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05

蓝色狮:锦衣之下 11 - 20

☆、第十一章

“嘘!”蒙面人抢到床边,掏出匕首架上床上睡得迷迷瞪瞪的人脖颈,“别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沙修竹被放在床上,因碰着伤处,疼痛难忍,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借着小窗透入的月光,床上人看清他的模样,蒙面人同时也看清了她,未料到竟然是女子。
    “这船上还有婆娘?”把刀架女人脖颈上这种事他还真没干过,他当下颇有些犹豫,便想着要把匕首撤回来,同时压低声音警告道,“老子不打女人,可你别惹急了我,惹急了就没准了。”
    身为捕快的职业本能,今夏飞快将蒙面人和沙修竹都打量了一遍,语气柔和,试探道:“壮士、好汉、大侠……你是来劫牢的吧?上面还有套生辰纲,你不要了?”
    蒙面人楞了一愣。
    沙修竹倒还记得今夏:“她是那锦衣卫的走狗。”
    “锦衣卫的走狗!”
    蒙面人哼了一声,匕首复挨回她脖颈处。
    今夏瞪圆了双眼,不满道:“你这话也忒伤人了,锦衣卫抢了六扇门多少案子你知道吗?我怎么能是他的走狗!”
    “别给爷耍花招。”蒙面人将刀又朝她脖颈贴紧了几分,语带威胁。
    “句句肺腑之言,大侠,我对锦衣卫早就心怀不满,沙校尉我也想过要救他,咱们其实想到一块儿去了。但是沙校尉断了条腿,要带他走……”
    说到此处,她忽然有点顿悟了。说起来,她与陆绎相识时间甚短,却也摸着几分此人行事的风格,他的眼皮底下,别人大概没机会顺顺当当干成什么事。
    她担忧地将蒙面人望着,诚恳道:“大侠义薄云天,我也不愿扫您的兴,不过,您就不担心船上有埋伏?”
    蒙面人盯了她一眼,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想吓唬老子啊?”
    “不敢。”
    今夏默默叹了一叹,她当捕快这两年,打埋伏是家常便饭。沙修竹虽说是断了腿,可关押之处连个看守都没有,陆绎故意卖这么大个破绽,不就是为了请君入瓮么。
    她虽不再言语,而蒙面人想到舱口尽头一晃而过的人影,眉毛立起。
    “你快走!别再管俺了。”沙修竹伤腿疼痛不已,知道若当真有埋伏,拖着自己这个累赘,到头来只会两个人都逃不掉。
    “哥哥莫说,我一定要带你走。”蒙面人思量片刻,他决断道:“陆绎在京中颇有盛名,我早就想和他一战;他若不拦咱们便罢了,算他捡条命;若当真敢拦我们,我就废了他的腿给哥哥报仇。”
    “大侠真是好胆色!”今夏由衷地夸了他一句。
    沙修竹见识过陆绎的厉害,不免担心:“兄弟……”
    “哥哥不必担心,他未必就是我的敌手。便是退一步说,我自幼在水边长大,只要入了水,他便是八臂哪吒也拿我不得。”
    说罢,他将匕首递给沙修竹,让它仍架在今夏脖颈上:“哥哥在此稍候片刻,我到甲板上探探风,少顷回来接哥哥。”
    “你千万当心!若有埋伏,自己脱身要紧,莫来管我。”沙修竹叮嘱道。
    “哥哥安心。”
    舱门被悄然推开,蒙面人探头出去望了望,四下无人,便接着往舱口处行去,出了舱口,才迈出一小步,便堪堪停住。
    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在甲板上,陆绎就倚在船舷边,背对他望着河水,身姿挺拔,锦衣上金线所绣的飞鱼泛着淡淡光芒……
    “你的手脚未免太慢了些。”
    他缓缓转过身来,打量着蒙面人,面上带着三分不耐。
    回神之后,蒙面人不惧不畏,大步跨向前:“就是你废了沙大哥的腿?”
    陆绎压根就没有理会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九节鞭上,淡淡道:“九节鞭是个易攻难守的,你没带别的兵刃么?
    “爷就是空着手,也能废了你!”
    话音刚落,蒙面人疾奔几步,凌空飞腿,直逼陆绎面门。
    眼见劲风凛冽,陆绎侧首避开,却不料蒙面人这一飞腿是个虚招,九节鞭自掌中银蛇般吐信而出,身缠肘拨,鞭刃寒光胜雪,鞭花纵横交错,将陆绎三大要穴罩入其中。
    他这九节鞭乃精钢所制,共分为十三节,又称为十三连环。此刻舞动起来,响环急响,如疾风骤雨突来,兜头蒙面地向陆绎扑来。
    陆绎并无兵刃,赤手空拳,面上却未有丝毫惧色。沿着九节鞭招式的走向,袍袖轻拂,顺势而上——任凭鞭刃将袍袖割裂,布条正好绞缠而上,死死绕在鞭身上。
    顿时,银芒暴减,褪为一条笔直的线,寒气逼人,仿佛月华凝结。
    这端握在蒙面人手中,另一端则牢牢地被陆绎衣袖卷住,被他擒在手中。
    两人对峙而立。
    河面上带着水汽的夜风掀动衣袍,飒飒作响。
    听见外间的打斗声,沙修竹焦躁不安,着实无法留在船舱内等候,将刀架在今夏脖颈上,低声命令道:“起来,跟我出去!”
    “这位哥哥,容我提醒一句,小可不过是贱吏一名,我的性命在陆绎眼中不会比阿猫阿狗值钱。”今夏知道他的用意,“挟持我,多半是一点用也没有。不如你放了我,我出去替你引开陆绎。”
    沙修竹将刀紧了紧,喝道:“闭嘴。”
    今夏暗叹口气,只得不再说话。
    沙修竹虽瘸着条腿,但要他倚在女人身上是断断不能,一手持匕首架今夏脖颈上,一手撑在她肩上,推搡着她往外走。
    以今夏的身手,并非脱不了身,但她倒也有心让沙修竹走脱,便由着他挟持自己,再见机行事便是。
    两人出了舱口,才迈出一小步,便堪堪怔住——陆绎与蒙面人各持九节鞭一端,以内力相拼,两股大力凝在九节鞭上,震得鞭上响环咯咯直颤。
    眨眼间,啪啪啪几声爆裂,精钢所制的九节鞭竟然断为几截,蒙面人踉跄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口中咒骂着。
    陆绎盯着他,从方才内力比拼,他有所察觉,冷道:“你有伤在身,负隅顽抗,不过是耽误些功夫罢了。”
    “兄弟,你快走!”沙修竹此时方知蒙面人有伤在身,焦急喊道。
    陆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即使看见匕首就架在今夏脖颈上,眸中也未见一丝异常,如往常般冷漠。
    “哥哥,你快从船尾走!我与他来战。”九节鞭虽然断了,蒙面人知道对陆绎不能小觑,抖了下九节残鞭,往右踏出两步,将沙修竹护在身后。
    沙修竹是吃过陆绎亏的,当下哪里肯走,朝陆绎喝道:“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说着,示威般将匕首往今夏脖颈上顶了顶。
    “这位哥哥,你最好冷静点。”今夏连忙好言劝他,匕首不长眼睛,他一错手可就不妙。
    陆绎微侧了头,神情间不见丝毫紧张,只看着今夏淡淡道:“我早就猜到,你与他们是同一伙人。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么?”
    今夏脑中嗡得一声,首个反应便是——完了,被他扣上这罪名,肯定会连累头儿的,这下糟了。
    “冤枉啊大人,我真的是被他们挟持……”
    陆绎冷冷打断她:“不必再做戏了,你们不如三个一起上,我还省些功夫。”
    “哼。”
    蒙面人重重一哼,虽然明知陆绎身手,但着实看不惯他这般倨傲,手腕轻抖,九节残鞭刷刷刷地攻过去。陆绎也以手中半截残鞭应对。
    只见两道银光,如剑如刀,相击之处,有火星迸发。
    “我若是你,就趁着现在快走!”为了不让陆绎听见,今夏从牙缝里挤出气音朝沙修竹道。
    匕首死死架在她脖颈上,却丝毫威胁不到陆绎。沙修竹放心不下蒙面人,只恨自己帮不上忙,紧张地关注两人打斗,生怕自家兄弟吃亏。
    “别看了,你还指着他们俩打出朵花来。”今夏催促他,“小爷算是被你们坑苦了。”
    “闭嘴!”沙修竹朝蒙面人喊道,“好兄弟,这厮厉害得很,你不是他的对手,快走!别管我了!”
    蒙面人倒是气性足得很:“哥哥休要长他威风,平白灭了自家志气。他不就是严嵩手底下一条狗嘛,打狗老子最在行!”
    他说话分神之时,陆绎手中劲道猛增,招式凌厉,猝不及防地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裂缝来,鲜血涌出。
    “卑鄙!”
    蒙面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遮住口鼻的黑巾一起一伏。
    “兄弟快走啊!”
    沙修竹眼见蒙面人受伤,无计可施,眼见陆绎又攻上前,两人复缠斗起来,蒙面人虽然气势颇盛,却渐渐落在下风,身上又复被划出几道血口子。
    此时,又有一人从舱口急掠出来,正是杨岳。他是听见打斗声之后急忙赶来的,见眼前景象先是吃了一惊,再看见刀刃就架上今夏脖颈上,更是惊上加惊。
    “你,你……你快放了她,有话咱们好好说。”杨岳急道。
    “大杨,我没事。”今夏用最小的幅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闪到一旁,“我们要去船尾,你快让开。”
    “哦哦,好好好。”
    杨岳连忙闪到一旁,给沙修竹让出路来。
    “快走啊!”
    沙修竹急得不行,只是瞧着蒙面人还在与陆绎交手,他手中匕首一动,原想杀了今夏,而后转念又想到陆绎方才的态度,这小捕快不过是贱吏,便是当真死了,估摸着陆绎连眼皮都不带抬的。
    颈部的匕首紧了紧,今夏已经察觉到危险,手肘蓄力,就预备往后撞去。与此同时,杨岳一直在旁等机会,想趁着沙修竹分心之际,扑过来救下今夏。
    同一时刻——
    今夏手肘朝后用力击去。
    沙修竹将今夏朝着九节鞭交斗方向猛力一推。
    杨岳朝沙修竹扑过去。
    陆绎手中的九节残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蒙面人的咽喉。
    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下一刻,沙修竹腹部遭受重击,还未及痛呼,紧接着被杨岳扑翻在甲板上。而另一边,今夏跌入九节鞭的攻击范围之内,正挡在蒙面人前面。九节残鞭已经出手,陆绎目中寒光一闪,来不及收住去势……
    她眼睁睁地看着银芒划过自己的脖颈,冰冷之极。
    那瞬,月华仿佛冻结。
    我命休矣!
    今夏脑中一片空白,这是唯一的想法。


