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08

蓝色狮:锦衣之下 71 - 80

☆、第七十一章

她收好白瓷小罐,里里外外她复查看了一遍,再无其他发现。沈夫人甚是爱洁,便是人走了,屋中亦是干干净净,连一些犄角旮旯也都纤尘不染。
    却不知这样的她,是怎生认得丐叔,又是怎生结为挚友?着实让人百思不解。
    今夏策马回城,刚到城门,便被两名锦衣卫拦住马匹。她认出此二人正是高庆的手下,论起品阶,比她这小小捕快要高,遂翻身下马施礼。
    “袁捕快,请随我们走一趟,去见一位大人。”他二人语气间倒是颇客气,并不在她面前摆架子。
    今夏怔了怔:“见谁?”
    “不必多问,去了便知。”
    他二人翻身上马,领着她一路到了城外渡口,当下寄了马匹,上了一艘小船。船夫一言不发,只管划船,自然也是他们的人。
    今夏又问了几句,这二人口风甚紧,只字不曾吐露那位大人的身份。不多时,那晚陆绎曾经指给她看的那艘楼船出现在眼界之内,静静泊在湖心,小船破开波浪,正是朝着楼船而去。
    是他!京城来的大人物?
    想把陆绎踩在脚底下的人,究竟是谁,今夏也十分好奇。
    小船一直行到楼船之下,两名锦衣卫却不上船,待今夏登上缆梯,小船便复划开去,竟是将她一人留在此地。
    “你们……”
    今夏手抓着缆梯,喊也喊不回来,转念一想,若有意外,大不了跃入水中。凭着她的水性,自湖心到岸边,并不在话下。
    这般想来,她心中无惧,顺着缆梯往上爬去。说来也怪,这缆梯并非从甲板上垂下,而是从楼船的三楼处垂下来。她一路爬上去,直至越过扶栏,翻身落在三楼船板上。
    落足之时,脚底软绵绵,她低头望去,地上铺着毛茸茸的灰鼠皮,一片紧挨着一片,密密匝匝,将她看得见的船板都铺满了。虽说皮货只在关外时兴,但在关内的价钱依旧不便宜,如今踩在她脚底下的一方灰鼠皮,弄不好就顶得上家中一年的花销。
    “真是个败家玩意……”今夏在心中直摇头。
    踩着灰鼠皮,她踏入舱房,里面静悄悄地,事实上整条船看上去都很安静,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也许就是因为地上铺着皮货的关系。
    她谨慎地往前走,在层层帷幔之中,原本采光就不甚好的舱房显得愈发暗沉。
    “有人么?”今夏试探着开口。
    无人回应,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她听见“嚓嚓嚓”打火石的声音,很快帷幔深处燃起光亮……
    亮光中,一个人影映在帷幔上。
    今夏能够清晰的看见人影的动作,他从头上取下一支簪子,挑了挑灯芯,火光更亮了几分。
    “卑职参见大人。”她朗声道。
    仍是无人应答,那人影将簪子插回头上,又从身前案上取过茶壶,开始倒茶,随着茶水入杯,淡淡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今夏复朗声道:“卑职参见大人。”
    他仍旧对她不理不睬,只管徐徐倒茶。
    今夏心中起疑,隔着帷幕端详片刻,总觉得此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正待撩开帷幔,上前看个究竟,却见他站了起来。
    不仅站起来,手中还端着那杯茶水,随着咔咔咔的声响,他绕过案几,朝她径直行来,所行之处,帷幔一分为二,往两旁分开。他不走过来还好,一走将今夏骇了一跳,那姿势,不像是在走,倒像是飘过来,鬼魅般怵人。
    她往后瞥一眼,确定下退路还在。
    隔在她面前的最后一道帷幔分开,那人滑到她面前,手中所端茶水正好递到今夏面前——端茶的手是铜铁所制而成,骨节精巧,宛若真人手骨般灵活,茶杯被牢牢地钳住,纹丝不动。
    他竟然是个假人!
    他微垂着头,今夏勾头去看他的面容,光滑亮洁,是用瓷土烧制而成,倒是颇为精致。
    头一遭见到这么精致逼真的人偶,她细究地入神,压根就没有接过茶杯,骤然间,铜铁手松开茶杯,热滚滚的茶水溅了一地,他猛然抬起头来,黑洞洞的双目正对上今夏,将她骇得踉跄退开一步。
    身后,有人扶住了她。
    她一惊,猛地回头,正对上陆绎微皱的眉目。
    “大人?!”
    “你怎么在这里?”对于在楼船看见她,陆绎似心存忧虑。
    今夏如实道:“我回城时,在城门口遇见高庆的两名手下,他们说有位大人要见我,就把我送到这里,他们自己却不上船。”
    尚好,不是她自己莽撞闯来,陆绎暗松口气,但转念想到不知此间主人要她来究竟有何用意,不由又颦起双眉。
    “大人,你看这个人偶,是不是很像那个……就是那个。”今夏拽拽他衣袖。
    陆绎自然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这人偶论做工与机括,都比“爱别离”要精细得多,但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他暗叹口气,将衣袖从今夏手中拉出来,用手取而代之。
    她的手,凉凉的,微有点汗。
    是惊吓到了?
    他低头不着痕迹地望了她一眼:她正紧盯着人偶,使劲咬着嘴唇。
    正在此时,原本静静站立的人偶骤然动了起来,往前一冲,然后咔咔咔地沿着来路倒退回去。同时,屋内的帷幔叙叙升起,今夏抬头望屋子顶部,一根根圆管不知由什么机括控制,正慢慢转动着,卷起帷幔。
    数人从屋子那头涌进来,皆是赤足的少女。
    盈盈一握的脚踝,纤细,白皙,如一朵朵娇嫩的小花绽开。
    最后,才有一人,缓步朝他们走来。
    “卑职参见左侍郎严大人。”陆绎朝那人躬身施礼。
    左侍郎严大人?严世蕃!
    今夏楞了楞,才回过神,连忙躬身施礼:“……卑职参见严大人。”
    严世蕃语气温和道:“不必多礼。言渊,你遣人送来的秋鹰图,我验过了,确是真品。想不到被仇鸾那厮私藏起来,怪道我寻了好些年也寻不到……还不看座!”后一句是对着侍女所说。
    侍女搬过两张红木圈椅,请陆绎与今夏落座。严世蕃则靠坐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旁边原本空无一物,侍女们转过一圈之后,茶几上摆上了温热的茶,各色茶果等等。这一连串事情做下来,连一丁点杂音都未发出。
    今夏借着饮茶,偷眼细察严世蕃,说来也奇,严世蕃作为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她久居京城,却是到了扬州才头一遭见着他。
    按京城里的传言,严世蕃长得短颈肥白,是个大胖子。但此时今夏看来,皮肤白皙倒是真的,比他身旁所立侍女的肤色还要白上几分,却身量匀称,应该比陆绎略矮些,但怎么也不能算是个矮胖子,至于肥头大耳等等传闻,更是挨不上边。
    他单目有疾,虽然双眼都睁着,但看得出右眼比左眼要浑浊些,且眼珠死死的,固定不定,倒有几分诡异。
    “小姑娘,想看我的眼睛,可以近些来看。”严世蕃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用左眼瞥了眼今夏。
    今夏急忙收回目光,垂目低首道:“卑职不敢。”
    陆绎没看她,朝严世蕃道:“她只是个六扇门的小捕快,举止粗鲁,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在这里多有碍眼,不如还是遣她下船吧。”
    闻言,严世蕃笑道:“不急不急,这小姑娘虽是粗鲁了些,不过倒还有几分意思。我听说她查案颇有些能耐……小姑娘,你过来。”
    今夏起身,谨慎地往前只行了两步,距离严世蕃四、五步处便停住不动。
    “大人有何吩咐?”
    “我今日这幅模样,这身打扮……你能看出什么来?”他笑眯眯地,显得兴趣盎然,甚至还特地将自己的袍子往上撩,“鞋子你也可以看。”
    “……”她楞住,怎么也没想到严世蕃竟然要她分析他自己。
    以严世蕃的身份、性情,究竟什么话能在他面前讲,什么话不能讲,这个尺寸的拿捏,今夏着实心里没底,又怎么敢贸然开口。
    陆绎在旁笑道:“大人,你看她站在这里,腿都发抖了,指不定心里怕成什么样,哪里还说出子丑寅卯来。”
    今夏正好顺着他的话,做讪讪状道:“卑职、卑职岂能将大人等同于案犯,万万做不到呀。”
    严世蕃思量片刻,指向他身侧的侍女:“她!你来说,不许再推辞。”
    今夏望向那名侍女,看她年纪不过二八,明眸皓齿,生得甚是秀美。
    “你过去,让她细看。”严世蕃推了一下侍女。
    他的手触及侍女身上时,今夏没有漏过侍女面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和陡然僵直的背脊,显然她很怕严世蕃,他的每一下碰触对她而言都十分痛苦。


