手又让他甩开。
刘彻拽开他的腰带,两把脱去他的箭袖,眼皮都不抬的继续解他的中衣丝带。
卫青窘在那里,挡住他的手,“陛下,陛下,听臣说……”
“不听!放手!!”刘彻用力的推开他的手,“如今平了匈奴,你上朝少了,议政少了,这胆子倒大得要翻了天了!!”
卫青不知他在说什么,“臣岂敢!臣罪当诛!”
“你给朕放手!朕要自己看!!你敢瞒着朕?!”刘彻急了,一把扯断了卫青中衣的丝带,不由分说就退了他的中衣。
他中衣里的鲤鱼锦囊掉出来。刘彻忍住没理会。再看他身上,左肩窝一处明显的箭伤,左上臂一道横着的伤疤。
刘彻一看,手指尖儿都开始抖,攥住他的胳膊,“这,这个……这个也是伊稚邪伤的?!!”
卫青垂下眼帘,方知道他闹的是什么。卫青没有别的话,慢慢跪下,“臣有……欺君之罪……臣罪该万死。”
“你……你到底还能忍多少?!能忍多久?!你这性情……你真是……”刘彻哽咽了,“你不想朕为难,你怕那混小子知道了灭了他李家的门。可那小子精明,早就听了你家院的窗根儿……亏他那个性子让你教得也能忍上一年才爆发出来!”
去病果然是知道了,卫青心中一凉,他终于还是杀了李敢。
“仲卿……”刘彻弯腰拾起那鲤鱼锦囊,扶他起来。
天气凉了,他裸着上身跪着。
刘彻心疼的把他的中衣拾起来,给他披上。
卫青抬眼看着他,自己慢慢把衣服一件一件都穿好。
刘彻把那鲤鱼锦囊顺着他的衣领,揣进他怀里,闭了眼睛枕到他肩窝上。
有什么办法……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帝王之身的厌倦。似乎匈奴平灭了,他的心倒空了一大块,不知该做些什么了……他的脸颊厮磨着卫青的脖项,心里的空渐渐被填充着。他终于吻上卫青……
陛下……卫青怜惜的拢住他,由他继续下去……
刘彻只是纠缠的吻到有些窒息,便松了口,无力的叹了口气,拉着卫青坐下。
君臣二人静静的坐着,不是不说话,是都回不过神儿来……
正午,刘彻在甘泉居室和卫青一起吃午饭。
“仲卿,那混小子跪在那里跟朕吼,猛的一抬头……朕忽然好像看到一个人……”刘彻抿了一口酒,幽幽的看着他。
“去病让臣宠坏了……”卫青抬起眼帘,看到刘彻的神情,又垂了眼皮。
“一时间好像看到二十多年前的仲卿,迎着朕的鞭子扬起头,跟朕嚷……说……‘大汉朝没希望了’,从那之后到而今,朕的仲卿终于和朕平灭了匈奴……”
“陛下……”卫青哽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彻慢慢合上眼睛,良久转了话题,“他果然是仲卿的亲外甥……”刘彻又喝了一口酒,“朕想,该叫去病先暂时离开长安一段时间才好……”
卫青点点头,“这孩子锋芒太露……”
“朕想着浑邪王归降的十万匈奴在陇西外五郡已经三年了,也该有个镇得住的去巡查了。正好让去病去吧……过了这风口,再叫他回来……”
“臣明白。”
(八十六)
霍去病也没吃午饭,一直在卫青屋里等着他回来。
平阳和侧室看着他的脸色,也不好去劝,只好由着他,两人只在另一院,哄着嬗儿,给他量裁新衣服。
卫青过了午回来,直接进里面,就见霍去病在里面跪着呢。
卫青忙扶他起来,他跪久了,腿麻得站不起来,又坐下去,连卫青一起带倒了。卫青心疼的扳直他的腿,轻轻的给他垂。
霍去病腿麻得浑身蹩着劲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卫青摸摸他的额头,“舅舅的外甥……”他哽住说不下去了。
……
“嬗儿,爹要到河西巡五郡,大概一年才能回来。嬗儿会想爹吗?”
卫青眼圈儿先红了。
嬗儿搂住霍去病的脖子,“爹。”
霍去病心里添了从未有过的酸楚,掩饰着长出了口气,对霍光说,“霍光,你也要听舅舅的话,好好念书。”
卫青垂了眼眸。
……
夜深了。
霍去病埋在舅舅肩窝里,舅甥二人谁也睡不着。
虽然从小到大,卫青连年征战,后来霍去病也征战六年,总是聚聚散散。但要说是离开一年,倒真是从未有过。
“去病,你睡了吗?”卫青轻声问。
“没……”霍去病摇摇头,“舅舅……去病真不想长大……永远在舅舅身边……”
卫青没有拦他的话,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胳膊。
“小时候,去病最喜欢舅舅来家里看我,把我扔起来又接住。舅舅成了家,去病是故意赖在舅舅家的,一住就是十多年。天天可以见到舅舅……”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卫青的眼泪已经滑下来。
“去病喜欢舅舅带我去骑马,给我讲打匈奴的故事……舅舅出雁门回来,生了病,去病记得第一次给舅舅擦背……去病还记得舅舅给我带回的秦长城的城砖……”霍去病在卫青怀里呜咽起来。
“去病记得小时候,每当打雷下雨,舅舅都陪去病睡。舅舅最怕去病哭……去病最怕舅舅你生气……去病打到祁连山,连夜穿过了乌盭山口。那时……去病看到月起祁连,弱水映着月光,从山前脉脉流过,那一刻,去病忽然想起舅舅……去病跪在弱水边,掬一泓弱水映着一轮朗月,就像舅舅的眼眸……从小到大……不管有什么烦难的事,只要在舅舅的怀里,看着舅舅的眼睛……去病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舅舅……”霍去病搂住他,滚烫的嘴唇鼓足勇气吻上舅舅,“舅舅……去病其实是爱你的……舅舅,不止是外甥爱舅舅……我是……爱你的……”
……
霍去病从火热的烧灼中渐渐感到一些醉人的清凉,天渐渐亮起来,淡淡的蓝中一点朝霞的绯红,映得祁连山千里雪线如一条纵贯的玉龙一般。秋风荡起弱水的涟漪,舅舅温润澄澈的眼眸带来清凉的慰藉……拉着他的手坐在弱水边,舅舅轻轻的用那秋凉的净水帮他洗净面庞,那清凉的、温存的好像云一样茸茸的、安全而熟悉的怀抱拢过他。舅舅轻轻的拢着他,绵软的唇吻上他的眼眸,火眸子渐渐熄灭了。弱水明净的倒影里,映出他和舅舅,他的眼睛是一样的春天涧水一般的寒眸子了……霍去病笑了……
……
“去病是永远爱舅舅的……舅舅,你看朔方的草场都绿了。天多蓝哪!舅舅看那鹰!看那溪水!舅舅……你看那连绵如玉龙一般的就是祁连山……舅舅看,那山脚下闪着碎金一般的光的就是弱水了……舅舅……”
祁连山的天是暗红的,夕阳掉到山背面,汗血马长嘶一声由远及近鬃尾腾乍的冲过来,后面绵延千里的祁连雪线一道崩塌,滔天血浪从那洁白的冰雪间铺天盖地的卷来……
“啊——”卫青一下坐起来,嘴里一股甜腥翻滚着喷出来,染红他的中衣,淋漓在榻沿、地面。
卫青来不及擦拭嘴上的血,“不好!!”
隐约有马儿的嘶鸣声划破静夜,卫青只穿着中衣,冲出去。
平阳看着地上的血,软在那里。
卫青听得那嘶鸣声不在马厩,而在大门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卸了门闩,开了门。
汗血马!!
汗血马一见他,便将头垂到他肩上……前踢一软,高大的身体跪下去。
卫青搂住马脖子,马儿浑身是汗,摸到那丝缰,卫青一下蒙了!丝缰是挣断的!
“去病上战场,我是一万个不放心,说实话,也舍不得。你知道吗……”
“我从小把他带到大……从他小得可以搂在怀里,扛在肩上直到如今。他长了这么大,连你都能撂倒了……按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可那战场上的事儿还能有准儿吗?我舍不得,不放心……但是不放心不等于永远把他盖在翅膀底下,那样男孩子就毁掉了。你知道吗?”
“我把他托付给你了,你比他见的战场厮杀要多得多。带他去吧……你会跑得比任何一匹马都快,也比任何一匹马都耐劳,你更黯熟草原大漠的地理环境。带他一路前进,放手让他去打。如果有什么闪失……”
“把他安全的带回来!带到我身边,后面的,我一人承担……只要带他平安的回来,答应我……不管胜败,一定要把他平安的带回我身边……”
热泪从汗血马湿漉漉的黑眼睛中落下来,打湿卫青冰凉的脸颊。
卫青胸口一紧,那滚热的血沫又涌出口角,眼前黑了……
……
“舅舅!看,我在这儿!!”
“舅舅,再快些!”
“舅舅,去病知道错了……”
“舅舅!舅舅!舅舅——”
“舅舅……去病其实是爱你的……”
……
“陛下!!大事不好了!!”春陀慌慌张张的冲进刘彻的寝帐。
刘彻惊醒了,“出了什么事?!”
“骠骑将军!骠骑将军薨了……”
“什么……”刘彻一口气顶在那里,人一下仰过去……
……
“骠骑将军薨了?!”
“骠骑将军才多大年纪?!”
“二十三四岁怎么说没就没了……”
“是瘟疫……”
“祁连山塌了——”
……
“遗体呢?!不,不,人呢?!朕的骠骑将军呢?!霍去病他人在哪里?!”刘彻在御医的针灸作用下缓醒过来,“朕做梦了?”
周围若干人等都低着头,没一个回话的。
“说话啊——春陀!!”刘彻甩开御医的手。
“……陛下……确实是……不是梦……”春陀哽咽着低声说,“是瘟疫,军中无人敢动,军医束手无策。不过半日,高热而终。因此疫恶而疾,故骠骑将军遗体以石灰覆之。以骠骑将军营中大旗裹覆成敛,由从骠侯赵破奴护而连夜抵长安,暂停灵于营中……”
祁连山塌了……刘彻冷汗一下湿透中衣,仲卿知道没有……仲卿要是知道了……仲卿……怎么办,这回怎么办……去病,这……“去病竟……朕骠骑将军是天生富贵的……是祁连山精魂附体的战神……怎么会……怎么会……不!!朕不信,朕要去看!!朕要去看——春陀,快,传朕的旨意……传,传……拦住去大将军府上报丧的人……去!快去!!朕先去看看……让朕想想,朕想个妥当的办法……快去……”
……
“将军!将军你要干什么去?!”平阳和侧室哭着一起拉住缓醒过来就从榻上挣起来的卫青。
“放开我,去病出事了!”卫青用力甩开她们。
“将军……若有事,军中怎能没有人来?”平阳扯住他的衣袖,他中衣前襟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卫青浑身发僵,用力的摇着头,眼前一片花,“不对……去病出事了……马,马回来了……”
“那马许是脱了缰……”
“不!别拦着我!!”
“将军,你看地上的血,都是将军刚才呕出来的……将军……不能去……况且军中没有音信,去病前日还有信笺来,说河西军务,说一切安好……”侧室哭着起来,拦在他面前。
“卫青……平白的马回来了,你就去,你往哪里去……”平阳仍拉住他。
“……”卫青眼前一阵一阵的模糊,“就是出事了……我骑去病的马去,马会带我去……都别拦我……都听我说”,卫青晕得合上眼睛,定了定,“我没有事,看看就回来……都在家看着孩子……衣服……快……”
平阳蹙起眉头,叹了口气,拦不住了,只好给他拿衣服。
侧室忙接过去,给他穿好。
“我问将军一句……那马若是从河西跑回来的呢……”平阳的眼泪纷纷而落……
“……”卫青没有说话,强迈开步子出门带马而去……
……
祁连山精魂附体的战神竟然在半日间撒手人寰,营中的哭声、招魂声荡破了长安的夜空……
“陛下!不能进去!”赵破奴跪在刘彻脚下,“陛下!!骠骑将军所染乃是瘟疫,疾且恶,几乎不到半日,已然……陛下……臣请陛下回舆!”
“请陛下回舆——”
“请陛下回舆——”
满营将士尽伏于地。
军中的医官也都跪在刘彻身边,“陛下,臣等无能啊——如此恶疾,臣等无力回天——请陛下治罪——”
“朕是天子,何惧瘟神?!”刘彻不信邪,挑开帐帘就往里走。
春陀想抱他的腿,被他一脚蹬开。
刘彻一步闯进去,春陀爬起来跟上他,赵破奴和众医官都拥进去。
素白的大帐,白绢素麻垂吊繁复,满地祛疫防腐的石灰如白雪一样堆积在地面上。未防石灰烟尘而用大银盆装满水围着帐沿摆成一周。一口黑红大漆的棺椁停在正中,棺盖平放在一边。
四周白烛如昼,刘彻眼前一片花白,心里不停的绞痛着。举步迈上停灵的灵台。他难以置信那黑红棺椁里填满雪白的石灰,衬着一领明赤的战旗,那艳红火炽的底色上,顶天立地的浓黑的一个霍字。
难道这下面覆的就是那天之骄子强健年轻的躯体……
“朕的战神……”刘彻的声音颤抖了,伸手探下去,要掀开那战旗。他要亲眼见,不然他永远不能相信,这白雪上、火焰下的是那个从骨子里像他,天不怕、地不怕,轻狂不羁,杯酒狂歌,马踏匈奴,生龙活虎的霍去病!