☆、第十二章

“今夏!”杨岳大惊,厉声喊道。
    脖颈上风刮般凉嗖嗖的,今夏动作迟缓地将手伸到颈上,触手湿滑粘稠,再一看,满手的鲜血……
    “快走!”沙修竹朝蒙面人嘶吼,面目狰狞,猛力掀开杨岳,扑过去死死抱住陆绎双腿。见蒙面人尚在迟疑中,他又吼道:“快走!别让我对不住老爷子!”
    似终于下定决心,蒙面人将九节鞭甩射向陆绎,狠声道:“老子还会回来取你狗命的!”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入河水之中。
    陆绎欲上前,却被沙修竹牢牢抱住双腿,拖得动惮不得,只听见河中水花溅起的声音。
    “今夏今夏……今夏……”杨岳已紧张地冲到今夏面前,见她脖颈上都是血,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觉得怎么样?”
    伤在脖颈上,今夏自己完全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现下也开始察觉到疼了,呲牙咧嘴地看着杨岳:“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
    陆绎抬不动腿,又见衣袍被沙修竹弄得满是血污,扬声唤杨岳道:“过来,把他拖回去关起来……她只是皮外伤,何必大惊小怪。”
    这种时候,杨岳岂会再听他的吩咐,朝陆绎怒道:“你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陆绎冷道:“其一,她是在骤然间被沙修竹推过来的,替那贼人挡了这鞭;其二,当时我已经撤了内力,她的伤势不会比被一根树枝划到更严重;其三,沙修竹是带伤之人,以她的能力,即便被他挟持也应该有能力逃脱,她为何迟迟不逃?”
    杨岳被陆绎说得呆愣在当地……
    “我若当她是贼人同伙,便是杀了她也不为过,”陆绎语气已有明显不善,“她眼下只受这点小伤,已是我手下留情。”
    今夏呆了一瞬,忍不住问道:“你……你之前不是已经说我和他们是一伙人么?”
    陆绎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朝杨岳不耐烦道:“还不把他拖回去关起来!”
    这下,杨岳不敢再抗命,上前架住了沙修竹。因见蒙面人已经走脱,沙修竹放心了一大半,腿上伤口开裂,鲜血几乎浸湿了整条腿,他也无力再反抗,任杨岳将自己拖开。
    厌恶地掸了掸衣袍,陆绎抬腿而行,准备回舱。
    一旁的今夏终于想明白什么,恍然大悟的同时怒不可遏,道:“你当时这么说,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不必理会我死活!”
    陆绎停住脚步,微侧了头,淡淡道:“都是官家人,话说得太白,不好。”
    “你……”今夏气得脖颈上伤口直疼,连忙用手捂着。
    胸口隐隐传来疼痛,知道是方才内力收得太急所致,陆绎隐忍下痛楚,斜瞥她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似懒得与她多言,他不再停留,径直回了船舱去。
    甲板上只剩今夏,歪着脖子捂着伤,憋着一肚子窝囊气,牙根恨得直痒痒。
    次日,站船依旧一路南行。阳光洒落甲板,船工拿着大刷子,跪在费劲地刷洗着甲板上的血迹。
    今夏所在的狭小舱室被一股浓郁的香甜味儿溢满,全然取代了原先的霉味。
    小桌上,粗碟内,细细长长晶莹剔透的糖丝裹着炸得金黄的山芋块儿,看了就叫人打心眼里欢喜起来。今夏心花怒放,一筷子一个,满嘴鼓囊囊,吃的正欢。
    “……晚饭我还要吃这个……说好了啊……”
    她口齿不清地朝杨岳道。
    杨岳扶着头看着她,无奈道:“这顿还没吃完呢,你就想着下一顿了?”
    “说明你厨艺好,小爷欣赏。”她又挟了一块,欣赏地看着亮闪闪的金丝儿,然后一口咬下去,香甜满口。
    正吃着,有人敲门。
    杨岳起身开了门,恭敬道:“爹爹。”
    今夏见杨程万,也赶忙站起来,只是筷子还舍不得放下,唤道:“头儿……吃了没有?大杨做的拔丝山芋,您也来尝尝?”
    杨程万摆摆手,坐了下来,满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显是有话要说。今夏筷子上还戳着块山芋,见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舱内凳子不够,杨岳便只得站着。
    “伤口如何?”杨程万问她。
    “没事,已经开始收口了。”今夏忙道,“不过这陆绎当真可恶,摆明了是给我们下马威嘛。”
    杨程万盯着她,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们就该收敛些。”
    “头儿,你怎么还偏帮着他说话?”今夏不服,一口咬掉筷子上的山芋。
    杨岳在旁也不服道:“爹爹,昨夜里那情形你没瞧见,他瞧见今夏跌过去,压根就没停手的意思。”
    “别不知好歹了,他若存心,今夏还保得住命么,也就是吓唬你们。按你所说,他瞬时撤了内力,那可是极易受内伤的。今日我先告诉你们俩,对陆大人须得恭敬,不管案子怎么查,礼数都不可缺,记住了?”
    见杨程万如此,今夏和杨岳也没敢再说什么,只得点头都应了。
    “昨夜里的蒙面人是何来历,看出来了么?”杨程万接着问道。
    今夏边嚼边回想着:“身量约七尺二寸;虽然说官话,可听得出有江南口音;那袭玄衣的料子是冰蚕丝,总之,这位爷家境殷实,颇有些来头。他还与沙修竹说,他若入了水,陆绎便是八臂哪吒也拿他不住,可见此人水性极佳。”
    听罢,杨程万沉思不语。
    “爹爹,他会是谁?”杨岳低声问,江湖上的门帮派别不少,他委实想不出究竟是何人会与沙修竹以兄弟相交。
    杨程万不语,一径想着什么。
    今夏想着:“沙修竹是曾将军的手下,说不定这蒙面人也与曾将军有瓜葛,看他年纪也就二十出头,那么多半是他的父辈与曾将军有故。”
    杨程万仍不语。
    “曾将军是被仇鸾所害?莫非当年,仇鸾与曾将军有仇?”杨岳问道。
    杨程万摇摇头:“没有,仇鸾此举是受严嵩指使。”
    “曾将军得罪了严嵩?”今夏好奇问道。
    “没有,严嵩与曾铣无冤无仇,他真正想害的人并非曾铣。”
    “可他明明就是害了曾铣,”今夏一头雾水,愈发弄不明白:“头儿,你把我们弄糊涂了,他到底想害的人是谁?”
    “夏言。”
    杨岳知道此人:“他是在严嵩之前的首辅大人。”
    “你们应该知道,边将结交近臣是什么罪名。”杨程万缓缓道,“仇鸾折子上告的便是曾铣结交首辅夏言。”
    今夏与杨岳静默了,他们自然知道。边将结交近臣,是圣上最忌讳的事情之一,因为它意味着图谋不轨,有犯上作乱之嫌,被按上这样的罪名,只能说必死无疑。
    夏言,字公瑾,江西贵溪人,正德十二年进士。嘉靖七年,言调吏部,得世宗赏识。嘉靖十年,任礼部左侍郎。嘉靖十五年,擢武英殿大学士,入参机务,不久任首辅。嘉靖二十七年,被诬陷结交边将,弃市。妻苏流广西,从子主事克承、从孙尚宝丞朝庆,削籍为民。言死时年六十有七。
    言起自微寒,豪迈而有俊才,纵横驳辩,人莫能屈,虽身处宦海,仍心系天下,胸怀万民,然终为严嵩所害。
    言死,嵩祸及天下。


☆、第十三章

当年人未识兵戈,处处青楼夜夜歌。
    花发洞中春日永,月明衣上好风多。
    淮王去后无鸡犬,炀帝归来葬绮罗。
    二十四桥空寂寂,绿杨摧折旧官河。
    站船缓缓停靠在扬州官驿码头,风已是江南的春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拂动衣袍发丝上。
    今夏掮了行装,与杨岳跟在杨程万后头下船。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此行官阶最高的大理寺左寺丞刘相左,头戴乌纱,身穿青绿锦绣圆领袍,袍上绣着白鹇,银钑花带,脚穿皂皮靴,规规矩矩,绝对没有半分越逾之处。
    陆绎行在其左后,仍旧是一袭飞鱼服,神情淡淡地,与天色相得益彰。
    码头上,一早就得了信的扬州城内大小官员高高矮矮站了一堆,粗粗数过去估摸着至少有数十人。再一眯眼,为首者所穿常服上绣孔雀,可知是三品大员。
    今夏撇撇嘴,这些人自然不是来迎她的,而是冲着刘相左和陆绎。刘相左是大理寺左寺丞,也不过五品而已,还没有能耐让三品大员亲自到码头相迎。唯一能有此“殊荣”的自然就是陆绎,虽是七品锦衣卫经历,但有个锦衣卫最高指挥使的爹,得到待遇当然不一样。
    看着陆绎既不失礼数又不失倨傲地向扬州大小官员一一见礼,又见他朝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说了几句什么。按察使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了随行,随行之人快步上船去,不多时便将那八口黑漆樟木箱抬了下来,又把沙修竹也押了出来。
    他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沙修竹?还有这套生辰纲?今夏想不明白,陆绎行事完全无法猜测。
    眼下看着箱子被抬走,更是想不明白,今夏捅捅杨岳,低声道:“你说,那些箱子会搬哪里去?”
    杨岳的心思却完全不在此处,按老规矩接着会有顿接风宴,江南名菜甚多,官员亦是富得流油,他脑中正猜想着待会儿会请他们上哪里吃去。
    “哪里去?最好是七分阁,听说扬州七分阁的菜是原先宫里御厨所开。这时节的春笋最鲜。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江南的春笋金皮红斑,拿肥肉放在春笋上,一同入锅蒸,蒸好之后肥肉弃之不食,笋则饱沾肉汁,滑软香糯,味道叫一个好……”他叨叨着。
    今夏已经浑然忘了自己之前的问题了,急道:“肥肉就丢了呀,太糟蹋东西了!”
    “那肉给你,我吃笋。”杨岳倒是很好说话。
    “不行,笋我也要吃。我记得你还说过有一种空心肉圆,中间包猪油,一蒸猪油就化了,好吃得不得了。
    “没错、没错……”
    两人说得直咂嘴,越说越兴奋。
    而此刻,前头的陆绎已婉言谢绝了扬州知府的宴请,表示皇命在身,不敢懈怠,希望现在就能开始调查此案。大理寺左寺丞刘相左连日晕船,面青齿白,其实也无甚胃口。
    对于此番接待陆绎,扬州知府所秉持态度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不得罪,别让陆绎回京后告自己黑状就成。于是,见刘相左与陆绎皆推辞,他也不勉强,送上车马轿,又派了两名司狱来协助他们查案,才率一众官员离开。
    此刻的刘相左,头晕脚浮,恨不得立即找张不会晃的床踏踏实实地躺上三天三夜才好。当陆绎与他相商时,忙表示自己愿意先去查看卷宗,查验尸首并勘探案发地点就要劳烦陆绎。陆绎倒无异议,只是为难地表示自己还需要人协助。刘相左当即慷慨表示杨程万等三人由他任意差遣,粗活脏活都使得,不必有顾虑。
    将杨程万唤过来,交待他们听从陆绎的差遣后,刘相左便上了轿子。
    陆绎才施施然上了另一顶轿子。轿夫稳稳当当地起轿。杨程万唤上尚在一旁窃窃私语的两徒儿,示意他们上马。
    “头儿,咱们这是哪吃去?”今夏翻身上马,兴致勃勃问道。
    “北郊。”素知这两徒儿的本性,杨程万直接将她话中的“吃”字忽略掉。
    杨岳思量着嘀咕:“没听说北郊有啥好吃的呀。”
    “没准是新开的。”今夏喜滋滋地夹着壮硕滚圆的马肚子,“都说江南好,你瞧瞧,连马都喂得油光发亮。”
    北郊,草芽儿初发,嫩得像玉雕一般精致,燕儿低飞,在空中往返穿梭。
    近无山庄,远无村郭,今夏颇惆怅地张望四周,着实不像个吃饭的地方。她捅了捅杨岳,示意他去问问。
    “爹,我怎么觉得这里像乱葬岗?”杨岳挨近杨程万,问道。
    杨程万点头淡淡道:“周显已被葬在这里,经历大人要挖坟重新验尸。”
    “应该有验尸格目。”
    “经历大人做事严谨,要亲自验尸。”
    “可是……眼看就到吃饭的档口……头儿,你该饿了吧?”
    今夏不无失望,就算没有美酒佳肴,也不用挖坟掘尸吧,落差着实太大了些。
    杨程万瞥了她一眼:“我不饿,你们俩最好也别饿,挖坟可是力气活儿。”
    今夏不敢和头儿顶嘴,扭头又与杨岳唧唧咕咕:“你说他堂堂一个锦衣卫经历,怎么连个随从都不带,存心想使唤咱们是不是?”
    杨岳长叹口气:“当差这么久,我学会两个字,想与夏爷您共勉。”
    “哪两个字?”
    “认命。”
    今夏听罢,送给他一个大白眼:“小爷偏不。”
    帷轿在细雨中起伏着,陆绎闭目养神,面上神情淡然,修长的手指一直轻轻搭在轿窗边缘,轿帘拂动,外头的动静听得分明。
    直行至一株老柳树旁,引路的司狱翻身下马,示意轿夫停轿。他朝帷轿恭敬禀道:“经历大人,周显已的坟就在此处。”
    一轿夫忙撩开轿帘,另一轿夫已撑好油布伞候着,陆绎缓步出来,看了看那座新坟,一句废话都没有:“挖吧。”
    他没说让谁去挖,今夏楞了下,指望着没准是让本地司狱去挖。而杨程万就已经抬脚过去,见状,她和杨岳连忙赶上前。
    “爹,我来。”杨岳忙道。
    “头儿,这种粗活我们来,您看着就行。”
    她从司狱手中接过铲子,没敢耽误功夫,与杨岳一人一边,一铲子一铲子刨下去,土屑飞溅,弄得旁人都不得不退到一丈外看着。
    能被拖到乱葬岗的,都是胡乱了事,埋得不会深,有棺木的都算是走了运,多半是裹上破席就埋上。瞧这两人干活模样着实蛮得很,陆绎不得不担心哪一铲子下去把周显已脑袋给铲下半边来,正欲开口,便听今夏“啊”了一声……
    “这有东西!”说话间,她已经将物件捡了起来,放在鼻端嗅了嗅,又好奇端详,“是个香袋儿……”
    陆绎大步过去,伸手接过来瞧,见是个藕荷色的香袋儿,上头用丝线绣着并蒂莲,娇艳动人。
    “这针线活做的还真鲜亮。”今夏探着头啧啧道,“拿市面上少说也能卖两吊钱以上。”
    “你接着挖吧,当心点,别伤着尸首。”
    陆绎淡淡吩咐她,然后拿着香袋转身走开,行到杨程万身旁,递给他道:“杨前辈,您看看这个香袋。”
    杨程万躬着背,恭敬接过香袋,眯起眼睛看了又看,又嗅了嗅。
    “闻香气,里面应该是兰花瓣,像是女人用的东西……”他抬起头来,将香袋儿递还回去,朝陆绎道,“据我所知,周显已此行并未带家眷,或许是旁人遗落在此?”
    陆绎颔首,顺手将香袋儿揣入袖中,这时候就听见咚咚咚几声闷响,是铁铲撞着棺木的动静。
    “挖着了!要撬开吗?”今夏拄着铁铲喊过来,她饿得紧,巴不得能早点完事回去吃顿热乎饭。
    陆绎仰头看了眼天色,点头:“撬开。”
    棺木中的周显已葬下去已有数日,尸体必定已经开始腐烂,今夏一面在心里抱怨着这倒霉差事,一面自怀中取了块布巾掩口掩鼻地裹好,这才一铲子顶在棺木盖上。
    杨岳与她一般,也将铲子顶上棺木盖接缝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棺木盖吱吱做响,几枚棺材钉不情不愿地被硬拗了起来,棺材被顶开个豁口,一股恶臭涌出。
    尽管捂了口鼻,今夏还是被这股浓烈的尸臭熏得差点当场呕吐出来,赶紧手脚敏捷地跃到坑外,苦着脸直皱眉,手挥来挥去的试图尽可能驱散恶臭。
    “里头估计都烂了,还……还要验吗?”她问陆绎。
    陆绎冷漠地看着她:“当然,快打开。”
    瞥了眼不远处的杨程万,今夏认命地复跃入坑内,与杨岳一铲接一铲,将棺材钉尽数撬出,最后将棺木盖卸到一旁……
    恶臭之中,一具身穿官服的男尸静静躺着,铁青的脸仰对着阴沉沉的天空。
    今夏探头望去,瞧见蛆虫在尸首裸露在外的手上爬动,那手已经有几个腐烂的小洞了。
    根据她的经验,到了这时候,尸首压根不能动,体内全都烂了,一搬动血水就得突突往外冒,没准胳膊腿还有眼珠子什么的全得掉下来。于是她转头去看陆绎,后者居高临下,打量着棺木内的尸首,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陆绎曾见过周显已。
    三年前,在户部,他与周显已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周显已任户部给事中,正九品,虽为言官,却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人物,并无起眼之处。
    陆绎还记得他,是因为周显已的靴子。
    当时是在寒冬腊月,雪后,官员们脚下的靴子或鹿皮靴或羊皮靴,再不济也有棉靴。周显已脚上也穿着一双旧皮靴,边缘却是开了口的,估摸着渗进不少雪水,他沉默着在火盆边烤着。
    京官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大多数官员有法子捞到额外油水,穷成像周显已这样的倒真是不多见。


