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11

蓝色狮:锦衣之下 117 - 125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方才的火药声想必已经惊动毛海峰,眼下是速战速决的时候,无须再遮遮掩掩。杀掉守卫,陆绎以鸟铳轰开门锁,踹开门板,屋内所存放的物件却让他楞了楞。
    这间看守严密的屋子并非军火库,而是倭寇的储粮室,里面摆放着已经所剩不多的米粮、腌肉、腌鱼。想来毛海峰坚守岑港的日子也不甚好过,毕竟能够通过明军警戒偷偷送来的补给十分有限,他们在岑港上不得不缩衣节食,才能维持下去。
    倭贼人多,定有不服管教者,如此一来,在储粮室外设置八个看守也在情理之中。
    陆绎暗叹口气,这储粮室对于毛海峰虽然十分重要,但眼下对于他来说,却是毫无用处。蓝道行的判断错误,他还得重新再找军火库。
    在倭寇赶来之前,朝储粮室丢进几个火把,陆绎率兵士们迅速离开。
    由于毛海峰的命令,四下都有倭寇在搜查他们,陆绎命众兵士化整为零,以三人为组,各自行事,但凡先找到军火库者,不计一切代价,炸掉军火库。
    众兵士领命,分头散开。陆绎跃上屋脊,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潜行,寻找真正的军火库所在之处。
    四下里已经能听到兵士们与倭寇交手的动手,陆绎愈发心焦,敌众我寡,拖的时候越久,俞将军攻不上来,此番带上来的兵士们恐怕就得全部折在这里。看形势,毛海峰已经派兵增援前山,不知蓝道行那边状况如何?
    一队倭寇急急从不远处经过,说的是东洋话,陆绎隐约间听见“最后两门大铳”,心中一动,身形轻纵,跟上这队倭寇。
    倭寇行得甚快,几乎是飞奔前行,陆绎在高处紧追其后,难免无法顾及隐藏身形。
    在他飞身跃过一处屋脊时,几道寒芒破空而来,饶得他反应甚快,鹞子翻身,险险躲过暗器。却不料双足刚刚落回屋脊,便听得数下火铳发射之声,尚来不及看清来处,左臂未有绵甲遮护,传来烧灼一般的剧痛,身形踉跄,从屋顶跌落下来。
    见他被击中,几名倭寇朝他跌落之处赶来,赶到之时,只见到地上沾染着些许血渍,人却不见踪影。
    此时的陆绎忍痛仍在追赶那队倭寇,为免留下血迹,草草撕下一方衣角捂在伤口上,身形快如鬼魅。那队倭寇直到石壁边缘一处依山势而建尽数用石头砌成的屋前方才停住脚步。
    屋前仅有两名守卫,和储粮室比起来,可谓差别甚大。陆绎避在暗处,心中不免诧异:此处若是军火库,守卫未免太少了些,难道毛海峰就不怕有人偷袭军火库么?
    他正思量,便见这队倭寇为首之人拿出令牌,守卫辨清之后点点头,然后分站到门的两旁。这对倭寇分成两批,靠到门上,左右两旁各有五人,一共十人同时发力……
    陆绎耳力颇好,能听见门后格格作响的齿轮之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军火库的门甚是沉重,至少需要十人,且必须左右两扇门同时开启方才能打开,怪不得毛海峰无须派重兵把守。
    门是石门,上了油的铰链吱吱嘎嘎转着。倭寇们整个身子抵在门扇上,一步一步地往里挪,好不容易才打开一人闪过可过的间隙。要将最后两门大铳推出来,这点宽度肯定不够,倭寇们继续一点一点把门抵开。
    正在他们全力用劲之时,一道人影飞掠而过,他们还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人已经闪身进入军火库……
    “什么人!”
    倭寇大惊,当即便有两人抢身进去,只听得砰砰几声,那两人一前一后被击出,痛苦倒地。
    外间倭寇大怒,有人立时掏出火铳,就要填装火药与子弹,却被为首之人厉声制止。
    “此处绝不能用明火!”
    军火库中除了火器之外,还存放着一箱箱火药,一旦走火,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路疾行加上方才与倭寇动手,陆绎受伤的左肩涌出更多鲜血,他忍着痛楚,打量这间军火库。毛海峰考虑甚是周到,整间库房的西面是整面天然石壁,其余部分也都用石料建造而成,除了门外,没有窗口,仅在石壁高处留有两个通风孔。
    门外又有一名倭寇试图进来,他拔出匕首,飞掷而出,正钉在倭贼咽喉之上。
    “你们若再敢进来,我就烧了这里!”他用东洋话道。
    外间倭寇一凛,随即喊过来:“你若敢烧,你自己也活不成!”
    此时的岑港山脚下,明军舍生忘死,在倭寇设置的层层障碍中冒险挺进。山上,蓝道行与其他潜入岑港的兵士们与倭寇们作殊死之搏。
    伤臂血渗得愈发严重,陆绎面无表情,一把撬开火药箱,开始往大铳内填装弹药……
    “砰!砰!”
    两声巨响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爆裂声。军火库外的倭寇被爆炸的气浪掀出数丈之远,石块乱砸而下,整间军火库在爆炸中坍塌。

    “砰!”
    今夏的头不甚磕到屋脊上,顿时睡意全消,揉了揉前额,复抬起头来。旁边的岑寿瞥了她一眼,道:“熬不了夜,何必非得来?”
    额头上似乎蹭破了一点,今夏摸到些许湿润,举到眼前一看,果然出了点血,懊恼道:“可能是这几日都没睡好的缘故,以前熬三天两宿也没事……什么时辰了?”
    “快到三更了。”
    岑寿刚说完,远远的便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果然已是三更。他从怀中摸出个拇指大小的小瓷瓶递过来:“嗅一下,提神的。”
    今夏接过来,拔出塞子嗅了嗅,是一股薄荷的清香,清醒沁脾,果然清醒了许多。她复塞好,递还回去,羡慕道:“好东西呀,还是锦衣卫配置齐全。”
    岑寿不接,不自在道:“你收着吧,我用不着这玩意儿。”
    “……小看人,我平日里也用不着。”
    今夏不愿让人觉得六扇门不如锦衣卫,硬塞回去。
    岑寿只得接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低低道:“听说圣上下旨,把俞大猷军中自总兵以下尽数撤职……”
    “俞大猷?”今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岑港?!此事和陆大人有关?”
    “不知晓,不过有传言说是大公子告了他们的黑状。原本圣上给了一个月内攻下岑港的期限,可期限未到就突然撤了俞大猷的职。”
    在京城时就曾经听头儿说起过俞大猷的为人,今夏直觉地摇头道:“岑港攻不下来俞将军就够苦的了,他怎还会落井下石,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听她这话说得这般理所当然,岑寿默了默。
    “嘘……有动静了。”今夏示意他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头,传来开门的轻微咯吱声,然后可以看见董三和他婆娘搬着一个木箱子往这边行来。箱子似乎颇沉,两人抬得甚是吃力。
    将箱子搬至大槐树下,董三让他的婆娘回家,自己则留在树下,守着箱子,拿了根长烟斗,啪嗒啪嗒地抽起烟来。
    沉沉夜色中,烟斗上的烟丝一明一灭。
    在他填充第三次烟丝的时候,周遭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人,朝着大槐树下快步而来。
    “堂主!”“堂主!”“堂主!”……
    今夏闻声暗忖:原来董三还是个堂主。
    从各条路径来了将近二十个人,各种衣着打扮,今夏粗略看去,这群人还真是五花八门,从挑夫到店小二,什么行当都有。
    人在树下聚齐后,董三方才弯腰去欲备打开木箱……
    就是现下,出手的最佳时机!今夏转头望向岑寿,后者显然也这么想,嘬指打了个唿哨,埋伏在大槐树四周的亲兵,包括一直潜伏在树上的谢霄同时出手,十几个小纸包飞掷而出,并不需要什么准头,或砸到树上,或砸到人身上,或砸到地上。
    纸包破裂,杏黄粉末腾起,烟雾般将众人笼罩其中。
    骤然生变,董三本能地就要去拿火铳防御,身子却是不听使唤似的软倒。再看旁边,烟雾稍许消散之后,手下之人也尽数软倒,竟是一点抵抗之力都没有。
    事先在口中含了解药的谢霄从树上一跃而下,伸手就去掀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把三眼火铳,啧啧叹道:“果然是火器,还真是没猜错!”
    软倒在旁的董三看见谢霄,面上又惊讶转为憎恨,恶狠狠地盯着他。
    今夏与岑寿也自屋顶跃下。
    “我姨配的药还真是好用。”兵不血刃就将董三一伙人尽数撂倒,今夏甚是满意,“可惜就是药不易配齐,要不真该多配一些。”
    董三循声看见今夏,楞了片刻之后,终于想起她是谁。
    岑寿已经从董三家中把他的婆娘孩子押了出来,那妇人怀中尚抱着孩子,绑也不好绑,捆也不好捆,只能这么押着。
    几名亲兵上前,将孩子一把夺过来,妇人气力不及他们,争夺不过,声嘶力竭地嘶叫着。那孩子原在酣睡之中,骤然离开母亲怀抱,顿时大哭出声。
    “别动我孩儿!”
    董三全身软麻,动惮不得,在地上挣扎着用劲全身气力,厉声喝道。
    今夏毕竟是姑娘家,听那孩子哭得可怜,便从亲兵手中把孩子接过来。她小时候在家便常带弟弟,当下接过孩子,习惯性地轻轻拍着,口中嗯嗯嗯地哄他,孩子很快安静了下来。
    “先把人都押回去,再一个个审。”岑寿命道。亲兵们上前把倭寇们连同那妇人都捆了,再把装火器的箱子抬上,尽数押往大牢之中。
    今夏随着一块去,直到那妇人被解了绑,关入女牢之后,便把孩子仍抱还给她。孩子失而复得,身上也未曾受伤,妇人感激不尽,抱着孩子朝今夏千恩万谢。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戚夫人一夜未睡,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听闻已将倭寇尽数捉拿,立时更衣前往大牢,连夜提审……
    直至次日晌午时分,今夏、谢霄和岑寿等人才打着呵欠回到别院。
    “戚夫人这样的人,嫁为人妇真是埋没了,一夜连审二十余人,这毅力、这精神头儿,就跟狼似的……”今夏啧啧而叹,“真乃我辈楷模!”
    谢霄也叹道:“我原以为我姐就够女中豪杰的,真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按他们招供,倭寇确是三日之后来攻城,”岑寿沉吟着,“信,戚夫人已经派人送去给戚将军,调兵回防,应该是来得及。”
    谢霄轻松道:“这下不用担心了,新河城无险矣。”
    “等城解封了,你还接着去打鱼吧。”今夏朝他道。
    “你还没吃够鱼?!”
    “好歹有银子赚,算是个进项。”今夏忧心忡忡道,“也不知岑港战事如何,陆大人何时才能来和咱们会和也不知晓,咱们不能坐吃山空呀。”
    哥哥和大公子一点音讯也没有,岑寿也十分担忧:“待此战之后,新河城稳定下来,我想走一趟岑港。”
    此言正中今夏下怀,她喜道:“和我想得一样!”