“陛下!!”春陀大喊一声伏跪下去,“请陛下为国珍重!!”
“陛下为国珍重——”
“陛下为国珍重——”
“快看!!骠骑将军的马!”
“汗血马——骠骑将军的马——”
外面乱了营,帐里也都愣了。
“是大将军——”
“是大将军——”
“大司马大将军到——”
“是谁说出去的!!!”刘彻脑子里如同打了一个炸雷,一嗓子吼出来,“谁敢抗旨告诉他的——”
吓得帐里帐外一时都没了声息。
卫青一头撞进来,抬眼看到刘彻。
寒眸子几乎登时凝固在那里,黑眸子震开他的错愕……
卫青忘了跪拜,抬腿迈上灵台。
刘彻伸手拽他一把。
卫青的手像冰一样的冷,脸色惨白。寒眸子直直的盯着黑眸子,似乎急于在那里寻找一个做梦的借口。
可黑眸子里的梦是醒的,那攥住他的细腻的富贵手,也是冰冷颤抖的……
寒眸子慢慢的俯下去,白与红,红与黑……
那一刻,卫青竟全然识不得那黑色笔画组成的含义,那繁杂的线条变得胡乱错综……认得,不,不,不认得,不认得……
卫青额角的冷汗划到脖项,“不……”他的呼吸重得震着大帐里的绢麻。
卫青探下另一只手,手抖得不听使唤,几次抿住却掀不起那旗角,卫青闭了眼睛,握起僵硬的手指,攥住那战旗,猛的掀开。
黑眸子、寒眸子同时睁开看下去。
仍是雪白的石灰,只看得出一个人形,卫青颤抖的手一点点的从头部拨开那厚厚的覆盖住的石灰。
他感到了那熟悉的鼻梁,冰冷……
雪白的石灰上两滴水点,如同滴落入黑眸子中……
卫青机械的继续拨……
泪水泠泠而落,渐渐在雪白的石灰上洇成片,起了烟雾,湿了……湿了黑眸子……
那年轻英俊的面容露出来……蒙着一层雪白的粉……
那高挑的剑眉仍然不羁的扬着,高直微翘的鼻梁依旧带着顽劣的挺着,只是那火亮的眼睛平静的合上,那眼角略微现出一些柔和的弧度,那倔强乖戾的嘴唇弯成舒展的弧度,霍去病的笑从没如此的欣慰而平和……
雪白的石灰上,寒眸子滑落的泪水腾起了雾气,鲜红的血,点点滴滴落在泪湿的白雪上……
“仲卿……仲卿!!”刘彻眼看着那眼泪之后,他嘴角一道鲜血洇出来。
卫青整个人软下去,刘彻一把用力揽住他。
卫青瘫在刘彻怀里……
(八十七)
张骞一去三年,斡旋西域诸邦,唯到乌孙,其王不识汉,不信汉之强大,固不与结交。张骞周旋一年有余,乌孙王终于同意派部分近臣同张骞到大汉看一看。张骞见有了契机,便同意带着乌孙使团暂还汉庭。又恐延误了大宛、大月氏、大夏的事务,于是即遣副使先往西勾联几国。自己带着乌孙使团从楼兰过玉门关回汉。
走到玉门关,就见满城裹素,张骞心中一紧。难道陛下……不能啊,这么大的事……
乌孙使团见了玉门关的宏伟,震惊未消,就看见满城穿孝,“汉使大人,贵邦如此远碍竟修建得如此宏大,我等长了见识,只待看长安之富庶。只是这城中怎么尽是缟素?”
“待我差人去问。”张骞忙差人去问。
“回中郎将,说是陇西外五郡飞骑连报,早晨骠骑将军薨了。”
“什么!!”张骞简直无法相信,“谁?!”
“骠骑将军昨日傍晚,突发恶疾,入夜高热不退,医官以为疫,尚未及用药,一夜而终。如今从骠侯赵破奴已经率快骑千余,护骠骑将军灵柩返长安。河西走廊沿途俱孝,以悼骠骑将军英灵。”
“这……快,我们速奔长安!!”
……
未央宫门即让乌孙使团叹为观止,愣愣的候在宫门外。
张骞进宫,一路上门庭冷落,殿宇萧条。猛见殿上添了高有丈许的金人,手托金盘,仰天承露。甘露殿宫阶上从上到下都是跪着素服的妃嫔,最上面焚香主祈的当是卫皇后。甘露殿四周全是驱邪祈福的方士。
张骞心中不安,直接往甘泉居室来。
……
“陛下三天前知骠骑将军薨,急往营中。命瞒大将军,暂不报丧。谁知道,骠骑将军的汗血马挣断缰绳奔回大将军府。大将军连夜骑汗血马找到大营停灵帐中。大将军掀了蒙着骠骑将军遗体的战旗,陛下和大将军都看了骠骑将军的遗容。大将军登时心血不能归窍,吐出来,不省人事。陛下遂病笃,如今三日不进药。后妃、皇子、贵戚、近臣俱不见,宫中无人敢劝,奴卑也不知如何是好。宫中方士四方祈福,仿骠骑将军于匈奴休屠王部虏祭天金人,冶丈许祭天金人,托金盘承露于甘露殿外,日取仙露混软玉粉进上……奴卑真是……”
“这如何了得……”张骞蹙了眉头。
张骞出了未央宫,暂将乌孙使团带到馆驿休息,酌人安排他们在长安暂留,尽览长安繁华。
自己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三更即起,往营中探灵。
……
“娘……娘……”
“舅妈……”
孩子们都围在侧室身边哭。
嬗儿在平阳怀里大哭……
三天了,卫青水、药、餐、食一概不进,躺在榻上只闭着眼,眼泪干了,没有一句话……
平阳擦了眼泪,抱起嬗儿,要往卫青屋里去。
“公主,中郎将张骞探望大将军。”
“……张骞……”平阳虽然头昏得厉害,却也还记得张骞三年前复出使西域了,怎么回来了……
“回公主,乌孙不信我大汉富庶,遣使随中郎将到我大汉亲历长安繁华。”
“原来如此……请……”
“臣张骞参见平阳公主。”
“张骞一路辛苦……”
一屋子女人孩子哽哽咽咽的哭。
张骞心里难过的摇摇头,长公主就是不一样啊,都这时候了还得寒暄这虚礼。
张骞叩了头,“不知大将军……”
“……”平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怀里的嬗儿嘤嘤的又哭起来。
张骞看着那三岁的孩子,雪白的皮肤,衬得小嘴红红的,乌黑的头发略有些卷,高高的鼻梁,深深的眼窝,一双大大的火亮的黑眼睛,大颗的泪珠滚在小脸蛋上。张骞一下一下就明白了。这就是那个嬗儿吧……看那眼睛……真是像……
“他已三日水、药、餐食一律不进,只躺着,不睁眼也不说话……”
“公主……臣请见大将军……”
“……”平阳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搂了嬗儿,点点头,抬手往院中另一边指了一下。
……
张骞愣在榻前,眨了几次眼睛也不敢相信躺着的是卫青。这两鬓难道是一夜间斑白的……那憔悴的面容,沉沉垂着的眼帘,紧紧抿着的嘴唇已经苍白发干。若不是静静看发现他胸口的起伏,还以为人已经……
“大将军……竟憔悴至此……张骞来看你了……”
那眉关良久微蹙了一下……
“大将军,是张骞来看你了。大将军也不愿见最后一面吗?我可能过两天还要再出西域,只怕不能再见了……”张骞轻轻的推推他。
那沉重的眼帘半晌抬起一些,里面没有光……
张骞盯着他看,也不确定他还能否看得见,“大将军……”
卫青勉强眨了一下眼睛……
张骞眼泪一下落下来,“这真是苍天弄人……大将军既已如此,张骞也无力回天。只临别和将军说三件事,将军听得见就听得见,听不见便也是天意了……我长将军五岁,我为官时,将军尚在微末。如今虽然显贵,然今日既是绝别,我只叫将军名讳……卫青啊……”
那失了水光的寒眸子半垂着,长长的睫毛遮得那眼眸愈加黯淡……
“其一,我从乌孙回来,路过河西沿途,各郡俱孝,以悼骠骑将军。我昨夜往营中祭去病……”张骞也哽住了,“赵破奴说去病是笑着去了的……”
那眼帘沉沉的垂下去,泪水从眼角滑落。
“卫青……去病生而有不凡不羁之神形,三个月打通河西走廊。那是你从小娇养带大的孩子,你待他比亲生骨肉还要上心。如今夭亡,人何以堪。然而,我说句不该说的宽心话。人生老病死皆是天命,去病一夜而亡,未尝多受人生老病之苦……卫青想来,去病一生没有坎坷,没有败仗,杀虏匈奴十万有余,连个伤疤都没有,这一去,竟是一夜而终,未多受辛苦……不是前世修来……”
“听说你亲见了他的遗容,可是笑着的?人之将死,竟是从容展颜,卫青……去病他是无憾的啊……”张骞给他拭去泪水,可那寒眸子还是没有再睁开。
“其二,我才见了那孩子……卫青,嬗儿还小……他的母亲已然亡故,如今去病又不在了……张骞问你一句,卫青随着去病去了,把嬗儿托付给哪个你最放心……”
卫青的嘴角轻轻的颤着。
“那孩子在公主怀里哭呢,不怕忌讳的说,公主比你年长十岁,不知还有没有这个心力,抚养嬗儿成人……你三子加上霍光,再加上嬗儿,难道都交与你侧室不成?她照顾得过来吗?卫青……你还不能去……去病本是没有遗憾的,他唯一的牵挂也就是这孩子了,若你去了,见了他,去病问舅舅一声嬗儿的事,卫青你怎样答……”
寒眸子忽然睁开了,黯淡而混浊……
“他本是无牵无挂,无悔无憾的笑着去了,他这二十几年虽短,可事事唯有‘顺心痛快’四个字。去也竟去得如此干脆痛快,你定要叫他去得笑不出来……”
平阳不知何时已经抱着嬗儿站在门口,冲着张骞深深的点一下头,叫个侍婢把嬗儿抱过去,便慢慢的离开了。
孩子的哭声让那枯竭的寒眸子寻着声音有了一下转动。
张骞冲那侍婢摆摆手,又对卫青说,“你还是不要见了,如今你不知自己何等憔悴,嬗儿已是省事了,会吓到孩子的。”
卫青蹙了眉头,强顺着声音侧过头去。
张骞的眼睛又湿了,慢慢扶起他,他瘦得全没了往日的骨架。张骞把他的枕头立起来,扶他靠好,把他的锦被往上掖了掖。冲那个侍婢使个眼色,示意她端水来。
张骞端着那漆碗,温热的水飘着蜂蜜的甜香,张骞用勺子盛了,看着他,送到他口边,“卫青,你喝若觉得我说的还在理,你不要叫我从此一去西域,心里也有个抱憾……”张骞知道他的性情最不愿牵累别人,看他有了松动,忙将他一句。
卫青抿抿嘴,慢慢张开口。
张骞手抖了,眼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忍着一刻不停的把一碗蜜水都给卫青灌下去。
卫青呛咳了两声,沉沉的呼了口气,喉咙里哽咽着呜咽出来……
张骞放下碗,心里难受得厉害,陪着掉眼泪,等他平静下来。
卫青慢慢又没了气力。
张骞又叫侍婢倒水,又喂他喝了半盏,“卫青,我再说最后一节。”
“太子也十二三岁了,你看太子撑不撑得起这天下?”
卫青愣了。
“哼”,张骞苦笑一声,“陛下怕是也没什么牵挂了,你知道吗?”
