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零章 扶蕙夫人番外:入骨相思知不知
扶蕙夫人入宫的那天,是整个后宫灾难的开始。
甚至一开始,扶蕙夫人根本就不是选秀入宫的,她不过是先帝微服出巡时偶然带回的小小农家女,遇到先帝时,是先帝偶然路过他家,大门开着,扶蕙夫人正带着弟妹,踮起脚在树上摘槐花。
那槐树生得高,扶蕙夫人一时拾不到,先帝倾身上前,替她折下一串花枝,微微笑着递到她手中,扶蕙夫人抬眼望去,二人一见,就误了终身。
她被先帝带回宫中时,后宫哪个妃嫔都没将她放在眼里。出身这样卑微,容貌也不过微有秀色而已,甚至连气度都无,连穿一件时新衣裳,都会紧张地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前,甚至会怯弱地躲在先帝身后,得先帝一请二哄三许诺,才能将小脸露出来。甚至伺候人也不会,和宫中这些就在合欢堂浸淫的妃嫔不同,床上的反应也是生涩的,还得先帝倒过来伺候她。
众人皆以为这不过是先帝一次偶然的猎艳,就像后宫中许多女子一样,承宠了两次,就被抛到了脑后,在冷清的宫室度此一生。
谁知先帝竟动了真心。
当时扶蕙夫人刚入宫时,先帝就想给她高位,但当时三妃已满,赵皇后便提议封为昭仪,以她农家小户女的身份,一入宫就是昭仪的高位,也不算辱没。
先帝直接摇了头,将她封为了夫人,后宫中仅次于皇后。更为她修建了甘泉宫,宫里最显眼的地方,种了一株移栽来的槐树,正是扶蕙夫人娘家那株。金珠玉器、奇珍异宝是流水一样淌进去,先帝犹觉不足,平日连自己的份例都是先尽着扶蕙夫人,先帝爱喝的母树出的大红袍,一年进上的也就那么些,先帝自己都还不够喝的呢,扶蕙夫人说一声喜欢,就尽数赐到了甘泉宫。
其实扶蕙夫人会喝什么茶呢,原来在家中时,不过是些茶叶沫子泡一大壶,沾点子茶味而已。喝这大红袍,也不过觉得比以前喝的味儿好了些。让她说哪里好,她也说不上来。众人都说扶蕙夫人纵得了这茶,也不过是瞎喝了,奈何先帝自个儿乐意。
若说吃穿用度上,扶蕙夫人用得几乎都是先帝的份例,这也还罢了,不过是些死物而已,先帝乐意给,谁也不能说什么。谁知后来,先帝竟为她不肯立储。
先帝子嗣极其单薄,生下来的也就两位皇子一位皇女,活着长大的,只剩一个燕齐光。又是中宫嫡长子,从小儿就颇有谋略的,无论是身份上还是能力上,立为东宫都无可指摘。其实因为是根独苗的原因,即便不立储,将来若先帝有了好歹,结果也并不会有二致。
但哪怕这样,先帝竟也不肯。
燕齐光当时已六七岁了,宫中的孩子懂事早,燕齐光又更是个早慧的,已经通晓了些世情。先帝迟迟不肯立储的原因,无非是他希望扶蕙夫人能诞下麟儿,太子既然还未立,将来自然能顺理成章入主东宫。可惜不知何故,扶蕙夫人一直到过世,都从未有过孕息。
这对燕齐光自然是极有好处的。何况彼时的他,也根本无法理解先帝对扶蕙夫人的痴迷。他甚至是隐隐有些厌恶的,燕齐光自上学起,虽不是太子,书房的太傅们却有意无意教得都是帝王之道,这种三千宠爱在一身,无疑让人想起美色误国四个字。
那时他便暗暗许下了目标,若将来他有登上最高位的那天,绝不会犯跟先帝同样的错误。
奈何天意弄人,二十年一个轮回,他不仅走上了和先帝同样的路,甚至做得还没有先帝好。
当然燕齐光如何想如何做,也都是后来的故事了。只知道在当时的后宫中,扶蕙夫人一时风头无两,先帝自得了她,眼睛里再也看不到曾经的后宫三千。
扶蕙夫人本是个简单的人,或许是先帝将她保护得太好,入宫多年也未改变过一二。她至性至纯,生性尚俭,连住在甘泉宫,都好几次对先帝明言太奢华了。
除此之外,她与先帝二人的相处,真个就像民间的普通夫妻。后宫中世家千金多,又有那么些人伺候,愿意洗手作羹汤的,也只有扶蕙夫人。
其实她手艺并不算精湛,未必赶得上御厨一二,所用的多是普通易寻的食材,做得也只是家常菜,色香味都不过平平,偏偏她这一两盘菜放在御厨炊金馔玉做出来的佳肴间,先帝只吃她做的那份儿。
正如扶蕙夫人其人,当时谁不是说陛下是吃腻了山珍海味,捡个清粥小菜来吃一吃。偶然换换口味罢了,既有好的,谁还能一辈子吃这个呢?