    一宿未休息,今夏自午后睡到上灯时分才被淳于敏唤起来。
    “袁姑娘、袁姑娘……”淳于敏轻轻地推醒她,“杨大哥让你下去吃些东西,你若再睡下去,恐怕夜里头就该睡不着了。”
    今夏眯着眼睛坐起身,迷迷瞪瞪地朝外头望去:“淳于姑娘……现下什么时辰?怎得天都黑了?”
    淳于敏抿嘴笑道:“已经入夜了,杨大哥做了酒酿元宵,说你爱吃,特地让我来唤你。”
    听见“酒酿元宵”四个字,今夏顿时精神为之一振:“好好好,我去吃!”
    才拉开门,忽然听见自别院外头远远的传来“当当当”的金石相击之声,声音虽远,却甚是清晰,每五下为一组,短暂而急促,听得人不由自主地心直发慌。
    出事了?!
    今夏面色大变,顾不得淳于敏,拔腿就往外头跑,在大堂险些和奔出来的谢霄撞个正着。
    “出什么事了?我听着这声不对。”谢霄急问她。
    今夏摇头:“不清楚,我也觉得不对劲!”
    这时,有人叩响别院大门,声音也如那金石之声一般,又急又响。
    谢霄快步去开了门,发觉是正是淳于家的管事徐伯。徐伯一脸焦急地朝他们道:“听见这声了没?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谢霄不解道,“这敲来敲去的,什么个意思?”
    此时,被这金石之声惊动的众人也都聚集过来,望向徐伯。
    徐伯在众人之中找着淳于敏,忙朝她道:“二姑娘,你们赶紧跟我到地窖里躲起来,倭寇要来了!”
    淳于敏愣住:“倭寇在哪里?”
    “据说是已经在城外……听见这声了没?这就是在告诉全城百姓,有外敌即将攻城!”徐伯急道。
    今夏疑惑不解道:“不对啊,我听说是三日后攻城,不应该是现下。”
    “三日后和现下有何区别,总之倭寇要来了,你们赶紧跟我去地窖里吧。”
    外头“当当当”的声音还在继续急促地响着,今夏朝杨岳道:“我去戚夫人那里问问,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先随徐伯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手却被一人拉住,转头一看,正是沈夫人。
    “……姨。”
    这几日来,今夏都没怎么和沈夫人好好说过话,眼下看她拉着自己手,估摸着她又要阻拦,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头。
    沈夫人虽拉着她,双目却望向丐叔:“陆大哥……”
    丐叔何尝不知晓她的心意,迈步上前道:“你放心,我跟着这丫头,不会让她出岔子。”
    “多谢你了。”
    丐叔笑道:“你我之间,说这话岂不生分了。”
    今夏明白了沈夫人的意思,她虽不拦着自己,但仍是不放心自己去涉险,所以要丐叔来保护自己。
    “叔,不用……我就是去一趟戚夫人那里,问问状况,您还是跟着我姨妥当。现下局势乱,保不齐城里也有趁乱打劫的,您跟着我姨我还放心些。”
    沈夫人制止道:“不行……”
    岑寿打断他们,干脆利落道:“眼下局势不明,你们都听我说,两位前辈与淳于姑娘,还有上官堂主、阿锐都跟徐伯往地窖躲避,杨岳你也跟着走一趟,把他们安置妥当之后然后回别院等我们。”
    杨岳并无异议,点了点头。
    “我、谢霄还有袁姑娘去找戚夫人弄清当下状况,会尽快回来与你们会合。”岑寿接着转向沈夫人,“前辈,袁姑娘有我照看着,不会有事的,请前辈放心。”
    沈夫人还欲说什么,今夏截了她的话头:“挺好挺好,就这么定了……我们先走了!”
    话音才落,人就飞奔出去了,岑寿与谢霄随后跟上。
    “这孩子……”沈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是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叹了口气。
    “诸位莫再耽搁了,赶紧收拾收拾,随我来吧。”
    徐伯催促他们。
    听着外头一声紧似一声的“当当”,确是叫人心底直发慌,众人各自赶忙去收拾物件,随徐伯往地窖中去。

    刚刚才到戚夫人所住的宅子,今夏就骇了一跳,门是敞开的,里面的人忙碌地连搭理他们的功夫都没有,眼前俨然是一片厉兵粟马的景象。宅子里头家仆和丫鬟来回穿梭,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刀器,细瞅之下,里头连劈柴的砍刀、灶间的菜刀都有。
    再往里行去,内堂中戚夫人正挥毫写字,旁边的丫鬟拿着一张已写好的告示晾干。
    “夫人……”
    今夏才一开口,就被旁边的丫鬟已眼神制止住,示意戚夫人正忙,切勿打扰。谢霄与岑寿虽然心急,但戚夫人毕竟是女流之辈,他们也不好莽撞,只得满心不耐烦地等着。
    只这一会儿功夫,今夏歪着头看完了正晾干的告示,告示上说明援军将很快赶到,请全城百姓不必惊慌,并要各家六十岁以下男子于今晚子时至东城门下,未出席者以细作论处。
    六十岁以下男子?难不成戚夫人还指望他们上阵杀敌?
    今夏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好不容易,戚夫人写完了告示,命亲兵们拿出去在城中主要干道张贴。今夏正欲开口,戚夫人却已快步越过她,行到小院之中,眉头深锁地看着面前堆满的包括砍刀和菜刀在内的各色刀、枪、棍棒。
    “戚夫人,出了什么事?”今夏这才问道。
    戚夫人沉声道,“探马来报,二十里外发现倭寇大军,正朝着新河城而来。我估摸着,下半夜就可能兵临城下。”
    岑寿不解:“不是说三日后才是进攻之日么?审过的二十几名倭寇都是同样的说辞,应该不会有错。”
    “不论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如今倭寇大军已经在二十里外,难道你期望他们会在城外驻军三日,然后才攻城么?”因为焦虑的缘故,戚夫人语气不善。
    “也许是因为那个东洋人,是我们疏忽了。”今夏思量着分析道,“倭寇见他未回去,恐事情有变,故而决定提前攻城。”
    “有此可能。”戚夫人道,“但现下已经不是找原因的时候,你们知晓的,城中的亲兵还不足百人,剩下的除了军中家属便是百姓,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根本无法上阵杀敌。”
    谢霄咬牙道:“那只能死守,不管剩多少人,跟他们拼了!”
    今夏看着一地的兵刃,问道:“兵器也不够?恐怕会用的人也不多吧。”
    “不要他们会用,能拿就行了!”戚夫人道。
    “拿着能顶什么事!”谢霄连连摇头,“不会使的,给他一把刀和给他一根棒槌没什么两样,到头来还是白白送死。”
    岑寿亦是眉头紧皱:“夫人,不如还是想想如何将人转移出城?”
    “来不及!城中多是老弱妇孺,车马也不够,光靠徒步,根本逃不了多远。”戚夫人道,“守城等待援军,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守城?”满地兵刃,甚至还有长霉生锈的,今夏觉得此事着实过于艰难,“夫人,恕我直言,靠这些守城可不成。”
    戚夫人面上波澜不惊:“我知道,兵力悬殊太大,所以只能摆一出空城计。”
    “空城计!”
    岑寿与谢霄同时一楞,今夏也怔住。
    戚夫人道:“眼下城中的倭寇已经被我们所抓,城外的倭寇对城中状况并不清楚,城里留了多少驻军,兵力如何,他们根本不知情。只要有足够多的兵士站在城墙之上,他们就会认为城中驻军甚多,不敢轻易攻打。”
    “可是就靠这些兵刃……”今夏看那些兵刃直皱眉头,“会露马脚的,夫人。”
    戚夫人盯了地上的兵刃,片刻之后,果断道:“上军械库拿兵刃!”
    军械库,是戚家军存放兵器所在、除了刀枪剑戟之外,还有火器。此处是兵家重地,只有持有将军令牌者才能命守卫开启库门。守军械库的守卫头领老聂,在戚将军麾下多年,做事一丝不苟,只认戚将军一人,就算是胡宗宪来叫他开库门,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要求看戚将军令牌。
    此时,面对戚夫人的要求,老聂先施了一礼,然后才公事公办道:“夫人,开启军械库,必须要持有将军令牌,您是知晓的。”
    戚夫人自然知晓,当下好言好语道:“将军走时匆忙,并未将令牌留下,况且他也未料到倭寇会来攻打新河城。眼下形势危急,你且打开库房,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老聂不急不缓,拱手有礼道:“夫人此言差异,将军将军械库交给我,要我老聂严格看守,不容有失。无论任何人,若无令牌在手,老聂我就绝不能让开半步。”
    在石阶下听着,今夏与谢霄耳语道:“都火烧眉毛了,这老家伙怎得这么迂?”
    谢霄皱眉头道:“要我说,和他费什么话,上前直接撂倒是正经。”
    老聂耳力甚好,听见石阶下谢霄的话,再看今夏、谢霄和岑寿等人皆眼生得很,冷哼道:“夫人,容老聂多说一句,这些人来路不明,又不是我戚家军的人。夫人莫听了他们的怂恿,就贸然行事。”
    戚夫人念在他是戚将军跟前的老人,虽然满心焦灼,但此前仍客客气气地与他说话,都是看在戚将军的面子上,眼下见他倒还倚老卖老教训起自己来,不由恼道:“我做事自然有我的分寸,什么叫做听他人怂恿。倭寇很快就要兵临城下,你赶紧把库房打开,我需要兵器迎敌。”
    老聂却是分毫不让,硬邦邦道:“没有将军令牌,恕难从命!”
    “你……”戚夫人向前迈了一步,秀目含怒,“你到底开是不开?!”
    “恕难从命!”
    下一刻,戚夫人已出手,掌法妙曼,如穿花燕子,老聂压根还未看清就被重重地拍倒在地。其他守卫大惊失色,正欲冲上前来,便听戚夫人大声喝道:“我倒要看看,何人胆敢上前!何人胆敢上前?!”
    她站在库房前,睥睨众人,连问两声,一声重似一声,威仪天生,竟无人敢上前。
    老聂腿脚吃疼,扶着库门,勉强站起来,指着戚夫人道:“你……你这个女人竟然……”
    戚夫人面如寒冰,打断他的话:“倭寇即将兵临城下,新河城危在旦夕,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迂腐之极,胆敢阻拦我取军械对敌!快些打开库门!等戚继光回来,让他只管来找我!”
    没想到她竟然敢对将军直呼其名,老聂被她气势所慑,再不再多言,颤颤巍巍站起身,取出钥匙,打开了军械库的大门。
    这一通热闹看下来,今夏对戚夫人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赞叹道:“夫人,可真是条汉子!”
    这话听着别扭,谢霄瞥了她一眼:“是夸人么?”
    今夏不理他,窜上前随戚夫人进军械库。
    军械库中能用的军械还真不少,从藤牌、刀、枪、剑、戟、弓箭再到各色火器都有。戚夫人命人将唯一的一门大铳拖上城墙,然后将剩下的二、三十把火铳分发给亲兵,但凡领到火筒者,都得上城墙去。
    今夏用不惯火器,挑了弓箭,把箭筒也背上。
    谢霄和岑寿都用之前从董三处收缴的三眼火铳,没忘记给杨岳也留一把。
    剩下的大刀、狼筅、长枪等等,戚夫人清点过后,命人尽数抬至东城门下。待子时,城中六十岁以下男子在城门下聚合,她再从中挑选年富力强者,发放军械,当即就要他们尽数上城墙,严阵以待。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今夏等人抽空回去了一趟,杨岳已经将其他人安置妥当,正在别院等着他们。
    “空城计!”听到此计,杨岳也吃了一惊,“这可不是说书,她不是诸葛亮,倭寇也不是司马懿呀。”
    “行不行也只能这样了,倭寇已经在二十里外,估摸天没亮就该到了。这满城的老弱妇孺,你让他们往哪逃。”
    今夏一点不浪费地把先前煮好的酒酿丸子捞出来,盛了四碗,分给他们。
    “你还吃得下?”谢霄虽这么说,仍是接了过来。
    “哥哥,保不齐这就是最后一顿了。”今夏催促他快吃,把另一碗推给岑寿。
    闻言,岑寿楞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夏没有说错,若是倭寇看穿戚夫人的空城计,直接攻城,以城内的防御状况连天亮都撑不到,到时候……
    “袁姑娘,待会你去找淳于姑娘,照顾好她。”岑寿沉声道,“在杭州城,大公子特地吩咐过,要我照顾好你们二人。”
    听出他的意思,今夏抬眼瞥他,没吭声。
    杨岳也接话道:“今夏,眼下这状况比不得往日,不是捉贼那种小打小闹,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待会我领你去淳于家的地窖……”
    今夏皱眉打断他:“大杨,怎得连你也说这等话,我就不爱听什么毕竟是个姑娘家。你看看现下城墙上站是谁?是戚夫人!”
    “戚夫人是总兵之女,正所谓虎父无犬女,你可莫拿自己跟人家比。”杨岳道,“你若有事,爹爹那里我怎生交代。”
    “眼下状况非比寻常,就算头儿在这里,也不会拦我。我若像淳于姑娘那般手无缚鸡之力也就罢了,我也不给你们添麻烦,可我既然会些功夫,又是公门中人,你怎得能叫我在这当头上做缩头乌龟呢。”
    话说完,她三口两口吃净酒酿丸子,气鼓鼓地把碗一撂,径直走了。
    谢霄啧啧道:“这丫头脾气还挺大!”
    杨岳摇头,叹道:“脾气大有什么用,本事大才行。”
    岑寿吃完自己那碗,面不改色道:“好在她本事不大,等倭寇一攻城,就把她打晕了扛回去。”
    想不到这话竟是由他口中说出来,谢霄瞥了他一眼:“你把她扛回来?”
    “我打晕她,你扛。”