☆、第七十二章

她已经行到今夏的面前,背对着严世蕃,小鹿般大大的眼睛透着无阻和惊慌。今夏望着这个侍女,意识到自己在她身上看穿的任何一个秘密,也许都会成为她被重重惩罚的理由。
    在衣袖半遮半挡之下,今夏看见她皓白手腕上的几道浅浅的痕迹,包括手腕内侧,她的双手曾被人分别捆住。若她能脱下衣裳,今夏相信她的身上还有更多痕迹可寻,可看出她究竟受过什么折磨。
    可眼下,光是看着她的眼睛,今夏连话都不忍心问她,更不用说提出任何要求,只持起她的手,在掌心和手指处都细细地摸了一遍,又捧起来嗅了嗅。
    “如何?你看出什么了?”严世蕃问道。
    今夏暗吸口气,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说:“这位姑娘擅长茶道,刺绣裁衣等事做得略少些。近来她恐怕还做错过事情,也许是翻了火炉、也许是砸了珍贵的茶碗,受到过责罚。还有,她所住舱房的窗子大概是在梳妆台的右边……”又或者是她的右手受了伤,这句话今夏没有说出口,包括受责罚的事情她也是故意说错。
    严世蕃听罢,让侍女退了回来,才饶有兴趣地问道:“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做事不同,手形也会不同,特别是掌心上茧的位置,和手指上的茧都会有所区别。”今夏如实道,“绣娘经常用针,她们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就会有一层硬茧,这和习武之人手上的老茧是一个道理。这位姑娘拇指与食指上并无硬茧,所以我可以判断出她并不长用针线。”
    “擅长茶道?”
    “她的衣袖上沾染到一点点水,从颜色可以判断出是茶水;她的手背上有被烫伤,微微泛红,当然这也可能是她在灶间帮忙时被烫的,所以我仔细闻了下她的手,手上有淡淡的茶香,而非灶间的油腥葱蒜等杂味。”
    严世蕃的表情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道:“受责罚一事不用问,肯定是因为她手腕上的伤痕。”
    那侍女在严世蕃说到“手腕上的伤痕”时,喉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今夏敢肯定,在她薄薄的春衫之下,每一根汗毛都惊慌失措地直立着。
    “大人英明。”今夏恭敬道。
    “最后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窗子在梳妆台的右边。”严世蕃将茶碗往旁边一递,那侍女连忙躬身接过。
    “这位姑娘右边的发鬓抿得一丝不乱,比左边发鬓更加整齐,这个季节,借着窗外日光梳妆时,常常会发生这种事。”
    严世蕃看着她,那目光几乎算得上是赞许:“因为她们借日光梳妆打扮,这点我倒是疏忽了。”
    陆绎在旁一直静静听着,目光只是偶尔落到今夏身上,似乎不甚感兴趣的模样。
    “言渊,此番协同六扇门办案,有这小姑娘在旁,想必有趣得很。”严世蕃转向陆绎,笑道。
    陆绎微微一笑:“尚好,只是有时也麻烦得很。”
    “女人嘛,就该麻烦,不麻烦就不叫女人了。”严世蕃呵呵呵地笑起来,摆手示意今夏可以回去坐下。他笑的时候,笑声带动着胸腔的震动,声音闷闷的,使人会觉得笑声之外他心中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扬州的雪酒我喝不惯,从京城带了好几坛子,言渊,你平素喝得是……”不等陆绎回答,严世蕃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几下,随即便道,“秋露白,对吧?”
    “大人好记性。”
    陆绎语气间虽带着笑意,今夏却听出与他平日说笑甚是不同,不由得转头望了他一眼。
    “小姑娘呢?”严世蕃目光又落到今夏身上,“杨程万为人刻板,大概是不允许你们在外饮酒吧?”
    他连头儿都认得,今夏心下微凛,口中道:“卑职不善饮酒,还请大人见谅。”
    严世蕃再次呵呵呵地笑起来:“不久前,在七分阁临水的二楼,小姑娘你和乌安帮的少帮主两人喝了快两坛子雪酒。”
    七分阁,临水……今夏想起那夜看见的“爱别离”,脸色变了变,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
    严世蕃却已经转向陆绎,笑道:“你得习惯她们这种小把戏,初时总是说自己不善饮酒,然后,你得用整整两坛子才能把她灌醉。”
    陆绎笑了笑,道:“还是大人明察。”
    随着严世蕃随口一声吩咐,更多的物件儿被侍女们搬上来,不过片刻功夫,原本空荡荡只有帷幔的屋子,变得满满当当。烛台、屏帷一盖都是上品,自不必说,今夏与陆绎面前的小几竟是象牙所制,上头摆放着玉制酒器,晶莹剔透,光泽温润……
    美则美矣,只是实在太过奢靡了。今夏暗叹口气,转头看见侧旁的铜制汉壶,内插大枝桃花,花瓣娇艳,显是新鲜采折而来。
    片片桃瓣粉红可人,她望着眼里,心中想得却是被弃尸桃花林的那几名女子。
    侍女先端上来的是果品,宣德窑青瓷里盛放着灵谷寺所产的樱桃,个个饱满殷红。
    严世蕃拈着樱桃柄,将樱桃送入口中,樱桃尚未咀嚼咽下,紧接着端杯饮下一口酒,樱桃的甜酸混杂在酒的辛辣之中,不急咽下,让它们慢慢在舌尖徘徊,细品,半晌之后才缓缓咽下。
    “江南修河款一案,可有眉目了?”他丢下樱桃核,似随口一问。
    不知他问得是自己还是陆绎,今夏并未贸然开口。
    “大人可是要出手相助?”陆绎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含笑问道。
    严世蕃怎么可能出手相助?!今夏诧异地望了陆绎一眼,见他手中亦端着酒杯,略略斜了身子歪靠着,神态间颇有慵懒之意,却是陌生之极。
    严世蕃笑道:“说起来,周显已在京城当户部给事中时,可没少上折子骂我。我不理他吧,他还接着骂;我还是不理他,他还骂;后来我没忍住,干脆就举荐他当了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闻言,今夏简直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严世蕃居然会举荐一个孜孜不倦骂他的言官,而且还是工部都水清吏司这种油水颇肥的差事。
    陆绎却不以为奇,淡淡笑道:“若卑职没有猜错的话,让他负责修河一事也是大人的意思。”
    闻言,严世蕃面上漾开笑意,就像一个孩子想起自己最喜欢的游戏,带着少许的兴奋,朝陆绎道:“你可知晓他对我说什么,他说,要把这笔修河款一文不少地全用在修河上,哈哈哈……”
    今夏想着周显已那具腐烂的尸首,她看见陆绎也在笑,但她笑不出来,她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有何好笑之处。
    “生怕银子下拨时层层盘扣,他在京城直接就把银子领了,自己掏钱把十万两修河款运到扬州。”严世蕃回想着,面上仍带着笑容,“在船上我就安排了人,想邀他赌钱,不过还算他有些定力,我还算佩服他。只是后来到了扬州,见了美人,他果然就走不动道了,可惜呀可惜……”
    原来周显已一步一步都踏在严世蕃的设计中,今夏暗自思量:乌安帮负责押送修河款,如此说来,在船上布局想引周显已赌钱的人,很可能就是阿锐。
    陆绎摇头道:“也没甚可惜的,像周显已这样的人,平素里自以为两袖清风,看旁人都是污浊不堪。轮到他时,他自己根本把持不住,最是可厌。”
    “说得对!他若当真把持住了,我敬他是个人物。”严世蕃叹口气道,“可惜啊,只用了美人计他就把持不住了,我后头还好些个法子都没使呢,可惜了。”
    后头还有好些个法子没使——今夏听得不寒而栗,想来,便是周显已未对翟兰叶动心,再往后,严世蕃不知还要使什么法子对付他呢。
    对于严世蕃而言,周显已就像一只笼子之鸟,由着他随意逗弄,直至死在笼子。
    “还有法子?”陆绎似饶有兴趣。
    “佛家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严世蕃遗憾地摆弄着手中成对的樱桃,“怎么也得轮着来一遍才够好玩,可惜呀,才到爱别离他就顶不住了。”
    爱别离、爱别离……今夏骤然意识到,他故意让她几次看见爱别离,其实就是在提示她。
    为何要提示她?也是因为觉得好玩?
    又或者,在他眼里,自己和周显已一样,也是他打发日子聊以遣怀的游戏玩偶?
    “小姑娘……”严世蕃唤了她一声。
    今夏自出神中,猛醒过来,望向他恭敬道:“大人有何吩咐?”
    严世蕃微微歪着头,那枚不能动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幽幽问道:“你方才为何不说实话?”
    “我,没有啊,卑职怎敢欺瞒大人。”对于他的突然发难,今夏不明何意。
    “方才你说,她的左边发鬓没有右边发鬓梳得齐整,是因为窗子在右边,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没有说出来……她的右手有伤。”
    说着,严世蕃伸手,轻巧拽过那名侍女,稍一用力,侍女整个右边衣袖尽数齐肩脱落,雪白的膀子上,两道狰狞的猩红鞭痕清晰可见。
    手指的指背轻轻划过细腻的肌肤,肌肤在战栗下起了一层小疙瘩,今夏咬着牙根,不用看那侍女的表情,也知道她所受的折辱。
    “你虽然是个姑娘,但身为六扇门的捕快,对这等房中之乐不会不知道吧?”严世蕃语气上扬,目光中颇有逗弄之意,拾起侍女的手,在手腕处的伤痕上轻轻抚摸着。
    “这个……卑职孤陋寡闻,请大人恕罪。”
    今夏明明知道他所谓的房中之乐是何事,却不得不按捺着恶心,恭敬回答。
    陆绎并不插话,仰脖喝下杯中酒,旁边的侍女忙挨上前替他斟满。
    “不妨事,你还是个小姑娘……其实也不小了,”严世蕃呵呵呵地笑,扭身朝陆绎道,“可以好好调教一番。”
    今夏听见陆绎笑了笑,并未接话。
    这席,从日渐西沉吃到月上中天,还没有结束的征兆。也是直到今日,今夏才见识了传闻中严世蕃的酒量,这样一坛子一坛子累积起来,他至少喝了六、七坛酒下去,简直就是个酒缸。陆绎饮酒不及他多,但估摸着也喝了两、三坛酒,看着歌舞伎在身前轻歌曼舞,神态间悠然放松。
    随着酒越喝越多,他言语间虽还算有条理,但举止已是愈发放荡不堪,侍女被他拽入怀中肆意轻薄。
    今夏在席间如坐针毡,明明知道此人万万不能得罪,还是忍不住起身道:“卑职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请大人多多包涵。”
    “来人!”严世蕃带着醉意吩咐道,“带小姑娘到客舱休息。”
    “大人,卑职……”
    今夏话未说下去,便被严世蕃打断:“你区区一个六扇门捕快,公务能有我工部左侍郎多么?休在我面前谈公务,今晚,你二人就歇在船上,明早爱走便走,休扫了我的兴致。”
    “……”
    她望向陆绎,后者悠悠笑道:“严大人一番美意,你莫要不识抬举。”
    连他也这么说,今夏牙根一紧,虽不情愿但仍是恭敬道:“多谢大人,卑职告退。”