谁知先帝权掌天下,要什么都有的人,自遇到扶蕙夫人,简直如老房子着火一般,竟真就吃这盘清粥小菜吃了一辈子。
每年春天甘泉宫的槐花开时,先帝都会亲自带着扶蕙夫人,在树下摘槐花,一个宫人竟也不用,成了他们二人闺房里的乐趣。低些的,扶蕙夫人便摘了,高些的,先帝抬手给她摘了,再高些的先帝也够不着的,就双手托着扶蕙夫人,让她坐在肩上,伸手去够那顶端开得正好的槐花。
收下来的新鲜的槐花取一碗,用面粉和了,香油拌了,上锅蒸了,蒸出一室的清香。又和蛋一起炒了,或是剁碎了混进饺子馅里,再做个清甜可口的槐花饼,扶蕙夫人亲手做的一桌子槐花宴,就这么长长久久香甜进了先帝心里。
夏天先帝和扶蕙夫人一起去清凉行宫避暑,二人泛舟湖上,素手摘莲蓬,先帝亲自剥了皮,把鲜嫩的果肉喂给扶蕙夫人吃。夜里对月赏荷,对酒当歌。更有秋日攀高,冬日赏雪,如同一对神仙璧人。
扶蕙夫人因是农家女出身,不通文墨,先帝就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下棋作画。连赵皇后这样向来不肯动气的人,都说过类似“先帝连教自己的儿子启蒙,尚未如此细致过”的酸话。
扶蕙夫人的万千盛宠下,倒映着后宫三千个黯淡的影子。
因此她素日是不怎么出来的,但既入了后宫,再深居简出,也总要与后宫嫔妃交往一二。
可是后宫的怨气是这样大,先帝想为扶蕙夫人积积福德,遂将一大批低位的美人才人、采女御女放出宫遣嫁。
虽然先帝名义上用得是说精简人口,俭省用度,但后宫的人,又如何有不知道的呢,剩下一些不得出的高位妃嫔,虽先帝已下令将她们荣养,但此举更是让她们将扶蕙夫人恨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先帝能使人护着她,却也不能强逼人同扶蕙夫人交好,扶蕙夫人本身也并非那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人,故此在宫中,除了先帝和几个近身的宫女,竟无一人能交好。
扶蕙夫人入宫十年之后,这样的椒房独宠,仍无喜信传出。不仅宫中的太医都看遍了,先帝曾广发皇榜,延请过多少民间圣手,都断定她此生不能有生育。
许是知道这样的滔天宠爱,一朝无子继位,她的下场堪忧,哪怕与先帝再恩爱情笃,这长久的压力也还是压垮了她。扶蕙夫人是肉眼可见的日渐羸弱,即便袁太医是殚精竭虑,为她勉强支撑了几年,终于还是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她这一走,如同挖了先帝的半条命去。整日忧思重重,愁肠满腹,终于立了燕齐光做太子之后,见他的确能撑起这摊来,就在一天夜里,突然追着扶蕙夫人去了。
而最讽刺的是,先帝一直遗憾未能将扶蕙夫人封为皇后。因当时中宫稳固,生有嫡子,操持六宫,从无错处,先帝又不是那等为宠妃无故废后的薄情性子,因此只能不了了之。
凭心而论,赵皇后真的没有哪点不如人,家世、品貌、才干乃至子嗣,样样都是拔尖儿的。
偏偏就是不太投先帝的缘法,扶蕙夫人尚未入宫前,赵皇后就算不上十分得宠,但先帝面子情是给足了的,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必给她皇后的尊重与体面。
便是她娘家人进宫,也无甚别的好劝,只说有地位有尊荣还有嫡长子,已是难得的福分,至于朝夕的宠爱,那应该是底下的妃嫔们在意的,但唯有她,才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
只是赵皇后终究不止是一位皇后,她还是一个女人。
如果说没有扶蕙夫人出现之前,她还能宽慰自己,说先帝就是这么一个不留情的性子。那么先帝接扶蕙夫人入宫之后,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看不见。
何况若扶蕙夫人真是个倾国妖姬也就罢了,偏偏扶蕙夫人论各方面的资质,真的顶多只算个中上,这让赵皇后如何能意难平?