    子夜时分,新河城的城墙之上已经密密匝匝地站满了人,数十支火把熊熊燃烧着,火光映着刀背上,映在火铳筒上,映在一张张绷得紧紧的脸上。
    除了喘气声,和火把燃烧时的烈烈声,听不见其他声响。每个人的双目都望向城前的沉沉夜色之中,恨不得能用目光将夜幕燃烧殆尽,好看清倭寇的行踪。
    今夏抱着弓箭,背靠城墙而坐,合目休息,脑子却是疯狂地运转着,倭寇兵临城下后的种种可能性在她脑海中上演……
    最好的状况自然是援军在倭寇进攻之前赶到,那就皆大欢喜,可以回家睡觉去了。最坏的状况是倭寇未被空城计所惑,强势攻城,那么也不用再多想,只剩下拼死一战这条路而已。最后还剩下一种状况——倭寇暂时被空城计所惑,但又不相信城中有如此多的守军,守在城外寻找明军破绽。
    破绽、破绽……今夏一下子想到青泊河,抱着弓箭跳起来,飞快冲下台阶,去寻找戚夫人。
    戚夫人正命人将火器的弹药尽数抬上城墙,以备倭寇攻城时,以火器震慑之。
    “夫人,青泊河……”今夏拉住她急急道,“倭寇善水性者多,肯定会派人从青泊河潜入城内,打探明军底细。”
    戚夫人颔首道:“我早已料到,已经让人在青泊河入城口下了两道重闸,并且派亲兵看守。”
    今夏急急解释道:“夫人,您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们若派人来查探明军底细,咱们正好可以将计就计,让他误以为城中有大量守军。”
    “……”戚夫人怔了下,“如何将计就计?”
    今夏附到她耳边,如此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灯火阑珊的街上,人来人往。
    似是上元灯节,两旁的店铺里都张灯结彩,挂出各色灯笼。
    陆绎站在街心,环顾四周,直至在人群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娃。她站在那里,朝他甜甜地笑,然后转身朝前走去。
    他身不由己地跟着她往前走,看着她一蹦一跳,轻盈如燕。
    小女娃走到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前,手脚并用地爬上门前的石狮子,起劲地用手拨弄着石狮子嘴里头叼的石珠……
    他缓缓抬头,去看这府上的牌匾,赫然一个“夏”字撞入眼中。
    ……
    陆绎骤然睁开双目,喘息着自梦中醒来。
    “你醒了。”
    蓝道行凑过来,眯眼看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怎么看着有点傻?脑袋没炸出毛病来吧?……我是谁,认得么?”后一句是在问陆绎。
    陆绎没搭理他,勉强要撑起身子,蓝道行忙帮他坐起来。
    “胳膊中了弹,好在没伤筋动骨,趁你晕的时候,我已经帮你把弹片都取出来了。”蓝道行轻松道,末了没忘记接着问,“……你还认得我么?”
    陆绎仍旧没搭理,只问道:“岑港战况如何?”
    “岑港——”蓝道行微微一笑,“大捷了!”
    陆绎顿松了口气,接着问道:“毛海峰呢?”
    “他与部分倭寇突围逃向柯梅岭,这岑港之上果然有条密道通向外面,俞将军已派兵追击,不足为患。”蓝道行道,“倒是你,把俞将军和王副将吓得不轻,开始怎么也找不着你,后来估摸着你被埋在军火库的石头堆里头。俞将军带着人就去刨石头堆……”
    正在说话间,俞大猷大步进屋来,看见陆绎已醒,顿时长长松了口气道:“你总算是醒了,这一天一夜的,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对了,脑子没问题吧?”
    “我很好,哥哥不必担心。”陆绎道。
    听他说话清晰,俞大猷这才放心道:“那就好,唉……此番总算是有惊无险,这回为了炸军火库,你差点饶上一条命。这份恩情,哥哥我铭记在心。”
    “哥哥若拿我当兄弟,就莫再说这等话。”陆绎笑道,“此番多亏银丝绵甲,否则即便我避到石门之后,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当时状况急迫,陆绎观察军火库内,火药弹药一箱一箱皆堆放在左侧,而大铳和火铳等枪械堆放在右侧。所以他用大铳炸向左侧的成堆火药箱,人则避在右侧石门之后,石门厚达五、六寸,正是最好的屏障。加上身上的银丝绵甲,阻挡了飞溅的弹片碎石,故而他虽被声浪掀晕过去,但并未受重伤。
    王崇古匆匆进屋来,看见陆绎已醒,面上也尽是欢喜:“陆大人,您醒了!”
    陆绎笑着点头:“有劳挂心了。”
    “将军这一日都没怎么用过吃食,现下陆大人醒了,您也该放心了,好好吃些东西才是。”王崇古朝俞大猷道,“对了,还有岑港一战的捷报,将军应快些把折子写了,让人快马送往京城是正经,多拖一刻又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俞大猷心知王崇古说得有理,捷报须速速送往京城才是,又皱眉道:“只是跑了毛海峰,只怕圣上也没甚好话。”
    王崇古叹了口气道:“好歹是攻下来了,毛海峰虽然逃走,也只是一只丧家之犬,不足为患。”
    陆绎接过蓝道行递过来的水,饮了几口,想到一事,遂道:“哥哥,岑港大捷的请功折子莫要提我才是。”
    俞大猷不解道:“那怎么能行,此番若非兄弟你带人潜入岑港,又冒死炸了军火库,我又岂能拿得下岑港。此战,你当居首功才是。”
    “哥哥此言差矣,此战得胜,一则是毛海峰气数已尽,二则是哥哥谋勇双全,我何功之有。”陆绎笑道。
    “兄弟你……”
    “哥哥你听我一句,此事我有我的道理,此时却不便细说。也许来日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有机会再向哥哥细说原委。”陆绎道。
    俞大猷知锦衣卫身份微妙,既然他如此说,遂不再坚持:“那我就听兄弟一次。”
    王崇古本要出门去,忽想起一事来,朝俞大猷道:“对了,将军,此前传来军报,说原先往台州汇集的倭寇不知怎得调头往新河城方向急行去了,杀了戚将军一个措手不及,也不知戚将军回防是否还赶得及。”
    “新河城!”陆绎身子猛地往前一探,急问道,“你方才说,倭寇往新河城方向去了?”
    王崇古不解他为何如此焦急,点头道:“是,送来的军报是如此说的。”
    “到底怎么回事?”俞大猷问道。
    “本来倭寇一直朝宁海聚集,看势头是预备攻占台州。戚将军数日前就已经调动大军前往宁海,新河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等于是一座空城,没想到倭寇会改道扑向新河城。”王崇古摇头道,“这些倭寇忒得狡猾了。”
    他说话时,陆绎已经挣扎下地,因身体尚虚弱,险些摔倒,蓝道行连忙上前扶住。
    “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俞大猷诧异道。
    “哥哥,请为我备一匹快马!我要马上赶往新河城。”陆绎顺手扯过一旁外袍披上,因牵扯到左臂的伤口而皱了皱眉头。
    俞大猷本能地拒绝道:“不行,你这个样子哪里还能骑马,上去就得栽下来。是不是你有要紧的人在新河城?我派人替你去。”
    陆绎摇头道:“不行,我不放心,我一定得自己去!”说话间,他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身子有点晃,但语气却是无比坚持。
    “陆大人,新河城中有甚多戚家军的军中家属,戚家军那怕是不吃不睡也会赶着回防,不会让倭寇攻下新河城的。”王崇古也帮着劝道,“再说你一人回去,也抵不了什么用处呀。”
    心知王崇古说得都对,但陆绎仍是放心不下,摇头道:“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去新河城,呆在这里,我始终无法安心。”
    “你……”俞大猷看他神情,忽得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新河城里有个人,与那块石头有关?”
    陆绎勉强笑了笑,没言语,算是默认了。
    “哎呀,兄弟呀!你可真是……”俞大猷想半日也没想出个好词来形容他,只能叹道:“哥哥我算是服了你。”
    蓝道行道:“我随你一块儿去,我算是半个大夫,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当真要去?”俞大猷还是觉得不妥,“要不再等一等,说不定就有消息来了。”
    陆绎摇头,朝俞大猷拱手道:“劳烦哥哥借我两匹快马!”
    “你这伤还没好,步子都踏不稳,怎么去新河城?唉!”俞大猷拗不过他,只得吩咐人备马去,又朝蓝道行道,“我看他能不能上马背都玄,你可得看好了。”
    蓝道行笑道:“将军放心,他若坐不稳,我就把他捆上头,岂不方便。”
    俞大猷对此颇为赞许。
    一切准备妥当,连同路上吃的干粮也放到马鞍袋里,以便他们在路上也有个嚼头。陆绎翻身上马,用未受伤的手臂策缰,朝俞大猷和王崇古拱手作别,随后即与蓝道行绝蹄而去。
    夜色沉沉,两人两骑飞驰在官道上,卷起些许烟尘。
    俞大猷立在岑港之上,望着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轻叹了口气。


☆、第一百二十章

今夏静静立在城墙之上。
    有人自身后拍了拍她肩膀,把她骇了一跳,转头看见是丐叔。
    “叔,您怎得来了?”她刚说完这句话,就警惕地瞅着他,“我姨叫您来的?抓我回去?”
    丐叔戳她脑门,鄙夷道:“小人之心!”
    “那您……”此时今夏方看见丐叔身后的沈夫人,“姨,您怎得出来了?这里不安全,您还是赶紧跟我叔回去吧。”
    沈夫人微微一笑:“你们小辈都在这里,难不成我还比不得你们。”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这打打杀杀都是些粗活。姨,您看,您这么端庄娴熟,这些粗活我们来干就行了。”今夏好言相劝,生怕待会打起来刀枪无眼,沈夫人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不理会他,沈夫人自顾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来:“取一桶水来,把这药粉化开了,凡是要射出去的箭头、枪头都在水里蘸一蘸。这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但只要见了血,就能让人全身发麻,使不上劲。”
    今夏大喜,赶忙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包来。
    沈夫人交代过后,朝城楼之上的戚夫人望了望,轻叹口气,便与丐叔下了城墙,却并未走远,只在近旁寻了僻静处候着。丐叔知晓她担心城破之时今夏的安危,故而也不相劝,只思量着如何保得她们俩的周全。
    丑时三刻,新河城前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火把,还有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死寂一般的黑夜里,这节奏丝毫不乱的鼓声分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打在城墙之上众人的心头。
    他们来了,就在这暗夜之中。
    今夏搂紧弓箭,死死盯住鼓声的来源,身后有黑影一晃,她随即回头,看见岑寿手作刀刃状,正举在半空……
    “你做什么?”她狐疑地盯着他的手。
    岑寿讪讪把手放下,在眼前比划两下:“……没什么,让倭寇看看我将他们手刃刀下的决心。”
    “狡辩!”今夏嗤之以鼻,“想偷偷打晕我,把我拖回去是不是?谢家哥哥都跟我说了。”
    “这个叛徒!”
    岑寿咬牙切齿。
    今夏朝城墙上的火器努努嘴:“你怕什么,瞧这个阵仗,倭寇轻易攻不进来。”
    城墙之上有大铳、火铳、火筒、透甲枪、标枪等等各色各样的火器兵刃,乍一看确实挺骇人。
    岑寿朝地上的火药箱努努嘴:“你看过火药么?铳硝连一担都不到,铅子不到二十斤,磺不到五斤,还有这门大铳,搜遍整个军械库,也才找到一枚子铳,也就是说……”碍于周遭还有人,未免动摇军心,后面的话他没接着说下去。
    也就是说,这门大铳看着挺唬人,其实只能发射一次,然后就得当摆设了。今夏咬牙握拳,狠狠道:“不指望轰死他们,吓死他们就行!”
    岑寿扶了扶额头。
    “哥哥,你过来,你能看见敲鼓的人么?”今夏把岑寿拽到城墙边问道,“把他撂了,灭灭他们威风!”
    岑寿眯了眯眼:“看倒是看得见,可惜在火铳射程之外。”
    “那就放近些再打!”今夏对那鼓声着恼得很。
    “不急,听戚夫人的号令再动手。”岑寿好歹跟着陆绎读过兵书,侃侃而谈道,“两军交战,最忌沉不住气,况且我们火药有限,一定要用在刀刃上,一举灭掉他们的锐气。”
    今夏徐徐点头,敬仰地望着他,然后问道:“都是陆大人教你的吧?
    岑寿一仰头:“我就不能天资聪明一回?”
    “行行行……”今夏嘿嘿直笑。
    鼓声越来越近,黑压压的倭寇聚集在城下,在距离城墙不到二十丈的地方停住,与城墙上的明军对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仍在稳稳地敲打着,似轻蔑,又似威胁。
    戚夫人秀眉紧皱,从旁边一身戎装的侍女手中取过弓箭,挽弓搭箭,只听嗖得一声,箭脱弦而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划过夜空,正中击鼓者的左胸。
    白羽轻颤。
    鼓声乍停。
    倭寇中顿时起了一阵哗然。
    此前只知晓戚夫人懂些拳脚功夫,未料到她的箭法竟然如此精湛,于夜色之中轻易取敌性命,今夏对戚夫人的钦佩之情又大大加深了一层。
    见同伴毙命,倭寇们拿着手中武器大声呼喝,等待首领下令,呼喝声喧嚣尘上,气焰甚是嚣张跋扈。
    谢霄向来是输人不输阵,见倭寇这般狂妄,当即运起内力,纵身长啸。
    岑寿见状,立即以啸声应和。这啸声感染力极强,众人闻之,胆气皆为之一振。会功夫长啸出声,不会功夫的也亮开嗓门大吼,便是今夏也跟着嗷嗷直叫,着实痛快之极!
    仅听声音,便知城墙之上有不少人,这倒是倭寇首领事先未曾料到,心中思量片刻,戚将军已带兵往宁海不会有错,城上多半是虚张声势,不足为惧,遂下令攻城。
    由于倭寇长途奔袭而来,加上对新河城的低估,他们并未装备精良的攻城器械,连云梯都没有,只在城外砍了一株大树做攻城锤之用。
    当下数十名倭寇扛着攻城锤冲向城门,另有火铳手向城上射击掩护攻城。
    戚夫人一声令下,城墙之上的亲兵对着城下发射火铳,透甲枪和弓箭,距离近且又是居高临下,将攻城的倭寇射死射伤无数。
    不会用火器兵刃的百姓,在城墙之上摇旗呐喊,壮大军威。
    倭寇首领着实未料到城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火器储备,只见城墙之上火光耀然,满满皆是人影,气势如虹,杀声震天,着实有些骇人。
    冲在前头攻城的倭寇已倒了近半,倭寇首领手一扬,后头倭寇接着往前进攻。
    见倭寇未被吓退,戚夫人牙根一咬,命人将大铳推至城墙边……
    今夏射完箭筒里头的最后一支箭,听见推大铳的嘎嘎声,心中一凛:“夫人,现下就要……咱们可只有一个子铳,用完可就没了。”
    戚夫人面容坚毅道:“这次攻城必须打退,只有如此才能震慑住他们!”
    今夏知晓她说得对,但刚开始就用掉最后一个子铳,终是觉得心里头没底,忐忑不安地到一旁去寻箭支。
    亲兵之中没有铳手,戚夫人亲自装弹,亲自摇动轮轴,将铳身瞄准。
    “轰!”
    铳身的后坐力撼得整个城墙都在震动。
    子铳自铳筒飞射而出,径直射入二十丈外的倭寇之中,砰然炸开!触者皆死,转瞬倒下十余人,连倭寇首领都从马上被震落。
    万万料想不到新河城中还有这等重型火器,倭寇首领为之一惊,来不及多想,即刻下令撤兵。攻城倭寇丢下攻城锤,被弓箭、火铳撵着逃回,倭寇全军撤到大铳射程之外。
    “咱们赢了?”今夏有点不敢置信。
    岑寿手上满是填装火药时沾上的硝粉,稍稍松了口气,看下剩下的火药:“好在他们撤军了,再打下去,火药就用光了。”
    城墙之上的众人皆松了口气,但见倭寇就在视野之内驻军,显然并未放弃,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戚夫人巡视城墙,命众人不可松懈,仍要做出城中驻军甚多的假象来迷惑敌军。而后她速速找来今夏等人,道:“守青泊河,你要多少人?”
    “二十个!”
    “亲兵不能去,得留在城墙上。”
    “用不着亲兵,只要穿军袍能扛刀枪的就行。”今夏道。
    谢霄在旁莫名其妙道:“你要二十个人做什么?”
    今夏晃晃脑袋:“还是空城计呀!”
    戚夫人点了二十人,全部换上军袍军盔,握上擦得雪亮的长枪,看上去很像回事。今夏朝他们一拱手:“众家哥哥,有劳了,待会头仰得高些,步子齐整些,至少也得做足七成功夫。”
    谢霄满腹疑惑,看向杨岳,杨岳亦是一身军袍,整装待发的模样。