☆、第十四章

陆绎看着周显已因为开始腐烂而肿胀的面容,眸光暗沉,片刻后望向杨岳,吩咐道:“把他的靴子脱下来。”
    杨岳依照命令,上前去脱尸首上的靴子,尽管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因为尸首已经高度腐烂,靴子连着皮肉被脱下,露出森森白骨,血水咕嘟咕嘟直冒。
    今夏只觉得肠胃一阵翻腾,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坑来,扯下蒙面的布巾,连着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
    “前辈,有劳了。”
    陆绎转向杨程万有礼道。
    “不敢,杨程万分内事。”杨程万忙道,一瘸一拐地行到坑边。
    杨岳忙伸手将爹爹扶下来,又因恶臭太过,他取了布替爹爹蒙好口鼻。杨程万皱眉道:“……把夏儿叫下来,她再这么娇贵就别当捕快了。”
    杨岳刚张口欲唤,就看见今夏顺着坑边溜下来,忙朝她使眼色,示意爹爹脸色不好。
    “头儿,我是上去看看这坟头的风水,哪娇贵了。”
    今夏陪着笑脸嘿嘿道,用布巾蒙好口鼻,硬忍着恶臭,帮着杨程万取出全套验尸的银具,在旁恭敬候着。令她颇不解的是,陆绎竟然也下到棺边,一言不发地站在杨程万对面,看样子是要看杨程万如何验尸。
    莫非他是信不过头儿?
    若是信不过,他大可唤锦衣卫来验尸,为何又不带人来?她想不明白。
    银制小刀,银制剪刀,银制小铲,银制密梳,大小银针数根等等,今夏按照杨程万的吩咐,一样一样递过去。杨程万卷起衣袖,有条不紊地从发丝开始,再到检查口腔、剖开腹部、查验尸首内脏,一一验过。
    尸臭几乎快要将今夏熏昏过去,肠胃翻涌,但脚始终不敢挪动半步,老老实实地钉在原地。杨岳也是如此,接递工具,不时担忧地看着爹爹的那条伤腿,恐它不能久站。
    天色愈来愈阴沉,风再卷过时,已有细雨纷纷而至,扑在衣袍发丝之上。
    杨程万的伤腿是旧疾,若是被雨淋湿受了寒气,疼起来便是十天半月也不得好,今夏担忧地看向杨岳。杨岳显然也是担心,再看验尸已经接近结束,忍不住开口道:“爹爹,我来吧,您歇会儿。”
    杨程万没理会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继续验尸。
    今夏转头望向陆绎,期盼他能说句话,但后者目不转睛地看着杨程万的每一个动作,半边衣袍被雨濡湿都未理会。她佯作假咳,咳咳咳了半晌,陆绎连瞥都未瞥她一眼,却被杨程万侧头瞪了一眼,只得收声。
    “头儿就是老实,由着这厮摆弄欺负。”今夏暗自恼怒,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稍稍侧了身子,尽量地替杨程万挡些风雨。
    如此又过了近半个时辰,杨程万连最后靴底也查验过,方才放下最后一件银钳,朝陆绎有礼道:“大人,已查验完毕。”
    陆绎颔首,有礼道:“前辈辛苦。”
    伤腿耐不得久站,此刻松懈下来,杨程万身体微微一晃,杨岳赶忙上前扶住,将他搀托上来歇息,取了水囊给爹爹喝。此时的杨程万,疲态倍显,两鬓花白,伤腿尽量平伸。杨岳蹲在旁边,手法轻柔且熟稔地替他按揉着。
    “此地笔墨不便,我回去后便把验尸格目呈给大人。”杨程万见陆绎朝他行来,连忙就要起身,被陆绎按住肩膀,只得又坐了下来。
    “不急……前辈的腿,是何时受的伤?”
    闻言,杨程万有点讶异,他以为陆炳已经将此事告诉过陆绎。
    陆绎留意到了杨程万的神情,撩袍半蹲下身体,平视杨程万问道:“前辈?”
    杨程万笑得风轻云淡,道:“我已经算走运的人,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来,伤条腿就不能算件事儿。”
    棺木那边,今夏责无旁贷地负责收尾,将尸首衣着复整理好,复盖上棺木盖,因没有没趁手的家伙事儿,她便在地上寻了块青石块,一下一下地把棺材钉又全都钉了回去,这才跃上坑来,操起铁铲把土再给填回去。
    杨程万进过诏狱?他犯了何事?
    陆绎微怔,爹爹并未提过此事,只说杨程万在一次任务中受了极为严重的伤,从此退出了锦衣卫。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绎沉吟片刻,刚想开口,就听见一人连蹦带跳窜过来……
    “都完事了!头儿,咱们哪吃去?”今夏噼噼啪啪地拍着手上的灰土,可怜兮兮道。
    这个小徒儿平素就饿得特别快,再说眼下确是过了饭点快一个时辰,怨不得她喊饿,杨程万暗叹口气,由杨岳扶着站起来,朝今夏道:“急什么,听经历大人的吩咐。”
    今夏看向陆绎,嘿嘿干笑道:“其实我就是在为经历大人考虑,大人肯定饿了吧?”
    “还好。”
    陆绎淡淡道。
    今夏貌似恭顺地低垂下头,在心中腹诽道:“你整个人就是冰做的,哪里还用得着吃东西。”
    陆绎招手唤来司狱,问道:“附近可有用饭的地方?不必讲究,能裹腹就行。”
    司狱忙道:“往南不到一里地有个渡口,那里往来船只多,饭庄也有几家,只是……”
    “怎么?”
    “那处渡口不是官家渡口,往来都是贩夫走卒,嘈杂了些,饭菜恐怕也粗糙。”
    “用饭而已,无妨。”
    果然往南行了不到一里地,还未到渡口便可闻人声嘈杂,加上马蹄声、车轮声作响,热闹如集市,与一里之外荒凉寂静的乱葬岗实在是天壤之别。再往前行,渡口已在眼前,而不远处便是一大片芦苇荡,斜风细雨中,苇杆摆动,起伏如波浪一般。
    今夏骑在马上,极目望去,竟是看不到芦苇荡的边际,暗自叹道此地官役的差事必是不好当,若是贼人往这芦苇荡里头一钻,几天几夜不出来,岂不是把人愁煞了。
    虽过了饭点,但几处饭庄仍可见炊烟袅袅,司狱捡了处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饭庄,领众人进去。
    陆绎拣了张桌子坐下。
    “我们只是差役,不敢与大人同桌用饭,还是到旁桌去坐。”杨程万恭敬道。
    “出来查案,不必拘泥小节,前辈快请坐。”陆绎伸手相请。
    待杨程万坐下,杨岳与今夏才敢落坐。
    “问他们有没有空心肉圆,就是里面裹猪油的那种……”司狱刚把店小二唤过来,今夏就在旁兴致勃勃地插口道。
    刚验过一具腐烂过半的尸体,难得她还能有这么好的胃口,陆绎瞥了她一眼。
    “头儿,您想吃什么?大杨说江南有种什么什么笋,和肥肉一块儿炖,味道特别好,您肯定喜欢吃,”今夏转头去问杨岳,“叫什么笋来着?”
    杨岳不理她,朝杨程万道:“爹爹,我去升个火盆来给您烤烤腿。”他担心爹爹的伤腿被寒气入侵,又该整夜整夜睡不安稳。
    店小二动作很麻利,一会儿功夫就把饭菜都摆了上来,炖羊肉、鱼头炖豆腐、红煨肉,确是谈不上精致,但是浓汁重酱香气扑鼻。
    浇了点鱼汁在米饭中,今夏紧扒拉了几口饭,挑眉瞥见陆绎貌似无甚胃口,悄悄捅了捅旁边杨岳,示意他看。
    “刚验过尸,还是烂了半截的,也就你还能有这么好胃口。”杨岳低声挪揄她。
    “你和头儿也没事啊。”今夏暗瞥陆绎,顽心大起,故意略略提高嗓门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城南的那所老房子,人死在里头一个多月没人知道,蛆虫多得都爬到屋子外面。这次和那回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杨程万抬头望了今夏一眼,今夏嘻嘻笑道:“头儿你还记得吧,那具尸体连仵作都不肯验,最后是您亲自验的,您让我和大杨把蛆虫都挑出来,我们挑了整整两个时辰,事后三天都吃不下饭。”
    陆绎面无表情仍在吃饭,而旁边的司狱已经有点听不下去了。
    “那蛆虫泡在血水里,个个白白胖胖,拱来拱去,看上去就像……”今夏顿了下,然后指着米饭惊喜道,“就像这泡了汤汁的白米饭。大杨,咱们那时候挑出来的蛆虫估计四、五个人吃都够了。”
    估摸着这话实在太狠,桌面上诸人都停了筷,连杨程万杨岳都不例外。
    周司狱刚扒了口饭,此刻僵望着自己眼前的鱼汁泡饭,实在没有胃口再继续用饭,脸色难看地缓缓放下筷子,朝陆绎尴尬道:“经历大人请慢用,我去看看马的草料够不够。”说罢便起身告退。
    勉强喝了两口鲜鱼汤,陆绎看着那碗白米饭,片刻之后,轻叹口气,撂筷起身,不忘对杨程万有礼道:“前辈请慢用。”
    生怕忍不住唇边的笑意,今夏连忙深埋下头,做专注吃饭状,眼角余光瞥见陆绎已行到饭庄之外去,方才复抬起头来,迎接她的便是杨岳一记大白眼。
    “看我做什么,吃饭吃饭……”她笑嘻嘻道。
    “你还吃得下?”杨岳没好气道,十分尊重食物的他,最厌这种倒胃口的事情。
    今夏低首望了眼米饭,鱼汁浓稠,米饭浸在其中,黏黏糊糊,再想起自己方才的话,她迟疑片刻,终于也觉得难以下咽。
    一桌子的人,就剩下杨程万依然如故,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吃饭。
    “我就是想恶心恶心他,”今夏只好解释道,“你想想他在船上怎么对咱们的,差点要了我的命啊!”脖子上的伤虽早已结痂,只是心中那口气难平。
    “杀敌一千,自损三千。”杨岳摇头,他指的是周司狱、他和今夏三人。
    “误伤误伤……”今夏嘿嘿笑道,“下次不会了。”
    杨程万挟了一筷子菜,摇着头淡淡道:“几句话就弄得吃不下饭,早知道在京城,就该让你们一日三餐都跟着仵作一块吃。”
    今夏吐吐舌头:“我去找店小二,看有没有包子吃。”
    她一溜烟跑了。