寒眸子睁大了,注视着他。
“我陪陛下从太子学舍念书到而今都入不惑之年。陛下年少之时,唯志在灭匈奴。如今匈奴也平灭了,天下也太平了。这牵挂就没了。听说陛下是见你吐了血躺倒在他怀里的……卫青,陛下病了……不进药,不见人……我看,太子也立了多年了……”
“……陛下他……”卫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昨日入宫,春陀说的。陛下不吃药,宫里在甘露殿立了仙人承露盘,早晚接天露,混上软玉粉进上。皇后不敢劝,只好在甘露殿求神祈福,方士日夜祈祝……卫青,陛下他是帝王之尊,他的命就是天命。天命硬得很……”
“仙人承露……不过是石头露水……”
“……”张骞凝重的看着他,“这有汉八十年,正是四海臣服,八方来朝的时候……卫青,你听着!我劝得了西域诸邦,我没把握劝你。如今我劝得了你,可我绝劝不了陛下……慢说是‘他为君,我为臣’,那是‘他为天下人君,天下人皆为其臣’。可这些与‘他为君,你为臣’有什么不同,你用我道破这天机吗……”
寒眸子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眉头蹙起来,一痕水光涌起来……
“陛下只有你去……你看你什么时候动得了……你也看看陛下这天命,喝石头渣子就露水能有多少时日……卫青,二十年前,我在上林苑第一次见你,你在陛下鞭下吼了一句‘大汉朝没希望了’,这大汉朝不会到头来真应在……”
“博望候……博望候费心了……卫青无以为报……”
“大将军……”张骞扶住他的肩膀,“你还不能走……嬗儿需要你,这天下还需要大将军……去病在天之灵,不会愿见他舅舅如此,他若知道累你如此,魂魄会不安的……大将军,生老病死不过早晚的事,将军总有见到去病的一天。可大将军,三日……三日内,将军一定要进宫去……将军,只有你劝得了……”
(八十八)
“舅公……”
卫青昏昏沉沉的从斑驳困顿的梦魇中慢慢睁开眼睛。
“舅公,舅公。”嬗儿自己从门口跑进来,攥着小手爬到他榻上。
卫青努力的往起坐,嬗儿使劲儿的推起他的靠枕,卫青无力的靠在枕头上。
嬗儿爬到他腿上,柔软的小身体靠在他怀里,张开小手,“舅公,给你吃葡萄……”
卫青心里酸楚,眼泪夺眶而出。
他胖乎乎的小手把那粒葡萄珠送进卫青嘴里,“舅公不哭……”
卫青噙着那粒葡萄,伸手搂紧嬗儿,“嬗儿……”
“舅公不哭,舅公……”大颗的泪珠从嬗儿火亮的大眼睛中滚落,那暖热的小手轻轻擦着卫青脸上的泪水。
那神情动作,简直和去病……“舅舅……舅舅……”卫青一阵恍惚……
“舅公……嬗儿怕,怕舅公哭……”嬗儿哭着搂紧他的脖项。
小身体穿的素麻孝衣涩涩的磨着卫青的脖项。
卫青颤抖着呼了口气,“嬗儿不用怕……有舅公在……不用怕,舅公不哭了……”
天凉了,卫青恐他着凉,把他抱在怀里,掀起自己的被子连孩子一起盖住,垂着头看他。乌黑柔软的卷发,雪白剔透的娇嫩皮肤,粉扑扑的脸颊,高高略翘的小鼻尖,深深的眼窝上,弯弯的眉毛像新月一样,那大大的黑眼睛闪着璀璨的光,长而浓卷的睫毛挂着滚圆的泪珠,“舅公不哭,嬗儿给你笑一个,舅公”,那红红的湿润的小嘴抿着,慢慢的抿开一个笑容,露出一点稚嫩整齐的小牙,“舅公,嬗儿和舅公玩儿,你不要哭了。”
“……舅公不哭了……舅公和嬗儿玩儿……”卫青磨莎着他的小脸颊,“嬗儿也不要哭……”
“舅公,嬗儿已经吃完饭了。舅公你吃午饭,嬗儿去给你拿……”说着挣开卫青的怀抱,跑出去。
卫青忙直起身子,冲外面说,“看着嬗儿……”他不放心,强挣起来,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便踉跄的跟出去。
“将军!”侧室听见他的声音出来,平阳早出来一步,抱起嬗儿。
看着卫青,两人都落下泪来。
……
“我没有事了……”卫青吃了午饭,喝了药,坐在榻上搂着嬗儿对平阳和侧室说,“我要进宫……”
“将军……”侧室蹙了眉头。
平阳却垂了眼帘,拦了侧室的话,“天凉了……将军若去,该多穿衣服……”
“姐姐……”
平阳摇摇头,叹了口气,“将军暂骑不得马,我叫人备车送将军去……”
卫青看着她,眼睛又湿了。
平阳接过他怀中的嬗儿,侧室扶起卫青,给他穿衣服……
……
春陀和张骞候在未央宫门两天了,傍晚余晖中,一辆华丽的车驾停在宫门。
“是平阳公主的车驾。”春陀往外看。
张骞摇摇头,“不,是他来了……”
春陀不相信,忙过去。
张骞也跟过去。
车帐很久才从里面挑开,一个清癯的身影扶着车门,从里面出来。
张骞一看忙过去扶他。
春陀愣愣的盯着看着他,好久才让自己相信那是卫青,“大将军,这……”
“春公公……陛下他……”
春陀眼泪纵横在眼角的皱纹间,扶住他,“大将军……陛下卧病五日了……大将军,宫中路长,请大将军乘车入宫……”
……
车在未央宫里走,方士求仙的乐舞声更显得凄凉。天擦黑,卫青挑起车帘,甘露殿香烟缭绕,灯烛映天,金人托盘,高可接天。卫青慢慢放下车帘,回过眼眸看着张骞。
张骞摇摇头,车停在甘泉居室宫阶下,张骞扶他下了车。
春陀先上去进里面通报。
张骞扶着卫青艰难的走上宫阶。
卫青从没觉得这甘泉居室的宫阶有这么高,这么多……
……
“陛下……”春陀隔着幔帐看看里面昏睡的陛下,幔帐外盛着仙露的金碗中还留着一些湿湿的玉石渣子。
“……”刘彻厌烦又无力的背过身。
“陛下,大将军来看您了……”
“谁?”刘彻五天来第一次开口说了句有语气的话。
“大将军……他来看您了……”
这多天,刘彻的梦太多,不知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是大司马大将军来了……奴卑扶他进来,奴卑再多一句嘴……陛下见了他不要慌……”春陀没再多说,叩了头出去接卫青。
张骞一手扶着卫青的胳膊,卫青一手支着甘泉居室正殿的殿柱,头顶在手背上,闭着眼睛缓过口气。
春陀从里面出来扶他。
卫青摇摇头。
张骞也冲春陀摇摇头,放开他的胳膊。
“多谢博望侯……”,卫青扶着殿柱,喘息渐渐平复,“春公公……传晚膳吧……”
春陀看看他,又看看张骞。
张骞点一下头,春陀忙去传晚膳。
卫青冲张骞艰难的点点头,自己慢慢扶着殿柱往寝殿里去了。
张骞看着他进去,什么也没有说,走过去从外面关上寝殿门。
……
卫青转过屏风,那熟悉的布置,熟悉的暖热,熟悉的灯烛香,灯火映亮那熟悉的幔帐……
刘彻透过幔帐朦胧的看着那走来的身影,竟如此的清癯,只有那蹒跚的步履间脉脉流露着难以名状的熟悉……
卫青看着那幔帐下平躺着的身影,心里一阵绞痛,往下跪,失了平衡,伸手扶了一把,只抓住幔帐,险些把那淡黄的龙纹暖帐从殿梁上拽下来。卫青忙松了手,手肘顶在榻沿上。
刘彻一下欠起身子,挑开帐帘,伸手拉他,却也无力。
卫青慢慢抬起头来。
那面庞的憔悴尽皆交互落在两人的眼中……
黑眸子里的错愕无法掩饰,寒眸子中的震惊难以抑止。
“仲卿……头发……”刘彻无法相信那柔顺乌黑的鬓发几日间,竟飞了霜。那英睿平和的面容竟憔悴得难以辨认,若不是那浸着泪水的寒眸子,单薄的在眉宇下流露着从未有过的惨淡,刘彻几乎认不出他。
颤抖的手拂过他鬓角的斑白,覆上他清癯的面庞,“……是……是朕的仲卿……”
卫青蹙紧眉关,不停的摇着头,“陛下……”君臣二十多年,他的帝王是从未有过些许憔悴的,如今熬得两颊都陷下去了,黑眸子更深的嵌在眉弓里,失了光泽。那原本只有几丝银发的鬓角突如堆雪……
寒眸子对着黑眸子,黑眸子对着寒眸子,泪水在眼眶里转,却只无声的淌到心里……
卫青覆上刘彻停在他脸颊上的手,刘彻要欠起身来,卫青屏住一口气扶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两人只是十指交握的对视着,没有言语,也仿佛足够了。
……
“陛下……”春陀的声音在寝殿外传进来,“晚膳……”
等了一会儿,侵殿门开了,春陀进来,转过屏风,看见两人坐在榻上,春陀心里踏实下来。
两人脱开手。
春陀也当然不会多看,亲自把小几案跨过刘彻的锦被在两人中间放好,把汤粥小菜摆好,什么也不说,偷偷叹了口气出去重新带上殿门。
……
卫青看了看几案上的菜肴,箛菜鲤鱼羹是刘彻平日喜欢的。卫青盛了半碗,一口一口的喂给刘彻。
烛火、暖笼的暗香中,无声的寝殿氤氲着多日不见的柔和的静谧,融融的饭菜香散在殿中,时而一点点安箸推盏的响动,荡起沉郁哀伤中一波暖人的微澜……
刘彻呼了一口气,轻按在他还要喂的手上,摇摇头。推过那碗红豆莲子粥到卫青面前,黑眸子只看着他,不说话。
卫青心里翻绞起来,泪光湿了寒眸子。卫青默默的拿起勺子,垂着头艰难的咽下红豆莲子粥……
……
卫青想把几案搬开,却自知未必有这个气力,只好站起来。
刘彻看着卫青站在那里,背影一点点颤抖的起伏,定一定才出去叫春陀进来收拾。
春陀忙进来,看看那残席,心里宽慰了许多,亲自收拾了,把几案撤下来,只横放在榻边,出去了。一时春陀端着滚热的红果水进来,摆在几案上,又出去,不一会儿托着漆盘,上面两个玉盏中露水映着软玉粉。
“陛下,今夜风露重,秋深了,许是要下雨了。”
刘彻只点点头,叫春陀把漆盘放在几案上。
卫青看了看那玉盏,暗暗叹了口气,绕到刘彻榻前的小方几前,把那上边喝过仙露玉粉的金盏端起来,放在玉盏的漆盘上。看看刘彻又看看春陀。
刘彻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春陀把漆盘撤掉了。
春陀又出去带上殿门。
卫青把红果水给刘彻盛出来,要喂给他。
刘彻按住他的手,叫他放下碗。慢慢握住他的手,“仲卿……你在朕面前扛了二十年,朕的仲卿还扛得住吗……仲卿,别扛着了……你难道还能笑给朕看,让朕宽心吗……”
卫青的嘴角轻轻的颤抖,呼吸哽咽起来,再也无力控制……
……
秋雨劈劈啪啪的的打着甘泉居室的殿檐,似有小粒的冰雹,时而敲中殿角的檐铁,凄凉的冷铁声隐隐传来……
卫青二十年没有因为再不能忍的软弱无助而倒在刘彻怀里,刘彻消瘦的锁骨顶着他冰凉的脸颊,那闷声的泪水湿透刘彻中衣的前襟,湿透刘彻的心尖。
二十年了,刘彻又一次这样搂住他,那个十四五岁幼稚的面容浮现在回忆的流光中。他的仲卿是那么无力而单薄,那随和的性情,压抑的、克制的呜咽,让刘彻不自觉的搂紧了……
……
骠骑将军自元狩四年封狼居胥、禅姑衍、临瀚海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边郡属国军士尽着黑甲,吊唁。自长安陈玄甲兵直至茂陵,起骠骑将军功臣冢,形如祁连山。谥号景桓侯,以彰其生前孔武力战、广边地之功。其冠军侯爵子嬗继之。骠骑将军弟光十余岁入宫为郎官。
……
冬,乌孙仰大汉富庶,与通商。
张骞复返西域,刘彻命多寻汗血马,于是张骞转大宛。
卫青送至长安郊。
此生竟无缘再见……
……
元鼎元年,夏。
上林苑绿莽葱茏。
刘彻住了马,看着卫青,“仲卿曾和朕说……‘苍松翠柏,持节云中,千年成材。生而托梁架栋,起危阁以接天;死则黄肠缇腠,葬有功而殉地。劲骨当风,忠魂倚之,来去千年,万古不朽。’朕要在此以香柏为梁,修建一座柏梁台,祭奠……”刘彻不再说,只并过马去。
卫青脉脉的看着他,“陛下还记得……”
“柏梁台?舅公是柏树的柏,栋梁的梁,对吧。”嬗儿坐在卫青马上,仰头看着舅公,又看看陛下。
宏亮稚嫩的声音打破他们的对视。
刘彻和卫青都淡淡的笑了。
……
元鼎二年春,落瑛缤纷散落于柏梁台帝王的盛筵席上。
刘彻抿了一口葡萄酒,慨然长叹起联句,“日月星辰和四时……”
梁王接“骖驾驷马从梁来”。
刘彻没注意他的联句,眼睛只看着下边的卫青。
卫青端着酒盏,痴痴的看着他,“郡国士马羽林材……”
刘彻的眼前,那个骑在还未长成的黑马上的年少的建章监仿佛又从那莽荡上策马而来。
丞相的联句在痴愣间错过了。
柏梁台静了,无人接下句。
“还该大司马大将军。”
“对大司马大将军身兼两职,还该大司马大将军接。”
卫青心里沉了一下,酒盏里一轮水纹,惨淡的笑容绞起刘彻的新潮。
卫青叹了口气,哽咽了一下,“……和抚四夷……”他顿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绛紫色的葡萄酒,眼前有些模糊,忙呼了口气,“和抚四夷……不易哉……”
刘彻忙仰头遮掩着喝了杯中酒,半晌睁开眼,卫青席上空了。
群臣继续联句,不知何时,帝王的上座也空了。
(八十九)
卫青这几年自觉精神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只要一入冬,那寒疾不用寻,自己就找寻上他,好歹折磨到开春二三月方见好转。真如当年初染病时那老御医说得一模一样。
美人有迟暮,英雄有末路,刘彻便再不敢想。时而在铜镜中瞥掠到自己的身影,那斑白的两鬓,额头、眼角慢慢浮出的细文,更让刘彻觉得空落与不安。他后宫的人物渐渐多了,甚至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多。他要让自己时时刻刻了解到自己并不衰老,他比年轻的时候还要能干的多。但每当他平静下来时,那种由衷的寂寥和落寞便升腾起来……
漠北到而今,八年无干戈,军中事务清闲,卫青议政不多。而刘彻的召唤却多了起来。只要是一开春,花一打朵儿,卫青在朝堂上一露面儿,刘彻的口谕便一刻不停的传下来。
刘彻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天到晚总要找寻他,尽管看着他原本经年习武,挺拔长键的身形在这八年间日渐清癯,看着那英睿的面庞在这八年间两鬓飞霜,不由得刘彻不一阵阵觉得凄凉心酸。但他还是常常要卫青带着嬗儿到甘泉居室念书,要他到渐台陪自己下棋、吃饭,要他到苍池陪自己钓鱼,要他到建章宫陪自己骑马,要他在上林苑陪自己射猎。
他们的话并不比八年前的多,反而也许因为八年无干戈而减少了许多。但刘彻总觉得只要身边有他在,哪怕只是病恹恹的坐着下棋、钓鱼,一句话也不用说,都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而他的仲卿从来就是好性情。只要天暖了,就算气色仍未大好,也是随传随到。起先,刘彻总要编一堆的借口,后来也不用费这些事,只在退朝时看着那双寒眸子,便可在未央宫留他一下午。
霍光、卫伉、卫不疑、卫登都早早相继在朝中供职,也都陆续和卫青分府而居,自立门户。
那满朝第一贵戚重臣的大司马大将军的府邸渐渐变得空落落的。只有嬗儿每天围在他身边,念书,骑马,射箭,聊解他的冷清与寂寞。随着嬗儿慢慢长大,那幼稚的神情,俏皮的言语,顽皮的性情和那双火亮的大眼睛,常常让卫青一阵阵的失神,欣慰和心酸混杂纠结在一起,绞着他的五脏,让他在背人时暗自怅惘,久久不能平静。
卫青开始畏惧冬天,不止是那寒疾的折磨,似乎更因为心里空。空荡荡的装着一肚子的苦水,黄柏煎汤的苦口良药填不满那空……让他每每在隆冬盼着春天的到来,虽然他即使上朝也未必议政,即使下棋也从不能真见个输赢,即使策马也再不能驰纵,即使射猎绝无法连开数弓……但他竟觉得心里是踏实的,在那反复易变,喜怒无常的黑眸子前,他依旧谨慎隐忍却莫名的觉得习惯而踏实……
刘彻想在四个十几岁的年轻近臣中再看到一个从前的建章监,然而,他的期待落了空。
……
元鼎五年夏四月,南越反。
甘泉居室又挂起了地图。
“南陲平静多年,如今又起战事,朕要即刻发兵征讨。”
“陛下所言极是,从来南患为祸首。若不及早平之,后患无穷。如今匈奴败亡八年,没有音信。但当初仍有近八万匈奴脱于漠北,不可寻。就算余下一半,繁衍生息八年,不可不防。若我南陲不稳,恐北陲、西域欺我腹背受敌,就被动了。”
八年没有听到他议政了,刘彻感慨万千的看着那刚入不惑之年,两鬓已然飞霜的仲卿。他比出征漠北时真的清癯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但那神情中的大气沉稳和因南陲战事而重新激起的内敛果决的光芒,却在这地图前仍从那如水的寒眸子中再次泛起,映亮刘彻的黑眸子……
刘彻心安的笑了,“仲卿不减当年哪。”指着地图上的河道,“发桂阳、豫章、零陵、苍梧之南军从水路走。”
卫青也指着西南说,“这里,从巴、蜀也发一路楼船军;这里江、淮,也可同时出水军,多路从水道克敌,会于番禺,平定南陲。”
“好!”