    外头火铳砰砰的射击声、还有攻城锤的撞击声,早就让避在淳于府中的上官曦等人坐立不安,地窖也呆不住,只在院中听动静。再后来听到大铳的轰炸声,上官曦再也坐不住,瘸着腿便朝外头去。
    “姑娘,你不能出去呀!”徐伯在后头喊道。
    阿锐定定在原地站着,不吭声也不上前。
    上官曦瘸着腿一步一步往前走,直至院门处,忽然阿锐从她身后快步抢上来,低俯下身子,手一揽,便将她背了起来。
    “你……我不用你背。”上官曦被他吓了一跳,恼道。
    因恼阿锐在乌安帮中卧底之事,几日来她都未与他说过只言片语。
    阿锐负着她稳稳朝前走去,口中道:“你腿还未痊愈,我背你去找他。”
    上官曦硬邦邦道:“我自己也能找到他,用不着你。”
    “我背着你,你便可以快些看到他。”阿锐低低道。
    上官曦怔了怔,眼前这时候,她确是想快些找到谢霄,可是……她的手原本紧紧揪着阿锐肩头的衣衫,不由地渐渐放松,口中却冷冷道:“你这样讨好于我,莫不是还想回乌安帮?我现下就可以告诉你,就算是你甘受三刀六洞之刑,我也绝不容你再回帮里。”
    街上几乎一个人影都看不到,阿锐一步一步地负着她走着,听着她的声音,觉得无论她说什么都好,至少她还肯跟自己说话,这便已是很好很好了。他背上的伤还在愈合之中,背着上官曦,难免会摩擦到伤口,刺啦啦地生疼,而在这刻,连这种疼痛他都觉得让自己甚是满足。
    “你怎得不说话?”上官曦见他只是埋头走路,一点不吭声,忍不住问道。
    “嗯……”阿锐顿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想过回帮里,你放心。”
    上官曦冷哼道:“怎得,嫌乌安帮一洼之水,容不下你这条真龙?想来,以前你过得还真是憋屈。”
    似未听出她话中的讥讽之意,阿锐静静道:“在帮里的时候,我一直想,若我真的只是阿锐,真的只是帮中的一名小卒,那该有多好。”
    “……”从他的声音听出伤感之意,上官曦静默半晌,“你究竟做了多少对不起帮里的事?”
    阿锐不再有任何隐瞒,如实道:“我的任务是将帮中情况详细上报,包括与其他帮派的银货往来。对了,替周显已运送修河款,也是我故意接下来的,原本计划在河上就对修河款动手,后来计划临时有变,就作罢了。”
    “可害过帮中兄弟?”她问。
    “没伤过他们性命……只是碍事的时候,给他们下过蒙汗药,方便我行事。”
    上官曦大怒,紧揪住他衣领:“你是不是也给我下过药?!”
    “没有,咳咳咳……”阿锐忙道,“我从来没有给你下过药,这是真的。三年前你救下我的时候,我就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你。”
    “你这等好本事,怎还用得着我救你,那不过是你想混入帮中的伎俩罢了。”上官曦压根不信。
    “我那时确实骗了你,可你却是真心实意地救我,我心里对你一直都感激得很。”
    “别说了!算我那时节瞎了眼,捡回一头狼!”
    上官曦怒道。
    阿锐果然不再说话,只负着她静静往前,直至到了城墙,才将她放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此时倭寇已退兵,上官曦看见城门完好,城墙之上众人也都无恙,稍稍松了口气。正巧看见岑寿提了一柄三眼火铳皱着眉头从旁走过,忙唤住他问道:“岑大人,你可看见老四了?”
    “他和今夏,还有杨岳,领着一队人往青泊河入城处去了,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做什么去?”岑寿正为火药不够的事情着急上火,想着是不是该去董三的屋子翻一遍,没准隔间里还有火药藏着。
    “青泊河?”上官曦楞了下,她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别院中,对新河城完全不熟悉。
    “你想寻他?跟我来吧,正好我也过去。”
    岑寿招呼道。
    上官曦刚往前迈了一步,阿锐就已经又抢至她前面,身子一蹲,重新将她负在身上,跟上岑寿。
    岑寿见状,自顾笑了笑,忍住没出言问什么。
    青泊河旁,大槐树下。
    杨岳领着那队百姓伪装成的兵士,蹬蹬蹬在河边来回巡视,很是威风。今夏躲在一旁巷中,冲躲在大槐树上谢霄打手势,示意他一发现敌情就赶紧告诉她。青泊河入城口处原本有两道闸门,他们担心倭寇进来费半日手脚,让他们苦等,便特地将最厚铁闸门吊起。一切就绪,只等着倭寇来城中一游。
    岑寿领着上官曦从巷子那头行过来,见今夏避在墙边窥视外头,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贼头贼脑的,干嘛呢?”
    今夏转过头,连连朝他打噤声的手势,一眼瞥见他身后的上官曦还有阿锐,楞了楞……
    “上官姐姐,你们怎么出来了?”她压低了嗓子问道。
    阿锐将上官曦放下,沉默着退到一旁,今夏忙上前扶稳她。
    “老四呢?”上官曦问道,“他没事吧?”
    “没事,他在那边树上,好着呢。”今夏悄声道,“他硬说他眼力比我好,水里头有什么动静,他一看水纹就能知晓。”
    “水里有什么?”上官曦问道。
    “倭寇对城中情况不明,估摸着很快会派人潜入城中,多半会走水路,所以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今夏晃晃脑袋。
    正说着,谢霄将一粒小石子轻轻抛过来,正砸在今夏鞋面上。今夏抬头看去,他朝她打手势:水底有动静!
    今夏打手势问道:“是人么?”
    谢霄凝目看过片刻,回道:“是,而且有两人。”
    果然来了!今夏不能出去,侧耳细听水声,又看谢霄的手势。他示意那两人见河岸上有整队兵士巡逻,不敢上岸,只敢浸在水中贴着岸边慢慢游动,寻机上岸来。
    杨岳虽看不见水里头的人,但能看见谢霄向他打的手势,知晓倭寇已潜入,遂清了清嗓子,朗声朝身旁一同巡逻的人抱怨道:“要我说,咱们戚家军城里还有三、四千人,冲出去把那些倭寇杀个痛快多好!何必还在这里巡逻。”
    按照事先套好的词,同队之人答道:“谁说不是呢,可戚夫人想给戚将军留面子,这些倭寇她不便出面收拾,非要留着等戚将军来。”
    “其实就不该守城,就让倭寇进城来,到时候将城门一关,他们成了瓮中之鳖,咱们正好包顿饺子吃!”杨岳道。
    同队众人佯作哈哈大笑。
    谢霄悄无声息地给杨岳挑了个大拇指,示意他说得好,紧接着又去盯水里头的动静。
    今夏躲在巷子中也暗暗点头,一场戏算是唱得不错,该趁早把这两名倭寇打发回去才行,免得时候久了露出什么破绽来,遂朝杨岳急打手势。
    杨岳会意,立时呼喝起来:“大家留神,水里有奸细!”
    说着,他拿着长枪,往水中一顿乱扎,同队之人也是有样学样,用长枪、狼筅往河中招呼去……
    两名倭寇原本就贴在水岸边,这一通乱扎,弄得他们想继续躲都不能。一个被长枪伤肩膊,索性反手拽住长枪,将持枪者一把拽入水中。
    持枪者原本就是寻常百姓,哪里能与倭寇相斗,碰巧又不识水性,咕嘟咕嘟直往水下沉。杨岳连忙去救,谢霄见状也从树上飞身跃下。今夏等人不知出了何事,也忙从巷中奔出。
    论水性,杨岳自是及不上谢霄,谢霄一入水便似蛟龙入海,比在陆上还要神气几分。只见大幅水花激起,人影还分辨不明,便见谢霄见一人扔上岸来,正是那被倭寇拖落水的人,好在只是吃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老四!”上官曦担心谢霄空手吃亏,顺手从旁边夺过一柄狼筅,朝水中掷去,“接着!”
    毕竟同在一个师门多年,又是一块儿长大的,两人默契非比寻常,谢霄应声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接住狼筅,正好一个旋身,狼筅回刺,插入一名倭寇左胸,几乎将他挑出水面。
    谢霄拔回狼筅。
    血,在河面上漾开,倭寇缓缓沉入河底。
    另一名倭寇见同伴身死,而明军人多,谢霄功夫又如此之高,不敢恋战,遁入水中就想逃走。谢霄瞧见,想都不想,狼筅脱手而去,直奔倭寇背心……
    “哥哥,不要!”
    今夏急喊,眼睁睁看着狼筅击中倭寇后心,那倭寇身子一颤,挣扎着往前游去。她关切地注视着水中……
    谢霄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抹了抹脸上的水珠。
    “哥哥,你……”今夏朝他恼火道,“不是说好让他们逃回去么,你怎么也不让着点,下手那么重做什么。”
    谢霄无辜道:“我让了呀,扔那叉的时候,我就是轻轻抛过去。”
    “什么轻轻的,你差点把他砸死!”今夏担忧地往水里望。
    “若是想砸死他,我就直接砸他脑袋了。”谢霄轻松道。
    再和他说下去,今夏估摸自己就想砸他的脑袋了,转身走开去看那名被谢霄扔上来的汉子。
    看见谢霄除了浑身湿透,并未受伤,上官曦放下心来,正欲上前说话……忽得此前众人都认为已死的倭寇从水中冒出,手持狼筅,浑身水流如注,向谢霄疾扑而来!而谢霄背对着青泊河,正用手贴着耳朵,使劲晃脑袋,欲把里头的水弄出来,一时间并未察觉。
    “老四,小心!”
    上官曦急道,想扑上前,不料腿还伤着,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一个人影从她身侧掠过,挡在谢霄身前,正是阿锐。他被狼筅刺中的同时反握住狼筅,用力一顶,重重击在倭寇左胸的伤口之上。该倭寇原就是留着最后一口气来袭击谢霄,此时已然顶不住,喷出口鲜血,仰面跌入水中。岑寿恐他还未死,用长枪将他挑上岸来,复戳了好几下,见他始终一动不动,这才松了口气。
    这下生变甚是突然,那队百姓佯装的兵士们何曾见过这等死了之后还诈尸的倭寇,皆吓得面如土色,远远避开。
    谢霄返身扶住阿锐,见他胸口处被狼筅所伤,因那倭寇最后一击力大无比,伤口甚深,鲜血不停地往外渗……
    “阿锐、阿锐……”上官曦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舍身替谢霄挡下这一击,眼看他此时身受重伤,早就把此前的芥蒂抛诸脑后。
    阿锐朝她惨然一笑,轻轻道:“杨岳说,只要我还在,终归能帮上你……是真的,真好。”
    “别说了,赶紧往我姨那里送!”
    今夏不知从何处顺手扯下一大块衣角,叠起来往阿锐伤口处用力摁住。谢霄背起阿锐便急急往淳于家赶去。
    上官曦尚立在原地,双目不知不觉已流出泪来。她身为乌安帮堂主,处理帮中事务,果断利落,而姑娘家的一面却甚少显露。在众人面前流泪这等事,更是少之又少,眼下却不知怎得,泪水不停地往下淌,止也止不住似的……
    “姐姐,伤口虽深,但未中要害,他不一定会有事的。”今夏还是头一遭见她这样流泪,有点着慌,朝杨岳使眼色,“大杨,你把上官姐姐背回去吧,你也顺便换套干爽衣裳。这边,我来善后。”
    杨岳点头,嘱咐道:“你当心些,记得把那道闸门再放下来。”
    “我知晓。”
    杨岳与上官曦走后,今夏与岑寿合力转动轮轴,复将厚重的铁闸门放下,又留了人在闸门处看守。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不懂御敌,今夏教他们一个巧,把手扶在露出水面的闸门上,只要水下有人开始锯闸门,手掌就能感觉到震动,闸门甚是厚重,锯开绝非易事,此时再赶紧派人去通报也来得及。
    安排妥当之后,岑寿见今夏仍盯着水里头瞧,疑惑道:“你还想什么?”
    “被谢家哥哥砸中的那倭寇到底平安出去了没有?”这名倭寇的生死关系到空城计究竟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今夏甚是悬心,在河岸边来回踱了两趟,终还是想弄个明白,“我到水下看看。”
    话刚说完,她就跃入水中,深吸口气后潜入水底。
    岑寿不识水性,此时帮不上忙,不由暗自懊恼。
    因是夜里,水下更是黑漆漆的一片,好在今夏方位感甚好,凭着记忆中那倭寇逃走的轨迹一点一点往前找……
    岑寿在岸上,凝视水面,屏息等待,就生怕倭寇诈尸的事件再发生一次。
    足足等了好半晌,岑寿不禁有点急了,这才见到水面破开,探出来的头却不仅仅是今夏,还有另一人。
    “把他弄上去!”今夏把那人拖至岸边。
    岑寿拖上岸后,探他鼻息,皱了皱眉头:“死了!”
    今夏湿漉漉的自己上了岸,恼道:“我就知晓谢家哥哥手下没轻没重的,肯定是正好砸在后心要穴上,他往前没游出多远就死了。”
    岑寿用脚踢了踢已死的倭寇,叹口气道:“如此说来,你们这大戏是唱砸了。”
    “白忙活半日,唉……城外的倭寇对城里没底,弄不好还会再试着进攻一次。”今夏甚是发愁,“城里火药不够了怎么办?他们再攻一次就能看穿我们的底细了。”