然情爱一事,又怎么能说的清呢,先帝就是一朝老房子着了火,甚至以当时的势头看,一旦扶蕙夫人生出皇子,连东宫都说不定会易主。
这是赵皇后最后的底线。
不知是不是连上天也怜悯她,或者说扶蕙夫人真的福缘浅薄,又或者是别人已忍不住先动了手,赵皇后还未来得及做什么,连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袁太医在内,所有的太医并民间妇科圣手都断定,扶蕙夫人此生不能有生育。
甫一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皇后摒退了所有下人,在内殿无声大笑了整整一刻钟,甚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似轻松又似解恨又似快意,先帝再如何宠爱扶蕙夫人又如何呢,他们二人最想求的,毕生都无法得到。
但先帝居然还是此志不改,他待扶蕙夫人更加温存,甚至在赵皇后身染重病时,便在思量谋立扶蕙夫人为皇后。
本是气若游丝的赵皇后,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居然熬过来了,不仅熬过来了,还先后熬死了扶蕙夫人和先帝。
先帝驾崩没几个月,刚晋为太后的赵皇后就沉疴难愈,像了了多年的心事一般,临终前放下了多年贤妻良母的包袱,对燕齐光狠狠一笑,说她终于甘心,到死都没能让先帝如愿,让他将来要雨露均沾,无论如何都不能重蹈先帝的覆辙。
他母亲死前这番话给了燕齐光太多震撼,因而他登基后,是真的如少年所愿,风流多情,却又从不留情。
只是他二十岁及冠那年,有朝臣提议他立后,早日生下中宫嫡长子,以正国本,他不知是什么想头,其实那时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宠爱的妃嫔,只是突然想起先帝、他母后和扶蕙夫人这三个人来,摇头拒绝了。
后来燕齐光自己放出些风声,说要先论立贤,再谈嫡长。众臣便都以为他是要先选定太子,再顺理成章立太子之母为皇后,也就不再提这一遭。
只有燕齐光心里知道,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一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当时也说不上来。
什么时候能说上来的呢?是多年之后,他的宜娘已是紫宸夫人,和扶蕙夫人当年一样,三千宠爱在一身时。
从小儿跟着他的禄海,算是最能明白他的心思,也曾斗胆问过,既然紫宸夫人已盛宠至此,陛下为何不封后呢?
看,他的心思如此昭然若揭,连禄海都看出来了,他虚悬多年的中宫之位,是为谁而留的。
那一瞬间想法几乎已经要说出口了,他终于还是摇头:“宜娘心中有个结,朕不知何时才能解开它,或许……要解开它,只有一个方法,而这个方法,要看天命。”
然而当年先帝也是天子,却始终没能有这个天命,与扶蕙夫人一生无子。而他与宜娘,本来是有的,早就有的,因他一念之差,活生生就这么错过。
宜娘封夫人后,亦是多年都未有孕息,太医院甚至私下跟他交了底,当年紫宸夫人落胎时药力太狠,伤了底子,后来又未能好好调养,只怕很难有子嗣。
燕齐光这一生,除了父爱上稍有欠缺,其余都是事事顺遂,极少有事情后悔过。但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么一瞬间,他想掐死那个曾经下了贬谪旨意的自己。
他还去了一趟内刑房。
昔日志得意满的敏妃蓬头垢面,被人强捏着脸颊,灌下了一剂鹤顶红。
燕齐光冷冷看着,只说:“这些事,朕不想她沾惹。当日之事,朕不过原样奉还。”
敏妃嘴角一抹血痕留下来,癫狂笑道:“陛下啊,你是经过扶蕙夫人之事的,先帝即便待扶蕙夫人如珠如宝,先太后别的不计较,可若是当年扶蕙夫人有孕,先太后难道会放过她吗?”
“我待二皇子之心,正如当年先太后待陛下!”
燕齐光淡淡道:“所以二皇子永远回不了帝都了。”
敏妃笑意顿时凝在脸上,不可思议道:“二皇子也是陛下的儿子!是陛下的长子!何况他什么都不知道!”
燕齐光静静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是。所以他还活着。还能荣华富贵地在封地活着。”
敏妃脸色涨的通红,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突兀地鼓着眼,脸上血痕密布,就这么在极度恐慌之中,被鹤顶红摄去了性命。
他当时已决定破釜沉舟,除了有子女的嫔妃还可随子女出宫荣养之外,遣散了三千后宫。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早早封王,被打发去了封地。
如果上天愿意垂怜,他与嫮宜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那十余年里,他甚至还不比先帝当年的处境,那时虽然朝野上下都有觉得扶蕙夫人是个祸国妖姬的,希望先帝能早定东宫,但先帝只他一子,只要扶蕙夫人一天没传出喜信来,大臣们一时也不算着急,反正封不封太子,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变数。
而他如今膝下两个皇子都已逐渐长大,朝臣天天催着他早定东宫,他却突然明白了当年先帝的想法。
终于在燕齐光四十一岁那年秋天,多年未有动静的紫宸夫人传出了喜信。十月怀胎,一朝诞下这对龙凤呈祥时,嫮宜看着天真幼嫩的两个孩子,对他浮出一个多少年未曾见过的笑靥来,温声说:“看,齐哥,我们的孩子。”
他笑了,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再将两个孩子的小拳头都包在手心,心里反复嚼着那个十多年没听过的称呼,一时竟要喜极而泣。
那晚燕齐光看着宜娘因倦极而沉睡的脸,把孩子一手抱一个在怀里哄着睡着了,才踱步出去,亲笔写下了立后和立太子诏书,字字千钧,那一刻,他终于能完完全全懂得先帝当年的心情。
那种世事终于圆满,只期待你诞下我们的麟儿,我作为夫君和父亲、朕作为皇帝,将给你和孩子世间最好的一切的心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这一段入骨相思,终于十全十美。
第一三一章 时疫番外:他生莫作有情痴
燕齐光四十岁生辰的第二天,是谁都没想到的风云变幻的开始。
头一天燕齐光还精神奕奕地庆了万寿节,早上起来照例开了早朝会,下午按例在宣政殿召见了几位重臣之后,就在书房批折子。
这种时候燕齐光向来不喜欢跟前留人,毕竟他在看奏章时,是喜是怒,脸上总难免带出一二,难保有一二不怕死的被买通了,泄露了天机。
唯有禄海能悄悄进去几趟,当隐形人似的,头都不敢抬,把茶换了就走。
今日也是如此,禄海跟以往一样,隔半个时辰捧了新泡的茶,蹑手蹑脚进去,谁知转过屏风,还未走到跟前,就见他主子倒在书桌上,手里还松松搭着一支笔,显然是情况突然,连人都喊不及,就这么倒下了。
“哐当”一声,禄海手里一盅茶就这么摔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身上,他也感觉不到了,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膝行过去,望着燕齐光人事不知的脸,高声泣道:“来人!来人呐!陛下有疾!速传太医!从速!从速!”