☆、第七十三章

今夏才出船舱,严世蕃推开原本揽在怀中的侍女,朝陆绎努努下巴,笑道:“果然还是个小姑娘,不过还算坐得住,比我料想的时候还长些。”
    “这般不识抬举,亏得大人宽容。”陆绎摇头叹道,“我也是看在家父的面上,才对她宽容几分。大人您也知晓,她师父杨程万受伤前是家父得力手下。家父颇念旧情,此番还让我找名医为他疗伤。”
    此言话中有话,严世蕃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当下笑道:“这种没长开且尚不解风情的小姑娘我可没兴趣,你瞧瞧我这里,哪一个不比她好……你随便挑,不必与我见外,我保证今晚让你最喜欢的那个陪你。”
    陆绎笑着连连推辞:“不行不行,她们可都是大人的宠眷。”
    “不必与我见外,”在严世蕃目光示意之下,两名裸足少女半挨半靠到陆绎身旁,“你送来的秋鹰图,着实合我心意,不如你也挑两名合心意的带走,日日红袖添香,岂不好。”
    陆绎将手放到侍女柔软的腰肢上,轻轻揉捏着,面上若有所思,半晌后才望向严世蕃道:“大人……实不相瞒,卑职此番来还有一事想起大人帮忙。”
    “你我之间,何必见外,尽管说便是。”
    似乎要说的这件事情对他而言颇有些艰难,陆绎先让侍女斟满杯中酒,满饮而下,才道:“大人您知道,家父让我来江南办理此案,是想让我借此……借此往上再走一步,但眼下修河款迟迟未找到,圣上已有不愉……”
    他看着严世蕃,面上笑得颇为尴尬。
    严世蕃并不接话,只缓缓点头,示意自己正在听着。
    陆绎只能继续往下说:“不知大人是否可以帮卑职一把,您一句话,也许……”
    “一句话?”严世蕃耸耸肩。
    “您知道,卑职人微言轻,自到扬州以来,就发觉扬州地界上的官员对此案并不关切,线索少,且能派用的人手也极为有限。扬州知府方大人是令尊门生,若大人能帮卑职略提一句,说不定这十万两修河款很快就能有眉目。”陆绎这话说得极尽卑躬屈膝之能,连带目光也十分诚恳。
    严世蕃盯着他,静默片刻,继而大笑道:“好说好说,不就一句话的事情么,你我两家相交日久,关系甚笃,这话还用得着你说么。”
    陆绎似松了口气,面露喜色,道:“多谢大人,待卑职高升之日,绝不会忘记大人的恩德……对了,那秋鹰图既是真品,想必其他藏画也不会作假,卑职明日就让人将书画尽数送上船,请大人费神奖赏。”
    “知我者也。”
    严世蕃呵呵呵地笑,复揽过侍女入怀。
    今宵月色正好,在歌舞声乐之中,两人直喝到四更天,方才散了席。
    “大人,这边请。”
    裸足少女提着小巧精致的玻璃灯笼在前头为陆绎引路。陆绎踏着狼皮褥子,跟着她下到二楼,直至停在一间舱房前。
    侍女伸手替他推开门:“大人,请休息,里头已按主人的吩咐安排妥当。大人若有任何需要,拉铃绳即可。”
    陆绎点了点头,迈进房内,听见身后侍女体贴地替他将门关上。他回头看了眼门栓,思量片刻,并不栓门。
    这间舱房内,圆桌的锦缎桌布上原就点着灯,半明半暗间,可看见雕花床上床幔低垂,内中似有人影。
    “我保证今晚让你最喜欢的那个陪你。”——他尚记得严世蕃所说的话,不由皱了皱眉头。伤口初愈,过多酒水的摄入让他身体传来一阵阵不适,他连掀开床幔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疲累地在桌边坐下歇息。
    烛火爆了一声,他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今夏住在哪一间舱房?会是在自己的隔壁吗?……
    正想着,有人来敲他的门“咚咚咚”。
    “谁?”
    “大人,可安寝了?我给您送解酒的汤水。”门外的人有礼道。
    陆绎暗叹口气,起身行到床边坐下,边脱靴子边道:“进来吧。”
    侍女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将托盘上的玉碗放到桌上,复退了出去,关上门。
    陆绎望了眼玉碗,懒得过去拿,脱完靴子撩开床幔,便预备装醉躺下歇息。床幔刚一掀开,他就怔住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着他,再熟悉不过,只是眼睛里头的那股恼火劲儿已经很久没看见,现下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很想笑。
    “怎么是你?”他偏着头看她,顺便伸手替她将落在面颊上的发丝掠到一旁。
    她似不能动弹,却也不说话,费劲地皱着眉毛,不知道努力想做什么。
    陆绎顺着她的目光望下看,发现她的手臂虽然动不了,但手指一直在划拉,便把她的手放置到自己的掌心上。
    “有铜管。”她在他掌心写到,铜管一端在这头,铜管另一端的人便可借此窃听此间的声音。刑部有几件特殊牢房便装了铜管。
    陆绎明白她的意思,却不以为意,甚至连找铜管在哪里都懒得找:此间是严世蕃的地盘,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若存心避之,反而会让他更加疑心。
    “我知道。”他在她手心写,“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中冒出怒火,手指划得他掌心痒痒的:“应该是软筋散,这个混蛋!”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把她往里头挪了挪,然后和衣在她身侧躺下来,仍把她的手放在掌心上。
    隔着衣服,仍旧能感觉到他的身子有点发烫,今夏不放心地用手指问道:“你是不是发烧了?因为那些酒?”
    “没事。”他简短写道。
    今夏使了好大的劲儿才算把头侧过来,看着他倦然的面容,颦眉复写道:“严世蕃是个混蛋!”
    掌心痒痒的,陆绎合拢双目歇息,感觉着她写的每一个字,笑着将头点了点。
    “他欺负你了吗?”她划拉着问。
    陆绎想起之前的卑躬屈膝,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在他面前都不像你了,憋屈得很。”她继续写。
    他思量了一会儿,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示弱。”
    示弱。
    兵法有云,当敌方比己方强大之时,无法克敌制胜,就需要通过示弱来麻痹敌方,使得敌方掉以轻心,然后再伺机而动。
    似在认真考虑这两字的含义,足足过了好半晌,今夏的手指都没有动,倒是陆绎好玩般地用手指搔她手心痒痒。
    “他为何把我弄到你床上?”她想起这事,划拉着问道。
    陆绎如实回答她:“他说,会让我最喜欢的那个来陪我。”严世蕃能看穿,说实话,他并不意外,因为他只是稍加掩饰。看穿这点,在眼下而言,只要陆严两家在面子上不撕破脸,就不是什么坏事。何况,他从来就不想和严家撕破脸,下下之策,他向来不用。
    这句实话,让今夏红了红脸,随即她觉得可能是软筋散的副作用,所以让人脑子容易胡思乱想。
    “你看中的姑娘他舍不得,所以拿我来凑数。”这是她所能想到最合理的理由。
    陆绎默了默,转头睁开双目望她,用手写道:“我没看中的。”
    那不都一样么,都是拿她来凑数,今夏也默了默,然后听见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尴尬地望了眼陆绎。
    “饿了?”他开口问。
    今夏点了点头,这事不能怪她,严世蕃这条船上古古怪怪的,她一直都提防着,压根就没吃什么东西,眼下又已过了四更天,自然是饥肠辘辘。
    “我让她们拿些吃食过来。”陆绎欲起身,却被今夏拽住。
    她很紧张,手指划得有点重:“他们会在吃食里掺东西的。”
    陆绎用手回答:“软筋散都吃了,还怕什么。”在她手心写罢,他就半坐起身,拉了拉床柱边的铃绳。
    “想吃什么?”他开口问。
    横竖陆绎在身旁,今夏胆子也肥了些,眼睛亮晶晶道:“吃什么都行?”
    陆绎点头,目光中颇有鼓励之意。
    “我要吃……面!牛肉面!”她颇激动。
    这时侍女叩门进来,陆绎吩咐要一碗牛肉面,侍女应声出去,过了一会儿果然端了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进来放到桌上。
    今夏赞叹:“看来灶间一直炖着牛肉汤备用,真方便呀。”赞叹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问题,自己服了软筋散,身上压根一点劲儿都使不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如何能吃面。
    她正犯愁,陆绎已将她扶坐起来,端过面碗,用筷子缠起面条,吹了吹热气,然后道:“张嘴!愣着干嘛。”
    “……”虽然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可是以陆绎身份之尊,怎么也不能让他来喂自己,今夏忍着腹中饥饿道,“还是先放着,等我能动弹了再吃吧。”
    “快点,我手都酸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此时今夏实在是懊悔之极,早知道就要个枣泥糕或者桂花糕,再不济来个硬馍馍也行,怎得偏偏要了碗面条,弄得这般尴尬。
    “张嘴!”他盯着她。
    今夏只得张嘴。
    “味道如何?”他问。
    她点点头:“好吃。”
    还有些话,她没说出来:她长大之后,连娘亲都不曾再喂她吃过,眼下陆绎这般喂她,她既觉得有些拘谨,又觉得自己回到幼年一般,心底深处暖乎乎的。
    陆绎慢慢喂,今夏慢慢吃,不知不觉之间,一碗香浓的牛肉面已吃得见底。
    “软筋散的时效不会长,你睡一觉,醒来药效大概就退了。”
    他仍让她躺下来,自己也像之前那般躺在她身侧,在她手心中写道。
    “在这种地方……”今夏本还想说“还像这样躺在一起”,犹豫片刻,还是没说,“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陆绎什么都没说,缓缓将她的手包裹在掌中。
    大概由于发着烧的缘故,他的手异常温暖,今夏想着明日回城后要记得按沈夫人的方子抓药给他喝。
    然后她倦倦地打了呵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睡着了。
    听着身侧平稳均匀的呼吸声,陆绎侧过身子,望着她。在这条船上,在那个人的地盘上,倒也并非全是让他恶心的事情,他想着。