    天渐渐亮了。
    阿锐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伤得甚重,整个人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上官曦在旁守着,默默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杨岳、谢霄与今夏等人换过干爽衣袍后已经又赶回城墙处。
    今夏看见戚夫人仍在立在城墙之上,一袭家传铠甲,威风凛凛,双目望着远方,不知是在期盼援兵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坚守了整整一夜,亲兵们倒还罢了,有些百姓已是困乏不堪。
    城墙下面,人声渐渐多起来,那些在家中的妇人都各自煮了粥饭给自家人送来。今夏靠在城墙的石阶上,闻着周遭传来的粥香,看着热气升腾中的一张张人面,顿觉腹中空空。
    “还得守多久戚将军才能来呀?”有妇人在一旁低声说话,“这都一夜功夫了,该不会没有援军吧?”
    “妇道人家,别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听说戚将军在外头养了几房外室,连孩子都生了几个。这戚夫人又凶又不能生养。人家都说,大概是戚将军早就嫌她碍事,故意不肯派兵回援。”
    “你小声点!……不许再胡说了,戚将军岂是那等人,你个妇道人家,行行行,我吃完了,你赶紧走。回去不许乱嚼舌根!”
    “……”
    今夏捂着肚子,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想起城墙之上戚夫人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戚夫人心中也在这么想么?那她的心里又该有多苦……
    “袁姑娘!袁姑娘!”
    有人在唤她,一下子把她拉回神来,再听f辨出是淳于敏的声音。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今夏忙从石阶上站起来:“我在这里!”
    淳于敏提着食盒,颇有点吃力地朝她行来:“我给你们送饭来了,杨大哥呢?”
    今夏还未回答,就见杨岳从石阶上下来了,想是他也听见了淳于敏的声音。杨岳快步上前接过淳于敏手中的提盒,发觉提盒颇沉:“淳于姑娘,你怎得来了?”
    “你们一夜都未吃过东西,肯定饿了。”淳于敏热心地揭开提盒的盖子,一股香气窜出来,最上头赫然是几张烙得黄灿灿的饼。
    今夏早已饿极,伸手就拿过一张饼撕来吃。
    瞧见饼,杨岳却怔了怔:“这饼……”
    淳于敏略带羞涩地抿嘴一笑:“是我烙的,我看过你做过几次,想着你们喜欢吃,就试了一次。杨大哥,你尝尝,可还有什么不足?”
    今夏闻言,费劲地把嘴里的饼先咽下去,才惊讶道:“淳于姑娘,这饼是你烙的?!比大杨做的还好吃呀。”
    杨岳斜瞥了她一眼,笑骂道:“喜新厌旧的家伙!”
    淳于敏抿嘴微微一笑,打开提盒第二层,盛了碗粥给今夏:“袁姑娘,喝点粥,仔细别噎着。”
    “嗯嗯嗯……”
    今夏忙不迭地接过碗。
    杨岳见淳于敏又要替自己盛,忙道:“我自己来……这粥也是你煮的?”
    淳于敏点头道:“嗯,我照着杨大哥你说的,煮粥时滴几滴油下去,你尝尝,做的如何?”
    之前她有时会在灶间帮忙,但杨岳着实没想到她竟把自己平日顺口说的话记得这般清楚,他着实愣住了。
    “这就是天赋,”今夏边吃边侃侃而谈,“大杨就算跟我说十遍,我也煮不出这么又香又稠的粥。淳于姑娘,将来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呀。”
    杨岳顺手用胳膊肘捅了下今夏的后脑勺:“说什么胡话,淳于姑娘将来肯定是嫁入大户人家,根本用不着做这些事请。”
    “也是。”今夏想了想,转而嘿嘿笑道,“所以有福气的是咱们。”
    被他们说得脸红,淳于敏颇不自在,赶忙岔开话题道:“阿锐还没有醒,不过沈夫人替他把过脉,说脉搏虽弱,但还算平稳,应该无碍。”
    “上官姐姐呢?还守着?”
    “嗯。”
    想到昨夜上官曦泪如雨倾的模样,今夏叹道:“阿锐和谢家哥哥那么不对付,都愿意舍身去救他,说到底,还是为了上官姐姐。他这份心意,就算是块石头都得捂热了,何况是个人……话说回来,阿锐之前做了那么坏事,后头倒也吃不少苦头,因果报应这种事情想来还是有的。是吧,大杨?”
    杨岳瞥了她一眼:“夏爷,先操心眼前的事行不行?”
    “眼前的事?城里头连卖烟花炮竹的火药都被岑寿弄来了,现在全堆城墙上头,打起来的话我估计还能撑一顿饭功夫。戚夫人把各家灯油都收集过来,弄了两缸火油在城墙上,等到抵不住时候就往下这么一倒。”她三口两口吃完东西,“岑寿不愧是北镇抚司出来的,那才叫真狠。他出主意,弄来铁链子烧红,等倭寇攻城的时候往底下甩,碰着一个烧一个。”
    淳于敏听得不由自主直缩脖子,杨岳留意到,止了今夏的话。
    接下来的这一日,对于今夏、对于戚夫人、对于整个新河城的人来说,真正体验到什么叫度日如年。
    戚夫人一整日都没有下过城墙,今夏没见她吃过东西,甚至疑心她连水都未曾喝过一口。那座大铳被推至城墙边,黑洞洞的铳膛对准城外的倭寇,虽然没有了子铳,但它仍然派得上用途。除了做样子震慑倭寇之外,只要数人齐力一抬,它就会从城墙上翻下去,能砸中多少倭寇就得看造化了。
    日头在渐渐西沉,今夏从城墙上能看见倭寇埋锅造饭的青烟。
    是预备吃饱了之后走人,还是预备吃饱之后开始攻城?这一整日倭寇都未有动静,更让人心里没底。
    而城内,由于惶恐和不安,人心生出各种揣测。
    “等了一天援军都未来,根本就不会来了!”
    “戚将军对戚夫人早就心生怨恨,不会来救她的!我们都是被这个女人害了!”
    “不会有援军来了,大家还是赶紧逃命去吧,别被这个女人骗了。”
    ……
    各种谣言从早间的窃窃私语,到现下越演越烈,初始还是在百姓之中传播,然后是军属,再然后连亲兵看戚夫人的眼色都有些不对劲,周遭隐隐弥漫着哗变的气息。
    一直到有人开始鼓动众人撤下城楼,城墙之上持兵器和持旗帜的兵士纷纷动摇,戚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命人拿下以言语鼓惑人心者,关进牢房,暂侯发落。
    “援军正在朝新河城赶来!”戚夫人朝众人朗声道,“戚将军在两浙抗倭多年,何曾弃百姓于不顾。他说过:凡我将士,跃马食肉,握符当关,其所统军卒,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征农商之税课为之供养,毋问风雨宴安,坐糜饷饩,无非用其力于一朝,除乱定暴则民生遂,民生遂则国本安,亦所以保民也。今日新河城被倭寇兵临城下,戚将军定是心急如焚,他也要我们撑住,等待援军赶到!”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戚夫人顿了顿,接着道:“方才有人拿我的家事来造谣生事,在此我只说一遍,此城,无论我在或不在,戚将军都会派兵回援。如若有人胆敢再造谣生事,蛊惑军心,一概以倭寇奸细论处!”
    四下寂然,无人再敢乱嚼舌根。
    天际,最后一点日光隐没。
    城墙上火把烈烈燃烧着,城上城下,仍在对峙之中。戚夫人身上的家传铠甲映着火光,面容坚毅,凛然不可侵犯。
    每个人都紧紧握住手中的军械,便是旗手也攥紧了旗杆。今夏的箭筒里装着她搜罗来的箭,还不到十支,握弓的手心一点点沁着汗。

    月上中天。
    城楼之上的沙漏显示子时将近。
    城外驻扎的倭寇营地开始有所行动,虽还未靠近城墙,但已经能隐隐看见人影聚集。新一轮的攻城么?今夏无声地自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弯弓上;岑寿默默往火铳里填装火药;杨岳与谢霄合立把手臂粗的铁链拖入大火盆之中……
    戚夫人高高立在城楼上,望着黑压压的、愈行愈近的倭寇大军,眼中有着决然:不管援军能否赶到,她都要将这座城守到最后一刻!
    就在众人严阵以待,预备作拼死一搏的时刻,在倭寇大军身后的夜空陡然间炸开一朵烟花,孔雀蓝的色泽,亮得直透人心。
    烟花尚未燃尽,城墙之上已是一片欢腾之声。
    “援军来了!来了!”
    “戚将军来了!戚将军来了!终于来了!”
    ……
    新河城未攻下,且即将腹背受敌,倭寇们不敢恋战,原本尚在向城墙前进的队伍也开始后撤。
    今夏眼力不济,连声问岑寿:“你眼力好,快看一看,是不是明军到了!能看见旗子么?!”
    毕竟是夜间,相隔数十丈远,岑寿竭力望去,仍是看不分明,但已能听见两军相触之处所传来的兵器交击之声。
    “肯定是明军!他们已经交上手了!”他确定道。
    似乎为了让新河城的百姓知晓他们的到来,从援军所在之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声音浑厚,正是新河城百姓素日听惯的戚家军的号角声。
    这下子,不光是城墙上的人,连城中的人都知晓援军已到,心头皆是一松。
    戚夫人集合城内亲兵,命守卫打开城门,高声道:“随我出城迎敌!”
    在城中憋屈了一天两夜,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众亲兵高声应和,手持兵刃,随戚夫人冲出城门,杀向倭寇……
    今夏摩拳擦掌,把弓箭丢到一旁,从百姓手中拿了一柄狼筅,跟在岑寿谢霄等人身后,也预备出城去杀敌,结果还没出城门口,就被人拎着后衣领拽回来。
    “叔,你放开我!”她不满道。
    丐叔教训她:“援军已到,人家不差你一个,你就别搀和了。功夫跟三脚猫似的,怪寒碜人的。”
    “行行行,我不去就是了,你倒是先松开我也!”
    丐叔这才松开她:“雪中送炭我不拦着你,锦上添花的事还是省一省。刀枪无眼,保不齐就磕着碰着,都到这时候,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我姨叫你来的?”今夏四下张望,没看见沈夫人,“她人呢?”
    “听说援军已到,她就回去了,留我看着你。”丐叔打了个呵欠,叹道:“这两日都没怎么好好睡过觉,走走走,赶紧回去。”
    外头激战正酣,今夏哪里肯走,硬是要留下来。