外头听了声音,立刻就有脚步声飞快地往外奔去了,又进来几个大力的太监,吓得屁滚尿流,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提起胆子,手上稳稳地把燕齐光抬到了书房后头平日里小憩的内室。
禄海给他主子掖了被子,在旁边愁眉苦脸守了一刻钟,太医院院使带着左右院判和十位老成持重的御医,气喘吁吁过来了,也顾不得多礼,院使和左右院判先后上来诊了脉,皆是一脸不能置信,拱手道:“海公公,病情复杂,事关陛下龙体安危,我们诸人得出去商讨个章程出来,再来开药方。”
外头商议之间,燕齐光已然醒了,尚且还未回过神来,只觉头晕目眩,因问:“朕这是怎么了?”
禄海喜极而泣,跪在床头,一一把刚才的情况给燕齐光回明白了。
燕齐光点头,淡淡道:“叫王院使进来。”
小顺子忙出去请人,王院使带着两个左右院判,战战兢兢进了门,一进来就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陛下!老臣无能!老臣无能啊!”
燕齐光心一沉,只问:“朕到底是什么病?”
王院使把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简直是如履薄冰:“陛下……陛下此疾……应是时疫!”
平地一声雷!
燕齐光抿唇不语,禄海已大声斥道:“王院使可要看仔细了!这宫中哪来的时疫!”
王院使的头愈发伏地低了,诚惶诚恐道:“臣……臣焉敢以龙体撒谎!老臣方才与诸位同僚再四确认过,的确是时疫的征兆啊!”
燕齐光明明脑中昏沉一片,可又从未觉得像今日这样清明。
平时宫中和铁桶似的,一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进来,唯有昨日,因他的万寿节,又是整寿,场面开的大,含元殿设了大宴会,宗亲、朝臣、使节、人来人往,就给了人可乘之机。
他深呼一口气,幸好昨日宜娘身上因来了小日子,总觉得不舒坦,便一直呆在紫宸殿未曾出来。他因喝多了,也未往后头去,就在宣政殿的内室凑合了一晚。不然时疫若是落到她身上,燕齐光简直连想都不能想。
想通了关节,燕齐光才把目光放在王院使身上,沉声道:“你只说,要怎么治?”
却见王院使听了这句话,更是唬得面容煞白,一张嘴哆嗦了半天,也没哆嗦出个药方来,不由更是面沉如水,嘴里淡淡问:“那朕换句话,这病,是没得治?”
此言一出,一屋子的人全都吓得跪下了,恨不能当从没长过耳朵,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王院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臣……臣必当拼尽全力!只是时疫之症,其感之深者,中而即发,感之浅者,而不胜正,未能顿发,陛下龙体速来强健,因而今日才发出来!陛下之症,病情复杂,又来得凶险,臣无能,实在无十分把握啊!”
燕齐光深呼吸一次,心中已有决断:“自即日起,宣政殿立即封宫,所有人等,只许进不许出。朕养病期间,朝中事项,着长平郡王并六部尚书,斟酌后进行。太医院再立即准备防时疫的汤药,宫中上上下下,都须定时服用。尤其紫宸殿,一日三次,万不能少!”
禄海领了他的话,出去吩咐了。
剩下的人包括太医院的人在内,都知道时疫是有传染性的,陛下的病情好转之前,他们肯定是暂时是不能出去了,若……若陛下当真……
那他们,便再也出不去了。
王院使汗湿重衫,视死如归地“喏”了一声。
宣政殿已封宫好几日了。
太医院诸人开的药,是流水一般送上来,只是都收效甚微,燕齐光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清醒的时辰已经缩短到了不到半天。
膳房是想尽了法子,燕齐光也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去,吃下去三口,便都吐了,禄海急得在屋外跳脚,痛骂这些太医都是些庸医,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只是骂完了还是得强颜欢笑进去服侍。
这天燕齐光昏昏沉沉醒来,外头天色已然擦黑,廊上的灯笼也点起来了,才发现自己已睡了一整天。
禄海正好端了药进来,勉强笑道:“陛下,您醒啦?奴才服侍您喝药。”
燕齐光伸出手,本想端着药碗一饮而尽,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几乎连碗都端不起来,他闭着眼靠在床头,让禄海服侍着喝了药,又低声问:“你方主子那里如何?紫宸殿没有传出时疫的消息罢?”