☆、第七十四章

次日清早,今夏醒时药劲已过,两人预备下船回城。侍女说主人尚在歇息,无法送客,已备下小船送他二人离开。
    小船晃晃荡荡地离开楼船,没有再生其他枝节,今夏坐在船舱内,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气。陆绎颇自然地往她身上一靠,头就搁在她肩膀上。今夏楞了楞,想起他还在发烧,忍不住用手探了探他额头,还是热热的,果然尚在发烧中。
    烧了一夜,想来他定是难受得紧。
    她身子不敢动,伸长了手将船舱的帘子放下来,挡住湖面上的风。
    小船沿着水道进了城,在距离官驿最近的渡口靠了岸。下船后,今夏先按方子抓了药,才回官驿,赶忙去煎药。
    此时,一只白鸽在陆绎窗边来回踱步,咕咕咕,咕咕咕,似乎已经等了好一阵子。
    陆绎抱起它,照例解下小竹筒,然后将鸽子放入竹笼中喂些清水和小米,最后才取出竹筒内的纸条。
    认出上面的字迹之时,他就颦起眉头,这是爹爹的字。
    陆炳亲自写信给他,而非吩咐他人,说明此事相当要紧。
    再往下看去:浙江巡抚兼直浙总督胡宗宪因反复上书请求不要杀掉汪直(倭寇头领),而被弹劾收受贿赂,包庇放纵倭寇。圣上不悦,密令彻查此事。此事稍有差池,胡宗宪撤职入狱,两浙必定大乱。陆炳要他尽快将扬州事宜结案,前往浙江全权负责彻查此案。
    爹爹虽未明说,但身为人子,字中涵义陆绎岂能不懂。
    好在扬州此案已近尾声,陆绎深吸口气,再次看向纸条上胡宗宪三个字——
    胡宗宪,字汝贞,号梅林,大明南直隶徽州府绩溪县人。进士出身,先任益都知县、余姚知县,后以御史巡按宣府、大同等边防重镇,整军纪,固边防。而后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临行前立下誓言:“我这次任职,不擒获汪直、徐海,安定东南,誓不回京。”在赵文华的大力推荐下,擢升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又加直浙总督,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等处的兵务,可以调遣江南、江北、浙江等省重兵。
    今夏端着汤药进来时,正好看见陆绎将纸条放在烛火之上烧掉。
    “大人,喝药吧。”她把药放到桌上。
    陆绎端起碗来,略吹了吹,便一气把汤药饮尽。她留意到他的眉头始终皱着,估摸着那张纸条里不是什么好消息,又或许是因为药太苦的缘故。
    “对了……”放下药碗之后,他还在思量着什么,然后转头吩咐她,“阿锐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察觉,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露出马脚,一切要和平常一样。”
    今夏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可惜他这个人惜字如金,要从他口中套出些什么来,并不容易。”
    “打蛇打三寸,找到他的要害,就好办了。”陆绎淡淡道。
    “他的要害……”今夏回想起上次遇见倭寇之时,阿锐扑倒上官曦,自己却身中暗器,“他把上官姐姐看得很要紧,倒不似作假。”
    “是否作假,一试便知。”
    今夏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小瓷罐:“这是沈夫人留给我的,说是可以治疗倭寇的暗器之毒。你下次见到上官姐姐,不妨送给她几粒。”
    “你为何不自己给她?”陆绎问道。
    今夏沮丧道:“因为翟姑娘的事情,她以为我骗了她,只怕是不会再信我。你这等身份,自然是不会骗她的。”
    “那倒未必,骗不骗人,和身份其实没什么关系。”
    陆绎笑道,竟然开始宽衣解带,今夏愣愣盯着他。
    “楞着干什么,替我从衣箱里拿件衣衫出来……”他边脱边低头嗅了嗅,皱眉道,“全是酒味,难怪我觉得头晕沉沉的。”
    “你头晕沉沉是因为你在发烧。”
    今夏到衣箱里去翻他的衣袍,一转头,看见陆绎,见他连贴身衣衫都脱了下来,脸唰得一下全红了。
    衣袍飞过来,兜头兜脑地盖住陆绎,她则赶紧背过身去。陆绎将衣袍取下来,笑着摇摇头,边穿衣衫边叹道:“我疗伤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
    今夏咕哝着:“当时情形危急,怎么能一样,你可不能养成这种习惯……”她话还未说完,就听见陆绎哎呦唤了一声,急忙转过身去。
    他只穿起一边衣袖,大概是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皱着眉头无奈地看着她。
    今夏赶忙过去帮着他将衣袍穿好。
    “不能养成什么习惯?”他索性站着不动,看着她的手环绕过腰间替他系丝绦,唇角微微上扬。
    今夏站在他身后细心地给丝绦打结:“就是、就是不能在我面前更衣。”
    陆绎转身望了她一眼,不在意道:“你习惯就好,迟早得习惯的。”
    今夏尚未想明白什么叫做“迟早得习惯”,就见他理了理衣袖朝外行去,急忙道:“大人,你还在发烧,你不歇歇么?”
    “不。”
    “我可以一起去。”她跟上去。
    陆绎停下脚步:“不,你有件更要紧的事情……把这些衣衫洗了,上面的酒味一丁点儿都不能留下。”
    “……”今夏难以置信,“我好歹也是六扇门的捕快……”
    “所以我才把这件要紧事交给你。”他叮嘱道,“记得手劲儿轻点,别搓破了。”忍住不去揉她的脸,他转身快步出了门。
    不愿今夏跟着自己,故意让她留在官驿中,因为陆绎想去见的人是阿锐。
    以阿锐的性格,被任何人看破身份,他都会起杀念。今夏那三脚猫的功夫,压根不是他的对手,陆绎并不希望她去涉险。
    今日天气晴好,乌安帮的渡头上船工们来来往往,搬货的,运补给的……陆绎扫了眼,大概能判断出上官曦在何处。
    他想见的人是阿锐。
    但他要找的人却是上官曦。
    看见陆绎来到此地,上官曦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诧异:在她与陆绎的私下交易中,见面一向都事先约定,而非这样突然闯来。
    “陆大人,来此有何见教?”她探询的目光下,隐藏着警惕之意。
    陆绎微微一笑,先淡淡扫了眼旁边的阿锐,才道:“没甚要紧事,只是来江南多日,案子一直不得头绪,心中烦闷。想着上官堂主是扬州人,不知今日可得空闲,带我领略一番扬州风光?”
    他竟是来邀她游山玩水,上官曦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一时又不好推辞,思量片刻,含笑点了点头:“我近日杂事缠身,也正巧想出去走一走。只是我人笨口拙,不是个好向导,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有上官堂主相陪,胜却良景无数,怎么还会嫌弃呢。”陆绎笑道。
    阿锐面沉如水,一直静静站在一旁,见上官曦备马,他便也跟了过来。
    “怎得,这位小兄弟是觉得上官堂主与我在一起不安全?”陆绎故意问上官曦。
    上官曦回望了阿锐一眼,迟疑片刻,吩咐道:“你不必跟着,就在堂里候着吧。”
    阿锐虽心中不悦,却不敢违逆,拱手退下。
    前日在上千官兵围剿下,深入内地的四十余名倭寇已被尽数剿灭,此时的扬州城郊不再人心惶惶,春日暖暖,路上行人也比以往多了许多。
    城郊西平山下,陆绎与上官曦信马由缰,听着山上传来的钟声,这钟声是为了被倭寇所杀的僧人而撞。
    “你帮里受伤的弟兄情况如何?”他问道。
    上官曦摇摇头:“不太好。”
    陆绎自怀中掏出小瓷瓶递过去:“不妨试试这药,据说对东洋人的奇毒甚是有效。”
    上官曦接过,问道:“大人寻我出来,就是为了此事?”
    陆绎笑了,反问道:“怎得,与我单独出游,我一定是别有居心?”
    “大人这是哪里话……”
    “哈哈哈,顽笑话,莫往心里去。”陆绎笑道,“对了,说起来,今日那位小兄弟对你甚是忠心耿耿,他是打小跟着你的?”
    “你是说阿锐,”上官曦摇摇头,“他是三年前我在董家水寨遇见的,正好救了他回来,他就留在帮里了。大概是觉得我有恩于他,所以……他虽年轻,但做事不毛糙。”她耸耸肩,阿锐平常话不多,说实话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她也不懂,只是觉得他做事十分稳妥,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十分倚重他。
    陆绎点点头,叹道:“挺好,挺挺老实的,看着和少帮主差不多一般大,性子倒是千差万别。”
    想到谢霄,上官曦心中百味杂陈,苦笑道:“谢霄他……此番大人肯网开一面,上官实在是感激不尽,否则以他的性子,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儿来呢。”
    “小事而已。”
    陆绎以手搭凉棚,佯作遮日头,望了望远处野柳树林,可见有一人影隐在其间。他微微一笑:果然跟来了,看来他心里当真是十分紧张上官曦。


☆、第七十五章

两人缓步上山,庙本就不大,无甚香火,仅剩的几个和尚跪在佛前念经超度亡魂。陆绎在佛前拜了几拜,然后行至募捐箱前,自怀中取了张银票,看也不看数额,便放了进去。
    上官曦微微有些诧异,在她想来,陆绎这等高官之子,看尽官场倾轧,多半心无鬼神,便是礼佛也不过是应景而已。但今日看来,陆绎神情虔诚,浑然不似作假。
    “大人,心中可是有所求之事?”她问道。
    陆绎微微一笑,并不作答,绕大殿信步而行,停在地藏王菩萨面前——巨大的钟下,一尊小小的菩萨像静静而立,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他在蒲团前跪下,又拜了几拜。
    上官曦在旁看着,心中愈发不解。
    陆绎起身,朝她笑道:“上官堂主,不常到此处来吧?”
    上官曦点头道:“平日礼佛,都陪着老帮主去大明寺,这里确实不常来,那边的香火也比这边旺。”
    “庙再小,供得也是真佛。”陆绎说着,眼角瞥见一人影自外头闪过,遂朝她道,“走了一路,有点渴,我去后头看看可否有水井,你稍候片刻。”
    上官曦未及点头,便见他径自大步行出去,秀美微颦,总觉得此行陆绎甚是古怪,但究竟何处不对劲却又说不清楚。
    一拐过墙角,陆绎便飞掠而出,几下腾挪,在寺庙后院截住了来不及走脱的阿锐。
    阿锐立在一株银杏树下,面沉如水,死死地盯着他,风过叶动,连带着他脸上也是阴晴不定。
    陆绎却压根不与他说话,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行到井边,自顾自打了一桶井水上来,掬水洗了洗,便转身走了,浑似没看见他一般。
    阿锐有点愣住,不明白陆绎究竟何意,直至陆绎离开,他看到井沿上有一小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行过去近看,他的身子瞬间被定住,井沿上端端正正摆着是一枚薄薄的叶状金饰。
    他认得,那是翟兰叶的。
    回到大堂,陆绎心情甚是愉悦,朝上官曦道:“时候不早了,大概上官堂主还有许多帮务需要处理,可别为了我耽误了,回城吧。”
    上官曦虽是一头雾水,但也暗自庆幸不用再陪着他瞎转悠,遂下山回城。

    天下掉馅饼这种事情,今夏向来是不太敢去想的,她向来觉得,天下只要不下刀子,就已经是老天眷顾。
    所以她洗完陆绎的衣衫,被刘相左差遣往衙门时,脑子并未想太多。
    扬州衙门的人告诉她,近日在户籍调查中,发现有一无名氏在城北租了一间闲置半年的空房,据相貌描述与周显已很是相像。介于此案由六扇门负责,所以把空房地址给她,让她去查找线索。
    于是今夏去了。
    一间平常无奇的民房,她走进小院,空荡荡的;走进堂屋,空荡荡的;再走进里屋,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架子床,床幔低垂。
    此前办案无数,掀开床幔的时候,今夏已经做好看见尸首的准备,可惜没有尸首,而是八口檀木箱子。
    箱子上不仅有锁,还有官府的封条。
    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今夏揭开封条,用随身的小三件儿开了锁,掀开箱盖——满目白银,一锭一锭,密密挤挤地挨着,她取一锭出去,看银锭底部,铸造纹样清晰在目,正是丢失那批修河款。
    来到扬州数十日,始终没有半点线索,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夏深吸口气,缓缓盖上箱盖,开始环顾这屋子。
    不留心便罢了,留心之后,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照原样归置好箱子和床幔,默默退了出去,在扬州城的街道上似漫无目的地逛了逛,最后回到官驿。
    陆绎刚回到官驿,便看见今夏抱膝坐在石阶上面带忧色怔怔出神,对自己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洗几件衣衫而已,不用这么委屈吧?”他笑问道。
    听见他的声音,今夏才猛然回过神来,自石阶上跳起来,急道:“大人,你回来了!我有事……。”
    “说吧。”
    “这里……”虽已在陆绎的小院之中,今夏还是觉得不妥,“进屋说。”
    陆绎倒无芥蒂,便随着她进屋内,看着她紧张地关门关窗,不由觉得好笑。
    今夏仰头看梁上,低头又去检查床底,确认四下无人,却仍是忐忑不安:“这样说话,会不会被人听了去?”
    陆绎想了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床,诚恳道:“可以钻被子里说。”
    今夏望了眼床,默了默,拖了他在桌边坐下,附到他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银子找着了,好事呀。”陆绎不惊不乍,十分平静。
    今夏疑惑地端详他神情,片刻之后,复附到他耳边,如此如此这般又说一通。
    “嗯,箱子锁得好好的,封条也在。”陆绎边听她说,边点着头,“屋子被人打扫过,不超过一日光景……”
    “嘘……”
    今夏紧皱眉头看着他,下定决心般,附到在他耳边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她以为陆绎会吃惊,至少应该微微惊诧,但他却异常平静。
    “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柔。
    “你知道!”今夏不解,眉间颦起,仔细思量着,“我知道此事与严世蕃有关,也许是他派人将银子藏起来,但我没想到这些银子压根就在钱库之中,这银子根本没丢!你知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扬州知府到管银库的吏司,再到扬州衙门、提刑按察使司……”陆绎顿了下,依旧很平静,“他们都知道银子没丢。”
    “这是他们联手做的这个局。”
    今夏胸膛起伏不定,愤慨不已。她知道严嵩权倾朝野,但时至当下,她才清清楚楚地体验到权倾朝野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今日,银子为何突然冒出来了?
    她低头看向陆绎,想起他在船上所说的话,骤然之间全明白了。
    他说,那个人想把他踩在脚下。
    他在她的手心上写“示弱”。
    今夏缓缓在陆绎面前蹲下来,想到他不得不在严世蕃面前卑躬屈膝,这比让她自己卑躬屈膝还要难受得多。她抬眼望着他:“所以,在船上,你……”
    “不仅如此……”陆绎淡淡道,“我还把仇鸾的那套生辰纲送给他了。”
    这些官场上的事儿,今夏似懂非懂:“那倒是,嗯,物尽其用……所以,这案子就算结了?”
    陆绎微微一笑:“结了。”
    一种巨大而无力的沮丧感笼罩着今夏,她低低道:“我还从来没办过这样的案子,爱别离上那几具女尸,就这样白白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也没有人来寻她们。”
    “……终有一日……”
    他未再说下去,脑中想起的是庙里看到的那尊佛像。
    那一日,究竟还需多久,他不知道。
    究竟能不能等到那一日,他也不知道。