    倭寇被两头夹击,因是在暗夜之中,也弄不清明军究竟有多少人,有听见明军口中呼喝,只道是戚继光当真率大军回援,一时间丢盔弃甲,四处奔散,只顾逃命去了。
    到了下半夜,新河城外的倭寇已然被荡清,或杀或俘,明军擒获了上百名倭寇。
    明军回援的将领胡守仁纵马至戚夫人面前,翻身下马,向她恭敬施礼。
    “末将来迟,请夫人恕罪!”
    戚夫人扶起他:“想必你也是日夜兼程赶来。”
    胡守仁道:“收到倭寇往新河城急行军的消息之后,末将就立即动身了。原也是担心赶不及援救,但将军说过,让我只管赶路,新河城必定无事。”
    “将军说的?”戚夫人轻声问道。
    “是!将军说,只要有夫人在,新河城就能抵到最后一刻。”
    戚夫人怔住,然后迅速背过身去,举起衣袖遮住面容,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泪水。整整一日两夜,肩上的重压,心头的煎熬,直到这刻,得知戚继光的这句话,方才尽数放下。
    今夏立在城门旁,看着亲兵们将倭寇俘虏押解进城,想到新河城终于是解了危困,这些日子她与谢霄岑寿等人总算没有白费劲儿。如此想着,她心底对自己也满意得很,唇角泛起笑意,继而困意升起,毕竟两夜一日未合过眼,想着先回别院补个觉是正经。
    转身时,眼角余光似在城门外瞥见一人牵着一匹马,正朝城内缓步行来。因人已困顿,她并未在意,径直朝前走去。
    已走出几步,那朦朦胧胧的身影却似一直在眼前晃动,有种熟悉非常的感觉,今夏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身,使劲睁大了眼睛望去……
    是他!真的是他!
    尽管隔着蒙蒙夜色,今夏仍然认出了陆绎,喜不自禁,发足朝他奔去。
    奔跑间,她与杀敌归来的岑寿和谢霄擦肩而过,却浑然不觉。岑寿原本看见她满面笑容,还以为是来迎接他们,没料到她连看都不曾看他们一眼,不仅有点错愕,转头望去。
    “这丫头,往哪奔呢?”谢霄也诧异地转头。
    今夏径直奔到陆绎面前,笑盈盈地着看他:“你回来了?”
    “嗯。”
    陆绎微微笑着,伸手替她掠起颊边的一缕发丝。尽管已经得知倭寇并未攻入新河城,他也稍许放心,但现下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方才真正觉得一颗心终于安稳下来。
    今夏望着他,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满心都是快要溢出来般的欢喜,简直不知该怎样才好,也不管有没有人侧目,上前紧抱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埋入他怀中一般。
    陆绎伸臂揽住她,头靠在她的发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满足又似有无限惆怅。
    “是陆大人吧?”谢霄眯眼看去,酸溜溜地啧啧道,“这丫头,大庭广众的,就不能矜持点么。”
    看见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岑寿心底竟有些许不是滋味,收回目光,无意识地数着城门上的铆钉。
    稍远处,蓝道行望着陆绎与今夏的身影,低首微笑,然后顺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牵着它隐入夜色之中。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过了好半晌,今夏才略略松开手,只觉得他的左臂似乎使不上劲,忙问道:“你的手受伤了?”
    “在岑港时,被火铳擦了一下,皮外伤。”陆绎轻描淡写道。
    因在夜里,看不清他的脸色,直至牵着马进了城,今夏借着火光打量他的脸色,才惊觉他脸色煞白……
    岑寿直到此时方才上前施礼:“大公子!”
    “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今夏担心陆绎还有别的要事在身,又怕他身体有伤,如何吃得消。
    一路星夜兼程而来,加上有伤在身,陆绎全凭意志支撑着,现在已隐隐感觉到体力不支,点了点头,朝岑寿道:“你哥回京城办点事,过些天才来,你不必担心。”
    这原是岑寿想问的话,当下也放下心来。
    陆绎行了两步,忽感眩晕,眼前一阵发黑,步伐不稳,岑寿赶忙上前帮忙今夏扶住他。
    “大公子……”
    “快快!你背上他。”今夏急道,“他胳膊上有伤,得赶紧让我姨看看。”
    听闻陆绎受伤,岑寿二话没说,将陆绎背上,急步往别院奔去。今夏快步跟上。

    还未到别院,陆绎已然晕厥过去。
    为陆绎重新将伤口包扎了一遍,沈夫人方才起身,把医包递给旁边的丐叔。
    “姨,他怎么样?要不要紧?”今夏忐忑问道,“……这次的伤会不会牵动上次他受的伤?引起旧伤复发什么?”
    “丫头,你盼他点好行不行?”丐叔边捆扎医包边道,“我看他全须全尾的,睡得还挺香,挺好,没事。”
    “你懂什么,他脸白像纸一样,哪里好!”今夏急了。
    示意丐叔莫开口,沈夫人柔声安慰今夏道:“胳膊上是被火铳所伤,好在弹片已经取出来了,伤口处理得也很妥当,并未化脓。只是估计他这两日一直在马背上,伤口难以愈合,只要接下来好好休养就没事了。”
    “可他怎么会晕过去?”今夏仍是不安,“你替他处理伤口,那么疼他也不醒。”
    “累了当然要睡,等他养好精神,自然就醒了。”
    “他,真的只是睡着了?”
    沈夫人无奈笑道:“是,他睡着了,难道你还得非得把他唤起来才甘心。”
    听她言之凿凿,今夏这才稍稍安心,在床边坐下:“我守着他,万一有事,我就赶紧去唤您。”
    虽说此举着实多余,但她横竖也不会放心,倒不如就让她守着。沈夫人点了点头,与丐叔出了屋子。
    “这孩子,对我这孙子也太上心了。”丐叔边行边摇头叹道。
    沈夫人秀眉微蹙,思量道:“你也知晓陆绎的身份,原本我也不愿她与他行得近,担心陆绎对她不是用真心,但此番看来,他对今夏,还真是上心。否则也不会带着伤赶这么远的路来,想必是听说了倭寇攻打新河城一事,生怕她有危险。”
    丐叔怔了下:“你不是不喜朝廷之人么?”
    “是,我是不喜欢,简直是深恶痛绝。”沈夫人叹了口气,“但今夏与我不同,陆绎的身份正好能护着她,娶她为妻也好,纳作妾室也罢……”
    “等等等等,那丫头哪里是个当妾室的料。”
    “是不是那块料另说,她总得有个坚实些的靠山,便是他日东窗事发……”
    “什么东窗事发?”丐叔转头看她。
    沈夫人摇摇头,不肯再说下去了。