☆、第十五章

饭庄之外,陆绎貌似不在意地打量这渡口来来往往的人。此处渡口往来船只不少,载货卸货却是有条不紊,各色人等彼此间似乎还甚是熟悉……
    “大人,此地是乌安帮的地盘,扬州城的民间漕运有一大半都在乌安帮的控制下。”周司狱行到近旁,也望着往来搬货的人,“他们人多,势力也大,不过倒还算守规矩。”
    乌安帮,陆绎虽久居京城,却也曾听说过这个帮派:“听说帮主姓谢,使得一手好单刀。”
    “对,帮主谢百里,江湖上人称谢单刀,从江宁到苏州的漕运他都插了一脚,江浙两省的大帮小寨也都卖他面子。近年来,他年岁渐大,不怎么见出来,此地帮中事务都是两位堂主在打理。”
    “两位堂主?”
    “青龙堂主和朱雀堂主,还有白虎堂主在江宁,玄武堂主在苏州。”
    陆绎点头,淡淡问道:“乌安帮与官府可有牵扯?”
    “这个……”周司狱似颇有些为难,“卑职可不敢乱说,不过这次周显已的十万两修河款就是请乌安帮押送至扬州的。”
    陆绎一怔,迅速转头望向周司狱:“修河款由乌安帮押送?这不合规矩吧。”
    “是不合规矩,不过银子一两不少的入了库,也就没人追究此事。”
    正说着,泥泞的道路那头又来了几匹马,为首一人水墨披风,月白绫裙,竟是位女子。帷帽长纱及腰,看不清面貌,仅能看见她腰间悬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刀。这女子所过之处,周遭人纷纷放下手中事宜,向她拱手行礼,甚是恭敬。
    “此人便是乌安帮的朱雀堂主,上官曦,听说师从武当,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周司狱靠过来,压低声音道,“莫看她是个女子,可是个硬茬,三年前独自一人便挑了江宁董家水寨,将水寨并入乌安帮。”
    与此同时,上官曦也看见了陆绎,在一片鸦青、佛头青、浅云尽黯然的色彩中,他那袭大红飞鱼服打眼之极,实在很难令人不注意到。
    她的眸光略略一沉,转头问旁侧的人:“怎么会有锦衣卫到此地?谁惹了事么?”后半截话语气已有些重。
    “……应该没有。属下马上去问问。”随从飞跃下马,询问过后回禀道,“他们来饭庄吃饭,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如此。”
    上官曦的眸子隔着帷帽的轻纱,打量这陆绎,同时也留意到了饭庄内今夏等人,她翻身下马,径直朝着这方向行来。
    “头儿,好像有点不对劲儿,我出去看看。”
    今夏敏锐地察觉到外头比之前静了许多,叼着包子窜出去,正看见上官曦走过来,周遭贩夫走卒无不摒气噤声……
    “上官堂主,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周司狱丝毫不敢怠慢,赶忙迈步上前拱手相迎,笑得一团和气。
    上官曦亦拱手含笑道:“我们跑江湖的,承官爷大量,肯赏口饭吃,有片瓦遮顶便是好日子了。”
    “老帮主身子骨可还好?我原该去府上问安才对,只是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得身。”
    “承司狱大人惦记着,我一定转告帮主。”上官曦目光投向陆绎,轻柔道,“这位官爷眼生得很……”
    周司狱忙道:“我来引见,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经历大人,陆绎陆经历……大人,上官曦,乌安帮朱雀堂堂主。”
    陆绎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轻纱下的面容,片刻之后方才拱手道:“久仰。”
    沾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的光,陆绎官职虽不高,名头倒是很大,上官曦自然也听说过他,当下微笑道:“久闻陆经历文武双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知此番到江南有何公干?”
    “陆经历此番是为周显已一案而来,那十万两修河款至今下落不明,着实令我等忧心得很。”陆绎还未开口,周司狱便抢着替他答道。
    既然话说到此处,陆绎便直接问道:“听说,是贵帮将修河款押送至扬州的?”
    “不错,是鄙帮负责押送,不过银两已经清点入库,交接完毕。”说到此处,上官曦伸手撩开帷帽上的轻纱,露出姣好的面容,双目点漆般注视着陆绎,嘴角微微上扬,透着掩不住的傲然,“陆经历不会是在疑心我等吧?”
    见陆绎笑而不语,周司狱生怕两方冲突,连声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此时,站在陆绎后头的今夏总算窥见上官曦的模样,笑嘻嘻地插口赞道:“姐姐你生得这般好模样,还会耍双刀,真是才貌双全!”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上官曦还是朝她微微一笑,气氛也为之缓和。
    “尚有帮务在身,恕我不能相陪了。”她看向陆绎,笑得温婉,“希望经历大人早破此案,还我等草民一个清平天下。告辞!”
    利落地转身,她行向渡口,轻纱在细雨中翩然。陆绎望着她的背影,自然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他淡淡一笑,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微侧了头去瞧方才添乱的今夏,而后者早已连蹦带窜回到杨程万桌旁。
    “头儿,你也看见了那位上官堂主了吧?”今夏歪着头,透着饭庄的竹窗,不无羡慕地望着上官曦背影,叹道:“早知道我就不该当什么捕快,也弄个什么堂主当当,真威风!”
    杨程万摇头:“她能单挑江宁董家水寨,你行么?”
    “这么厉害!还真看不出来。”今夏结舌。
    杨岳笑道:“你可以以‘德’服人。”
    “小爷德才兼备,你不服啊!”今夏紧戳杨岳腰眼,可惜杨岳天生不怕痒,怎么戳都是一脸泰然,着实无趣,“大杨,你比我强点,眸正神清的,没准人家能看上你,要不你留在江南做个入赘女婿?”
    “那怎么行,我老婆可不能这么大气派。”杨岳直摇头,“我想要个温柔贤惠,还得能干活,我做饭的时候她来烧火……”
    “你做饭,她烧火,到时候我就只要坐桌边等吃就行。”今夏连连点头,笑眯了眼,“美得很!美得很!”
    杨岳斜睇她,嫌弃道:“……这里头怎么还有你啊?!”
    “见色忘义了吧,你娶了媳妇,我还不能上你家蹭顿饭了。”今夏白他一眼,接着吃包子,“……羊肉馅的,这馅鼓捣得真嫩,比大杨做的包子强。头儿,你尝一个……”
    说话间,她的眼睛不经意掠过竹窗,忽然定住——
    窗外,与饭庄隔着薄薄的雨雾,码头上停靠着一艘颇大的夜航船,船头插着乌安帮的鱼鹰旗,颇为显眼。
    上官曦就站在舢板上,还有个络腮胡男子,比她高出一头,身材颇魁梧厚实。两人面对面说着什么。
    半个包子尚叼住嘴里,今夏连嚼都忘了,遥遥地盯着那个络腮胡,一脸的若有所思。
    络腮胡子显然与上官曦十分熟络,话说到一半,竟然伸手把她的帷帽摘下来,在手中抛着玩,上官曦也不气不恼。
    杨岳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还羡慕人家呢?”
    “嘘,别吵。”今夏略回过神来,嚼了几下包子,双目却仍旧盯着……
    在上官曦几句话之后,络腮胡子朝饭庄方向转过来,遥遥望着,下巴微微上抬,竟然径直就朝着这边行过来。
    “我以前觉得那身捕快服就够遭人恨的,现在发现锦衣卫飞鱼服比咱们还拉仇恨。大杨,你就不觉得那满脸胡子的人特眼熟么?”今夏努努嘴。
    杨岳眯眼细看:“……大高个,络腮胡,有点像京城东头糕点铺子的大掌案。”
    “你什么眼神!”今夏嫌弃道。
    此时,络腮胡子已经大步行到饭庄前,径直站到了陆绎面前,语气不善道:“京城来的锦衣卫经历,是吧?”
    陆绎不答,转头看了周司狱一眼,意思很明白:此人是谁?
    周司狱却也从未见过此人,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修河款,我帮可是一纹不少的送至银库。现下你们自己丢了银子,难不成想推到我帮头上?”络腮胡子气势极盛,连坐在里头的杨程万都停筷侧身望过来。
    “少帮主!”上官曦随后而至,低声道,“少帮主不必动怒,他们大概只是循例问问,别无他意。”
    少帮主!他竟然是乌安帮少帮主。
    今夏不可思议地盯着络腮胡子。
    陆绎微怔片刻,很快恢复如常,微微笑道:“原来是乌安帮少帮主,失敬失敬。”
    “少来这套,爷不喜欢和你们官家打交道!”络腮胡似对陆绎有股莫名的怒气,每字每句都像铁锤子砸石板上,硬邦邦的。
    陆绎脸上不见丝毫气恼,温和问道:“既然不喜与官家打交道,为何要替周显已押送修河款?”
    “爷的事用得着向你交代吗!”络腮胡直嚷嚷道,十足蛮横模样。
    “……少帮主,”上官曦显然不愿意他与官家起冲突,又需给足少帮主颜面,“陆经历初来乍到,想必有些误会,此事稍后我会请赵通判……”
    她话未说完,络腮胡将大手一挡,制止她再说下去,又粗又黑的眉毛高高挑起:“他都闯到咱们地头上来了,还叫误会!”
    “真是误会、误会……”周司狱连忙解释道,“我们原是去乱葬岗勘察尸首,因过了饭点,就近过来用饭的。”
    络腮胡却是全然没把周司狱放在眼中,只死盯着陆绎一人:“只怕是假借用饭之名,实则想查探我帮吧!”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周司狱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这事、这事都怪我。”他不明白这位少帮主究竟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何偏要和他们过不去,眼看周围帮众越围越多,只怕是想安然脱身都不易。
    上官曦也不明白,为何非要和陆绎过不去,他是少帮主,当众又不好驳他的面子。她秀眉颦起,婉言道:“少帮主,理字在咱们这边,有什么误会,进屋去煮壶茶,不愁说不清楚。”
    “哼,我跟他有交情吗,喝不下。”络腮胡干脆道,直盯着陆绎,“这事儿怎么了?你痛快给句话!”
    陆绎淡淡道:“少帮主想听什么话?”
    “爷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络腮胡眉毛挑得高高的,眼中满是嘲弄,“我让你叫两声给爷听听你愿意吗?”