禄海见他这个时候都不忘那一位,不由是又气又恨,面上又不敢带出来,只说那边没事。见燕齐光这才放了心,像是散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倒在枕上,又是一阵心酸,忙扶着他主子躺好,忍了泪意,一直忍到自己的房间,只剩他和徒弟小顺子了,才洒下泪来。
挥泪之间,又替他主子不值,咬着牙低声骂道:“不知是哪世里托生的祸水狐狸精!”
虽未明言是谁,但如今宫里只有一个女主子,禄海还能骂谁呢?
小顺子惊得规矩都忘了,一个激灵上前捂了他师傅的嘴:“师傅!这等生死关头,慎言呐!”
以禄海平日里做人的谨慎,方才那句话已是很出格了,他说了也知不该,但到底还是一腔忠心占了上风,挥泪道:“陛下病得七死八活的,都不忘想着紫宸殿那一位!便是养病,都怕惊扰了她,那么大的紫宸殿不去住,挤在宣政殿这么个住不开的内室里头!谁知她呢?陛下病了好几日,她那边不闻不问,一点动静都没有!便是封宫了,便是她怕被沾染上,叫人隔着门传个话难道是不会的?到底是没把陛下放在心里罢了!也不想想,她又没个孩子,陛下若是有了三长两短,她又能得什么好去处不成!”
小顺子见四下无人,也叹了一声:“唉,自从紫宸殿那位封了夫人之后,跟以前完全是两样脾性,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禄海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道:“罢了罢了,王院使说喝了药两刻钟之后方能用膳,我去瞧瞧陛下的粥好了没?”
他亲自去膳房守着那锅温补的药膳粥,待再端进去给燕齐光时,也只吃了两口,就摆手说不吃了,禄海待要说话,燕齐光已道:“扶朕去书房。”
禄海苦劝道:“陛下!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儿,值得您现在去书房,龙体要紧啊!”
燕齐光执意不肯,禄海只得又唤了小顺子进来,两人半扶半架地把燕齐光送到了书房,内室原本和书房是连着的,这么三步路,都让燕齐光走得喘不过气来,脸色通红如血,坐在座位上平息了许久,才淡淡开口:“禄海,铺纸。小顺子,研墨。”
禄海本想说读书习字最耗人心血,陛下不妨等病好了再说。只是他对燕齐光的性格素来了解,见他这个表情,已经知道他心意已决,当下也不说话,手脚麻利地铺好纸、放好笔,又使眼色让小顺子快些,好叫他主子快点办完事,能回去休息。
燕齐光提笔,手却抬不起来,又颤得厉害,还是用左手支撑住右手,方能勉强下笔。
只是笔尖刚一触到纸面,他不知是手抖了,还是迟疑了,半天没有落笔,黑色的墨迹滴在雪白的纸上,晕出好大一个痕迹,燕齐光方反应过来似的,叫禄海换了纸,闭了闭眼,长长叹息了一声,到底还是集中了精神,写完了这封东西。
最后一个字落下之时,燕齐光已力尽神危,颓然靠在椅背上,手中一松,笔已然掉在地上,良久才睁开眼,盯着刚刚写满字的纸,半晌方道:“禄海,用印。”
禄海难以置信看着字纸,他家陛下……他家陛下……竟……
他偏过身去,匆匆用袖子抹了眼泪,方拿起桌上的印,蘸了印泥,眼一闭心一沉,把印端端正正盖在了纸上。
自那日一桩心事了结,燕齐光的病越发江河愈下,每日清醒甚至都不足一个时辰,许多时候,醒来喝了一碗药,就这么又睡了过去。
王院使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坏,有一天情急之下,甚至说出他已替自己准备好一副快速求去的药。
什么状况会让王院使连自己的身后事都预备下了呢?
禄海不问已知。
这样的生死关头,最叫禄海惊奇的是,哪怕陛下每次清醒时,都会问他紫宸殿那位是否安好,可是却从来不问,紫宸殿是否来过人。
自古情之一字,最为磨人,禄海一边为他主子感叹,又一边难免对嫮宜生出怨怼来。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古往今来,宫中别的不敢说,失宠的嫔妃,能从帝都排到江南去。若有再得宠的机会,哪个不是喜出望外,更勤谨、更小心的服侍?连怨恨之心,都是不该有的。
偏偏这位紫宸夫人,如此恃宠而骄。
现在就连陛下病成这样了,还是为她事事谋划,她却问都不问一声!