    陆绎醒来时,看见暖暖的夕阳照在纱窗上,些许余晖透进来,把今夏的发丝缀得闪闪发亮……
    她就伏在他的床边,偏着头,手握着他的手,动也不动,睡得比他还沉几分。
    这幕,陆绎静静地看着许久,直至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也从屋中消失,他仍留恋地看着她难得沉静的眉眼。
    有人轻轻推开门进来,是杨岳。
    “今夏,过来吃点东西。”他先将手中托盘放到桌上,又取了火石燃起油灯,看见陆绎时楞了楞,继而笑道,“陆大人,您醒了!”
    陆绎想撑起身子,无奈手被今夏握着,只得微微欠起身,示意杨岳莫要惊扰她。
    “睡着了?”杨岳歪头来看,见今夏果然睡着了,悄声道,“陆大人,要不您吃点,您都躺了整整一日,该饿了吧?”
    陆绎摇头,轻声问杨岳:“她是不是累着了?”
    杨岳笑了笑,道:“倭寇到了之后她就没睡过,您晕过去又把她吓得不轻,一直守在这里不肯动窝。岑大人几番想替换她,叫她回去歇着,她就是不肯。没想到,她自己倒睡着了,想是熬不住困劲儿了。”
    隐隐听见声音,今夏不适地挪了挪身子,抬头就先去看陆绎,见他也正睁着眼看自己,顿时清醒了一大半,喜道:“你醒了!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马上把我姨叫来……”
    “我很好,你不用忙。”
    “真的没事么?”
    今夏就着灯光细瞅他的脸色,相较之前已恢复了些许血色,仍是不放心地探探他额头,又替他把了把脉。
    “没发烧,脉搏平稳……你把舌头再伸出来给我瞧瞧吧。”
    陆绎一直乖乖由着她摆布,闻言,还真把舌头伸给她看,称得上是百依百顺。
    “我说夏爷,你别折腾了,让陆大人赶紧吃点东西是正经。”杨岳在旁都有点看不下去。
    今夏如梦初醒,跳起来道:“对,你肯定饿了吧,赶紧吃点东西……大杨,你煮了什么?”
    “鱼粥。”
    仅仅听到一个鱼字,今夏就颇痛苦地皱了皱眉头:“那些鱼还没吃完?”
    “早呢,腌了好几条,回头炸了吃。”
    陆绎起身,接过杨岳递来的外袍披上,趿了鞋下地,行到桌旁,笑问道:“怎得,我不在这阵子,你们发财了,天天大鱼大肉?”
    今夏替他盛了碗粥,边吹边抱怨道:“哪里有肉,就只有鱼。这些日子我们天天吃鱼,走路上猫都盯着瞧。”
    “这里是何处?”
    陆绎看着屋子收拾得颇为雅致,并不像官驿或是客栈。
    “这是淳于家的别院,淳于老爷逃难去了,管事徐伯把这处别院让我们先住着……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吃着,我慢慢告诉你。”
    就这样,陆绎边吃着,边听今夏叽叽呱呱把这一路的事情统统都讲了一遍。她原就声音清脆,口齿又甚是伶俐,这些事情教她说得有声有色,比茶楼里头说书的还要精彩几分。
    听罢,陆绎想着她竟然经历那么多危险,心下不由暗暗后怕,皱眉道:“早知如此,我该和你们一道来新河城才对。”
    “你呢?我听说岑港一直攻不下,圣上下旨撤了俞将军的职务。”今夏顿了顿,不满道,“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俞将军被撤职,因为你去了,向圣上告了他的黑状。”
    旁人会这么想,陆绎并不奇怪,涩然一笑道:“岑港已经大捷了,圣上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俞将军的职务。”
    “岑港大捷?太好了!”今夏想着,叹口气道,“汪直说,他死之后,两浙必定大乱十年,看来一点不错。现下原本在他麾下的倭寇分崩瓦解,变成十几股,甚至几十股倭寇势力,在沿海各处闹腾。那个渡口的难民……我还从未见过那种景象,总觉得两浙乱得像一窝粥。若这时候撤换两浙总督,恐怕是乱上加乱吧?”
    陆绎叹道:“不仅如此,胡宗宪手下颇有几员大将,如俞大猷、戚继光等人,都是抗倭多年经验丰富的将军。若他被撤换,恐怕连这几位将军也要调配走人。”
    “这是为何?”今夏不解。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只是两浙总督,被胡宗宪重用的人,必定是下一任两浙总督忌讳的人。除非这些将军在朝中有过硬的靠山,才能保住职位,继续留在两浙建功立业。”
    陆绎终于想明白了,为何严世蕃如此肯定他会帮胡宗宪。只因保住胡宗宪,就是保住他手下这些抗倭将军,保住了这些将军,两浙才不至于被倭寇侵扰,以致生灵涂炭。
    眼下朝中,在严世蕃的操纵下,弹劾胡宗宪的折子不计其数,何况两浙倭乱有愈演愈烈之势,处置胡宗宪只在圣上转念之间。即便他上折子为胡宗宪开脱,恐怕也抵不过那些潮水般弹劾的折子,无法力挽狂澜。
    更不消说,只要替胡宗宪开脱,就会立即被严世蕃捉住把柄。
    这样的棋局究竟该如何应对?陆绎深颦起眉头。
    今夏支肘托腮,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懊恼道:“圣上若像看重严嵩那般,对胡宗宪也如此看重,任凭旁人说什么,估摸也舍不得撤胡宗宪的职。”
    闻言,陆绎微微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紧握了她的手道:“你再说一遍。”
    今夏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何用处,但还是重复道:“我是说,圣上若对胡宗宪就像对严嵩那般,爱都爱不过来就好了,哪里会舍得撤他的职务。”
    “对!就是这话。”陆绎喜道。
    今夏莫名其妙道:“这话也只能说说,抵不上用处的。”
    陆绎朝她笑道:“不,你说得很对,只要让圣上对胡宗宪好感倍增,纵然弹劾再多些,也动不了胡宗宪两浙总督的位置。”
    长久以来,陆绎内心深处都以严世蕃为敌,而严世蕃最擅谋划,设下的步骤如棋局般扑朔迷离,他只得步步为营,谨慎小心。今夏无意中的一句话,却点醒了他,在此事上,他无须去想严世蕃究竟还有多少后招,因为能决定一切的只有一人,就是高高在上的圣上。
    说起来,这是朝廷的悲哀,但圣上的个人喜好的的确确左右着大明朝。
    严世蕃所布下的这盘棋,他不下了。拨开棋局的迷雾,直接擒住能够决定一切的人,才是最好的法子。
    今夏仍是不解:“圣上在京城,胡宗宪在两浙,连见都见不着,朝中还尽是弹劾他的人,你怎么让圣上对他好感倍增?”
    陆绎微微一笑:“圣上也只是个人,是人就有喜好。何况在他身上打主意,比起对付严世蕃,还是轻松些。”
    “你有法子了?”
    “会有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在陆绎再三催促下,今夏才回房去歇息。她走后,岑寿方才进来,将离开杭州之后的事情对陆绎作了禀报,所说之事与今夏说的大概相同。
    “卑职弄丢银两,也未照顾好淳于姑娘,请大公子责罚。”岑寿单膝跪地,向陆绎请罪。
    “两浙到处都是倭乱,怪不得你,但在渡口,未先将姑娘们送到安全所在,也未安排妥当的人照看,确是你的过错。”
    岑寿也不为自己辩驳,只愧疚道:“是卑职考虑不周,当时以为能够速战速决。”
    陆绎淡淡道:“罢了,此事我也有责任,你们几个都是顾前不顾后的性子,杨岳倒是沉稳些,可你也未必肯听他的劝。权且当做教训,你先起来吧。”
    岑寿这才起身,退了出去,在门口遇见端着药碗的沈夫人。他想接过药碗送进去,沈夫人却不让:“我还得替他把个脉,我来吧。”
    不疑有他,岑寿有礼地退开。
    见沈夫人端药进屋,陆绎起身施礼道:“言渊不才,又给前辈添麻烦了。”
    示意他坐下,沈夫人将药碗端给他,微微一笑道:“你不必领我的情,上一遭我是看在陆大哥的面上;这遭我是看在今夏这孩子的面上。你要谢,只管去谢他们,谢不着我。”
    陆绎垂目一笑,片刻后抬眼问道:“如此说来,前辈为阿锐疗伤,也是看在今夏的面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孩子既然唤我一声姨,我自然得对她好一些。”沈夫人顿了顿,然后才问道,“陆大人,此番你带伤赶路,也是因为记挂她的安危吧?”
    陆绎自幼情感内敛,除了对今夏之外,在其他人面前并不愿表露,当下只是轻轻巧巧打了个太极,笑道:“戚将军带兵出征,新河城内兵力空虚,城中百姓无力抵挡,确是叫人不放心。”
    见他不肯正面回答,沈夫人倒也不恼,似闲话家常般地单刀直入道:“我看今夏对你着紧得很,所以有些事我不得不多问一句。以她的身份,想要嫁入陆家怕是不易吧?”
    倒未想到沈夫人问得这般干脆,陆绎笑道:“前辈的意思是?”
    “你想没想过要娶她?”沈夫人接着问。
    陆绎微微一怔,继而笑道:“今夏这声姨果然不是白唤的,在杭州时,她就曾告诉我,您待她比亲娘还上心几分。怎得,现下连终身大事您都开始为她打算了!”
    论起打太极,沈夫人虽然年长于陆绎,但却比不得他久居官场,擅长此道。
    沈夫人眉头微微一皱,待要再开口,却被陆绎抢先问了一句。
    “对了,不知前辈可听说过俞大猷俞将军?”
    闻言,沈夫人一怔,俞大猷是福建泉州人,在泉州也算是小有名气,若说自己不认得,未免太假,但若说认得,又只怕……
    “认不认得,前辈也要思量这么久?未免太过谨慎了吧。”
    “似略有耳闻,只是久远了些,有点记不清了。”
    “俞将军拜在李良钦门下,我听说李良钦一共收了两名弟子,除了俞将军之外,还有一人是他的关门弟子。”陆绎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听说此人还是你们林家的远房亲戚,想必前辈也应该认得。”
    沈夫人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道:“想当年,我们林家在泉州也算是大户人家,来认亲的人多了,还有些远房的亲戚不过是偶然连的宗,我哪里能都认得。”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但陆绎却偏偏从中听出了她的欲盖弥彰。
    “前辈连此人是谁都不问一句,怎得就说不认得呢。”陆绎道。
    “……此人是谁?”
    “他姓杨,单名一个立字,听说后来进了京,把名也改了。”陆绎盯住她,缓声道,“前辈,您好好想想,可想得起此人来?”
    沈夫人答得飞快:“我想不起来了。”
    陆绎将她望着,并不隐藏目光中的探究,足足过了好半晌,才收回目光,轻松笑道:“我想起来了,在杭州时,今夏曾提过前辈说杨程万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像一位故人的名字。”
    已经被他逼至此处,沈夫人不知晓陆绎究竟查出了多少,若他只是在套自己的话,自己万不能中了他的圈套。眼下就算是承认,也不能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是,只是听着名字觉得有几分耳熟。”
    “那就巧了,杨立进京后所改的名字就是杨程万,前辈既说是故人,又怎得会想不起他呢。”
    沈夫人故作惊讶:“这么巧,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那我就不知晓了。”陆绎叹道,“可惜了,那时杨捕头也在扬州,若您二人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是啊,真可惜。”沈夫人故作镇定,微微笑着,把药碗推过去,“陆大人,药快冷了,你还是先把药喝了。你伤势未愈,要多多静心歇息才对,这些伤神的事少操心。”最后一句话显然意有所指。
    “多谢前辈关心,言渊记着就是。”
    也不等他喝过药,更别提把脉,沈夫人连托盘都未拿就出了门,径直回到自己的屋内。
    屋内,丐叔正拿着一束艾草到处熏蚊虫,每个角落都熏了熏,连床底下都未放过。见沈夫人进门时脸色不对,他诧异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去了你乖孙儿那里,想问他有没有娶今夏的打算。”想起与陆绎的对话,沈夫人长吐口气,还觉得累得慌。
    “然后呢?他说娶还是不娶?”
    “他压根就没回答我的话,反过来还来套我的话。”沈夫人没好气道,“锦衣卫!真是没有一个善茬。”
    “他敢套你的话?!反了他!”丐叔义愤填膺,“论辈分,他还应该唤你一声奶奶呢。我现下就去把他拎过来。”
    沈夫人拿眼睇他,嗔怪道:“谁是他奶奶,我有那么老么?”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丐叔开始撸袖子。“说吧,要他负荆请罪,还是磕头认错?”
    “你别闹了,我正发愁呢。”沈夫人把他撸上去袖子又给掸下来,颦眉道,“没想到这次他去岑港,居然歪打正着,叫他查出了杨程万的底细。我真担心,他再查下去,说不定就把当年的事翻出来了。”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丐叔正色道,“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万一出了事,我也才好应对。”
    沈夫人示意他先把门关上,才轻轻道:“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何待今夏与旁人不同么?因为我猜测今夏就是我姐的孩子。”
    “啊!”丐叔吃惊之极。
    沈夫人这才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今夏的师父当年还不叫杨程万,他叫杨立。杨立的舅舅是我二婶的堂弟,论起来也算是亲戚,他时常来我家走动。那时节我还小,常闹着他一块儿玩,姐姐为了看着我,也时常和我们一起玩。我记得,他身上带着一个香包,爱惜得很,针脚功夫都像是出自姐姐的手。想来,那时候他们已经两情相悦,只是我不懂罢了。”
    “杨立功夫好,得空时常帮着我家押送药材,爹爹对他很是看重。可惜,我娘与二婶素有罅隙,又看出他对姐姐有情,便不许他再到我家后院,连带着姐姐也见不着他。再后来,也不知是谁牵线搭桥,姐姐就被许给了夏言之子夏长青。”
    “南京与泉州隔那么远,姐姐嫁去真真正正是远嫁。我记得出嫁前她就偷偷哭过好几回,我不懂,以为她仅仅是舍不得爹娘。她出嫁那日,我看见杨立站在角落里望着花轿。我还跑过去和他说,叫着他记着来陪我玩。可他说他也要走了。我问他要去何处,他说他要去京城建一番功业,好叫人不再瞧不起。”
    “杨立这一去就是好几年,我再没听过他的音讯,那时我不知晓他改了名,只觉得这个人像是在人间消声灭迹了一般。再后来……”
    沈夫人停了好一会儿,丐叔见她面色泛白,便又替她倒了杯热茶。
    抿了几口热茶,将茶杯捂在掌心,汲取些许暖意,定了定神后沈夫人才接着说下去:
    “后来我收到了姐姐的信,在信中她似乎已经知晓夏家将会大难临头,她告诉我已经将女儿暂时托付给杨立,还说杨立现下改名为杨程万,是京城里的锦衣卫。她若难逃此劫,将来请我将她女儿抚养长大。”
    “当时我还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派人四处打听,结果没过两天,就听说夏言被处斩的消息,姐夫一家被发配,在路上就出了事。我又想去寻杨程万,把孩子接到身边来,却听说杨程万被关进了北镇抚司,已无活路。”
    “我原想去沈家打听,却没想到沈鍊也被发配,林家因同时牵连夏家和沈家,也被抄了家。随从家仆拿了银两就逃了,我只能独自一人回乡,正好遇见你被蛇咬了……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沈夫人抬眼望向丐叔。
    丐叔这才知晓这些年沈夫人三缄其口的事情竟是如此复杂,想了片刻,抬眼笑道:“那时节,我遇见你,你可神气得很,一点都不像个落魄小姐。”
    “爹爹说技多不压身,从小我和姐姐就跟随馆里的老先生学习医术。我便是不嫁人,靠行医养活自己也是绰绰有余的。”
    “那是那是,你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大当家!”丐叔奉承道。
    沈夫人被他逗得笑了笑,转而又陷入忧愁道:“现下,陆绎已经查出杨程万就是当年的杨立,我担心他还会再查下去,万一他查出今夏的真正身份怎么办?”
    “等等,”丐叔还是有一处没听懂,“杨程万既然当年进了诏狱,你为何还认定今夏就是你外甥女?”
    “今夏的眉眼其实与姐姐甚是相似,只是姐姐温柔贤淑,她们俩在性情上却是天差地别,故而一开始我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直到那日在扬州府,我得知杨程万正是今夏的师父,才猛然察觉出今夏与姐姐甚多相似之处,简直可以说是越看越像。”
    “这个……仅凭相貌,”丐叔觉得这事不靠谱,“你想啊,会不会是你心里惦记着这孩子,又正好有了杨程万的消息,今夏又是杨程万的徒儿,名字里头还好巧不巧占了个夏字,所以你就越看她越像,越像就越肯定,越肯定就又越看越像,越像越……”
    他的话说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沈夫人打断他,坚定地摇头:“不会,我的感觉不会错,今夏肯定就是那孩子。而且以前姐姐信中说过这孩子顽皮,下巴磕花盆边上,流了好多血,还留了一块小疤,我留意看过,今夏的下巴处也有一块小疤,绝不会错。”
    丐叔捋了捋舌头,才道:“我看这事,最好你能和杨程万见上一面,问清楚比较妥当。”
    “眼下他在扬州,见面不易,而且……”沈夫人仍是摇头,“锦衣卫耳目众多,我担心被陆绎发觉。”
    “我觉你不必担心他,你不是也说过么,他对那丫头很好。”
    沈夫人摇头叹道:“但凡是人,都免不了趋利避害明哲保身,那时节我林家败落,我见得多了。眼下他对今夏虽好,但两人毕竟并无婚约,今夏若出了事,他立时就能撇得清清楚楚。他只要未娶她,我对他就必须心存戒备。”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买菜去?”丐叔在前堂截住杨岳。
    “前辈有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我那乖孙儿现下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能吃点肉?”丐叔恳切道,“千万别整些肉沫沫,塞牙都不够。记着,要大块肉,肥瘦相见,三层肥三层瘦……”
    “叔……”杨岳想插话却插不进去。
    “要不买只鸡也行,母鸡可以炖汤,公鸡红烧,未开嗓的小鸡可以清蒸……”
    “叔……”
    丐叔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最好还能买些羊肉,买着梅条肉就烤肉串,买羊腿就煮羊汤,这羊腿你会不会挑,肉质很要紧,算了,我跟你一块去买吧。”
    杨岳为难道:“叔,我不是要去买菜。”
    丐叔一楞,继而不在意地挥挥手:“甭管你去哪,叔都陪着你去!走走走!”
    杨岳不明就里,被他推搡着出门去。丐叔还非得亲亲热热地搂着他肩膀,弄得他别扭之极。
    “大杨啊,你知晓吧,我一直都特别看好你这个孩子,人实诚稳重,饭做得又好吃,”丐叔揽着他,“比他们那几个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两人着实挨得太久,丐叔说话时,唾沫星子一点没浪费地全溅在杨岳脸上。
    杨岳不自在地挣开他,有礼问道:“叔,您是有什么事吧?”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爹现下是在扬州吧?”丐叔问道。
    怎么也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扯到爹爹身上,杨岳不明何意,点了点头道:“是,他腿不好,所以留在扬州谢家。”
    “你们出来这么久,你爹爹该担心了吧。你们呀,要替老人家想想,别光顾着自己在外头玩,时常也得给他写写信,报报平安。”丐叔瞥他脸上神情,“瞧,我一看就知晓,你们出来了这么久,连一封信都没写过吧?”
    “……因为平日也常出公差,爹爹一直都比较放心,所以没有中途写信的习惯。”杨岳解释道。
    “所以我说你们还是孩子,一点都不懂事,完全没有考虑过父母的心境。”丐叔开始教训他,“儿行千里母担忧,知道么?如今两浙这么乱,倭寇满地窜,你来了这么久,至少应该写信给他老人家报个平安吧。”
    杨岳想想觉得他说的对,遂点头道:“嗯,那我回去写信报平安。”
    “这就对了。”丐叔很是满意,停了片刻,接着又道,“你看,今夏得了我这么一个叔,又得了沈夫人一个姨,是不是一桩喜事?”
    “……是啊。”杨岳被他绕来绕去,头都有点晕,只得干脆道,“叔,有事您能直说么?咱们别绕了行么?”
    “行,那我就直说了。”丐叔踌躇片刻,“这个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爹爹杨程万是今夏的师父,对吧?所以他就如同今夏的爹爹一般,对吧?……”
    杨岳费劲地看着他。
    “所以今夏的喜事,你是不是该向你爹爹提一句?”丐叔分外诚恳地看着他。
    “什么喜事?”杨岳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这孩子,我不是刚刚才和你说过,她得了我这个叔,又得了一个姨,不是喜事是什么!你难道不应该向你爹爹提一下。”丐叔继续循循善诱。
    杨岳应承道:“行,我提一下就是了。”
    丐叔很是满意,交代最后一桩要紧事情:“提沈夫人的时候,记得说,她是福建泉州人,娘家姓林。”
    “这也要说?”
    “当然要说!你不说明白,你爹爹肯定会一个人胡思乱想:她叔是什么人、她姨又是什么人,得知根知底才行。你不能让你爹爹费这个神,明白么?”
    “明白了。”杨岳大概把前后整理了下,“您的意思就是说,让我写封信给我爹爹报平安,然后记得告诉他今夏有了叔有了姨,还得说沈夫人娘家是福建泉州府的林家,对吧。”
    “对对对,就是这事。”丐叔抹抹汗,摇头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脑子太慢,这么点事,费我半天劲,说了一脑门子汗。”
    自己还听了一脑门子汗呢,杨岳无奈地看着丐叔,暗叹口气,这么简单一桩事,能被他说得这样九拐十八弯的,也真是够难为他的了。