……
南越平叛发军,战事时有捷报,但尚无完胜之象。
军中因久战不决,耗资巨大,刘彻酬金祭宗庙,接济南陲战事。然而,列侯献金成色不纯,短少斤两而获罪者竟达一百六十人。刘彻恼羞成怒,尽夺其爵。
元鼎元年到元鼎五年,卫伉、卫不疑、卫登接连因触汉律或献金成色不纯之事失侯。他们是贵戚之后,尤其是卫青的儿子,刘彻替卫青心里来气,连着办了这三个不争气的,免了他们的爵位,昭示天下。
办完了,刘彻心中又不安,觉得对不起卫青。然而想到世人常言“子不类父”,不由得替卫青烦恼不说,自己比况下来,皇子四人,也何尝不是一个比一个招他烦。便是太子刘据也越来越不入他的眼。别说南陲战事跟他说是狗屁不通,那孩子还总是呛着他,说些什么军耗巨大,天下疾苦之类。顶得刘彻心火撞得脑仁儿疼。
刘彻不知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还是南陲总不能完胜,也或许是国无大事,使得他有些无所事事。每每想起甘泉居室和卫青秉烛议匈奴,想起卫青、霍去病捷报频传的那些时刻,刘彻心里的失落和空落无以言表,愈觉得目下的朝政全无建树,不疼不痒的尽是些琐事。
南陲作战的简直是一群不急不慌的肉包子!他习惯了卫青、霍去病的飞骑报捷,习惯了那速战速决的快意御虏。可而今这帮不中用的废物,让他再找不到捣龙城,收河朔,通陇西,连西域,平漠北的那种翻覆寰宇的快感和成就感。而他的战神已经去了八年,他的仲卿眼瞧着一年年的憔悴下去,寒疾愈重。
四十过半,他非但没有感到不惑的超脱,反而觉得自己那性情仿佛比年轻时更容易大起大落,不受控制的反复无常。每当他在这无尽的空落和失落里百抓挠心、坐立不安时,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天气略有晴暖,而卫青稍有精神时,传他的仲卿下棋、骑马、射猎,哪怕只是随便坐着,他的心才感到平静。
……
“那三个不争气的在襁褓中,朕就封了他们侯爵。指望他们能像仲卿一样,没想到竟是三个不省事、不成事的东西。”刘彻心里烦,棋路乱七八糟,自己都看不出下一步是什么,“朕免了他们的侯爵,让他们都回家给朕想明白了。仲卿,你会怨朕吗?”刘彻一脸气闷的看着卫青。
卫青叹了口气,摇摇头,“臣岂敢。”
这句是刘彻心里早有数儿的。
“是臣教子无方,陛下替臣教训他们,臣不愿陛下。”卫青抬了眼眸,“陛下不必顾忌臣,不可因臣而避讳对那几孽障的责罚,惹天下人议论。臣也以家法责罚这些不懂事的东西。”
“仲卿,这三个是你亲生骨肉,你心里不气不闷吗?”刘彻牵连想起太子和皇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陛下……臣说句实话,臣是气而不闷……”
刘彻拈起的棋子掉到棋篓里,对上那寒眸子时,他发现那里面好像有无数话压在心里要和他讲,“仲卿,此话怎讲?”
“他们是臣的亲骨肉,非但于国未有勤劳,反而刚当了没几天的职,不该长的毛病就都长齐了,实在可恨。陛下罢了他们的官,臣也跟他们说明了,不用再进我的门,远远置了宅子……咳,咳……”卫青掩口闷声咳了两声,“陛下责罚他们,臣心里不知怎的,仿佛也出了一口气。陛下,他们不肖,臣是难辞其咎的……因为臣……”
卫青垂了眼眸,沉了好一会儿不说话。
刘彻看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蹙起眉头,慢慢拾起那粒滑脱的棋子,按在棋盘上。
“哒”的一声,卫青从失神中颤了一下。
“仲卿……”
“……臣把所有的关注和教导,其实都给了……” 卫青闭上眼睛,侧过脸去,沉沉的呼着气,那个名字顶在唇齿间,他却用尽了全力,才漏出微弱的一句,“给了去病……”
八年来,他从未听卫青再说过这个名字,刘彻心里也翻绞起来。
“他们出生时,去病正是八九岁。最是顽劣费心的年纪……不,也不全是……”卫青哽咽了,唇齿间的颤抖,抖得牙齿都轻轻的磕碰着,“他们从小到大,臣只知到他们吃穿用度,读书课业,若让臣在说说他们怎样性情……臣却说不出什么。都说‘知子莫若父’,可臣对他们的了解微乎其微……”
“臣只要在长安,每日围绕身边的都是去病……无时无刻不牵绊着臣的心……到好像臣只有去病这一个孩子……”
卫青努力控制着,仍掩饰着拈起一粒棋子,盲目的看着这盘谁也不知怎么下到这局面的棋盘,“八年了,陛下……”他用力眨眨眼睛,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刘彻心酸的握住他拈着棋子的手,“……说出来吧……”
“臣……臣想了八年……算上霍光,臣子、甥五人,而其实臣心里的孩子,只有一个……臣把所有的教导、疼爱都给了去病一个人……”
刘彻紧紧的攥住他的手。
“……”卫青咬咬牙,“陛下,臣请陛下永远不要再让那几个孽障为官……只会祸国殃民。备不住仗着臣,在朝中胡作非为,倒叫陛下难做。早办早好,陛下不杀了他们就已经是顾忌着臣了,臣明白……”
“仲卿……”
“臣用俸禄养他们,就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在自己宅子里闭门思过。臣若不在了……分与他们应得的家产,由他们败尽了,自生自灭,臣也不管了……”
“仲卿……”刘彻手抖得拉住卫青的手,“看着朕……你答应过朕的……”
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卫青别过脸,用衣袖掩住口……
刘彻心里的凄凉如卷着冰凌的寒潮拍过来。
“陛下……”卫青缓过这口气,抬起眼帘,那寒眸子中每每面对这句咒语所回应的不容置疑的光如今变得有些无力回天的黯淡……他努力的冲刘彻点点头,却自知未必挨得到……
“仲卿,明日带嬗儿到上林苑骑马吧……”刘彻不敢顺着那目光的含义多想,便转了话题,“正是射猎的好时节,恐怕再过半个月,秋风扫净上林苑的赤枫,仲卿便又出不得门了。”
……
(九十)
“嘘!嘘!”嬗儿冲舅公和陛下竖起食指,“舅公,看那里有个小兔子,我看见了……”嬗儿其在小马上,拽着舅公的衣袖,“我来……”
刘彻和卫青顺着他小手指的方向看去。
嬗儿拿起舅公给他的小弹弓,从衣襟里摸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啪!”弹弓的鹿筋一声脆响,那小兔子着实吃了一石子,打得在草丛里两个滚儿,不再动了。
卫青愣愣的看着嬗儿,刘彻吃惊的看着卫青。
两人还没回过神儿来。就看嬗儿一提小马的缰绳快速的冲过去,突然从小马上倒挂下来,探手薅住那小兔子的耳朵,小腰一挣,坐稳马背,抱着小兔子,笑着冲舅公奔过来,“舅公!!它装死!!是活的!!舅公,舅公,小兔子!舅公给我养小兔子——”
刘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八九岁的粉团一样的孩子,难道是他的战神又投了胎?!一愣间,只听见嬗儿兴奋的喊却发觉不见仲卿的回应,刘彻回过神来,一看身边的仲卿,忙推了他一下,“仲卿!”
卫青顶在胸口的不知是什么,让他喉咙一阵发紧,舌根的甜腥之气一浪一浪的往上涌,他努力往下压着,忽觉有人推了他一下,卫青缓醒过来,脸上一片冰凉,忙侧过头,掩了衣袖蘸干泪水。
嬗儿已经骑着小马跑过来了, 他火亮的大眼睛,灿烂的笑容,衬得那小脸更加俊秀可人。一只小手扽着小野兔的耳朵,另一只小手托着小兔子的屁股,递给舅公看,“舅公!!舅公给我养小兔子!”
卫青勉强笑了笑,“好,好……”回眸看着刘彻……
朕的仲卿真的还能再给朕培养一个战神吗?!刘彻的黑眸子再次亮起了光芒,唤起寒眸子中遗失很久的光亮……
秋风果然在半个月间肃煞起来,风卷落叶,扬起未央宫的浮尘。
刘彻在朝堂上又看不到卫青的身影了,退了朝,兀自在甘泉居室笼着炭火看呈文。
“陛下”,春陀开了一缝殿门进来,“大司马大将军到了。”
“?”刘彻放下手中的竹简,天这么冷,“出什么事儿了?快宣!”
“陛下,陇西、朔方有军报传来。”卫青神情凝重的跪在甘泉居室中。
“仲卿起来说。”刘彻看着他神情如此凝重,也蹙了眉头。
“朔方探得匈奴在玉门关以北接连乌孙的地方落脚生息,虽元气大伤但其心未死。陇西近日转敦煌军报,截获阳关南部的西羌密报,是要越过玉门关送往北匈奴的。陛下此密报,事关重大。”
“什么?!”
“陛下若我军有截获的密报,就一定有已经瞒天过海的密报。况陇西外五郡尽多当年匈奴降虏。”
……
“报——”
朝堂上的军报让南部战事尚未平静的朝堂再起波澜。
“陛下,西羌十万人反!与匈奴残部越过河西通使,匈奴小部入五原偷袭,竟杀太守!”