    入夜,陆绎独自一人在屋中研墨,写折子。
    夜风拂过窗外,连带着烛火也猛得摇曳了一下。
    “我等你很久了。”陆绎头也不抬,边写边淡淡道。
    外间,夜色寂静,除了风穿树叶的沙沙声,并未有其他声响。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黑影自屋顶翻身跃下,如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冷冷望向窗内的陆绎。
    “进来坐会儿,桌上有茶,等我写完这份折子。”陆绎蘸了蘸墨,继续低头写公文。
    阿锐立在当地,片刻之后,推门而入,果然就在桌边坐下来。
    屋内静悄悄的,良久之后,陆绎方才搁下笔来,吹了吹刚刚写好的折子,笑道:“修河款一案总算是结了,你会回京城么?”
    阿锐冷冷望着他:“我听不懂你的话。”
    “若是听不懂,你就不会来这里。”陆绎叠起折子,起身道,“以你这身功夫,在乌安帮三年,不觉得委屈么?或者你舍不得走?”
    阿锐紧盯着他。
    陆绎继续道:“我虽不是江湖中人,但江湖规矩也算知道一点。叛帮者,三刀六洞是少不了。只是不知像你这种潜伏在乌安帮的锦衣卫,上官堂主会如何处置你?”
    阿锐目中带着杀意。
    “不过你放心,我若想说,今日早就说了。之所以等你来,就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陆绎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施施然撩袍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留给自己,一杯推给阿锐。
    “我从不与人谈交易。”阿锐冷淡道。
    “很好,对你而言,今日是个良好的开端。”
    陆绎笑容温和。


☆、第七十六章

阿锐望了眼他推过来的那杯茶,并不去接,也不动它。
    “听说王恩当年的脾气也不甚好,你与他倒是有几分相似。”陆绎抿了口茶水,叹了口气,“当年他奉命保护大理寺左少卿董栋的夫人和儿子前往大悲寺进香,不料中途被贼人暗算,董夫人和儿子被贼人劫走。”
    听着,阿锐面色愈发阴沉。
    陆绎接着道:“王恩身受重伤,被指责失职,他带伤欲追踪贼人,却因伤势过重而昏迷过去……”
    阿锐死死盯着他。
    “你在病榻前守了三日,可惜令尊还是撒手西去。”陆绎最后道。
    沉默了良久,阿锐才缓缓问道:“你怎知王恩是我爹?”
    “金刚缠丝手,一脉相承,你爹爹当年并未收徒,若非你还在世,我还以为这门功夫已经绝迹。”陆绎轻轻转了转茶碗,“你当年无故失踪,想不到却是跟了严家,到江南来当卧底,可叹可笑,王恩若知晓,在地底怕是不得安生。”
    “此言何意?”阿锐刚说话,就觉察出不妥,随即又道,“你休要来挑拨我。”
    “挑拨?笑话!”陆绎冷道,“你若不想知晓,当年绑架董夫人的人究竟是谁,你尽管出这个门去。”
    “贼人是顾小风,我早就知晓了。”
    “哼!顾小风不过是区区草寇,真正幕后指使之人是谁,你可知晓?”
    阿锐一愣:“幕后之人?”
    陆绎淡淡道:“大理寺左少卿董栋有一位好友,沈鍊。沈鍊因弹劾严嵩获罪,被贬至保安州为民。走的那日,董栋去送他了。”
    阿锐等了好一会儿,陆绎也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去送他?”他忍不住问。
    “你应该很熟悉他们的行事风格。”陆绎点头,“顾小风绑架董夫人,得到的许诺便是事成之后接替你爹爹的职位,当锦衣卫。”
    阿锐楞了许多:“所以,我爹爹的死也在他们计划之内。”
    “这根本不需要计划,你爹爹要么因伤辞职,要么因渎职被撤职查办,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任何区别。”陆绎颇同情地看他,“我不懂的是,你怎么会轻易离开京城,宁可留在江南当卧底。”
    “爹爹走后,突然间有很多债主迫上门……”只说了一半,阿锐就停了口,愤而起身,警惕地盯着陆绎,“你以为,故意这样说,我就会中计?!”
    “我以为,你也许还没有愚钝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陆绎道。
    “哼……”
    阿锐转身出门,身形腾挪,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陆绎看着阿锐未饮的那杯茶,眼神复杂。

    自找到修河款之后,刘相左写了折子递上去,一行人留在扬州等着圣上的批示,日子闲得不能再闲。
    今夏原本想去城外打只野鸡给头儿补补身子,可惜运气不好,转悠了大半日也没找着,便采了许多槐花回来,想着让大杨做槐花饭。回医馆时,正好在门口遇见谢霄。
    因为阿锐的缘故,还有上官曦对自己尚有不满,今夏一直也没敢往乌安帮去,此时碰见谢霄,想起那事还得跟他说明白,连忙招呼他到医馆来。
    “怎得好几日不见人影,你忙什么呢?”谢霄边走边问。
    “哥哥,你坐,我有事跟你说。”今夏把他按在后院的石凳上,正色道,“头儿都跟我说了,就是你想向我娘提亲的事儿。”
    谢霄也是一脸正色:“我也正想这事呢,京城的规矩我不太懂,聘礼得多少才合规矩?”
    “不是,哥哥,咱们现在不是谈聘礼的时候……”今夏正待往下说,便听见杨岳自身后行过来。
    “小爷,你娘又来信了。”他把一封信递给她,伸手接过她身上的背篓,用手拨了拨里头的槐花,自言自语道,“够做两、三顿了。”
    今夏展开信纸,草草看了一遍,皱紧眉头,紧接着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满道:“我娘怎么能这样,这不是骗人嘛!”
    “怎么了?”谢霄奇道。
    杨岳边拨拉着槐花边笑道:“我看,你娘是铁了心要让这门亲事成。”
    “什么亲事?”谢霄愈发一头雾水。
    原来今夏的娘为了促成今夏与易家三公子的亲事,在根本不知道今夏生辰八字的情况下,硬是编了个与易家三公子十分匹配的八字,此番来信就是让今夏记牢此生辰八字,千万莫要说漏了嘴。
    听杨岳解释后,谢霄这才明白过来,看着今夏欲哭无泪的模样:“你跟你娘提我啊,我对生辰八字不计较的。”
    对了,事情得一样一样来,先解决眼前这码事。今夏深吸口气,定定心神,伸手重重拍上他肩膀:“哥哥,你真是仗义,不过提亲这事还是算了。我仔细想过,一则我家在京城,你在扬州,我娘肯定舍不得我嫁这么远,我也不好意思叫你倒插门;二则,我这人就爱当捕快,你是江湖人,我是官家人,这也实在多有不便……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哥哥你一番美意,我铭感五内,亲事不成,咱们仁义在。”
    待她说完,谢霄望了她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原来,你喜欢书生模样的?”
    “当然不是了,我娘那边我还得想法子。”今夏犯愁地看向杨岳。
    杨岳把她的脸别过去:“别看我,我可不是你娘的对手,马上就回京城了,你赶紧自己想法子吧。”
    “让头儿跟我娘,就说我还小,不急着成亲,再等两年如何?”
    今夏说着就要往杨程万所在的厢房走,却被杨岳拽住。
    “陆大人正在房里呢,你待会儿再进去。”他道。
    “陆大人在里面?!”今夏奇道,“他找头儿干嘛?”
    杨岳摇摇头。
    今夏朝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准备凑门缝里瞄一眼,门就被人自内打开——陆绎正站在她面前。
    “陆大人……”鼻尖差点撞上去,今夏连忙往后退开一步。
    陆绎反手将门复关上,这才望了她一眼,道:“听说你喜事将近,我该恭喜你呀。”
    “什……什么喜事?”
    “你娘都开始替你合八字了,下一步就该纳吉了吧。”他挑眉道。
    “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今夏头一遭觉得头儿的嘴实在太不严实了。
    陆绎施施然步下石阶,从她身旁擦过,口中道:“可惜啊,我刚刚才申请把杨程万借调到北镇抚司……”
    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今夏身上就是一凛,跟在他身后急问道:“为何要把头儿借调到北镇抚司?”
    “杨程万的腿伤至少还得养上二个多月,借调过来,他便可好好养伤,六扇门也没话可说。”陆绎朝石桌行去,“你和杨岳是他的手下,也一块儿借调过来了。”
    “大人想得真周全!”今夏喜道,“这么说头儿可以留在扬州养伤?”
    “当然可以,只是……”陆绎顿了顿,似有犯难之事。
    “只是什么,大人尽管说,可有卑职效力之处?”今夏连忙问道。
    “我很快将去浙江,原本想着手下无人,你闲在此地也是闲着,带在身边打个杂倒也还凑合。”陆绎淡淡道,“不过听说你好事将近,或许你心急着要回京城成亲呢。”
    “怎么可能!”巴不得有借口不用回京,如此天赐良机,今夏怎么能放过,忙赶着向他表忠心,“大人既然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卑职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的亲事呢?”陆绎问。
    “卑职身为公门中人,自然是以国事为重。”她义正言辞。
    陆绎停住脚步,侧头瞥了她一眼:“不后悔?”
    “绝不后悔……”今夏停了一瞬,忍不住多问一句,“去浙江,有补助么?”