禄海坐在廊下,这么愤愤想着。燕齐光多日沉疴难愈,他也是累得活脱脱剐了一层皮,此时就难免有些心浮气躁,以至于一抬头瞧见前方一抹纤细身影时,还以为是见了鬼!
那人衣裙素淡,不施脂粉,却仍难掩一身清艳风流,此时正静静站在三步外,声音冷冷清清:“陛下呢?”
禄海刚刚才在腹诽她呢,谁知说曹操、曹操便到!
禄海唬了一跳,借着被吓到了,掩去那股子心虚,一时竟也不知如何作答。
心中再如何腹诽,他也明白,眼前人,是陛下最想见又最不想见的人。
无时无刻不念着她,是想见她。
自己身患能过人的时疫,又不能见她。
只是禄海却顾不得这么多了,这一位是死是活,与他什么相干呢?他只想陛下能够快活。
而如果能见到她,陛下一定会快活。
因此也不作声,行了礼,指了指内室,就低下头去,在门口守着。
嫮宜冲他微微一颔首,没有进去,先召了王院使来问话。
王院使愁眉苦脸道:“其实臣等拟出的方子,最重要的药引子,便是要千年的野山参,那才够效力。只是……那参……”
嫮宜一愣。
当年嫮宜中毒,亦是王院使诊治的,他自然知道,这株千年山参被用在了何处。
王院使小心翼翼瞄了嫮宜一眼,还是道:“现下因没有这个,所以只能用百年的参来替,这效力也就差了一大截,因此,方子总不见效,如今还一同在吃别的。”
她怔怔听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说话,就径自进去了。
里头怕扰了燕齐光休息,没敢点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烛火,默默燃烧着,在墙上摇曳着孤寂的影子。
如同床上的人。
桌上的烛火不太能照到床那边,站在嫮宜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床上的人形销骨瘦,无力地躺着,听得有人进来,低声说了句:“朕已说了,粥不再用了,撤下去罢。”
声音虚弱、缓慢,又毫无中气。
嫮宜从未见过这样的燕齐光。
他似乎一直是无坚不摧的,杀伐决断、号令群雄,帝王之尊,再意气风发不过。
就连许多年前,她一刀捅进他的胸膛,血流得那样急那样凶,他面色已经惨白如纸,精神都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还能笑着指点她,让她做选择。
不像如今,仿佛一丝力气,都再也没有了。
起先燕齐光封宫的时候,她还没有觉得什么。
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
直到太医院的药方都逐渐变成了平安方。
平安方是什么?就是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的方子。
宫中如一锅被勉强盖住的沸水,盖子底下是汹涌的沸腾的暗流,只待最后那个消息传来,就会彻底化作滚烫的失控的岩浆,一触即发。
他们都私下说陛下要殡天了。
他要死了。
嫮宜咬住嘴唇。
燕齐光已觉不对,勉强偏过头,正好瞧见站在桌旁的人,不由也怔住了,愣愣看着她,半晌才说出一句:“我在做梦吗?”又苦笑了一声:“只怕如今只有梦里,才能看见我的宜娘了。”
嫮宜恍若未觉,一直静静看着他那边,终于说:“我听说你要死了。”
他用了十二年,重新宠回了她敢说出心里话的胆子。
燕齐光忽然回过神来,这并非梦境,眼前是活生生的她。他脸色大变,又快又急地呵斥道:“出去!”
明明是两个毫不客气的字,嫮宜却鬼使神差读懂了。
他不是想赶她出去,他只是怕身上的时疫过给她。
那边燕齐光已经在怒而叫禄海:“禄海!把夫人带出去!立刻……咳咳咳……”说到一半,又剧烈咳嗽起来,伏在枕边咳得止不住。
嫮宜制住了禄海想进来的动作,走到床边帮他拍背理气。
燕齐光在咳嗽中挣出了两个字:“出去!”