……
“仲卿,天太冷,不用去营中。”刘彻口气已变成命令,把他留在甘泉居室。
卫青已经因病多年冬日不朝,如今有这等变故,他日日上朝,又开始彻夜干咳。平阳早把这些托霍光向刘彻讲过了。
“陛下,听臣说,匈奴残部势力已经衰微,小部入五原,要驰纵千里,虽杀太守,不过是声东击西的把戏。”卫青咳起来,春陀忙给他端水。
“那么……”刘彻听着他咳嗽的声音,心中有些慌了,头脑却还冷静,看着地图,“是要引开我军的兵力,而助西羌叛乱,而后余利,以求积蓄力量东山再起?!”
卫青那口气还没缓过来,只用力点点头。很久才平复了呼吸说,“陛下,调陇西、天水、安定的骑兵,孤注一掷只平西羌。匈奴可解。”
……
元鼎六年冬十月,发陇西、天水、安定骑兵及河南、河内士卒十万,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
而南越完胜的捷报也终于传入未央宫。
这让阴云密布的未央宫一下云开日出,刘彻将南越改名为闻喜县。
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朱厓、詹耳郡。
未防匈奴余部东山再起,防河西外五郡原匈奴降虏有异,迁徙吏民入河西。
……
元封元年冬十月。
霍光一边帮陛下整理完堆在地上的呈文便站在一边轻声说,“陛下,臣前日去探望大司马大将军了。”
“是吗?”刘彻坐在条案后,抬起眼皮。哎……也就剩这霍光倒是老实谨慎,虽尚看不出他将来能有什么魄力建树,却不知哪里,时时让刘彻想到仲卿。算来他与霍去病是异母兄弟,本与仲卿没有亲缘,可难道是幼时常在仲卿府上的缘故?仲卿三个儿子俱是子不类父,去病在时,那性情是更不用说。怎么倒头来反是这霍光的性情倒有几分仲卿的意思。
“你舅舅今年寒疾怎样?”刘彻的口气听似有一搭无一搭的问。
“好像比往年倒好一些。”
“是吗?怎么见得呢?”刘彻继续佯装看呈文,嘴里却追问下去。
“听平阳公主说,大将军今年夜间咳嗽不多,能睡下了。还说便是咳也有时有晌的,不似往年,一咳就没完没了。”自从哥哥不在了,霍光在宫中任职,也便离了大将军府。为了少让舅舅伤心,霍光常常到府上探望,他渐渐发现,只要叫“舅舅”,舅舅总是先愣怔一下,很久才能平静下来。霍光心里知道他的难过,常常去看他,却尽量避免叫他“舅舅”,直接称他“您”。
“哎……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刘彻摇摇头,听着霍光叫卫青大将军,刘彻心里倒喜欢他的体贴顺意,“才十月,刚冷起来。再等两个月看看吧。要是过了十二月还能睡得安稳,不怎么咳,倒真是好些了呢……”
“可是陛下,臣是想说,大将军和臣谈到很晚,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挂虑河西外五郡。臣觉得大将军有可能想去巡陇西,到河西外五郡去查边……”
“……”刘彻蹙起眉头。
自从发现了匈奴余部的行踪,河西外五郡确实屡有事故,令人不安。亏他还想着这些,这五郡当初是霍去病三个月打下来的,随后迁徙吏民,又有匈奴降众十万,发五郡生息。如今若觉得去病不在八年了,卫青的身体又不好,万一与匈奴残部勾联,这河西外五郡就……满朝如此多人,竟再无一人想着这事,也无一人可以去巡边以镇匈奴……
可仲卿不能去,这个时节……
……
“大司马大将军到。”
刘彻听着外面的风声,心中猜到他的来意,定是霍光说中了。
“臣卫青参见陛下。”
刘彻看着他的气色,确实比往年这时节要好些,“大司马大将军要去巡边啊?”
一句就把卫青问得愣在哪里,抬头看着他。
刘彻摇摇头,“过来坐吧。”
“臣……”卫青没起来,仍旧跪着,“陛下,如今匈奴残部虽远遁于楼兰以北,乌孙以南。但河西外五郡多匈奴故将,若一旦与其单于有所联系,陛下……臣今年并未觉得寒疾有碍,臣请出陇西,巡河西外五郡。况匈奴故将多知臣有寒疾,冬日不会巡边,若有异心必趁冬日,因此臣愿往西北……”
多亏霍光是个有心的,早知会朕一声,他哥哥的在天之灵多半是给他托了梦了。刘彻是早打好主意,铁了心的摇摇头,“这满朝中亏朕的仲卿卧病还想着这些事。朕的‘二姐夫’不在了,听说那些余部都给了朕的‘外甥’……”刘彻脱口说了“外甥”两个字,觉得不妥,恐惹他难过,又咽回去了,“都是些子不类父的废物!不用朕的‘大姐夫’亲往……”
“陛下,不可玩笑。臣说得是……”
刘彻摆摆手,走过去拉他起来,“仲卿曾和朕说河朔草原天高云淡,苍鹰击于长空,横溪纵涧布于莽原。可惜朕叫你们打了半生,朕自己倒一眼没看见过。岂不可惜。朕要去看看,朕要亲自巡边。”
“……”卫青半蹙着眉头,看着刘彻。“陇西……这个季节……”
“怎么样?”刘彻也看着他。
“这个季节……朔风寒,物候冷,多有风雪……陛下不可亲往……”
“原来这个季节是寒的。”刘彻瞥着他。
卫青垂下了眼帘。
“大将军原来是知道陇西这个季节的物候的?”
“……”卫青没了话。
刘彻叹了口气也不再说,“朕已经想好了,朕不但要去朔方,回程朕还要祭黄帝,再到甘泉宫祝两天,然后朕还要去看华山,巡东海,最后朕要去封禅泰山。等朕回来了,长安想来也都要入夏了吧……”
“仲卿,朕看霍光倒老实谨慎,朕封霍光为奉车都尉,虽朕巡边封禅。朕既然到陇西,朕想带上一个人,不知仲卿你舍不舍得?”
“何人?”
“嬗儿。”黑眸子闪着年轻时的光芒,“仲卿,你看那孩子才多大年纪,那日骑马打兔子,可是凡人可为?朕想带嬗儿去,去看看他舅公,他父亲征战一生的战功。这孩子将来长成了,当可为我大汉河山,再立新功!”
“叫霍光照顾他吧,霍光性情随和,谨慎稳妥。把嬗儿交给他二叔,仲卿该放心吧。”
“臣谨尊陛下旨意!”
……
元封元年冬十月,刘彻自云阳出,自率十二部将,马步军十八万骑,旌旗千余里,威震匈奴。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
辽阔的草场覆盖着皑皑白雪,逆风横贯,旌旗冻结,千里黄云。风如利刃一般割痛刘彻的面颊,刺得他的黑眸子只能半眯着。
那广袤的草场果然如仲卿所说的一般,与天相接,无边无垠,此时望去虽一片苍茫,倘若是春来,这里该是何等的繁茂。相较之下,上林苑、甘泉宫不过沧海一粟一般。
这就是朕的仲卿给朕收复的河朔草原!站在朔方城的垛口上向西北眺望,刘彻不禁潸然泪下。
“来人!!”刘彻心中壮怀激烈,遣使告于匈奴单于,“你到匈奴乌维单于那里去,就和他说,南越王人头已献于长安帝阙之下,匈奴单于既然能战,可即刻发兵来战!朕就在这里等着他打!!若他不大,则速降。落个痛痛快快,免受亡匿漠北,受恶寒之苦!!”
匈奴单于惧怕,远匿且不敢稍动。
……
夏四月癸酉,刘彻登封泰山,降坐明堂。然而还在年幼的嬗儿,离家日久,不惯颠簸,夭折在封禅泰山的途中。冠军侯国绝。
(九十一)
“什么时辰了?”卫青沉沉的转醒过来,屋里倒是暖,只是幔帐遮得昏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己经多日这样昏昏沉沉的,不知昼夜,也不知梦醒。
平阳含着眼泪慢慢挑起帐帘,“快晌午了……”
侧室看他的意思是要坐起来,便过来扶他,他身上没有气力,只凭人去拽。侧室拽不动他,平阳也过来,两人一起扶他起来,靠好枕头。侧室眼泪已经阑珊,“将军……”
卫青强笑着摇摇头,“……年年如此……哭什么……”
平阳眼泪一下落下来。
“……不用哭……过了这两个月就没事儿了……哪里用得着这时候就哭……”
平阳和侧室都不说话,只坐在他榻边暗自垂泪。
卫青也不再说,“……什么天气,晌午怎么昏沉沉的?”
“下雪……下了几天了,将军尚不知……”平阳强压住哽咽说。
“……哦……”卫青垂了眼帘,良久叹了口气,“屋里闷得厉害,打开窗子,略放一放……我想看看雪……”
侧室给他多盖了一床锦被,平阳把窗子打开。
湿漉漉的气息夹着零星的雪花飘进来,一入窗棂,遇着暖热,便化了……窗外一片素白,满天鹅毛雪,无声的落着……
卫青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轻轻咳了两声,勉强笑了,“什么大不了的病,哪里用捂得不透风……”
侧室看看平阳,平阳点点头,侧室才小声对卫青说,“将军,妾有一件事和将军说,将军不要气恼……”
“什么事?”卫青看着她。
“……伉儿弟兄来看将军……在门外站了一上午了……将军……妾说一句,他们毕竟是将军的亲骨肉,他们不争气,将军尽可责罚……然而,将军病了,他们来看,便是知错的……将军……将军已经多年不见他们……妾……”
卫青淡淡的蹙起眉头看着她,年轻的发妻如今两鬓也有了银丝,三十年了……不知自己还能在几天……
卫青垂了眼帘,许久不说话,屋里静得几乎可以听到落雪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侧室抬起头来,卫青勉强握着她的手,却再没有说话。
平阳听了他这句,心中一凉,眼前有些发花。他不是自觉得不行了吧……
……
苍池结了冰,枯黄的断藕残蓬折损在冰封的寒塘中。漫天大雪,厚厚的覆盖住冰面,落在蓬藕上,也落在池边黄叶落尽的柳丝上。
渐台风寒,刘彻裹着暖裘扶着廊柱呆呆的看雪,心里不知想得什么。
寒鸦叫断痴梦……
刘彻心里颤了一下,“……春陀……”
春公公已是两鬓霜白,腿脚早已不便,许多繁琐伺候的事也早交到年轻内监手里,只是刘彻独处时,仍只叫他陪在身边。
“老奴在。”
“三年前甘泉宫山林间生的九茎灵芝,朕喝着觉得果有登仙御风之感……今年竟又出九茎灵芝进到宫中来。”
“这正是陛下洪福,上苍贵降仙芝。”
刘彻点点头,“春陀……你奉朕的口谕出宫一趟……”
“……”春陀蹙紧眉头看着他。
“……奉车都尉前日朝散对朕说……大将军今冬光景……”刘彻遮掩着背过身去,“再过半个月,朕就要去行南巡狩,继而封禅泰山,恐怕还是要到入夏才能回来。朕……今年不知怎的,总有些惴惴不安……你去把九茎灵芝送过去,传朕的口谕给皇姐,只说……天赐仙芝,朕岂能独享,分与皇姐,同享天泽,以彰朕姐弟之情……”
“老奴尊旨。”春陀眼睛湿了。
……
伉儿几个进来,先给平阳见了礼。平阳心中难过得厉害,不敢听卫青一会儿的话,受了礼便转身出去,只留了侧室在屋里。
“父亲……”伉儿几个跪在他榻前。
“……”卫青睁开眼睛,看着他们,长长的叹了口气。
三个人都落下泪来。
“不必哭,爹有几句话,你们听着……”卫青摇摇头,“闭门思过,莫论人非,勤俭守拙,恭顺无争……要知道孝敬母亲……爹在与不在,也就放心了……”
“父亲……”
卫青只看着他们点点头,便合上眼睛,不再说话。
伉儿几个跪着叩了头,便不扰他休息,默默的退出去。
侧室坐在卫青榻边,看着他掉眼泪。
卫青很久才又睁开眼睛,看着她哭,拍拍她的手,指指窗子,他觉得冷了。
侧室忙过去合上窗户,又坐回他身边,“将军……”
卫青艰难的笑了,“我与你夫妻一场,回头想来三十年……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只可惜,我本是个福薄命浅的人。我自知是委屈了你,也委屈了她……”
“将军不要这样说……”
“你先不要哭,你听我说。我若能在一天,便在一天。倘若有朝一日真是没了下文……”
“将军……”侧室哭着掩住他的口。
卫青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而且有些飘忽,那气息的力度无法支持这几句话,“……我嘱咐你几句,你要记得……陪平阳公主就在这宅子里过,自有从人侍奉。我有家资与你二人,子女孝与不孝,是他们的事。若孝,便日常年节过来探望你们……若不孝,也不用指望他们,惹气伤神……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投靠子女,我反倒不放心……从来成器便是成器,不成器便是不成器……”卫青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说。
侧室哽咽的说不出一句整话……掩面出去。
“怎么了?”平阳吓了一跳。
“姐姐……”