☆、第七十七章

见陆绎行到近旁,杨岳忙起身垂目施礼。谢霄向来是不待见他的,当下挑高眉毛,直直地望向他。
    陆绎竟会撩袍坐下,且就坐在他对面,这点却是谢霄始料未及的。
    “坐吧,不必拘礼。”陆绎朝杨岳道。
    身份有别,杨岳不敢入座。
    陆绎微颦起眉:“要我仰头看你?”
    杨岳连忙坐下。谢霄看着,在旁“嗤”了声,翻了个大白眼。
    今夏倒不用陆绎吩咐,自发自觉地就在仅剩的石凳上坐下来,心里头还在惦记着补助的事情,双目颇为期盼地将陆绎望着。
    陆绎只装着没看见,朝杨岳道:“我问过沈大夫,杨前辈的腿恢复得甚好,但要想日后免除旧疾复发,还得好好将养着,避免长途劳顿。所以我已经将杨前辈借调到北镇抚司,你们只管在此地好好将养,不必担心六扇门的事情。”
    杨岳闻言大喜,道:“多谢大人想得周全。”
    谢霄在旁,听了此事,便道:“既然留在扬州,不如就住到我家去,我爹爹早先就说了好几回这事。现下案子已经破了,你们也不用避讳什么了吧。”
    “这个……”杨岳踌躇道,“会不会太打扰了,毕竟是养伤,多有不便。”
    谢霄大手一挥:“没事,有杨叔陪着我爹爹,我爹爹心情还能好些呢,你就权当是在帮我,行不行?”
    “这事我不能做主,还得问过爹爹。”杨岳道。
    陆绎静静听了片刻,此时方道:“养伤,重在心境愉悦,医馆内病患进进出出,自然不能算个好地方。杨前辈与谢帮主是多年好友,少帮主的提议,我觉得甚好。”
    没料到陆绎会帮着他说话,谢霄楞了楞,没吭声。
    今夏在旁道:“大杨,我看挺好,头儿留在谢家养着,咱们一块儿到浙江去。”
    “去浙江?”杨岳不解。
    “陆大人要去浙江办公务,我跟着去打杂,你也一块儿来吧。”今夏心里还有一层考量,杨岳留在扬州,只怕迟早会知道翟兰叶已死,想着让他换个地方才好,“陆大人,还有补助,对吧?”
    陆绎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有,每月四两银子。”
    “四两啊!”今夏直朝杨岳使眼色,这钱若不赚岂不是太亏了。
    杨岳提醒她:“你还去浙江?莫忘了你娘催着你回去呢,易家老三等着跟你……”
    今夏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让他等着去吧,小爷赚银子要紧。”
    “你娘……”
    “我娘深明大义,不会拦着我赚银子。”想起陆绎还在旁边,今夏没忘记补上一句,“何况是为陆大人办事,就算没银子,咱们也义不容辞是不是?”
    陆绎侧头望着她,面上似笑非笑。
    “大人,你渴了吧,我去给你泡壶茶啊。”今夏笑眯眯朝他道,转身就朝灶间去。
    谢霄看得直摇头,不解地问杨岳:“她在衙门就这么混日子的?逮谁巴结谁?”
    杨岳笑道:“那倒不是,她在六扇门里人缘颇好,倒犯不上这么费劲。”
    “她?人缘颇好?!”谢霄一脸地不可置信,“你诓我的吧?尽帮着她说话。”
    “真的,给个烧饼她就帮忙巡大夜,管顿饭她就能帮忙出远差,都挺稀罕她的。”
    闻言,陆绎虽未说话,但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谢霄啧啧摇头:“这丫头真是穷疯了吧!”
    杨岳接着笑道:“尤其到了天热的时候,都抢着跟她巡街守夜,连上头开会都喜欢叫上她。”
    “这是什么缘故?”谢霄不解。
    “她特别招蚊子,你想,炎炎夏日,一屋子的人,蚊子哪个都不咬,就叮她一个人,比用艾草熏七、八遍都有用……”
    杨岳话音未落,就听见今夏清脆的嗓音。
    “大杨,你又歪派我!”
    她在桌上把茶盘放下,先给陆绎倒了一杯,然后依次给谢霄、杨岳,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陆绎不接茶,瞅着她问:“你真为了一个烧饼就去巡大夜?”
    今夏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嘻嘻笑道:“也不是因为烧饼,因为夜里头才逮得到大贼,你知晓吧,在六扇门,凡是有点名头的大贼都是有赏格的,我巴不得天天巡大夜。”
    “是,就你精,旁人都是傻子。”谢霄嗤之以鼻,“你就不嫌累?”
    “哥哥,那不是贼,那可都是银子,捡银子你会累么。”她晃晃脑袋。
    陆绎皱皱眉头:“管顿饭你就出远差?”
    “出差都是有额外补助的!我又不傻。”
    她认真地看着他,意思已是不言而喻:白花花的银子,她怎么可能不要。
    陆绎默默转开目光,暗暗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出今夏所料,对于她去浙江一事,杨程万很是不快,重重责备她为何不事先与自己商量就擅自答应陆绎。
    “你娘接连来信,就是要你赶紧回去,那边亲事已经谈妥当,你这样让我向你娘如何交代?”杨程万道。
    我就是不想成亲才不愿回去!今夏暗地里吐吐舌头,面上只做为难状:“我都已经应承陆大人了,再说,咱们现在借调到北镇抚司,陆大人现下就是咱们顶头上司,他开了口哪里还有我说不的余地。”
    “我明明和他说过,你亲事已定,要回京成亲,他怎么……”杨程万皱紧眉头。
    “他……肯定是公事为重,哪里会考虑这些小事。”
    今夏替陆绎辩解道。
    “再说,浙江倭寇闹得凶,万一有个闪失……”杨程万转向杨岳,吩咐道,“你跟着夏儿去,把她看紧了!”
    杨岳犹豫道:“可是爹爹你的腿……我怎么能放心呢。”
    “我都快好了,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杨程万颇担忧地看着今夏,“倒是她,你一定要把她盯牢了,别毛毛躁躁地出什么事。”
    今夏总觉得头儿话里有话,忍不住问道:“头儿,之前我独自出门办差也是常有的事儿,怎得这回您这么不放心?您到底在担心什么?”
    杨岳也觉得他似有点小题大作:“是啊,爹爹,她跟着陆大人呢,又不是一个人办差,不会有什么事的。”
    “正是因为……”杨程万盯着他们的目光就像看着两个二傻子,顿了一瞬,深吸口气才接着道,“你们以为陆大人是什么善茬,好伺候的么!若是惹恼了他,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今夏没敢接话,心里默默地想:一桌子萝卜陆大人也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倒是挺好伺候的。头儿这么不待见陆绎,会不会和陆炳有关?莫非当年头儿还是锦衣卫时,与陆炳有隙?
    “孩儿明白了。”杨岳习惯性地点头称是。
    今夏赶忙做恭顺状:“我也明白了。”
    杨程万扶了扶额头,自言自语地低语道:“若真能明白就好了……夏儿,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怎么给你娘回信。”
    “哦。”
    今夏应着就朝外走,杨岳本也要出去,却被爹爹唤住。
    听见外间今夏的脚步声渐远,杨程万才对杨岳沉声道:“知道为何我一定要你跟夏儿一块儿去么?”
    杨岳点点头,老实道:“看着她别闯祸,若有危险地儿也不让她去。”
    “不仅如此,”杨程万道,“最要紧的是,莫让她和陆绎太接近。”
    楞了片刻之后,杨岳恍然大悟:“爹爹,您是担心陆大人对她……不可能,陆大人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对她用强。”
    杨程万干瞪着杨岳,觉得这儿子傻得像捡来的:“我是担心夏儿口没遮拦,还有你也是!对陆大人,要恭敬,除了恭敬还是恭敬,明白什么意思么?”
    “……”杨岳觉得爹爹说话愈发云山雾绕,“您到底想说什么?”
    “恭是恭而有礼,敬是敬而远之。”杨程万重重道,“牢牢记着这句话!看紧夏儿。”
    杨岳点头如鸡啄米。
    “对了,爹爹,谢家兄弟又提让您去谢家养病的事,说是与谢叔一处作伴,彼此都不寂寞。”
    杨程万思量片刻,还是摇头道:“我终是个外人,住别人家中多有打扰,算了吧。”
    殊不料次日,谢家派来一顶大轿,几名轿夫皆是彪形大汉,在谢霄吩咐下,径直将杨程万抬上轿子。杨程万苦笑不得,拗不过他一番好意,便不再坚持。
    过了两三日,圣上的谕令就到了。
    刘相左及其下属皆有嘉奖,陆绎升为从五品镇抚。
    又过一日,又有谕令,将陆绎升为正四品佥事,前往浙江巡视。
    短短两日之内,他竟然连升三级,前来道贺的扬州大小官员差点把官驿的门槛都踩烂了,可惜只有驿卒招待茶水,压根见不到陆绎。


☆、第七十八章

今夏这几日倒有大半功夫是在替陆绎退还大小官员所送礼品,在陆绎筛选过后,哪些人的礼品可以收哪些人的礼品不能收,一一地给人退回去,整个扬州城她赶着马车绕来绕去,估摸着马的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刚过晌午,她紧赶慢赶,惦记着饭点赶回来,刚刚停好马车,进官驿后院角门,就又被人复拉上马车。
    “大人?怎么了?”她看着陆绎,奇道。
    “上次沈夫人给你的药,你带着么?”陆绎先进了马车,放下车帘后才低声问她。
    今夏点点头。
    “出城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道。
    “谁?”
    “到了你就知晓。”
    今夏楞了楞,遂不再多问,驾车根据他的吩咐往城西驶去,最后停在了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之外。
    穿过这片竹林正是沈夫人的住所,她诧异地想:莫不是沈夫人她回来了?
    跟着陆绎往竹林里面行去,也不知沈夫人走时用了什么法子,原先竹林中的那些蛇已少了许多,偶尔见到一两条,也是意趣阑珊地盘在高处,压根就不理会底下的行人。
    直进到竹林深处,陆绎径直进了沈夫人的屋子。
    今夏跟在其后,见屋内仍是空荡荡的,显然沈夫人并未回来,直行到里间,才看见竹床上躺着一人,面目不清,待她近前细看,不禁吃了一惊。
    “他、他……他是阿锐?”
    陆绎面沉如水,点了点头。
    今夏不可置信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眼前,躺在竹床上的阿锐盖了件陆绎的外袍,光看面部便有多处伤痕,已经红肿溃烂,若非今夏尚从细微处辨认,压根看不出他是阿锐。
    今夏稍稍掀起一点外袍,阿锐身上也有多处伤口,皆与面部伤口一样溃烂,虽然已经清洗过,但仍甚是可怖,令人难以直视。她皱紧眉头,蹲下身子仔细检验那些伤口,发现伤口都不深,没有任何致命伤,最重要的是伤口处有毒。
    伤他的人简直是在故意戏弄他,在他身上划满刀口,却无一刀取他性命,存心是要他慢慢伤口溃烂,受尽折磨而死。
    “这是东洋人袖里剑上的毒,和大人你前番时候所中的毒一样,只是这么多伤口……莫非他是遇上仇家了?”今夏费解,从怀中掏出沈夫人留下来的药,正想给他上药,却被陆绎拦住。
    “我来。”他接过药去,“沈夫人是说这药内服外敷,对吧?”
    今夏点点头:“对。”
    “你去烧点水。”
    陆绎将她打发出去,才掀开外袍,给阿锐上药,其间阿锐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待今夏烧好水进来时,阿锐身上的伤已经尽数上过药。今夏把药丸在温水中化了,用小木勺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
    能做的都做完,今夏长呼口气,问陆绎道:“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绎眉间深皱:“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了。”
    “莫非这附近还有东洋人?上次没剿清?”今夏猜度,“可凭阿锐的功夫,若只有一两名东洋人,不该被伤成这样……大人,你说你找到他,你一直在找他么?”
    在某些事上她实在是非常敏锐,而在某些事上又迟钝得惊人,陆绎望向她,实话实说道:“我和他谈过一次,之后我以为他很快就会来找我,但他一直没有来,然后我听说上官曦也在找他……”
    今夏望了眼阿锐,转向陆绎:“和他谈什么?”
    陆绎却不愿再多说:“我猜测,是严世蕃发觉了什么,对他下了手。只是我不明白,严世蕃怎么会有东洋人的毒?”
    “他,和东洋人有勾结?”今夏骇然,“勾结倭寇,他的胆子也忒肥了吧!”
    陆绎默然不语,盯着竹床上昏迷不醒的阿锐,一切都要等到他醒了才能有答案。
    今夏支肘托腮,也看着阿锐,忽得想起一事:“大人,咱们明日就动身去浙江,他怎么办?”
    “带走。”
    陆绎早已想过,虽说严世蕃已离开扬州,但扬州仍有他的耳目,阿锐断然不能留在此地,只能带他走。具体安排他也已考虑妥当:“明日你雇两辆马车,其中一辆专门装那些礼品,命杨岳押车,到时候就让阿锐藏在这辆车中。”
    今夏顿时明白了,车中有众多礼品,丢一件也是个麻烦事,闲杂人等为了避嫌是不会靠近马车的,加上有杨岳押车,更加妥当。
    “他……伤得这么重,死了怎么办?”阿锐身上脸上密密匝匝足有上百道伤口,远远超出此前陆绎的伤,今夏担心他熬不过去。
    陆绎沉默了良久,才低低道:“他心里有仇人,这样的人,命总是要硬几分。他的心里还有意中人,惦记着她,他就舍不得去死。”
    今夏听着,看着陆绎的侧面,突然很想问他:那么,大人你的心里有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唇舌间绕了绕,终是碍于身份有别,不敢造次,没有问出口。
    守着阿锐直到傍晚时分,也不见他有什么起色,今夏心中有些焦急,因今夜谢百里专门为她和杨岳备下践行宴,若是她不去,拂了谢百里的好意,着实不妥。今夏踌躇再三,不得不向陆绎说明缘故。
    “他要替你践行?”陆绎斜靠在竹椅上,微微挑眉,“怎得,真把你当儿媳妇了?”
    “怎么可能,他就是看在头儿的面上。”今夏总觉得陆绎语气怪怪的,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古怪。
    陆绎也不看她,自顾自继续道:“说不定他放心不下,想让谢霄陪着你走一趟,这才是他真正用意。杨前辈大概也求之不得吧。”
    “怎么可能……”
    “未必不可能……”陆绎哼了一声,瞥她,“这两桩亲事,你到底挑哪家?”
    “哪家我也没打算挑呀,谢霄这边我都跟他说明白了。”今夏忙道。
    “这种事,你能说得明白才怪。”他没好气道。
    “真的,真的说明白了。”眼看天色暗沉下来,今夏估摸快赶不上开席,心里着实急得很,“大人,我能去了么?回头我多带点吃的给你,好吧?你爱吃什么?”
    “你看着办吧。”
    陆绎爱理不理,摆手让她走。