☆、第十六章

“老四!”上官曦终于出言喝住他,毕竟得罪锦衣卫不是好玩的,更何况是陆绎。
    与此同时,杨程万一瘸一拐地自饭庄中走出来,一直走到络腮胡跟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是小霄吧?”
    络腮胡呆愣住,莫名其妙地盯着眼前的老头。
    “你小时候长得像你娘,现下留着胡子,倒和你爹像得很,”杨程万笑着,“你爹爹身子骨还好吗?”
    络腮胡,即谢百里的儿子谢霄,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长得像我娘?”
    “前辈,您是?”
    上官曦也忍不住问道。
    杨程万温颜道:“我姓杨,你爹还是镖师的时候就认得他,你们大概已经不记我了。”
    “你是杨叔……替爹爹找回玉佛的杨叔吧!”谢霄再看杨程万的腿,恍然大悟,郑重施礼:“请恕侄儿失礼,我记得爹爹曾经带我去京城拜望过您。小时候常听爹说起,当年多亏了您,否则爹爹性命不保。杨叔,请受小侄一拜!”
    他身为少帮主,这一拜不要紧,连着旁边的上官曦,还有周遭的帮众全都齐刷刷地朝杨程万施礼。
    陆绎在心中默默思量:不知那玉佛是何事故,杨程万又是如何救了谢百里,使得谢霄竟会对他如此尊敬?此事是在杨程万任锦衣卫时候的事?还是他入了六扇门之后的事?
    扬州城内,官驿,后厨。
    一朵朵玉兰花、栀子花还有玉簪花,花瓣被一片一片撕下,裹上调了甘草水的面糊,放入油中微炸,最后置于竹盘中,是一道清香沁鼻,酥脆可口的小点。
    另一边炉子上的明前茶也已煮好,咕嘟咕嘟冒着鱼眼水泡。
    杨岳取了托盘,将茶壶与小点放入,端到官驿后院。后院亭中,陆绎正在看杨程万刚刚写完的验尸格目;杨程万坐在旁候着;而今夏在旁自顾摆弄着那个捡回来的香囊,拿了柄小刀将香囊的线挑开,将它从里到外翻了个朝天。
    她闻到香味,一跃而起,看盘中金灿灿的,喜道:“这么快就做好了!”
    “爹爹,经历大人请用。”杨岳边说边踹了一脚今夏,“……小爷,烧火都找不着你人,快倒茶!”
    “莫忘了这些花一多半是我帮着你采的。”今夏回踹过去,这才帮着他给诸人斟茶。
    他们自城郊回来的路上,杨岳见路两边开了好些花,娇嫩白皙,芬芳沁人,便拖着今夏摘了许多,回来做酥炸小点。
    陆绎看毕验尸格目,举筷尝了一片,入口酥脆,细嚼则满口余香,微笑道:“令郎好心思,前辈好福气啊!”
    杨程万接过今夏递过来的茶盅:“犬子就好这些不务正业的事,让大人见笑了……夏儿,说说香囊吧,有线索吗?”
    “嗯、嗯……”今夏眼巴巴地看了眼酥炸花瓣,只得复坐下来,拿起香囊,正色道:“这香囊针脚细密,针法用到平绣、彩绣、雕绣,其中以雕绣难度最大,也最别致,其人必定是精于女工。拆开来后,内中除了兰花瓣,还有这个!”
    一小缕用红线细细绕好的青丝,拈在她的指尖。
    “上面所用的发油加了青黛,有染发之效,这位姑娘,我是说九成是个姑娘家……”她顿了下,颇有些惆怅之意,“恐怕是有恙在身,又不愿别人看出来。至于这面料,是丁娘子布,本就出自江南,不稀奇。”
    “这香囊会不会是旁人遗落的?”杨岳问道,“只不过正巧被我们捡到。”
    “从色泽上看,香囊埋入土中不会超过五日;若是之前也下过雨的话,就不会超过三日,而周显已是在七日前下葬的。更何况,周显已尸身上所穿的中衣,恰好也是藕荷色丁娘子布,针脚我看了,和这香囊出自同一人之手。”今夏歪着头,多赞了一句,“……这姑娘的绣工真是不错,衣裳做得也好。”
    “说不定长得也不错,”杨岳自饮了口茶:“所以周显已故意不带家眷。”
    杨程万吩咐道:“你们多留意着,一定要找出此人。与周显已关系如此亲近,她身上应该会有线索。”
    “知道了。”
    今夏忙不迭地应了,举筷去挟酥炸花瓣,连丢了好几瓣入口。
    陆绎探身取过那一小缕发丝,细看,发丝细而泛黄,发梢多有分叉,确是可以推测其主人身体不太好。他瞥了正大吃大嚼的今夏一眼,验尸时只觉她百般不情愿,未想到连尸首衣着她也观察地如此详尽。
    “前辈,恕言渊冒昧,还有一事相询。”陆绎道。
    “经历大人请说。”
    “不知前辈与乌安帮帮主谢百里有何渊源?谢霄为何对前辈行此大礼?”
    陆绎尚记得今日那幕,谢霄那等桀骜不驯之人,竟然肯对杨程万单膝下跪,想必杨程万对谢家有什么大恩情。
    杨程万微微一笑道:“二十多年前,谢百里还只是个小镖师,替人押送一尊玉佛。那尊玉佛价值不菲,却不想在京城丢失。当时也是机缘巧合,正好让我寻回了玉佛,算是解了他的急。”
    “二十多年前……”陆绎接着问道,“前辈当时还是锦衣卫吧?”
    杨程万颔首,旁边的今夏和杨岳却都吃了一惊。
    “头儿,你还当过锦衣卫呢?那怎么现下……”
    “爹,你……”
    手微微抬,杨程万制止两人再问下去,简洁道:“闭嘴!”
    两人只得同时噤声。
    说实话,陆绎也是有些讶异,他之前并未料到竟然连杨岳都不知道。这位前锦衣卫千百户,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似乎想将这段往事彻底尘封,从此不愿再提起。
    “前辈这些年在京城……谢百里难道不知?”
    谢百里已是一帮之首,而乌安帮在江南一带颇有声势,若知道杨程万落魄,按理说不会不伸出援手。
    杨程万淡淡一笑:“他倒是曾相邀过,只是我吃惯了北边的米面,不愿意动挪。”
    闻言,今夏与杨岳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仍旧没敢说话。
    想来他自是有他的骨气,不愿投奔谢百里,陆绎便未再问下去,转开话题道:“此番周显已请乌安帮来押送修河款,不知用意何在?接下来,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只是那位少帮主的脾气着实躁了些,前辈对他可有了解?”
    “我与他们见面甚少,谈不上了解。我只听说三年前,谢百里原是想在谢霄大婚之后就让他接任帮主之位,可谢霄却不知为何在大婚前离家出走,把谢百里气得不轻。”
    “他和谁大婚?”今夏好奇问道。
    “就是今日你们看见的那位上官堂主,上官曦。”杨程万接着道,“她爹上官元龙与谢百里是拜把兄弟,见她与谢霄师出同门,青梅竹马,就给两人订了亲。谢霄离家出走之后,上官曦亲自向谢百里退了婚,有人说是她退婚是为了不让谢霄担上逃婚的名声,也有人说她早就另有意中人。”
    “三年前……”陆绎回想起周司狱的话,“就是她挑了江宁董家水寨那年。”
    “挑了董家水寨是退婚后的事儿,再后来她就接任朱雀堂主了。”
    今夏托着腮回想:“我瞧她对谢霄是够好的,一口一个少帮主。对了,她发急的时候怎么还管他叫‘老四’?”
    “他俩师出同门,论排辈,谢霄排行老四,她是他的二师姐。”