嫮宜反坐在床上,沉静地看着他:“我不出去。我既来了,就不打算出去。再说,你不是说了吗?只许进不许出。”
燕齐光颓然倒在枕上,以手掩住眼睛,竟有热泪涌出。
一滴泪就这么划过嘴角,正好被一双纤柔温暖的手拂过。那只手一触即离,快得恍若从未来过。
又有一声悠长又无奈的叹息从他耳边扫过,轻飘飘的,是春天第一缕擦过脸颊的风。
辰光一时安静得就像许多年以前,在清凉行宫的时候,他把着她的手,静静抄一阕诗经: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只可惜与子偕老的愿想,也和那些琴瑟静好的岁月一样,再也无处可寻。
燕齐光闭上眼,已下定了决心,勉强撑起身来,从枕下拿出一个信封来,递给嫮宜,示意她拆开。
嫮宜不解其意,打开信封,里头是对她的安排,甚至已盖了他的印。
如何安排她的去处,如何让心腹侍卫私下护送她去鞅狄,里头都交待清楚了。
纸上字迹虚浮无力,一看就是在重病下勉力写就。
她攥着那张纸,心中震撼,一时无法说出来话来。
嫮宜愣愣望着燕齐光,他因多日大病,又吃不下什么东西,此时已经瘦得脱了形,形容枯槁,容颜憔悴,不复昔日俊美风流,只有一双眼睛,一如当年,温柔如静日清波。
他见她神情,反而低低笑了,还给她解释:“江南虽好,又是故地,到底莫非皇土,不如去鞅狄,才能保你一世平安。”
“这个决定,连我自己都觉得惊奇,我曾经以为,此生哪怕是下地狱,我都要拉着你一起去。所以上一次,我就这么做了。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
燕齐光深深望着嫮宜,目光澄明温存:“我才明白,我舍不得。所以宜娘,我放你自由。”
一语完毕,他恍若卸下了一个重担般,嗟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或许、或许这也是天意罢。若当年我们的孩子能留下来,我都不须做这个最难的决定。可是现在,我死了,不论谁即位,即便我立时下令封后,可如果宜娘你还留在这宫中的话,都是危机重重,所以我、我只能……”
话未说完,嫮宜已经轻轻将手指掩在他嘴上,示意他噤声。
见他果然闭嘴,她从容一笑,当着他的面,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
“当年之事,我亦有错。”
时隔十二年,嫮宜终于能说出这句话。
从没人教过她怎么沟通,在家时的教训告诉她,不管什么错,认了便罢了,倘若开口,只会遭到继母更严厉的叱骂和更残酷的责罚。
不开口,忍一忍,就罢了。
何况那时太年轻、太天真了,爱情与尊严就是一切,当爱情一朝面临崩塌,尊严就成为她仅有的一根稻草。
她堵着一口气,解释了一句,他不肯听,就再也不肯再开口。
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十余年前自己那双年轻倔强的眼睛依稀还在脑海里,哪怕心里明明知道是在宫中,可是也在奢求最完美不过的心上人。
总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你也该无条件信我。
所以她以沉默以对。
可是世间哪来毫无条件的信任。
她的愚蠢。
代价就是她的孩子。
那天之后,嫮宜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愿意放弃一切尊严,哪怕跪在他脚下,去一次次求他、去和他解释。
是不是她就能留下那个无缘的孩子。
想到前事,嫮宜终究还是笑了笑,轻轻、轻轻地摇了一摇头。
马后炮到底无用。如果让她失去一切记忆,重回当年,只怕她仍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那是她当年的心高气傲、是她当年的一腔孤勇,亦是她当年心底最深的不安。
嫮宜看着床上的燕齐光,他目光非常温存,嫮宜鬼神神差说:“我当年不敢。”
燕齐光顿住,鬼神神差也明白了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当年哪怕他再温柔,嫮宜心底都终究难逃以色侍人的忐忑。
她终究明白,眼下看着再光鲜、再耀眼的所谓二人的感情,都终究只是建立在流沙之上。
或许都不用潮水,只要微微有水花拂过,就会这么轻飘飘散了。
敏妃的确选了个好时机。
哪怕布局很粗糙、手法很粗暴,可是时机好到可以让一切都变得天衣无缝。
尤其是敏妃无意选中的人,竟还是聂长戈。
这一环的神来之笔。
只能说那一天,连老天都没有站在燕齐光和嫮宜这边。
二人心气何等高傲,将这一切赤裸裸地撕开之后,破镜几乎不可能再重圆。
既已开了头,嫮宜接着那句没头脑的话说了下去:“我当年根本就不敢和你说话——应该说,根本不敢和陛下说话。哪怕宠爱最隆时,我也不敢。”
燕齐光微微勾动嘴角,亦是一笑,低低道:“我明白。”
他垂下眼睛,沉默良久,话已至此,终于还是开口:“要承认自己的懦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对我而言。”
“我从小学的便是帝王之道,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但凡我做的,便是对的。如果那件事是错的,那就让它变成对的。”
“当年愤怒让我不能思考,可却是懦弱,让我一直选择逃避。”
“宜娘啊,对我——对朕来说,你知道,真正认知自己原来如此不堪的感觉吗?唯我独尊太久了,一朝突然发觉自己竟懦弱至此,我当时恨你,更恨我自己,恨到几乎厌恶!”
他语速逐渐加快,一时激愤之下,又咳喘不止,平息了半天,才接着道:“而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的懦弱,就害了我们的孩子。”
“或许有今日,就是我的报应罢。”
“对不住。”
“对不住,或许害你虚度十二年。”
嫮宜怔怔听了半天,才终于如回魂一般,指着地上那堆被扯碎的纸,“你看,我也没有退路了。如果你死了,我应该很快,也会被人治死罢。所以——”嫮宜扯了下嘴角,似乎要笑,一滴眼泪却划下来,又不管它,含泪露出一个微笑:“所以请你为了我,活下去罢。”
他说他舍不得,就像多年以前,她刚明白自己的心意,傻傻地去取悦他,被他看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他很开心,却舍不得。
如今再次听到,她终究不得不承认,世间所有感情,莫不过于一个舍不得。
在生死之前,其余的所有,都是如此渺茫模糊。这个她恨了半生也爱了半生的男人——她终于能承认,她还是爱他。
匆匆十二年,爱恨如一个轮回,遍体鳞伤之下,是再也卸不掉的心防。
结束是痛、不结束也是痛,要活生生将自己的心剜出来,更是何等疼痛。她曾剜过,他也曾剜过。却最终也只能无奈发现,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可是无论怎样,她都不希望从此世上再也没有他。
十二年来,嫮宜头一次伸手,去握住他的手,终于说:“我听说你要死了,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活着。”
“只是请答应我,如果还有以后,我们都要讲出来,可以吗?”