    这夜,谢府的情形是今夏始料未及的。
    原本,谢百里只是想设个家宴,算是给今夏和杨岳践行,可没想到晌午时分谢霄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来自师门的信。
    谢霄与上官曦师出同门,是南少林寺俗家弟子。眼下浙江倭寇横行,民不聊生,直浙总督胡宗宪上山拜见了少林寺方丈,方丈遣弟子下山保护百姓,俗称少林僧兵。与此同时,方丈书信给众位少林俗家弟子,请他们前来浙江相助,共抗倭寇。
    此书信一到,谢霄一看就坐不住了,连忙唤来上官曦,把书信递给她看。
    上官曦看罢,什么都不说,只问道:“老爷子知晓了么?”
    谢霄烦恼地皱皱眉头:“我就是想先找你商量这事,我刚回来没多久,老爷子肯定不答应;你又是堂主,帮务也放不下,老爷子更不会不答应了。”
    “不管怎样,去还是不去,都得让老爷子知晓。”上官曦朝他道,“像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你以为老爷子还受得了第二次么?”
    “……我知道了。”谢霄明白她的意思,“我去找老爷子。”
    谢百里看过信,一直沉着脸,未有任何表态,只吩咐家仆去将上官曦的爹爹上官元龙请到府中来。上官元龙一来便进了老爷子的内室,门关得紧紧的,不知在商量什么。
    两个小辈不知长辈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只能在外间花厅中等候。上官曦倒罢了,谢霄却是坐立难安。
    “早知就不该听你的,你瞧,把你爹爹也叫来了。”他烦恼道,“他们俩在一块儿,肯定想着怎么把咱们看得牢牢的,最好栓在他们裤腰带上,哪里也别去,这样他们最省心。”
    正巧杨岳扶着杨程万也来到花厅,听见谢霄抱怨,杨程万问明缘故之后,长叹口气。
    “杨叔,您为何叹气?”上官曦问道。
    杨程万看着他们,又看了眼杨岳,苦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们现下还年轻,又怎么会懂,等将来,你们自己有了孩子,也就明白了。”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谢霄凑到杨程万跟前,“杨叔,您跟我爹爹是多年的好兄弟,您倒是说说,我爹肯不肯让我去浙江?”
    “为人父母者,哪一个舍得让让自家孩子去涉险的,”杨程万答道,“况且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霄沮丧道:“那就是不会答应了。”
    杨程万轻叹口气,正要再说话,却见谢百里与上官元龙走了出来。
    “爹爹!”
    “爹爹……”
    谢霄与上官曦都赶忙迎上前。
    谢百里并不理会谢霄,径直走向杨程万,笑道:“说好今夜替孩子们践行,咱们老兄弟几个也好好喝一盅。”
    “爹、爹……”谢霄跟在谢百里身边,“您倒是先给句话,别老让我猜行不行?”
    谢百里转头瞪了他一眼:“小兔崽子!急什么,老子还偏不让你去了!”
    “您怎么不讲理!我这些日子……”
    谢霄急了,话未说完就被上官曦拽住,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莫再说下去。
    上官元龙看在眼中,便将上官曦唤到身边,问道:“曦儿,你怎么想的?”
    上官曦如实道:“师门有命,曦儿义不容辞,只是帮里事务无人接手,我担心的是这点。”
    谢百里听在耳中,没好气地朝谢霄道:“你看看人家。”
    “人家怎么了……”谢霄不明白老爷子怎么就是看自己不顺眼,“我也担心帮里,可这事情,总有分个轻重缓急吧……”
    “你还是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我脑仁就疼。”谢百里打断他的话,见酒席都已齐备了,独独不见今夏的踪影,问杨程万道,“今夏那孩子,怎得这么忙?好歹是个姑娘家。”
    “别等了她,咱们先吃。”杨程万道。
    “那怎么行,今儿就是给他们践行的,再等等。”
    正说着,今夏赶了回来,一进门便被杨程万薄责了几句,她连忙向众人陪不是。


☆、第七十九章

一时众人入席。
    今夏以前从未见过上官元龙,未料到今日践行小宴竟会将他请来,心中难免诧异。再看旁人,谢霄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虽未说什么,但面上神情郁郁显而易见。谢百里强打精神,眉间沟壑却有掩不住的愁绪。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杨岳。
    杨岳如此这般给她解释了一通。
    今夏啧啧心道:这直浙总督胡宗宪的脑子还真好使,倭寇在沿海流窜,靠衙门里的官差肯定是扛不住,让少林寺和尚下山打倭寇,这法子真是妙极了。
    “谢霄出门三年,回家还不到一个月,谢老爷子哪里舍得他再走。”杨岳低声与她交头接耳。
    “这就叫忠孝两难全。”今夏叹道,“想想还是我娘深明大义。”
    看着一桌子的菜,长辈没有人动筷,他们这群小辈自然是不敢动分毫,今夏中饭就没吃,饿到现下已经是饥肠辘辘,能看又不能吃,对她而言实在是种极大的折磨。
    谢百里命家仆斟酒,杨程万不能喝酒,便以茶代替。
    “今日原是给杨岳今夏两个孩子践行,”谢百里端起酒杯,神色严肃,“但我刚刚收到一封信,浙江倭寇流窜,百姓流离失所,霄儿和曦儿的授业恩师请他们到浙江共同抗倭。我与上官兄方才已商议,就让这两个孩子去浙江……”
    “爹爹!”
    谢霄未料到谢百里竟会应允,惊喜交加。
    谢百里瞪了他一眼:“怎得,欢喜成这样,巴不得离家远远的吧?”
    “爹爹,我是没想到您真肯让我去浙江,您当真肯?”
    “抗倭是国家大义,何况师门有命,原不应违。”谢百里叹道,“你的性子难道我还不知晓么,便是勉强你留着家中,你也呆不安稳,早晚生出事端来,倒不如就放你出去。”
    此时,上官曦方颦眉道:“帮中事务,该如何是好?”
    “我与你爹爹商议过了,少不得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再出来照看照看。”谢百里哈哈一笑,“胳膊腿儿虽比不上当年,好在还能动弹。”
    “爹……”上官曦望向上官元龙,面有歉疚,“帮务繁杂,我担心你们太过操劳。”
    上官元龙笑道:“乖囡儿,你爹爹我在家享了几年清福,现下也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
    谢百里也笑道:“就是,咱们不出山,倒叫这些小辈看轻了去……你看,杨兄这两个孩子就规规矩矩的,乖得很。”
    今夏与杨岳听了夸赞,暗自好笑。
    杨程万笑着接话道:“如此也好,明日让他们一块儿启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闻言,今夏心中咯噔一下:车上还有阿锐,若是与上官曦同行,万一被她察觉,可是个说不清的事情,只怕要闹出事来。她心中正想着该如何推脱,便听见谢霄开口。
    “杨叔,不是我驳您面子,同行虽然可照应,但陆绎那是官家人,现下听说已升了四品佥事,我们是江湖中人,与他同行实在多有不便。”即便已经救出沙修竹,但谢霄始终对陆绎心存芥蒂。
    上官曦也为难道:“帮中事务还需要交代,少说也得一、两日后才能出发,明日怕是赶不及了。”
    杨程万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不必介怀,你们只管便宜行事。”
    听他们如此说,今夏方才暗松了口气。
    诸事落定,谢霄想着要去浙江,又能与众师兄弟痛痛快快一块抗倭,心中畅快,喝了好些酒,又说了好些话哄谢百里欢喜。
    谢百里明知儿子是存心说好听的话,却也受用得很。
    这父子二人不吵架拌嘴,旁人也轻松许多,这顿饭吃得宾主皆欢。
    谢霄和谢百里喝了甚多,散席后便早早歇下了;上官曦送上官元龙回去,杨岳也陪着爹爹回屋歇息。
    今夏因惦记着明日事宜,又碍于杨程万在场,不敢多喝,只抿了两口雪酒。散席后她到灶间好言好语问人讨了些干净吃食,便急急出门往竹林赶去。
    轻车熟路地穿过竹林,她快步进入竹屋,在堪堪走进房门的那瞬,放轻了脚步。
    屋内,一灯如豆,安静如斯。
    阿锐仍旧和她走时一样躺在竹床上,未动分毫。
    今夏的目光落在陆绎身上,他靠窗而坐,支肘撑额,双目合拢,似在养神,又似已睡着……
    “大人?”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静静的,他没有任何反应,眼角眉梢都不曾动过。
    她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到桌上,咬着嘴唇犯难地看着陆绎:食盒里头的饭菜要趁热吃才好,可是他看上去很累,是否应该叫醒他呢?
    烛光微弱,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凑到陆绎面前,近得连他有几根眼睫毛都数得清楚。
    不期然间,他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你是在偷窥我?”大概因为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慵懒。
    今夏连忙站直身子,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不是……大人,我带了饭菜来,你趁热吃吧,凉了伤胃。”
    陆绎瞥了她一眼:“有酒味,你在谢家吃饱喝足了?”
    今夏心虚地抿了抿嘴:“今晚都挺乐呵的,我就喝了两口而已,有头儿在,我也不敢多喝。”
    陆绎起身,先望了眼竹床上的阿锐,见他依然如故,才懒懒舒展下身子。
    “都挺乐呵……”他语气不善,“有什么好事么?”
    “谢霄和上官曦接到师门的信,请他们去浙江抗倭,谢老爷子也点了头,谢霄乐得不行,冲老爷子说了几箩筐的好话,估摸着把这十几年欠的好话都补上了,把老爷子也乐得不行。”今夏笑道,“后来他们俩全喝大了。”
    陆绎斜眼睇她:“我看你也挺乐呵?”
    谨慎揣摩了下陆绎这话的意思,今夏正色道:“没有,我一直惦记着您没吃饭,脸上虽然陪着笑,其实心里特别着急。”
    明明知道她说得未必是实话,可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陆绎还是受用得很,盯着她望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俊不禁。
    今夏见状,也是嘻嘻一笑,揭开食盒,给他张罗吃食。
    陆绎才吃了两口,似想起什么,问道:“谢霄他们,不会与我们同行吧?”
    “不会,上官堂主还有帮务未交割清楚,他们大概还得迟一、两日才能启程。”
    陆绎这才未再说什么。
    听见上官堂主四个字,竹床上的阿锐虽还在昏迷之中,但手指不宜察觉地颤了颤。
    “您对上官堂主……”今夏歪头看着陆绎,好奇地问道,“真的没别的心思了?”
    陆绎用筷子夹了个肉丸子,直接塞入她口中,皱眉问道:“你觉得,我对她该有什么心思?”
    今夏边嚼边想,边想边嚼,分析给他听:“上官堂主虽然是江湖中人,不过论相貌性情,都是难得的,您要是说瞧不上她,或者半点没动心,可就有点矫情了。”
    “我矫情?”陆绎眉头一皱。
    今夏赶忙安抚他:“这肉丸子炸得真香,您也尝尝……大人,您不会是已经定亲了吧?”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
    陆绎没好气地直接把她噎回去。
    看来这个话题今日不宜,今夏知趣地转了个话题:“去浙江的路线,是经由苏州府往嘉兴府……”
    “不,先到宜兴,由宜兴往湖州府。”陆绎打断她道。
    今夏一愣:“先往宜兴?”
    “嗯,我外祖母在溧阳,我顺道去看看她老人家。”
    “哦……明白了,那卑职先回城安排马车。”