    到了晚间,杨岳把今夏叫到灶间来给自己烧火,顺便把日里丐叔要他做的事复述了一遍。
    “他特地要你写信给头儿?并且要提福建泉州林家……”今夏拿着烧火棍,一边心不在焉地往灶膛里头捅,一边思量着,“上回我姨说在京城里有故人与头儿性命相似,也就是说,他们也在猜测头儿就是那个故人,所以要你写信试探。这倒是跟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就是不明白,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他为何要绕那么大个弯子。”杨岳不解。
    “你莫忘了,沈夫人是经历过大变故的人,她一直都忌讳让别人知晓她的身份。”今夏道,“我叔爱屋及乌,凡是涉及她的事,肯定会小心些。”
    “那我可就写信了。对了,上官堂主的事儿提不提?”
    “提一句吧,就说她的伤已经好了。我看她已经勉强能走动了,再恢复几日,估摸就能好利索……对了,乌骨鸡炖好了没有?”
    “好了,这鸡不能炖太久,不然肉就全散了。”
    今夏火也不烧了,跳起来就去盛鸡汤:“我先盛一碗给陆大人送过去。”
    “你不烧火,我这边怎么办?”
    “我马上把谢家哥哥给你叫来,他闲着也是闲着。”
    今夏盛好鸡汤,放在托盘上,抬脚就往外头走。
    “夏爷!”杨岳唤住她。
    她停步回头:“干嘛?”
    “你矜持点,行不行!”杨岳笑道,“好歹是个姑娘家。”
    “知道了,我尽量!”

    端着鸡汤进了陆绎的屋子,今夏一进门就赶紧招呼道:“快来喝鸡汤,里面还放了黄芪和党参,补中益气,解毒生肌,对伤口愈合再好不过。”
    陆绎起身笑道:“你煮的?”
    “我看着大杨煮的。”今夏嘻嘻笑道,把鸡汤放到他面前,“慢点喝,仔细烫着。”
    陆绎并不急着喝,慢慢用汤匙一下一下搅动着,目光只看着今夏,却又不说话。
    “怎么了?”今夏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脏了么?刚才在灶间帮着大杨烧火,是不是蹭上煤灰了?”
    “我替你擦。”
    说着,陆绎便举袖在她面上擦拭,动作轻柔之极,怕弄疼了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似带着无限眷恋。
    今夏觉察出古怪,摁住他的手,诧异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绎勉力一笑,翻手反将她的手包入掌中,岔开话题道,“你知晓么,我在岑港的时候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了。”
    听闻他梦见自己,今夏果然很感兴趣,欢喜道:“梦见我在做什么?”
    陆绎用手在与桌面齐平的地方比划了下,微微笑道:“你才这么高,束着双髻,在大街上一蹦一跳地领着我往前走。”
    “然后呢?”今夏催促他快说。
    “你走到一户人家门前,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口含石珠。你就爬上去,用手去拨弄那球,玩得起劲得很。”
    今夏大笑:“这事我只和你说过一次,原来你还记着。我小时候长什么模样?看着讨喜么?是不是特别招人疼?”
    “和现下差不多,是挺招人疼的。”
    陆绎微笑道。
    “我想也是。”今夏晃晃脑袋。
    望着她,陆绎不由想起在扬州城时,她搂着那只胖猫,委委屈屈地问他:大人,您就不觉得我也挺招人心疼的么?那时并不甚在意的一句话,今日他再回想起来,竟是分外感慨。他对她,又何止只是心疼……
    “喝鸡汤吧,凉了可不好。”
    今夏催促他,忽得听见远远传来号角之声,顿时全身紧绷,只道是倭寇去而复返,颦眉细听,不知这号角究竟代表何意。陆绎看出她的紧张,手按上她的:“应该是戚将军回城的欢迎号角。”
    “戚将军回城了?!”

    由于及时收到戚夫人的信,戚继光洞察了倭寇意图,只派出部将胡守仁回援新河城,而主力部队仍旧留在宁海,偃旗息鼓,等待着敌人的出现。
    果然,就在胡守仁回援不到半日光景,紧急军情传来,大股倭寇已经集结准备大举进犯台州。戚继光率军连夜赶往台州,在距离台州城还有两里的花街与倭寇遭遇。花街之战,倭寇伤亡一千余人,全军溃败,救出百姓五千余人,戚家军伤亡合计:三人。
    谢霄在堂前来回踱步,面上泛着红光,时而摩拳擦掌,时而喃喃自语。
    “谢大哥,他怎么了?”
    淳于敏帮着杨岳在摆饭,不解地看着谢霄。
    “他和今夏跑去看戚家军操练,回来就这样,不用理会他。”杨岳眼皮都不抬一下,专注在菜上,“……这道拔丝山芋,你记着,山芋在油里头炸时,会显得色浅,你若等到它金黄时才捞,出锅后便是焦黄。所以想要色泽漂亮,就得早一点点出锅。”
    淳于敏侧头看着山芋,频频点头:“原来如此。你尝一尝,味道如何?”
    取过筷子,杨岳尝了一块:“外脆里糯,糖汁调得也正好。”
    听见他的肯定,淳于敏抿嘴一笑:“下次我再试一次,就怕这拔丝山芋太甜腻,做出来没人肯再吃。”
    “放心,有夏爷在,不管你做几盘,她都能给你吃了。”杨岳笑道。
    今夏正好与陆绎进来,看见谢霄还在院中转悠,便喊他快来吃饭。直至丐叔、沈夫人、还有岑寿都来了,众人皆坐定,谢霄才进门来,往凳子上一坐,开口便道:“我决定了,我要去从军,就加入戚家军!”
    “……”
    众人还在发愣,丐叔率先开口道:“好!英雄,来,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谢霄颇激动,腾地站起来,两人碰了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男子汉大丈夫就该竖着出去,横着回来!”丐叔颇替他激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咳咳,叔您别跟着添乱,他又不是荆轲刺秦王。”今夏把丐叔拽坐下来,不解道,“叔,您自己一身功夫,从来只围着我姨打转,倒叫别人竖着出去横着回来。您说说,您怎么想的?”
    “人各有志嘛!于国,”丐叔指向谢霄,再指向自己,“于家,问心无愧。”
    说不过他,今夏转向谢霄,劝道:“哥哥,从军可不是小事,你至少该写封信和你爹爹商量下?”杨岳刚刚写了信回去,信中提及谢霄与上官曦正好和他们在一块儿,谢霄心血来潮突然要从军,弄不好谢老爷子还以为是被她和杨岳撺弄。
    提起爹爹,谢霄就觉得脑仁发胀,摆手道:“和他商量,肯定不行。从小到大,我想做的事情,十件里头他们能答应一件就不错了。”
    “那……你至少得和上官姐姐商量一下吧。”今夏接着道。
    谢霄皱眉道:“她肯定又有诸多话说,这不行那不好,总之妇道人家就是啰嗦。再说,她现在还伤着,我也不想此事烦扰到她,说不定又得吵起来。”
    这谢霄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今夏拿他无法,又恐谢老爷子误会,遂在桌子底下悄悄捅了陆绎两下,示意他帮着说句话。
    陆绎慢吞吞开口道:“要从军是好事呀,眼下两浙倭乱横行,正是需要像谢兄你这样武功高强之人。”
    从未从他口中听过合意的话,谢霄料不到他竟然会赞成,楞了楞,随即朗声道:“看!连陆大人都觉得我应该从军!”
    “戚将军的招兵章程,不知谢兄是否看过?”陆绎问道。
    “招兵章程?”谢霄又是一楞,“还没有,不过我估摸着,也就是试试身手,不在话下。”
    陆绎摇头道:“此言差异,戚将军招兵可不仅是看武艺,首要以精神为主,兼用相法,忌凶死之形,重福气之相。”
    谢霄听得直皱眉:“重福气之相,他这是招兵还是相亲?”
    “我看你这娃娃脑门挺大,长得挺有福气的。”丐叔鼓励他。
    陆绎接着道:“戚将军还有四要四不要,谢兄可曾听说过?”
    谢霄摇头:“什么四要四不要?”
    “说得简单一些,选兵首要乡野老实之人,黑大粗壮,手面皮肉坚实,有土作之色。而且还得是乡野愚钝之人,畏官府,畏法度……”
    “等等,畏官府、畏法度,这是什么道理?”谢霄奇道,“小爷我天不怕地不怕,这才是杀倭寇的最好人选。”
    “从军,杀敌是一回事,最要紧的是听从命令。不畏官府、不畏法度者,肯定难服管理,难从军令。这样的人,功夫再好,留在军中也是个祸害。”陆绎解释给他听。
    谢霄挠挠脖子,迟疑半晌才失望道:“这么说,我去了他们也不会收?”
    “何止是你,”陆绎指了指岑寿和杨岳,“便是他们去了,戚将军也不会收。”
    “这又是为何?”谢霄大惑不解。
    “曾在官府任职者不收,因为官府多油滑之人,也不可用。”
    “哈哈哈!”原来一桌子人就没有一个能进戚家军,谢霄觉得好受多了,啧啧叹道,“戚将军招兵还真是严厉,难怪戚家军这般大名鼎鼎。”
    今夏朝陆绎投去钦佩的一瞥,又殷勤地给他挟了好些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