“……难道……”平阳摇着头,扶住她。她哭得说不出话,平阳只得舍了她,自己进去。
卫青听见有人进来便向屏风处看。
“……”平阳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头晕,扶着屏风缓缓神,才走过去,“将军……”
卫青扶住她,屏住一口气拽着榻沿坐起来,掀开被子。
平阳不知他要做什么,忙扶他。
卫青用力从榻上站起来,扶着平阳的肩膀,跪下去,声音已经喘得断续含糊,“……公主,天下人皆叫我一声将军……唯有公主叫我一声将军,使我承受不起……我有今日之贵,皆因公主的恩德……”
平阳眼泪洇湿衣袖,“卫青……若这样说,算来我与你……近四十年……”
“公主……我自知公主的恩德,只恐这一生,不能报偿……”
“卫青,你起来……”平阳用力扶起他,重新躺好……“你我之间,主仆、君臣、夫妻……此生我无憾……只是我长你十岁,合该是我先去了才好……”
“公主……”,卫青费力的拦住她的话,想继续说,可气力跟不上。他闭着眼睛,深深的喘息,很久才又开了口,“……我不过是公主的骑奴,本是无福无寿的人……公主识我倚马射雁之志,此知遇之恩,我此生难报……公主引荐我于陛下,得偿我之志,我此生亦无憾……我若去了……已嘱咐侧室,叫她陪伴公主。家资分散儿女后,尽留与公主与她。三子不肖,由其生灭……公主与她就在此府……”
“……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我半路夫妻一场,不必有如此虚礼……”平阳努力压住眼泪,岔开话题,“你只要好好养着,过两个月,天气转暖自然会好。今天孩子来了,你的话就多了……想的也多了……我知你四十年言语谨慎,如今说些没边儿的话。”
她三言两语,淡淡的把卫青咽在那里,强看着他笑,“春来柏梁台联句,还等着大将军呢……”平阳的眼泪已涌到眼眶,只强忍住。
卫青半垂的寒眸子微微抖着,喉结轻轻提了一下……
……
“平阳公主,宫里来人了。”
“什么人?”平阳给卫青放下幔帐,自己蘸了眼泪,慢慢站起来。
“是宫里的春公公来了。”
“……”卫青睁开眼睛却只看到合拢的幔帐……
平阳一听便知春陀的来意,“快请。”
平阳随手掀开帐帘,扶正卫青的靠枕,盖好锦被,抚平他的衣领,理顺鬓发。
屏风后送来外面的湿寒之气,一个衰迈的身影慢慢的走进来。
“老奴春陀,参见平阳公主。”
“春公公不必多礼,如此天气,公公辛苦。”
“老奴岂敢……老奴是奉陛下的旨意给公主送东西来了。”
“天寒雪大,公公回去说多谢皇弟惦记。”
“公主……”春陀眯着昏花老眼看看榻上的卫青,心里一下凉了……“甘泉宫三年前生长了九茎灵芝,天兆吉祥,陛下每常或煎煮入药,或蒸炖熬汤,或滚水烹茶,气血愈健。今年甘泉宫又生九茎灵芝,陛下说此为天赐……叫老奴送来与公主……”
平阳会意,叹了口气,点点头,“多谢皇弟记挂……”
“陛下半月后要御驾行南巡狩,转回还要封禅泰山,多半又要入了夏才能回长安。陛下特嘱咐公主务必日日服食,方不负陛下体贴眷顾之心。”
寒眸子模糊了,遮掩着向里侧过头去……
“春公公,且略坐坐,本宫去看看那灵芝……”平阳心里翻绞得厉害,知道刘彻许还有嘱咐叫春陀说与卫青听,便寻个借口出去。
……
“大将军……”
犹记得三十年前,在建章营的禁闭室里,掌着灯火,照见他第一面,那是个多么与众不同的孩子,一双澄澈温润的清凉眼眸;犹记得那晴雪夜,东瓯临行给他送密旨,那是个幼稚却无畏的小将军;犹记得甘泉居室侵殿后,初经风雨,他慌窘而出,那时他还是个懵懂的实心眼儿的孩子;犹记得他红黑犀甲换为紫金犀甲矗立朝堂的英挺风姿……
三十年来,陛下与他之间风风雨雨的承担背后遮遮掩掩的情愫纠结,从满朝传得沸反赢天,到朝野上下渐渐的被陛下的权谋和他的隐没支得糊里糊涂,都作罢。只有春陀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从小看他长起来……如今这陛下心尖儿上的人竟只剩如此光景,算来他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
春陀坐到他榻边,禁不住老泪纵横。
卫青别着脸,泪水越过鼻梁。
“大将军,今冬觉得哪里不好……”春陀给他掖掖被角。
“春公公……”卫青回过脸来,看着春陀那已经全白的头发,垂老的皱纹,“……陛下……陛下可好……”
“……大将军难道不明白,那九茎灵芝……”
“春公公……”卫青哽咽了,“拜托公公见了陛下,只说我无大碍……”
“大将军,那九茎灵芝乃是仙品,大将军一定要日日服食。老奴看将军气色……”
“春公公不必多说,我自己知道……”
“大将军……老奴幼时在乡间有个俗说法,人当大病,若过了麦收,见了新麦子,这一年候到有了新粮食吃,便是绝症,也无妨了。大将军服九茎灵芝,过了夏日麦收,便可平安……”
卫青蹙着眉头,眼泪已经簌簌而落。
“大将军,老奴说句不该说的,陛下与将军,尽是老奴看在眼里……算来三十年有余……陛下若回来,见不到将军……老奴……老奴真不敢想啊……大将军……”
(九十二)
“哟……”,霍光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卫青披着暖裘,笼着炭火,坐在条案后,在灯下看书简。霍光着实吃了一惊,“您这是……”
上次过来看他,那精神气色竟是要不行了,这才十一二日不见,怎么都能坐着看书了呢?
“咳……霍光来了。”他咳嗽的声音依旧沉,精神气色上却好了些。“天这么冷,你还来回跑。”
“御医换了方子了?”霍光坐过来,迎着烛光,仔细端详他的气色,“这回想是对症了,好得这么快。”
卫青不好细说,只笑着点点头,“尤其这几日,确实觉得有些力气了。”
“我把您的药端过来了,既然如此见效,您趁热喝。”霍光把药碗端给他。
那浓褐色的汤药泛着油亮的光泽,散发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木香,“这药果然与往日的不一样,好像有种异香。”
卫青沉沉的咳了一阵,霍光给他垂背,好一阵,卫青平息下来,端起药碗喝了药。霍光递过热水,卫青漱了口,点手叫霍光坐下。
“您这精神好多了,只是听起来咳嗽的声音还是沉,还要静心调养。”
卫青点点头,“霍光,又要随驾巡南了。天气冷,自己要多保养。”
“您不用记挂,陛下说此次巡南,要到寻阳浮江看看,然后还是要奔东,到碣石看东海,封禅泰山。五日内便要启程了。”
……
“陛下”,散了朝,霍光跟着刘彻往甘泉居室走,“行南巡狩的事已经安排停当了,南方盛唐、寻阳也传来消息,说已经准备好接驾的事了。”
刘彻点点头,看看天色,又有零星的雪片飞下来。他不知怎的,觉得心里酸酸的,有那么一两刻,他竟然想在临行前微服去看看他的……他的皇姐……又觉得那样做似乎隐谶着什么,犹豫再三,还是无从定夺。
“哎……”,刘彻叹了口气,“后日启程,一去又要四五个月,霍光不去辞别你舅舅、舅妈吗?”
“臣前日才去过了。”
刘彻停住脚步看着他。简直邪了,他们家最后剩这么个本没什么关联的人,倒像他……周全谨慎,体贴顺意……“公主怎么样?”
“公主很好,叫陛下不用挂念。大将军也竟大有起色。”
“哦?!”刘彻心中一阵敞亮,继续往甘泉居室走,从侧面宫阶上去。
“臣前日去,大将军已能在灯下看书简。”
“是吗。”刘彻不禁仰头对了天,长出一口气,指尖一下暖了。
“想是御医的方子对症。臣着实吃了一惊。大将军精神气色都有好转,只是咳嗽声音仍然沉,咳得还是厉害。”
“……”,九茎灵芝明年还长不长呢?刘彻走神儿了,沉吟着转过殿角,余光里似乎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彻已经走过去了,又突然停下,猛的向正面宫阶下看去。
霍光险些撞到他,忙收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向下面看去。
“……”刘彻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疯了吗……”
……
雪霰飘落,已在甘泉居室的宫阶上薄薄的筛落一层,那熟悉的身影裹着暖裘依然显得清癯,细碎的雪花粘在他斑白的鬓发上……他略微扬着头,宫阶高远,刘彻看不清他的气色,他也看不清刘彻神情……雪不知不觉大了……
霍光惊讶的刚要下去搀扶他,就觉得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袖,回头一看,老迈的春公公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只冲他摇摇头,拉着他竟往甘泉居室侧阶而去……
……
这宫阶卫青迈了三十年,踩在那落了薄雪的青条石上,只留下浅浅的足迹,随即便被衣裾暖裘的边缘扫净。一步一步蹒跚上来,身后竟是什么也没有留下……那扫净的一溜青条石上,很快又落了雪,难觅行来的踪迹……
刘彻僵僵的立在那里,心中五味淹煎,哽在咽喉。他为什么有了起色,仍在自己临行前冒雪而来,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的刘彻明了又不敢让自己明了……
那策马疾驰的英挺形骨几时竟变得步履蹒跚,仿佛一步步竟是陷在沼泽里,迈得如此艰难……
刘彻迎着他走下去,离进了看着他的面庞,谁也说不出话来……
卫青要跪,刘彻一把扶住他……雪落在他扬起的睫毛上……
……
“将军?将军?”侧室在府里前前后后转了个遍,也没找到卫青的影子,“姐姐……”
“怎么了?”平阳看着她一脸茫然的进来。
“将军上哪里去了?”
“?”平阳一愣,“不在屋里?”
“不在,府里都找遍了……”
平阳蹙了眉头,和侧室一起出来,站在院子里。又落雪了,平阳迟疑了一下,便往马厩走。
槽枥间没了玉兕骢……
平阳迟疑半晌,终于摇摇头,“他可能是进宫去了……”
……
谁笼得这许多的暖笼,谁烹得滚热的飘着异香的茶,谁摆好的四角棋盘,谁在他君臣二人转过侵殿屏风后带上了殿门……
刘彻暖着他冰凉的手,拉他坐在暖笼边,只静静的看着他不说话……
卫青也只那样静静的看着刘彻,仿佛三十年前,未央宫月色下看到而今,竟还记不得他的形容似的,一直盯着他看。他年轻的帝王真的老了……慢说是鬓发斑白,就连那长而刚直的眉毛都白了几根,更不用说唇上、颔下的胡须,亦已花白……那双深邃凝重的黑眸子,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混浊,被岁月遮住了,不再分明……只有那静静的凝望着他的目光,还像从前一样,穿透他的寒眸子,一直拢上他的心房……
卫青的手渐渐有了温度,那掌心里戎马一生的茧子让他的手更显骨鲠,须发飞霜飞凉了刘彻的心,那舒缓的眉关流露着淡淡的疲惫,额头眼角浅浅的纹理间遮掩着世事的苍凉,那醉人的寒眸子中的目光依旧平静温良,只是不知哪里氤氲着难以描绘的忧伤和说不出的留恋又有些惨然的一痕凄凉的波光……
那根心弦轻轻的响着……
“……”,刘彻淡淡的笑了,看着他笑……
“咳……”卫青沉沉的咳了一声,也浅浅的笑了……
“仲卿该不是骑马来的……”
“臣是骑马来的……”
“九茎灵芝果然是仙品?”刘彻盛了一盏茶。
卫青不能劳动他,接过去,自己盛了。刘彻慢慢的吹着这九茎灵芝煎的茶,卫青也慢慢小口的抿着热茶。
侵殿里又安静下来。
“仲卿可见好?”不知过了多久,刘彻喝了两三盏茶,又开了口。
“见好,臣觉得精神气力好多了……”卫青仍然淡淡的笑,“臣陪陛下下棋吧……”
黑眸子里的光散碎起来,错过眼睛,顿了顿,“……先……先传午膳吧……朕有些饿了……”
寒眸子很慢很慢的眨了一下……
“春陀……传午膳吧。”
……
“仲卿家今年葡萄树上结的葡萄尤其的甜哪。”刘彻边吃饭边看着他,嘴里不知吃的是什么。
“陛下觉得好,等明年……”寒眸子里暗了一下,又闪过去……卫青笑了,“开了春,臣小心松土,浇水,明年秋天带进宫里。”
刘彻抿抿嘴……
“只是陛下,葡萄是爬藤的,没有树,只有个木根……”卫青垂下眼帘,含着笑。
“爬藤的啊?”刘彻仍旧笑,“比宫里的藤萝怎样?”