☆、第十七章

芦苇荡,浩浩渺渺,小小的青黑的水鸟穿行在细雨中,时而高飞,时而一猛子扎入其间,来来回回忙碌地为窝中的雏鸟喂食。
    “我不,我不回去!”
    一个声音高声嚷嚷,惊飞了原本停歇在船蓬的水鸟。
    船舱内,上官曦颇无奈地看着谢霄:“你不回去,这个忙,我就帮不上你。”
    “姐,你……你这也太不仗义了。”
    “不是我不仗义,这事得老爷子点头才能办,我做不了主。”
    谢霄狐疑地将她瞧着:“你是堂主,这点事儿会做不了主?……你不是在诓我吧?”
    “你这也叫这点事儿,锦衣卫是好惹得么?”上官曦摇着头地斟了杯茶,朝他推过去,“老爷子年前就放下话了,与官家井水不犯河水。”
    谢霄楞了片刻,端过茶水一饮而尽,粗声粗气道:“算了,我自己去办。总之,人我一定要救出来。”
    上官曦平和道:“里头的部署你完全不清楚,现下身上还有伤,如何办得了?”
    “我……”谢霄烦恼地甩了甩头,“总是有法子的。”
    雨落在船篷上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又急又密。上官曦静静地侧头听着,过了半晌,轻声道:“自去年冬天起,老爷子身子就不大好……”
    闻言,谢霄疾抬眼盯住她,她的双目中淡淡的担忧显而易见。
    “不可能,我一直打听着呢,没听说他病了。”
    “老爷子要强,在外头怎么会显露一丝半点。”上官曦轻叹了口气,“你回来,接不接任帮主,咱们可以再商量。老爷子,他年纪大了,能有几个三年这样等着。”
    浓眉紧皱,谢霄烦躁地挠着头,也不答话。
    上官曦也不催他,也不再劝,听着雨声一径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直过了好半晌,谢霄狠狠起身:“行!我跟你回去!随他要杀要剐,老子都认了!”
    见他终于应承,上官曦也起身,含笑道:“走吧,去之前你还得把自己收拾收拾,先把胡子都刮了,再换身衣裳。你手长脚长,成衣铺肯定没有现成的,还得再改。”
    “你这是让我相亲啊还是见我爹啊?”
    掌灯时分,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扬州知府设宴为大理寺左寺丞刘相左和锦衣卫经历陆绎洗尘,傍晚便有官轿来接二人。此番陆绎倒未再推辞,欣然前往。
    这位阴魂不散的瘟神总算能让人消停会儿了!
    今夏猫在楼上窗缝后,看着轿子行远,这才轻舒双臂推开窗子,雨后的夜风清凉舒爽,带着淡淡花香,着实令人心情舒畅。
    “头儿!还有件事,姓陆的在这里我没敢说。“她转向杨程万,“乌安帮的少帮主就是那晚挟持我的蒙面人。”
    “什么……是他!”
    杨程万面色骤然凝重。
    听今夏这么说,杨岳再一回想,也连连点头:“个头是挺像,大高个,手长脚长。”
    “你不是说长得像京城里头哪家的大掌案么?”今夏故意笑他。
    “去去去!”
    杨程万沉着脸看今夏:“那晚他蒙着脸,你能确定是他?”
    “身量个头,说话口音,还有,他左眉梢有个不显眼的小疤。”今夏十分肯定,“除非他有个双胞胎兄弟,还得眉梢也撞到一模一样的地方。”
    闻言,杨程万沉默半晌,起身朝他们俩道:“走,我们去一趟乌安帮。”
    “去乌安帮作什么?”今夏奇道。
    “拜码头。”
    杨程万踉跄了下,杨岳连忙伸手扶住他:“爹,你的腿疾是不是又犯了?”
    “不碍事。”杨程万撑起身子,“我们马上就得去,此事万不能拖。”
    今夏与杨岳皆不解。
    “你能认出来,陆绎多半也能认出来;再加上押送修河款一事,陆绎大概很快就会去找乌安帮的麻烦了。谢百里与我相交一场,我得去知会他一声。”
    “谢霄在陆绎身上吃这么大亏,估摸着谢百里早就知道了,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去知会。”今夏摸着脖颈上的薄痂,不以为然道。
    “他父子俩罅隙颇深,再说当晚谢霄还蒙着面,此事他未必会让谢百里知晓。”杨程万疲倦地皱起眉头,“终归还需走一遭,他知道便罢了,若不知道,也让他有所防范。”
    “爹,可是此事万一让陆绎得知,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杨岳不放心道。
    今夏连连点头:“就是,那瘟神可不是省油的灯,阴起人来忒狠。”
    “我探访故友而已,他寻不出错处,便是……”杨程万顿了下,没再说下去,一瘸一拐往外行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今夏与杨岳费解地对视一眼,连忙双双追着杨程万出去。
    青莲纬罗直身,如意玉绦钩,白绫袜,皂皮靴。
    靴子纤尘不染,绫袜皓白如雪,加上价值不菲的玉绦钩,和那袭崭崭新的直身衣袍,最后还有一张刮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胡茬的脸,若非他身旁还有个上官曦,今夏简直认不出眼前这个刚刚下轿的人就是谢霄。
    没想到在谢宅门口又遇见他们,谢霄也是一怔,继而暗松口气,有外客在场也好,随即上前见礼道:“杨叔!怎得不进去?”
    杨程万含笑道:“家人已去通报,让我等稍侯片刻。”
    “岂有此理,怎能让杨叔站在门外等候,”谢霄眉毛竖起,不满道,“待我来教训他们!”
    杨程万忙道:“贤侄莫急,我初次登门,原该如此,不能怪他们。”
    今夏笑吟吟在旁插口道:“少帮主换了这身装扮,真是神采斐然,我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粗听她的话,谢霄不以为然,只道她指得是自己这身崭新行头;略略一怔之后,又发觉她话中有话,目光警惕地移过去,正对上今夏似笑非笑的双目——
    不会,那日是在夜里,自己又蒙着脸,她应该不可能认出来。
    谢霄心中暗想,心中却不免忐忑,忍不住多瞥她几眼。
    上官曦在旁,察觉他的异常,目光也落到今夏身上。谢霄好面子,向她也只是大概地说了下自己上船没救成沙修竹还受了伤,至于挟持了今夏等等细节,他压根就没提。故而,她一时不明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
    门内的脚步声渐近,而后黑漆大门豁然大开,一名披着沉香丛纻丝貂鼠氅衣的长须老者大步迎出来,直奔向杨程万,声如洪钟:“杨兄啊杨兄!等了这些年,你总算是肯来了!”
    杨程万含笑拱手施礼。
    谢百里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一遍,皱眉道:“当年我邀你来江南,你不肯。我只道你还想东山再起,可你现在……你这是何苦呢。”
    杨程万笑道:“我老了,不中用了。这是我儿子,还有这个女娃儿,杨岳和今夏,有案子都是他们俩在办。”
    今夏和杨岳连忙规规矩矩地向谢百里施礼。
    “你儿子……”谢百里伸手用力拍了拍杨岳厚实的肩膀,“一晃十几年,都这么大了,该和我儿子一般高吧……”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爹。”谢霄在他身后轻声道。
    闻声,谢百里的背脊陡然僵直,一动不动。
    谢霄尴尬地杵着,爹爹的反应,让他弄不清究竟是没看见他还是压根就不想看见他?
    上官曦轻轻捅了捅谢霄,谢霄只得再唤一声:“爹,我……回来了。”
    谢百里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极力保持着平静,却难以控制粗重的呼吸,他盯着谢霄,久久说不出话来,似乎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难以自制。
    三年了,足足三年,爷俩没见过一面。
    尽管谢霄也曾回过扬州,谢百里也有他的讯息,可这两父子都是生性倔强之人,谢霄不肯服软,谢百里便生生忍住,硬是对他不理不睬。
    “……没看见我有贵客在这里吗?还不快过来见礼。”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道,转向杨程万勉强笑道,“你瞧瞧,这孩子打小就没规矩……”
    话未说完,声音已有些哽咽,双目不受制地浑浊起来。
    杨程万哈哈一笑,拍了谢百里肩膀:“他就该这样,像你!你若规规矩矩的,哪里打得下这份家业来!”
    谢百里略定了心神,又望向今夏,迟疑道:“这个女娃娃,就是……就是……”
    “你不记得了?”杨程万笑道,“她和霄儿打架,一块儿掉到河里,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谢百里哈哈大笑。
    “他奶奶的,竟然是你!”恍然大悟的谢霄指着她大叫一声。
    今夏惊讶之余也不甘示弱:“你大爷的,怎么会是你!”
    “咳!”
    杨程万掩口重重咳了声,示意今夏要有姑娘家模样。
    谢百里笑得愈发开怀:“你看看,这些孩子还跟以前一样,见面一点不生疏。走走走,咱们都进屋去。”
    他拍着杨程万肩膀往里头走。
    今夏和谢霄两人犹在大眼瞪小眼。
    论起两人渊源,要追溯到十多年前了。
    谢霄尚在幼年,随父亲走了趟京城,那时节是腊月,雪下得正紧。他在杨叔家的堂屋前看见一个雪白粉嫩的圆球,伸手想揪揪她的小辫,圆球嗷地一下就从他手腕上咬下去。
    “谁想这丫头是属王八的,逮着就咬,咬着就不撒嘴。”谢霄朝上官曦沉痛道,“我那会儿,吃了她好些亏。”
    今夏呲着牙,排贝般白闪闪的,摇头晃脑道:“你那是嫉妒小爷牙口好。”
    上官曦扑哧一笑:“掉河里是怎么回事?”
    “都怪他!”
    “都怪她!”
    两人不约而同地责难对方。
    杨岳向上官曦摇着头解释道:“就为了一块桂花糕,忒惨烈,估计他们俩都没脸说。”
    说起这事,谢霄其实是难辞其咎的,他错就错在不该将那时的今夏当小狗逗弄,故意将桂花糕掂得高高的,引她发急。她岂是肯让人逗弄的,直接一头撞过去,压根没考量到在河边上,两人连人带糕一块掉入河中,寒冬腊月的,把大人都吓出汗来。