    次日,辞过杨程万后,今夏在马车上才将阿锐之事告知杨岳,但因为翟兰叶之死尚要瞒着杨岳,故而也不敢细说,只说阿锐被人所害身受重伤。
    杨岳不解:“为何不把人交给上官堂主,带他去浙江做什么?”
    “他中的是东洋人的毒,大概是陆大人想等他醒了,问个究竟吧。”今夏含糊答道,“陆大人行事,哪有咱们多问的余地。”
    杨岳始终觉得一头雾水,后来看见阿锐面目全非的模样也骇了一跳,好在他惯于守本分,也未再多问。
    如此一路南行,过了江,经由镇江,再到溧阳,两日后到了宜兴。
    这两日杨岳给阿锐换过药,断断续续喂他喝了些粥汤,阿锐始终未见清醒,一直在昏迷之中,好在伤口已在慢慢愈合。
    陆绎的外祖母家是此地的大户人家,今夏立在外头,瞧着眼前的青瓦白墙,觉得说大户人家多半还是小瞧了,他家怎么也算得上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吧。
    小厮通报之后,连忙就有管家模样的人急急奔出来,引着他们一行人、连同马车进了宅院之中。今夏与杨岳被安排在一处小院歇息,陆绎则径直入内院去了。
    在此地歇息了一夜之后,预备上路时,今夏才发现又多了两辆马车,比原先的要精致许多。
    “我的一名表妹要回乡扫墓,正好与我们同行。”陆绎淡淡道。
    今夏怔了怔:“您还有表妹?”
    “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自然有表妹。”
    正说着,一名芊芊少女由老嬷嬷扶着出门来,旁边还随伺着两个丫鬟。
    “大哥哥。”她朝陆绎施了一礼,轻声道,“去年年下,二哥哥就带了蔷薇露和玉簪粉来给姐妹们,说是大哥哥特地备下的。”
    陆绎微笑道:“不值什么……来,这两位是六扇门的捕快,袁今夏和杨岳,此番协助我办公务,这一路他们都会同行。他们身上都是随身带刀的,你见了莫要心惊。”
    今夏瞅了眼自己身上的朴刀,默了默。


☆、第八十章

这一路往南,山路颇多,曲曲折折,马车行起来并不快。
    杨岳给昏迷中的阿锐喂了些米汤下去,又给他的伤口换过一遍药,才爬出马车外,与驾车的今夏并肩而坐。
    “他怎样了?”今夏低声问道,他们这辆马车殿后,距离其他三辆马车尚有些距离,倒也不怕被人听见。
    “伤口倒是愈合得很快,就人总不醒,会不会是这里头受了伤?”杨岳用手指了指头。
    “不会,我检查过他的头部。”今夏口中虽然这么说,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不过万一有牛毛针之类的暗器,说不定没看出来。”
    杨岳道:“我想,还是该找个大夫给他瞧瞧。”
    “嗯,等歇息的时候我找时机和陆大人说。”今夏道。
    闻言,杨岳楞了下,想起爹爹的话,遂道:“……还是我去说吧。”
    听出他语气有异,今夏瞥了他一眼:“你怎得了?这几日我就觉得你古里古怪的,好像老防着我。”
    “哪有。”
    杨岳不自在地从她手中接过缰绳,做专心驾车状,岂不料他这幅模样落在今夏眼中更显心虚。
    “快说,爷没耐性你是知道的。”今夏伸手作势欲挠他腰眼。
    “别闹,待会惊了马可不得了。”
    今夏睇他:“……是不是头儿吩咐了什么,你不敢告诉我?”
    杨岳不做声,专心致志地赶车,今夏也不迫他,歪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过了半盏茶功夫之后,杨岳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爹爹说了,叫我看着你,让你离陆大人远点。”
    今夏一怔:“头儿是怕我得罪他?”
    “爹爹也没说特别清楚……”杨岳抖了抖缰绳,“我估摸他的意思,一层自然怕你无意中得罪了他,还有一层大概是担心男女有别,怕你被他占了便宜。”
    “头儿就是容易想太多。”今夏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前头努努嘴,“你瞧人家表妹知书达理如花似玉,怎么可能瞧得上我。”
    “说得也是。”杨岳附和着,随口问道,“那位表妹叫什么来着?”
    没好气地转头瞪了他一眼,今夏才答道:“淳于敏,她是陆大人的外祖母的娘家大哥的二公子的女儿。”
    “啊?”杨岳一下子没听懂,在脑中捋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她是陆大人外祖母的侄孙女,如此说来,她也是大家闺秀呀。”
    “还用说,服侍她的老嬷嬷比我娘都气派。”今夏啧啧道。
    正午日头正烈,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家山野小店打尖,但小店中唯有大饼和野兔肉,做得粗粝,莫说淳于姑娘,便是随伺的丫鬟嬷嬷也都皱了眉头。
    见表妹食不下咽,陆绎便让店家复去做些清淡点的菜肴端上来。今夏在旁无趣,自取了大饼到店外边,边看着车夫给马匹饮水边撕饼吃。不多时,整张饼便已囫囵吞下,究竟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只管个肚饱。
    给马饮过水,两名车夫自她身旁经过,径直进小店去。今夏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眼他们的背影,眉间微微颦起。
    一根兔腿从旁递过来。
    “兔肉是老了些,你多少也吃点吧。”杨岳道。
    今夏摇摇头:“你吃吧,天热,我吃不下……你看见那俩车夫没有?”
    杨岳也不勉强她,缩回手来,点头道:“看见了,是练家子吧?”
    “不是一般的练家子,”今夏拧眉,“瞧他们走路的模样,哪里像个人下人。”
    “兴许大户人家的车夫是比寻常车夫要气派些,再说,淳于姑娘出远门,外祖母派几个身手高强的人护卫着,也是情理之中。”杨岳转向她,“怎得?你疑心他们有问题?”
    “就是觉得不像车夫……你待会记得提醒陆大人一句,对他二人多加留意。”今夏叮嘱他。
    杨岳点点头。
    说话间,有人自身后行来,今夏心有所感,扭头看去,正是陆绎,身旁还跟着淳于敏。
    陆绎对杨岳吩咐道:“淳于姑娘因车马颠簸,脾胃虚弱。我看这店家的饭菜也寻常得很,你善厨艺,能不能料理两个小菜,好歹让她多吃几口。”
    “大人过奖,卑职只担心山野之地,只怕食材上……”杨岳颇为难。
    “你先去灶间看看,不要你做山珍海味,可口就好。”陆绎温和地坚持。
    杨岳只得去了。
    剩下一个今夏在原地,只能干看着他们两人,偏偏陆绎也不开口。
    “……那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杨待会儿若做的不好,大人您也别怪他。”今夏朝淳于敏也是一笑,“淳于姑娘也请多包涵。”
    淳于敏温婉笑道:“袁姑娘说得哪里话,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该请你们多包涵才是。”
    寒暄客套是今夏的拿手活,当下笑道:“山路崎岖难行,天又热,怪不得姑娘,便是我们也无甚胃口。”
    “你们当捕快,成日东奔西跑,甚是辛苦吧?”淳于敏问道。
    “分内之事,都是应当的。”今夏笑道,“其实,这一路行来尚好,若是遇上大雨,那才真叫辛苦。”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远远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陆绎斜睇了她一眼,什么都未说,转身仍入内去。淳于敏朝她笑了笑,也跟着进店去了。
    今夏眯眼,手搭起凉棚,朝远处眺望,果然看见天际处云层乌压压的。
    “也许只是过路的云,不一定会下雨吧。”她喃喃道。
    吃过杨岳所做的山珍小菜,一行人复启程,才行了不到一个时辰,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原本就崎岖的山路泥泞不堪,愈发艰涩难行。马车时不时陷入泥坑之中,今夏所在马车因载物最多,车上还有个阿锐,故而是马车中最沉的一辆。
    今夏与杨岳忙活着将粗毯铺在车轮下,再策马推门,淋得像落汤鸡一般。饶得是这样,还是有些坑实在难以逾越,幸亏陆绎让前头一名车夫来帮他们推车,这才顺利前行。
    除了他们这辆,其他几辆马车状况也好不了多少,连陆绎都亲自来推马车。除了淳于敏,因陆绎坚持不让她下马车,其他众人皆是全身湿透。
    终于在日暮时分到了镇上,住进客栈之后,各自先回房中梳洗更衣。
    今夏才换好衣裳,边想心思边擦着头发,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后她便怔了下——已换过一身竹青直身的陆绎立在门口。
    “大人……”
    她原想问他有何吩咐,转念想到自己方才思量的事情,连忙伸手把他拽进来,径直把门关上。
    见她秀发半湿,又见她紧张地关门,陆绎颇好奇地静观其变。
    “大人,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今夏正色道,“不知道大杨向你提过没有,淳于姑娘所带的两名车夫有古怪。”
    “有什么古怪?”听闻是这事,陆绎兴致不高,淡淡问道。
    “那两人都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弱。今日帮我推马车的那人,内力明显要强过我一大截,着实不像寻常看家护院的武师。”
    “那么,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人?”
    今夏皱眉忐忑道:“那就保不齐了,会不会他们像阿锐那般,也是严世蕃的人?”
    陆绎叹了口气,静默了片刻,才道:“我会留意他们……你这整日就在想这事?”
    “当然,我越想越觉得他们可疑,大人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今夏说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陆绎手里还端了碗汤,“……这是姜汤?”
    “嗯。”陆绎点头。
    “大人您还特地端姜汤给我喝,您真是太客气了,卑职何德何等……”
    今夏满心欢喜,一边客套着一边就去接姜汤,却见陆绎缩回手去。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替我端去给淳于妹妹,她是姑娘家,我不好进她屋子。”陆绎吩咐道,“你快端过去吧,姜汤趁热喝才好。”
    “……卑职遵命。”
    同样都是姑娘家,但身份地位不同,果然是云泥之别,今夏暗叹口气,把半湿头发随意一挽,接过陆绎手中的碗,就去给淳于姑娘送姜汤。
    待她复回来时,陆绎已经离开,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好端端地摆在她桌上。她楞了一瞬,估摸着是杨岳给她送来的。
    “还是自家人好。”她心里虽这么想着,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