“差不多……”
“仲卿不可笑朕,不可说给别人听。”黑眸子幽幽的看着他。
“臣岂敢。”寒眸子中的光漾了一下,忙垂下眼帘。
“记得那一年……”
卫青半低着头,淡淡蹙起眉头。
“皇姐问朕……”刘彻手上的筷子停住了,“……梧桐是做什么的……”
那个跪在咫尺间的小骑奴仍近在咫尺间,可那鬓发……
往事哽在咽喉,那粒故意敲在他头上的金橘仿佛刚刚弹回去,卫青看着自己的碗碟,失了神……
“朕说是架梁的,仲卿告诉朕那是作刨花的……皇姐又问朕松柏是做什么的。仲卿告诉朕……”
“陛下……汤凉了……”
“……”刘彻悄悄叹了口气。
甘泉居室的侵殿静了,君臣二人都陷入了绵长的回忆。也许仲卿是对的,不说下去或许心里更踏实平静。
……
刘彻最习惯也最喜欢和他下棋,不用动心,也不用算计。欺他两步,他也没有反抗;瞒他三五粒棋子,他也从不计较。最初卫青年纪还小,并不太会下棋,刘彻赢得也轻松,后来他们常常一起下棋,卫青渐渐很少露出明显的败绩,当然,刘彻也从没让他赢过,就着样有一搭无一搭的下了一辈子的棋。
“这盘棋呀……”刘彻按下手中的棋子,“朕执黑了一辈子,仲卿,你到这边来,朕要到你那边执白试试。”
“残局不好守……”卫青看着棋盘,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臣下得不好,已有颓势……”
“那仲卿信不信朕能收拾了这残局呢?”刘彻蹙着眉头看着他。朕可以,朕不信,没有朕办不了的事。
他看着刘彻,一向随和的好性情,面对那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还如此幼稚霸道的黑眸子,仍旧柔顺的笑了。可是陛下你有没有想过,换过来,陛下注定要赢臣,而臣守陛下这半居残棋,便不可输的……
“咳……”卫青掩口,深深的咳了一声,站起身,换到刘彻那边。
刘彻坐在他这边,端详这盘棋。那白棋的路数,换过方向来看,处处只守不攻,每多可出之地,却都隐没下去,让了子……刘彻看着这棋,心中的酸楚又浮上来,拿捏着那粒白子,却沉吟着不知落到哪里……他的仲卿,一辈子都和着他,隐忍退让守着这盘无人会下的功臣局……
冬日天短,寝殿里渐渐暗了,黑白交错的棋盘变得有些模糊。刘彻和卫青都不自觉的弯腰埋头,眯着眼睛小心的分辨那棋盘经纬。直到头上的冠冕终于相互碰了一下,两人才都抬起头来。
尺寸间,目光交叠在一起,痴愣了……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间尽是颤抖,“仲卿陪朕下了一辈子的棋……”刘彻顶上他的额头,“三十年了……朕记得最初仲卿不十分会下,朕常常不一时就赢了。仲卿那时有个十四五岁吗?朕压着你下了三十年,就从没让你赢过……可朕的仲卿是好性情。朕看你的棋路,原来是根本不曾准备赢的……仲卿,三十年了……五年前,朕还常常以为自己许是老了,如今朕知道,朕是真的老了,眼睛都不行了……看不清这黑白经纬……”
“……”,那额头传来的温度和隐隐的颤抖,让那昏暗中的话语变得更加苍凉,卫青哽咽起来,“是天暗了……陛下不必感叹,臣也看不清了……掌上灯火即可……咳,咳……”
……
春陀进来掌灯,甘泉居室的寝殿一片昏暗。春陀眯着昏花老眼,模糊的看见漆屏前两个身影。暗暗叹了口气,点起灯烛。殿里敞亮起来。
君臣再垂手看这盘棋,已无落子之处。刘彻固执得像个孩子一样,一粒一粒的拈起棋子,细细数过得失,竟是合了。
卫青看着他那垂头拈数的样子,不知怎么心中酸楚的厉害,心角牵绊起来。天晚了,该去该散的,不过是早晚的事……“陛下,臣……”
“春陀,传晚膳吧。”刘彻头也不抬的截了他的话。
“陛下……”卫青摇摇头,要说什么。
“春陀传晚膳吧。”刘彻又拦一句。
“诺。”
……
(九十三)
晚膳也撤下了,君臣二人静静的对着坐着,铜壶滴漏,一个时辰都不知怎么就过去了。
“咳……”卫青还是准备告辞了,话刚要出口。
“仲卿……”刘彻像是一直防备着他开口告辞似的,立刻占了先手,“朕想出去看看雪,仲卿……你能陪吗?”
刘彻是故意留他,卫青怎能不知,只可惜留能留得几时,谁又能知道?
“臣谨尊陛下旨意。”
两人都披了暖裘出来,雪夜没有风,雪只安静的下。天是阴霾的,只是宫中的灯烛光映得洁白的雪地有些光亮,空气湿而凉。
“冷吗……”刘彻很低声的问。
“不冷……有雪无风不冷……”
“东瓯行前,是不是也是个雪天?”
“咳……是个雪天……”
“……”沉默……
“建元三年……元封五年”,刘彻暗暗屈指数。
“三十三年了……”卫青仰头看着天。
“天下太平了吗?”
“天下太平……”
“天下还不太平。”刘彻扳过他的肩头看着他,“北有匈奴余部,虽只剩残部,但未必心甘于远漠之北。那里土地贫瘠,气候恶劣,不足生息,早晚还要在我边郡搜刮些膏脂。”
“咳……漠北一战,马匹折损太多。十三年来,臣每问朔方屯戍之事,旨在生息蓄养。”卫青叹了口气,“马匹数量虽有所增长,但仍觉不足。防范北陲,仍应从蓄马开始。然而臣也觉得,自陛下七年前,亲巡朔方,乌维单于惧陛下威仪。况匈奴经十三年前一仗,元气大伤,未必有攻城略地之能事了。臣以为当甚战。”
“南陲诸国时有异心。朕所以想到南边也看一看。”
“……”卫青摇摇头,“倘若是臣还能去,该是臣巡边查戍……”
“仲卿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的天下,朕当然都要看看。只是朕要和你说,你大将军的声名,是朕马放南山的资本。所以,仲卿,你可不能……”
“咳,咳……”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
刘彻拉着他回到殿中。
“朕就告诉你,你不能走!”刘彻的调门儿突然高了,“这样的天气,你为什么来?!你又怕了,这次你怕什么?!!”刘彻墨黑的氅衣在他面前胡乱的转着,“你怕等不到朕回来了?!那灵芝你吃了不是见好吗?你怕什么?!!”
他的话如利刃一般,撕碎那两人都不敢挑明的纸。卫青在他的狂纵中只是咳,接不上话来。
“仲卿……”刘彻看着他,“你答应过朕的……这大汉若没了大将军……”
“陛下……咳……臣,臣明白……陛下放心,臣必定谨尊陛下旨意,每日调养。臣已经见好了……”卫青勉强的看着他……
“……是吗……真的吗……”刘彻蹙起眉头看他,心中却一点儿踏实的感觉都没有。不能让他走,刘彻一想到他下句就可能是告辞回府,心里就莫名的慌。
以前,他每次出征,刘彻都不送。帝王亲自送的将军是难得从战场回来的,所以他不送。今日自己要巡南,他来了,刘彻心里明镜一样,他一则来送,二则是来辞别的……不……
“仲卿,朕若今夜不要你回去”,黑眸子难过的看着他,“朕若今夜要你与朕同榻抵足而眠,仲卿……”他攥住了卫青的臂膀,“你,你敢抗旨吗……”
卫青呆呆的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春陀!”刘彻独自转过屏风。
“老奴在。”
“叫人到大将军府上说,朕要和大将军议从大宛进汗血马的事,事关重大,朕要和大将军彻夜长谈。”
……
年少时的霸道与荒唐都随着时光远去了,三十年,君臣二人头一次同榻抵足而眠。
夜静,落雪无声,宫中的漏声清晰的传入耳中。灯烛燃尽了,寝殿里,幔帐下,一片昏暗……
刘彻仰躺着,眼睛直直的看向殿顶。
卫青躺不下,背靠着枕头,蜷着腿倚着,根本睡不着,时而低声的闷咳。
……
三更了……
“仲卿……”刘彻低声的叫他,“你睡着了吗?”
“陛下……”
黑暗中,他们的声音惹得相互都湿了眼眶。
刘彻竟掉了泪,反正他也看不到,“朕问你件事儿……”
“……”
“那晚……你为什么偷看朕……”
“……”泪水湿了被角,卫青哽住了,“……臣听见陛下的笑声……前一天,臣在山坡放马,陛下在后面追臣。臣跑到平阳公主从事跟前,陛下便不追了。臣只听见陛下笑。后来,公主从事告诉臣,追赶臣的是陛下……所以第二天,臣是听出陛下的笑。臣那时年纪小,臣很好奇,很想看看追臣的……看看陛下的面貌……”
“……那夜,云遮月,仲卿你看清朕了吗?”
“嗯。”卫青哽咽的厉害,只应了一声。
“朕那天是假装喝多了,你都看到了什么……”
“……臣……臣看到……看到陛下笑却在掉眼泪……”
“……”刘彻也坐起来,黑暗中胡乱的抹一把眼泪,“……怎么这么快,就过了这么多年……朕好像还没酒醒,就到了知天命。身边变得太多……”
“陛下……臣也想问陛下……陛下为什么追臣?是臣哪里做错了吗?”
“……仲卿……你再好好想想,是你先跑的还是朕先追的?”
“……”三十年,卫青每每想起那第一次相逢,都清楚得记得刘彻黑衣白马在后面紧追不舍,却从没想到过,真是自己先跑的。是自己不愿与陌生人节外生枝,没有答复韩嫣的话,先拨马跑的……
“朕叫韩嫣问你是谁家的马,你就跑了。朕那时年轻,还从没有遇到过敢不回答朕的问题就跑的,所以朕就追。可是仲卿,朕也没想到,朕竟追不上一个孩子……第二天,你在马上偷看朕,朕一眼就认得是你……朕和你一样……朕也很想知道朕追不上的孩子长什么样子。原来……”
漏声寒,四更天……
君臣对坐。
“太皇太后给朕虎符的那天拉着朕的手和朕说了很多话……仲卿知道她老人家都说些什么?”
“臣不知道。”卫青摇摇头。
“她问朕,东瓯是庄助一个人去的吗?一个读书人去的怎么动了家伙呢?她还问朕,建章监什么时候换成个孩子啊……”
刘彻听出了卫青的呜咽,卫青也听出刘彻的哽咽。
“她最后和朕说了一句话……”刘彻深重哭腔已不能掩饰,“她说……”刘彻摸索着攥住卫青的手。
那厚实绵软的手掌也有了岁月的粗糙,那帝王的手很少这样湿凉,卫青暖着他。
“她说……‘刘彻啊,有一天,你会发现,天下人都有了,而你这一朝天子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孤家寡人……’仲卿……朕这一辈子就没怕过什么……可太皇太后这一句话,朕每每想来……仲卿……”
黑暗中卫青一时忘了情,怜惜的搂住他,“陛下放心……”
“你是朕的仲卿……”
“是。”
“是朕一个人的仲卿,朕的仲卿会永远陪在朕身边……”刘彻也搂住他。
卫青很想再回答一个“是”字,但刚一开口,剧烈的咳嗽又冲了出来……
……
次日晴雪。
刘彻叫卫青去看卫皇后,自己便去上朝。
后日一早启程行南巡狩,对镜更衣时,刘彻一把推开身边的宫人,离近了镜子。春陀忙过去,以为他看见了什么。
刘彻突然发现自己中衣肩窝处有一小滴如指甲大小的血渍……刘彻愣怔了,心中一阵凉,指尖随即麻了……前天夜里……仲卿最后在他肩上咳……这……
……
“陛下,冬日江边湿寒,不可久站。”霍光看他站在寻阳江边一直向远方看,不知他看什么。
刘彻顺手一指,“那里,云雾间的青山,是什么山……”
“回陛下,那是庐山。山间终年白云青雾缭绕其间,素湍飞涧倒挂峰峦,山脉广阔,连峰尽百,不可胜数。”
“讷而敛,隐而秀,逸而和,博而厚……”刘彻喃喃的不知叨念些什么。
……
一轮蓬勃的朝阳从泰山之颠喷薄而出,艳红的日光燃起刘彻漆黑的氅衣。云松雾柏间,吐纳寰宇,食霞饮露,得道的仙人让开松柏掩映下的天地局,他仍旧执黑,仲卿仍旧执白。
“是天地局,仲卿可敢陪朕下。”刘彻拈着棋子看着他。
那乌黑柔顺的头发整齐的绾好,发簪别着青色的小冠,那舒缓的眉关,高挺而微翘的鼻梁,一双澄澈水润的寒眸子,映着朝阳的暖红,柔软的嘴唇淡淡的氤氲着随和的微笑。明净的肤色衬着白中衣的领边,天青色的氅衣在晨风中飘起……
“仲卿……”刘彻一睁眼,原来是侯着日出,竟瞌睡了。
“陛下”,霍光从下面走上来,“大司马大将军有函匣寄陛下。”
“……”刘彻愣愣的看着他,梦中仲卿那年轻的身影让他的心不安的乱跳起来……
霍光呈上函匣。
刘彻蹙紧眉头,冲他摆摆手,叫他退下。
天边已经发白。
刘彻强克制着手抖,撬开火漆。咬着牙,闭上眼睛,慢慢打开函盒,很久不敢往里看。
朝阳的红光吐露出来,刘彻狠狠心,睁开眼睛。
霞光照到盒中……
鲤鱼锦囊……
刘彻一下软在条案边,头脑一片空白,急促的呼吸让他心跳得几乎要吐出来,颤抖的手费力的从锦囊中抽出一方素绢。刘彻迎着朝霞展开,红光染在雪白的素绢上。
只有六个字“加餐食,长相忆……”
刘彻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仲卿的笔迹……这素绢,也不是自己给仲卿的那方,那方的一角在那年甘泉宫救驾时,叫他亲手烧焦了一角……
是仲卿新写给他的……那么他写给仲卿的呢,永远留在仲卿怀里……
“仲卿……”
……
“陛下!!陛下!!”