☆、第十八章

杨程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谢百里看在眼中,皱眉道:“你此番来,在我这里多住些时日,我定要大夫把你这腿治好了。”
    杨程万淡淡笑道,“我这腿啊,是命,不是病,何必麻烦。”
    “你……”谢百里叹了口气,“我已命人在暖阁内设宴,你这腿只怕受不得寒气,再让他们给你单备个竹熏笼。”
    日里受了寒气,伤腿确是酸痛难忍,杨程万便未再拒绝。
    “我们都老了。”谢百里叹了口气,听得谢霄心中一阵不好受。
    杨程万拍拍他,微笑道:“我们都还活着。”
    谢百里苦笑着点点头,转向谢霄,粗声粗气地命道:“杨叔的公子,还有这位姑娘,你替我好好招待着,不可怠慢。”
    “孩儿知道了。”谢霄老老实实地应了。
    谢百里不放心地朝上官曦叮嘱道:“……看好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这儿子好不容易肯回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跑了。
    上官曦含笑颔首。
    暖阁内,两位老者把盏谈旧。
    花厅内,上官曦命家仆同样整治一桌酒席,好招待杨岳和今夏。谢霄歪在黄花梨木圈椅上,不时地拿眼瞥今夏。
    冷碟先上了桌,今夏捡了几粒梅子腌过的花生丢入口中,嚼得香甜。仰脖的一瞬,谢霄清晰地看见她脖颈上的那道泛红的疤痕。
    “你……”谢霄欲言又止,“你,那个……”
    现下再回想,那晚甚是惊险,若再差之毫厘,她便已命丧黄泉。
    “嗯?”今夏偏头将他望着。
    “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当捕快?”谢霄硬生生转了个话题,“还跟锦衣卫搅一块?”
    “怎么就不能当捕快,你上官师姐还是朱雀堂主呢,多威风!”今夏转过头,将上官曦望着,亲亲热热地叫道,“姐姐,听说你三年前独自一人挑了董家水寨,我打心里就羡慕得很,你说给我听听好么?”
    此时热菜上桌。
    上官曦替他们布了菜,方才坐下温柔笑道:“那时董家水寨正在内斗,我不过是寻了个好时机,凑巧运气也不错,并没什么可说的。”
    今夏啧啧称赞:“姐姐你人长得美,功夫又好,还这么谦逊……我真是佩服你得紧。”
    谢霄在旁听着,叹道:“果然这入了官家的人,嘴皮子功夫都见长,见面就给人灌迷魂汤。姐,你可不能吃她这套。”
    上官曦温柔一笑,没理会他,招呼家仆上前斟酒。
    “酒就免了,我爹不准我们在外头喝酒。”杨岳以手挡杯,笑道,“还请见谅。”
    今夏只顾拿眼将谢霄瞧着:“什么叫做见面就给人灌迷魂汤?我句句肺腑之言。”
    谢霄朝她扮了个怪相,不答她的话,转向上官曦问道:“你不是说我爹病了么?我瞧他精神头尚好。”
    闻言,上官曦微颦了眉,欲语还休,一时间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为了诓我回来。”见她不答,谢霄只道是她心虚,挥了挥道,“算了,我看见老爷子好端端也安心些,不怪你就是。”
    上官曦望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老帮主应该是忧虑过甚,再则心气有衰吧?”今夏边挟菜边摇头,插嘴道,“这么大个帮,也难怪他忧虑过重,真不容易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霄没好气地盯向今夏。
    “一看就看出来了。”今夏理所当然道,“从面相上看,眉间纵纹犹深,是忧虑之相;皮肤暗黄,身上又穿貂鼠氅衣,不胜春日虚风之相;习武之人气息慢而长,他的呼吸却是短促,间或胸腔中有哨音,心肺有损之人大多如此。”
    谢霄愣住,连带着上官曦也有些怔住,未料到她观察如此详尽。
    “你怎么瞎话张口就来?”谢霄回过神来,仍是不信。
    “她没胡说,大夫说只能慢慢调养着,老爷子已经喝了好几个月的汤药。”上官曦轻叹了口气,静静道,“……我难道会拿这种事情骗你么。”
    谢霄呆怔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哥哥,你自己爹爹生着病,你放着不管,却豁出去救什么八百里远的结义哥哥,这事儿可有点说不过去。”今夏挑眉看他。
    “你……”
    “你什么你啊,以为蒙个面就天下太平么?”今夏朝他呲一口白白的牙,“若不是陆绎及时撤了力,在船上我就被你害死了!”
    这事说起来,谢霄确是理亏,当下干笑两声道:“要不说祸害活千年呢,你命还真大。对了,你们是六扇门,怎么和锦衣卫搅到一块儿去了?”
    “此番我们随大理寺左寺丞相刘相左刘大人下江南查案,锦衣卫陆大人为协办。”杨岳颇沉重地看着谢霄,“这位陆大人是京城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的公子,武功高强,心机更是深沉难测。咱们是自家兄弟,你听我一句劝,莫要去惹他。”
    谢霄也正色看着他们:“你们放心,我绝不连累你们。我也只问一句,沙大哥现下被关在何处?”
    “他到底是你哪门子的结义兄弟,你非得救他不可?”今夏诧异道,“你可想明白了,乌安帮此番替周显已押送银两,陆绎已颇有疑心,你此时再生出事端来,岂不是火上浇油?”
    谢霄烦躁地摆摆手:“不能说便罢了。”
    “哥哥,你听我说个理啊。”今夏歪头望着他,慢悠悠竖起一根手指头:“一则,沙修竹此番犯事,触犯律法,理当被囚。”
    谢霄刚欲开口,却又见今夏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二则,今夜来此地,是头儿与你爹爹的情分,他生怕你们吃亏,顶着风险来通告一声。若是被姓陆的追究起来,可没什么好果子吃。我们当差和你们跑江湖一样,为得也是混口饭吃,这饭碗谁也不想砸了,是不是?”
    紧接着,她伸出第三根手指头。
    “三则,陆绎是锦衣卫经历,我们不过是六扇门的小捕快,他把人关在何处,根本就不会告诉我们!”
    杨岳也连忙道:“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下船时扬州此地的提刑按察使司有人来接,把那套生辰纲和沙修竹都带走了。”
    “提刑按察使司?”
    谢霄看向上官曦。
    上官曦微皱了眉:“提刑按察使司是锦衣卫自己的地盘,牢狱也与扬州大牢分开,他们抓人刑讯,也从不经过司法衙门。”
    谢霄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时有家仆进来。
    “少帮主,老爷让您过去。”
    谢霄怔了怔,没多犹豫,起身便往暖阁行去。
    暖阁内。
    谢霄刚进门,就看见谢百里沉着脸坐在暖榻上。
    “跪下!”
    谢霄老老实实地跪下。
    “你杨叔说你上官船劫囚,还与陆绎交了手,可是真的?”
    谢霄望了眼一旁的杨程万,点头。
    谢百里面上无甚表情,上前就给了他重重的一记耳光。谢霄半边脸立时高高肿起来,身子直挺挺地跪着,连晃都未晃一下,更不消说躲避。
    “你可知道陆绎是什么人?你竟然和他动手!”
    谢霄闷不吭声。
    三年不见,这孩子还是和从前一般倔强,做错事也好,被冤枉也好,总是一声不吭地由他打骂,不屑辩解半句。谢百里原本还想再反手给他一巴掌,看着他红肿的脸,心下没由来地一软,竟下不去手。
    “可受伤了?”他粗声粗气问道。
    听到爹爹的语气,谢霄诧异地抬眼看向他,片刻后摇头:“一点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你杨叔特地走这遭,就是为了你的事。”谢百里复坐下来,“陆绎是当今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之子,他可不是好惹的。如今他就在扬州,我今晚就安排船送你走,先去苏州白虎堂避一避,等过了这阵风声,我再让人接你回来。”
    杨程万点头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这样。”
    “我不能走!”谢霄梗着脖子道,“沙大哥还被关在提刑按察使司,他此番是被我连累,我……”
    “你……你居然还想着劫囚?!”
    谢百里原本压制住的怒气又起,瞪着他。
    杨程万也摇头道:“提刑按察使司里面的牢狱与寻常牢狱不同,多数在地下,还有水牢,看守严密,我劝贤侄你不要冒这个险。”
    “听见了吗?你还嫌给我惹的祸不够多么!”
    谢霄只是闷不吭声。
    “听见了没有!”谢百里急了。
    “爹!”谢霄也急了,“沙大哥此番劫取生辰纲,全是我的主意,他如今身陷囹圄,我岂能坐视不理!”
    回答他的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谢兄息怒!”杨程万连忙拦住,又劝谢霄,“眼下陆绎在查修河款一案,沙修竹应该是暂时无碍,可从长计议。”
    谢百里摇头叹气道:“此番多谢哥哥特地来报讯,否则不知道这个孽子还会闯出什么祸来。”
    “你我兄弟,这些客套就不必多说了。”杨程万道,“陆绎虽年少,行事却城府极深,难以揣测,绝不亚于陆炳,你们绝不可轻举妄动。”
    谢百里点头。
    “我不宜在此地久留,就此告辞。若是事情有变化,我会想法子通知你。”
    杨程万起身告辞,谢百里也知他为难之处,不再相留。
    一行人回到官驿之后,从驿丞处得知陆绎还有刘相左都还未回来,杨岳的神色顿时轻松不少。
    “意料之中。”今夏晃着脑袋道,“诗上怎么说的,扬州城内那可是‘处处青楼夜夜歌’。扬州知府今夜宴请他们,必定是美女环绕,香风袭人。刘大人也就罢了,陆大人正值血气方刚之年。他是锦衣卫,又不是东厂的人,免不了心旌摇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东厂皆是宦官,对于女色自然不能与常人同论。
    “夏儿,姑娘家别净胡说。”
    杨程万喝住她。
    今夏迅速做出一脸正色:“启禀头儿,我只是根据已知事实,略加推测而已,不是胡说。”
    “这种口舌,不说也罢。”
    杨程万戳了下她脑袋,今夏乖乖受着,没敢再回嘴。
    “爹,您回房歇着,我去给您烧洗脚水。”杨岳打岔道。
    杨程万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后头厢房行去;杨岳则快步往灶间去烧水。身为小吏,自然是使唤不动官驿中的驿丞,什么事都需得自己动手。
    剩下今夏一人在院中,因时候尚早,了无睡意,也不急着回房。
    她信步踱了踱,便绕到官驿后头的水塘边,塘中倒映着一弯月亮,月甚亮,连带着一池水都是闪闪发光的。水面上浮着几朵娇小玲珑的睡莲,片片花瓣精致地像是用上好玉石雕琢出来的一般。
    她背着手,自言自语地叹道:“怪道人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扬州的月亮还真是比京城的月亮要亮些。”
    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人在身后淡淡道:
    “这般月色,辜负了岂不有些可惜。”


☆、第十九章

清冷的嗓音,熟悉异常,今夏怔了一怔,迅速回过神来,转身垂目低首做恭敬状:“经历大人,您这么早就回来了。”心中暗暗嘀咕,此人某非是属猫的,怎得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绎注视她片刻,淡淡问道:“早么?那么你以为我此时应该在何处?”
    鼻端已闻到他衣袍上沾染的淡淡酒味,今夏抬头,恭敬谦卑地干笑道:“大人行踪,卑职岂敢妄加揣测。”
    “我未在红绡帐底,你很失望么?”陆绎微微挑眉。
    该死!他果然听到她前面的话。
    “……大人,您真是爱说笑,哈……哈哈……”今夏僵笑着,微不可见地退后几步,随时准备开溜,“天色已晚,卑职就不打扰大人赏月,先行告退。”
    “不急,既然月色正好,就不要浪费。”
    “啊?”
    “随我去查案。”陆绎转身就行。
    “大半夜的,查什么……”今夏深吸口气,记起头儿的交代,对陆绎绝不可失恭敬,“陆大人,有句话卑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卑职身为捕快,但怎么说也是女儿身,这个……三更半夜,我自然很愿意随大人查案,可毕竟孤男寡女,只怕对大人的清誉有损。”
    陆绎停住脚步,侧了身看她,后者双目饱含诚意地将他望着。
    “也罢。”片刻之后,他出乎意料地让步了。
    未料到这招这么好使,今夏倒是楞了下,随即喜滋滋地拱手道:“那卑职告退。”说罢,她抬脚就走。
    “看来,只好请杨捕头随我走一趟。”陆绎也不拦她,只在她身后平和叙述道。
    这下轮到今夏停住脚步:头儿眼下腿疾发作,走路尚且不便,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如何能大半夜再跟着他查案。可若是他开口,头儿也没法子回绝。
    这厮着实可恶!她恼怒地想着。
    她立时转过身来,低首垂目作恭敬状:“大人不嫌弃的话,还是卑职去吧。”
    “孤男寡女,不太好吧?”陆绎风轻云淡道,“有损我清誉啊。”
    “嘿嘿,方才是卑职的顽笑话,大人千万莫放心上。”今夏咬着牙根,说着口不对心的话,“既是为朝廷办事,就没有男女之别。大人正气凛然,一看便知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绝对没有人敢说闲话。”
    “我没记错的话,一炷香之前,你刚刚说我血气方刚,免不了心旌摇曳,不知身在何处?”陆绎淡淡道。
    今夏呆楞片刻,只能咬紧牙关,硬撑到底,干笑道:“……大人您真爱说笑,您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呢,肯定是听错了!”
    “我确实不是什么坐怀不乱之人。”陆绎斜睇她,“只不过像你这样的,我没胃口。”
    “……”
    陆绎眼看着她半隐在衣袖中的手紧攥成拳,翩然转身,语气冷漠道:“还不走。”
    今夏狠狠跟上。
    出了官驿,向左转,再拐入一条静谧的小巷。
    今夏行在陆绎身后,狐疑地看着四周,不明白深夜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陆绎停住脚步,往四周张望了下:“应该是这里了。”
    “这是哪家宅院的角门吧?”今夏借着月光,看门上的铜环,上面附着层薄薄的灰绿铜锈,“……这里不常有人走动。”
    尚在说话间,便见衣抉轻旋,陆绎已跃上高墙。
    今夏仰头,看见月光勾勒出他俊挺的侧颜,与平日冷冰冰的模样有些许不同。
    “上来!”
    今夏怔了怔,清清嗓子,仰着头劝道:“大人,咱们是官家,这等偷偷摸摸私闯宅院的宵小行径还是不做的好。”
    陆绎有点不耐烦:“这里是周显已生前所住之处。”
    “哦……”今夏恍然大悟,却不动弹,接着道,“那不如等到明日,待朗朗乾坤……”
    “你是不是轻功太差,上不来?”他直截了当地打断她。
    今夏解释道:“……卑职轻功其实不差,只是这墙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他忍无可忍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想再理会她,转身悄然无声地跃入墙内,周围复被寂静笼罩。今夏竖起耳朵,等了片刻,除了间或着两声虫鸣,没再听到其他动静,估摸着陆绎嫌她太没用,干脆把她撇在这里了。
    正好,可以回去睡觉!
    “无事的话,卑职先行告退了。”今夏压着嗓门道,不管里头陆绎听不听得见,当然最好是没听见。
    她前脚刚刚抬起,就听见旁边的黑漆木门吱嘎一声被打开,陆绎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内。
    “二十年前,杨程万的轻功在锦衣卫中屈指可数,真没想到他带出来的徒儿竟然这般不济事。”
    今夏张了张口,原想反驳几句,却禁不住好奇心,问道:“头儿以前在锦衣卫中很威风么?”
    陆绎扫了她一眼:“从前的事,他从来未和你们提过?”
    对于从前的事,杨程万向来讳莫如深,眼角眉间的纹路深如刀刻斧劈,仿佛他从不曾年轻过……
    “二十年前,那会儿大人您还小呢,如此说来,这些事儿是令尊告诉您的?”再想到之前陆绎与头儿说话的模样,今夏似乎明白了什么。
    陆绎看着她,眉毛微微挑起:“你好歹也是个捕快,难道从来没有疑心过?”
    “令尊也认得头儿?”今夏好奇道。
    “他是只瞒着你?还是连杨岳一起瞒着?”陆绎皱眉接着问。
    “令尊都是怎么说的?说什么了?”
    “……”
    陆绎终于停了口,看着今夏不做声。两人这番对话,全是问题,却无一人回答,完全是在各说各话。
    “我在问你话。”他缓缓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跟我说说,令尊是怎么说头儿?”今夏满肚子的好奇心,浑然不觉有何不对劲问道,“头儿当年是什么官儿?比你还高么?是不是特别威风?”
    不欲再与她说话,陆绎很干脆地转身抬脚就走。
    “喂!大人,喂!……不说就算了。”
    今夏嘀咕着跟上去,暗想:准是官阶比你还高,你怕失了颜面,所以不肯说。
    此时两人身处一处小院之中,往前行不过数步,便到了一幢两层小楼跟前。楼内并无灯火,黑黢黢的。两株高大的梧桐挨着楼身,枝繁叶茂,夜色中树影摇曳,如百鬼夜行,给小楼平添几分阴森之色。
    一阵冷风拂过,今夏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又听得外间梆子声响,已是三更。
    “三更,正好。”陆绎仰头望着楼上紧闭的窗户,淡淡道:“按验尸格目上所写,周显已就是三更时分在这楼上吊死的。”
    所以,这位锦衣卫大人三更半夜来此地是为了……今夏想都不想就开口道:“大人,您也想试试?”
    陆绎没理她,继续淡淡道:“头七。”
    今夏怔了下,骤然也想起来,没错,按照周显已的死亡日期,今日正是他的头七。
    头七,是从死者去世之日算起的第七日,又被称为回魂日。传说死者魂魄在死后到处游荡,于头七这日归家,然后方才回天界。
    可今日是头七又如何?
    总不能指望周显已魂魄显灵,说出十万两修河款的下落吧?
    默然片刻之后,今夏吞吞吐吐道:“怎么说咱们也是官家人,这般查案……况且,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非不信也。”陆绎睇她,“你,不会是怕鬼吧?”
    “嘿嘿,怎么可能……”嗓子发干,今夏“咳咳”地清了清嗓子,“卑职身为朝廷捕快,一身浩然正气,凭他魑魅魍魉,都不敢近前。”
    陆绎眯眼打量着她:“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


☆、第二十章

这幢小楼木制结构,坐北朝南,他们原是从北面的后院进来,现在绕到南面正门,瞧见门上规规矩矩栓了个铜锁。
    以往碰见这种事,自然是难不倒今夏,眼下身旁还有位经历大人,她着实不愿太过“勤勉”。
    “既然锁着,”她恭敬道,“大人,不如明日再来?”
    陆绎貌似全然没听见她的话,吩咐道:“打开,别弄出动静来。”
    今夏无法,只得捞起系在腰间的三件儿,挑出其中一柄细细长长的银签子,弯腰对准锁眼,轻巧地一捅再一挑,咔嚓轻响之后,铜锁已开。
    陆绎看在眼中,淡淡问道:“这开锁的功夫,也是杨程万所教?”
    “那倒不是,”今夏忙替头儿撇清,“原先牢里有个囚犯,没人来探他,身上也没银两,他又好酒。隔三差五地便托我给他买壶酒,他教我开锁技艺作为交换,我想着技多不压身,就给他买了。学了小半年,后来他就被问斩了,也就学不成了。”
    边说着边将门推开一条小缝,闪身入内,待陆绎也进来之后,她复将门掩好。
    听她语气中颇有些惆怅,却不知是在可惜那囚犯,还是可惜没学全,陆绎借着窗外月光将她望了望,随即便转开目光,打量屋中的情景……
    正对门的是一张红漆束腰马蹄足挖角牙条桌,上头摆着个空荡荡的大漆盘。条桌后面是绘着宫殿人物的屏风,皆是寻常之物。
    自左侧绕过屏风,黑黢黢的木制楼梯直通到二楼。
    今夏一脚踏上去,便听见脚下木板发出咯吱声,再一脚,又是咯吱一声。若在平日里,有些年头的木制楼梯规矩是要咯吱咯吱作响的,只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这动静着实分为刺耳。
    皱了皱眉头,她只得尽量放轻手脚地往上行,快至二楼时,忽得看见楼梯口处有一双绿茵茵的眼睛……
    她僵着身子,眼睛干涩,眨了眨。
    绿茵茵的眼睛也眨了眨,径直盯着她。
    今夏深吸口气,镇定地、冷静地、一步一步地退下来,正撞到上楼来的陆绎身上。
    “他好像就在上头,听说冤魂最凶,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快走快走!”她想从他旁边挤下去,不管陆绎走不走,她反正是要撤的,小命要紧。
    目力比今夏要强出许多,陆绎径自动也不动,用力拽住她,看着那双绿眼睛道:“那是一只猫。”
    “啊?”今夏呆楞了下,转头复望回去,仍是看不清楚,口中便学起老鼠叫声,“吱吱……吱吱……”
    “喵呜,喵呜,喵呜。”
    绿眼睛热情地回应她,拱起身子,毛茸茸的尾巴在月光中摆动。
    今夏顿松了口气。
    “现下你该松手了吧?”陆绎语气不善。
    今夏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间紧紧揪住了陆绎的衣领,连忙松开,见衣袍被揪得凌乱,遂抱歉地又替他理了理。
    “果然是浩然正气。”
    陆绎讥讽道,拨开她的手,径直朝楼上行去。
    那猫从楼梯栏杆上跃下来,也不认生,喵喵叫着,还在陆绎脚下蹭来蹭去。今夏这才看清这是一头橘黄虎斑猫,长得肥头肥脑,一身皮毛油光水滑。
    “难道是周显已养的猫?因为惦念故主,所以一直留在小楼里不走?”她跟上楼去,胡乱猜测道,“……说不定周显已的魂就附在它身上?”
    肥猫使劲地拿头在靴面蹭蹭,陆绎嫌弃地抬脚把它拨到一边,肥猫意志坚定地又蹭过来,变本加厉地蹭蹭。
    “你看,它想找你伸冤。”
    今夏俨然已经读懂了肥猫的心声。
    “你为何认定周显已之案一定有冤情?”陆绎骤然问道。
    今夏一楞,意识到方才就口称“冤魂”,现下又说“伸冤”,虽然都是无意识的,但已经透露出自己对此案的看法。
    “我,只是瞎猜的。”她想搪塞过去。
    陆绎点头:“原来六扇门是如此查案,仅凭瞎猜,就先入为主。”
    “喂!你……”今夏被他一激,恼怒道,“怎么能叫先入为主呢。这是修河款,又是他全权负责,这世上哪里这么傻的人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周显已贪了这十万两修河款,他就该携款潜逃,怎么会上吊自尽?”
    肥猫在脚下喵喵直叫,似在附和她的话。
    陆绎挑眉道:“你不认为他是畏罪自杀?”
    “我……”
    今夏话才说一半,就听见楼下有个沙哑的嗓子喝斥道:“谁?什么人在上面?”
    负责看守此处官驿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嗓门倒是挺大,走起路来倒慢得很,从今夏听到他的声音,再到他提着灯笼颤颤巍巍地上楼出现在她眼前,足足用了一盏茶功夫。
    肥猫喵呜一声,粗尾摇曳,照例热情地蹭过去,老者弯腰费劲地把猫捞起来抱怀里。
    “老伯,这猫是你养的?”今夏把捕快制牌递过去,忍不住问道,“它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肥?”
    “它早晚都要吃两顿猪油拌饭。”
    “什么!早晚两顿!猪油拌饭!”
    今夏顿时大大地愤慨起来,再看猫的眼神已经是充满了羡慕妒忌恨。
    “你们两位是来查案的?”老者把制牌凑近灯笼,看清了上头的“捕”字,“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查案不喜欢惊动太多人。”陆绎淡淡道,“你是此处的驿丞么?”
    灯笼昏暗,老者一时没看清陆绎那袭飞鱼袍,今夏向他解释道:“这位是锦衣卫经历陆绎陆大人。”
    听得锦衣卫经历五个字,老者连忙把肥猫和灯笼都塞到今夏手中,朝陆绎恭敬行礼道:“卑职王驰,参见陆大人。”
    “此处宅院一直是你负责看守的么?”陆绎问道。
    “是。”
    “周显已是何时住进来的?”
    “您说的是工部郎中周大人吧,去年冬至刚过,他就来了。”老王头叹了口气,“没想到他竟然会上吊自尽。”
    这猫忒沉了,还特粘人,今夏艰难地撂下灯笼,费劲地把死活不肯下去的肥猫往肩膀上搁。
    “你把事情始末说一遍。”陆绎吩咐道。
    老王头这几日就此事已经讲过几遍,但陆绎锦衣卫经历的身份摆着,说话间又有种不怒而威的仪态,使得他不敢怠慢,仍是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那天晚上,周大人很晚才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书童跟我说熏笼不够暖和,让我再给升个火盆。后来我就回来睡下了,直到次日清早,见楼上窗子开着,以为周大人已经起身,结果上楼来一看,就发现周大人已经悬在梁上。”
    老王头指了指今夏头顶处,后者抬头望了眼头顶处的横梁,忙往旁边挪了几步。
    “既然是悬粱自尽,应该有凳子被他踢开,砸落地面的声音,这楼板都是木头所制,声响必然不会小,你没听见动静么?”今夏问道。
    老王头尴尬地指了指肥猫:“阿虎常撞倒东西,我平日里听惯了,便是听见也不在意。”
    阿虎听见唤它的名字,“喵”了一声,心情甚好地甩甩尾巴,正巧在今夏脖颈上扫来扫去,弄得她直痒痒。
    “凳子倒在何处?”今夏问。
    “就是那张凳子。”老王头示意她看旁边一张束腰鼓腿彭牙带托泥圆凳,“我记得好像是歪在这里。”
    被猫毛弄得连打两喷嚏,今夏不堪重负地把阿虎还给他,然后半蹲下身子借着灯笼的烛火查看圆凳,果然看到侧边漆面上有一处明显凹损,然后提着灯笼去查看地面……
    “他的书童也没听见动静?”她奇道。
    “那两日那小书童染了风寒,夜里喝了汤药后倒头就睡,早起时还是我叫的他。”
    此时陆绎一直在旁静静立着,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后问道:“周显已自从住进来,要你升过几次火盆?”
    “只有那天晚上一次。”
    “那天特别冷么?”
    “那天下着雨,确是有些冷。而且周大人回来的时候,身上衣袍都被雨打湿了,大概是冻得不轻吧。”
    “他没坐轿?”今夏奇道,“还是没打伞?”
    老王头努力回想了下,道:“说来也奇,周大人之前一直是有轿子的,那天不知为什么没有轿子送他回来。”
    陆绎转身看着窗子,问道:“那天早上,是哪几扇窗子开着?”
    老王头上前把西北侧的两扇窗子打开:“就是这两扇。”
    窗子一开,便有股风涌进来,阿虎不满地“喵喵”两声,往人怀里拱了拱。陆绎走近窗边,朝外头望去,即便今夜月色如此之好,也实在无甚景色可看,只有参差不齐的房屋。
    “周大人平常也总是开这边的窗子。”老王头对此也很是不解。
    今夏接连把南向的几扇窗子都打开,朝外探头,忽地惊喜道:“这边正好对着官驿的后花园,景致不错!”
    老王头笑道:“是,这处景致最好,底下还有桃树,现下正是开花时节。”
    “看来,这周显已非爱花之人,白白辜负这大好春色。”今夏晃着脑袋去看三屉书案,抽屉拉开来,全都空空如也,不用说,周显已的来往书信等物肯定都被送到衙门里去了。书案上头也空荡荡的,只剩下笔架、砚台和水洗。
    “这上面的东西,你可动过?”
    她问老王头。
    老王头摇头:“没有,衙门的人来过后,就把门给锁了,我再没上来过。”
    今夏伸手指在砚台底使劲蹭了蹭,收回手仔细端详,手指头只有一点淡淡的墨痕,再看水洗中也是干干净净。
    “如何?”陆绎问。
    “看起来,周显已没有留遗书。”话音刚落,今夏似乎想到什么,提了灯笼去照亮墙壁,一面墙一面墙地仔细照过去……
    老王头完全不明白她在做什么,陆绎却了然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