刘彻对着朝阳,泪水打湿那崭新的素绢,那上面的墨迹一下斑驳的洇开了……
“陛下!”霍光泪流满面跪在那里,“陛下……大司马大将军……薨了……”
(九十四)
泰山之巅风云变色。
“啊——”刘彻独自一人关在行宫里,疯了似的乱掀乱砸,“是——朕是孤家寡人!!朕小心了半辈子——还是算不过天!!脱不了那谶语!!好——好啊——哈哈哈哈!!!好!!朕是孤家寡人!!朕就是孤家寡人——啊——”
霍光一个人守在行宫外,听着里面一直咆哮到日色偏西,才没了动静。
“陛下……”
“谁?!”
霍光默默的走过去,扶起瘫倒在条案边,鬓发霜白的刘彻,“陛下……臣是霍光……”
“霍光?”那黑眸子仿佛一天之内又苍老混浊了很多,“霍光?”
“是臣……陛下,您喝口水吧……”霍光含着眼泪,招手叫宫人内监端水,收拾大殿。
刘彻抿了一口水,看着他,黑眸子中的神情依然没回过味儿来,“你叫霍光?霍……霍去病是你什么人?”
“……”霍光眼泪一下掉下来,“陛下……您怎么了……”
宫人内监点起灯火,大殿内明亮起来。
霍光一边示意内监去请太医,一边扶着刘彻到榻上躺好。
“霍去病是你什么人?”刘彻依旧问他。
“……是臣的兄长啊……”霍光担忧的蘸蘸眼泪。
刘彻突然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欠起身子,混浊的黑眸子里噙满泪水,“那……卫青……卫青是你什么人……”
“大司马大将军是臣兄长的舅舅……也是臣的舅舅……”
那苍老的容颜一下攒蹙在了一起,慢慢的躺回去,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些哽咽。灰黑的眼睫下,泪光映着灯烛,慢慢的越过眼角的纹理,滑过脸颊,湿了枕头……“你知道吗……傻孩子……你舅舅不在了……他不在了……朕的仲卿……他不在了……到头来,只剩朕一个人……一个孤家寡人……朕是孤家寡人……天下人都有了……朕却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个孤家寡人……”
霍光面前,榻上那个老人呜咽着,含糊的叨念,老泪纵横……
刘彻再清醒过来时,已是两日之后了。随驾的朝臣们都慌了神儿,只有霍光守在他身边。
刘彻扶着霍光挣起来,迎着那重生的朝阳几步跨出大殿。阶下山麓,朝臣侍卫尽皆跪拜,山呼声在峪壑间回荡,高鸟唳天,直干云霄。
陛下仿佛在几日间真的垂老了似的,那斑白的两鬓竟化为满头华发。那让四海臣服的黑眸子中的光,变得更加阴骘深邃而不可琢磨。他带着一身的冷气,仿佛这夏四月的朝阳也不能带给他丝毫的温暖。
跪拜的朝臣都莫名的战栗。
大司马大将军薨了,满朝皆知他们君臣间多年前的传言,只是这十几年,陛下冷落了大司马大将军。如今,谁也不知这天命之年的天子到底要做什么了。
“朕……”刘彻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顶住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朕巡荆、扬,总览江南,会于东海,以合泰山……”
陛下竟不是说回舆长安,悼大司马大将军……
“上天见象,增修封禅。传朕旨意,大赦天下——朕此行所幸之郡县,今岁免征租赋,赐鳏、寡、孤、独者布帛,赐贫穷者粟……朕还要祭五谷……幸甘泉……”
就是不能回长安……仲卿……朕不是不想见仲卿最后一面,可朕不能……
刘彻想起十多年前,他和仲卿一起看霍去病的遗容……心里便绞得喘不上气来……他不能看仲卿,想都不敢想他躺在棺椁里的样子……不能回长安……不能回去……
刘彻不自觉的摇着头,扶着霍光转过身去。
霍光也有些不解的扶着他进了大殿……
朝臣们都慢慢站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仿佛就觉得陛下不该是说这些才对。
……
“霍光……”刘彻紧紧攥着那鲤鱼锦囊,慢慢把它掖入中衣里,“天晚了,叫山上的朝臣侍卫全都掌起灯火来,朕要看……”
霍光不知他什么意思,也不多问,便出去吩咐。
半晌回来扶他出去,“陛下请看。”
漆黑的山林,灯火林林总总,蜿蜒如一条跳动的火龙,一直转下山脚……刘彻仰头向了天,一勾新月,漫天繁星……
仲卿,你看见了吗……朕在这泰山之顶看着你呢……你在那处云间,在东海……在蓬莱……不……
刘彻忽然几步上了高台,面向了西……仲卿,你要去河朔草原……不……朕不让你去……你先到茂陵去……不准你一个人去河朔草原……记不记得,仲卿曾和朕说,“苍松翠柏,持节云中,千年成材。生而托梁架栋,起危阁以接天;死则黄肠缇腠,葬有功而殉地。劲骨当风,忠魂倚之,来去千年,万古不朽”……你到茂陵等着朕,朕要带你去东海看碣石……对,仲卿要先到茂陵去,霍去病那混小子在那里呢,仲卿去了,他在那里,朕也就放心了……
霍光愣愣的看着他倒背着手,广袖当风,兀自站在高台上,面冲西,仰看着苍天,不住的摇头,却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再不会有人知道朕在想什么了……
“霍光……”
“臣在。”
“传朕旨意,朝臣侍卫皆面向西,跪。”
“诺。朝臣侍卫皆面向西,跪——”
山麓间灯火蜿蜒,晃动起来,那火龙仿佛腾乍了鳞甲,要飞腾起来了一般。
“霍光,传。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青,直曲塞、广河南、靡北胡,戎马一生,功在社稷。如今殒殁……朕……封禅不能归,将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功臣冢筑于茂陵……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讷而敛,隐而秀,逸而和,博而厚……将其功臣冢塑如庐山……塑得近……”
霍光垂头拭去眼泪。后三个字,他听真了,却琢磨了好一阵,陛下似乎说得是“塑得近……”
“……陛下……”霍光忍住哽咽,再问“陛下,请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谥号……”
“……”刘彻仰望西边天际,夜空如洗,一朵云飘出来……仲卿……“烈者,明也。朕的……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是天下看得最清,心中最明的……谥号……‘烈侯’……其长平侯爵,长子伉袭之……”
……
元封五年,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薨,谥为烈侯,起冢如庐山,近帝陵下葬。子伉代为长平侯。
卫青的停灵、招魂、盖棺、发丧、出殡,刘彻都没到。夜来常常摸出怀中的鲤鱼锦囊……便只说,他不过是先到茂陵候驾了……
……
元封六年秋。
张骞自出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还,刘彻在朝堂上拜张骞为大行。
上林苑柏梁台,迎着秋风,君臣默然对饮,浓酒暖身。
张骞看着陛下,又是十几年不见,他那自幼读书长起来的帝王,俨然已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哎……自己比陛下头发白得还厉害,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刘彻是从小身体好,根基壮的,如今……多半也是因为……因为卫青不在了……大司马大将军殒殁的消息早就沿着周边各国传开了……
“张骞呐……老啦……”刘彻仰头喝干一斗酒。
“哎,岁月催人老啊……陛下,怎么不见春陀伺候……”
“你我君臣都这把年纪了,春陀他……”
张骞便知道了,并不再说……那是一小伺候陛下长起来的老内监,许是已经不在了……
“秋风又凉了……”张骞哽咽了。
“……”刘彻蹙紧眉头看着他,黑眸子一下模糊了。
张骞眼睛里转了泪花,陛下的眼神……卫青他……那年他初出西域回来,陛下在渐台和他对饮,传卫青……卫青比他们都年轻啊……“他……他也不在了……”
……
太初元年。隆冬。夜深。
晴空一声霹雳,惊破刘彻的梦魇……
“陛下……陛下,柏梁台突遭天火……焚化了……”
“……”刘彻愣怔的坐在帐中……
“陛下,陛下……大行张骞卒……”
……
“朕是孤家寡人!!朕就是孤家寡人——你们不想让朕好好活!!就都去给朕死!!别看着朕——闭上你们的眼睛——不!!!这眼眸……”
那些同样澄澈的寒眸子……
“滚!!杀——都给朕杀——”
“啊——都给朕去死——”
……
他真的老了,腿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那么艰难。那厚润的手上,青筋突起,点点斑痕。他自己不愿对镜,看那张皱纹堆累的脸,眉峰长而垂,霜白的头发,须眉如雪,那深邃的眼眸仍隐在眉骨鼻梁间,只是不再漆黑,而变成了灰色……
不管干什么,他的肢体都在抖,不由自主的抖……
他厌恶这老迈的躯体,意识也昏昏沉沉的,不知昼夜。
“陛下……陛下……”霍光和诸位重臣跪在五柞宫中。
“嗯……”刘彻似乎缓醒过来,“谁叫朕……”
“是臣,是霍光……”
“霍光?你叫霍光……”刘彻在记忆里努力的搜寻着,霍……霍……“霍……去病是你什么人……”
霍光必须贴在他唇边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陛下竟问了一个多年前的问题,“是臣的兄长……”
“哦……”那灰色的眼眸艰难的睁开一线,微弱的呼吸突然加重了,“……那……那……卫青……卫青……是你什么人……”
“是臣的舅舅……”
那呼吸又渐渐弱下去。
御医来了,忙将灵芝仙药给刘彻灌下去。
等了许久,霍光觉得陛下似乎又动了一下,忙推推他,“陛下……”
“……是霍光吗……”
陛下明白了。“是,是臣。陛下,您觉得好点儿了。”
“霍光……你听朕说……”
霍光贴近他,“陛下,臣听着呢……”
“……朕让你看了周公辅政图……立少子……朕要你辅政,你来作周公……你家只有你像你舅舅……谨慎稳妥,委曲求全……二十年出入禁内,未尝有过失……你虽不是他亲外甥……朕却觉得,你像……辅政,朕放心……朕封你为……大司马大将军……辅少主……”
“陛下……陛下……”
霍光看着他雪白而浓重的眉毛蹙向了一起……
“谁给朕牵的马?!!!”刘彻佝偻着身子看着面前高大的白马,爆跳起来。他已经上不得马。
“臣扶陛下上马。”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刘彻眯着眼睛,低下头。
一个身着紫金犀甲的熟悉身影跪在他脚下。
“你也来怄朕!!”刘彻一脚踹过去,登在那紫金的肩甲上,“你也看出朕老了!!你也欺朕骑不得马——” 那长健的身影没防备,着实吃了一下,往边上跌下去。
刘彻心里一阵绞痛,一把扶住他,紧紧的抿着嘴,慢慢弯下腰,扶他起来,“是……是仲卿……是朕的仲卿吗……“
“陛下?”那熟悉的身影抬起眼帘,澄澈的眼眸好像一泓春涧一般,荡尽黑眸子中的怨怒。“谁说陛下老了?”寒眸子疑惑的看着他。
“朕还不老?”
卫青摇着头。
“仲卿你不必宽慰朕。你看朕的手……”刘彻伸过手去给他看。
手竟又变得丰厚圆润了……
“?”卫青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
“这……”刘彻自己也有些蒙了。
卫青拉着他来到溪水边。
刘彻惊讶的端详着水中的倒影,头发乌黑,长且刚直的眉毛斜入天苍,高挺的鼻梁,衬着那深邃的黑眸子,棱角分明的嘴唇上,是着意修剪的透着贵气、浓黑的髭须。刘彻好一阵欣喜,“仲卿!!”
他的仲卿英睿的面庞流露着一贯的大气内敛,寒眸子中是那随和的好性情。
“仲卿怎么来了?”
“陛下不是说让臣等着。陛下要去看河朔草原吗?”
“对啊!!”刘彻似乎恍然大悟,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霍去病那混小子呢?”
“在家和嬗儿玩儿呢……陛下,上马吧。”
……
霍光眼睁睁的看着那攒蹙在一起的霜白的眉毛渐渐舒展开,那已无血色的嘴角勾出一抹笑纹……自从元封五年封禅泰山之后,他从没见陛下笑得如此宽慰又安详……
……
后元二年,春二月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刘彻与卫青并辔而行。
河朔草原,绿玉如染,苍鹰盘旋,横溪纵涧间,霍去病单手拢住怀里的嬗儿,另一只手把住汗血马的丝缰,疾驰而来。踏起的水花向四处飞溅,嬗儿咯咯的笑着。
刘彻笑着看看卫青,卫青也笑着看看刘彻。
“仲卿,朕还说要去东海看看。”
卫青随和的点点头。
“不!!舅舅!先去看祁连山!”
“舅公,祁连山——”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