燕齐光屈起手指,勉力去回握住她的手,手指虚软得几乎握不住,眼神却无比清亮,看着她微微一笑,低声道:“好。”
孕期番外:骨销心酥坠双魂
外头天还未亮,燕齐光就照常醒了。
他轻手轻脚拨开床帐,望了眼外头,见廊下还未点起灯来,就知离早朝还有些时间。
他复又半躺着,望向身边的嫮宜。
她仍在沉沉黑甜乡,手放在小腹上,唇边一朵笑靥绽开,脸色晶莹如玉。
燕齐光目光柔和,顺着她的手臂望下去,小腹处严严实实盖着锦被,却仍能看出隆起形状。
他右手覆在嫮宜手背上,感受着那里温热的凸起,才俯下身在她额头轻柔一吻,才替她掖好被子,自己走了出去。
嫮宜已怀孕五个月。
十二年来,嫮宜始孕。
太医已明言腹中是双生子,因而嫮宜这胎怀得格外辛苦些,才五个月小腹就已高隆,她又只长肚子不长肉,四肢仍旧纤细无比,便只是在地下慢慢踱步,都叫人看得胆战心惊。柳嬷嬷和竹青二人提着胆子在后头紧跟着,怕她摔着。
偏偏太医还格外交代了,既然胎像稳固,就不能总在床上躺着,每天得活动活动,将来生产时才能顺利。因此再担惊受怕的,也得让嫮宜下床走一走。
嫮宜自己倒是还好,搀着腰慢慢在殿前的空地上走。
或许是自欺欺人罢,她总觉得既是双生子,或许的确是那个无缘的孩子,又重新回到了她身边。嫮宜抚着小腹,一时心中有些酸软,又有些释怀,还在沉思之间,就已被人悬空抱起。
嫮宜惊呼一声,手下意识揽住来人的脖子,叫了一声:“陛下。”
燕齐光闻言挑眉,将嫮宜抱进殿内,放在榻上,二人呼吸交缠在一处,一阵阵的烫、一波波的痒。
里头伺候的人不知何时都退得干干净净,一室幽幽,细碎清影下只能听得唇齿啄吻之间水声细细。
自嫮宜怀孕之后,因为顾忌着孩子,两人都是一直未曾云雨,此时久旱的情潮一朝被济,是干柴逢了烈火,是鸳鸯交颈燕双飞,柔情浮涌欲心焚。
嫮宜户内已是淅淅沥沥一片淫雨,只是理智尚且还存三分,勉强抓着燕齐光的手,喘息着道:“陛下……孩子……”
他被这称呼亦是唤回些许清醒,只是声音仍是低沉的欲念:“太医说了……三个月后就不打紧了。”
说话之间,嫮宜尚且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半蹲下来,将她的腿置在他肩上,裙摆却不撩开,就这么倾身钻了进去,吮住了她腿心娇花!
“呜!”嫮宜又短又急促地哼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快感竟让她一时失了声,双腿不自觉地屈起,雪白一双足踩在他肩上借着力,仍觉大腿颤得停不下来。
燕齐光被宽大的裙摆笼着,嫮宜肚子又已微隆起来,底下如何,她全然不能看见,只有一点感官格外分明,任何动作都在未知间被放大快感,嫮宜闭着眼,手紧紧攥着榻边丝滑被褥,却仍难挡那波泛上来的淫情。
原来穴口张合之间春水漫漫,细窄缝隙已羞羞涩涩开了条口。嫮宜只觉一道温热的舌尖或从上到下,或从下至上,反反复复舔过那细缝,间或夹杂着啧啧水声,还不时有吞咽之声模糊传来。
嫮宜情不自禁夹紧双腿,却又被人彻彻底底支开,裙底头颅一动,燕齐光已含住她两片翕张花瓣。
嫮宜倏然张开眼,启唇喘个不住,低低咽诉几乎是从喉咙口发出的,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感受到花瓣被他含在口中,舌尖吮过瓣肉,轻一下重一下,酥麻从穴心窜到脊背,嫮宜勉强拱起身子,眼中一片茫茫,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呜咽着求饶:“停下……陛下……停……停呀呀呀!”
一句求饶尚未说完,他已笑了一声,从底下闷闷传来声音:“宜娘叫的还是什么?”话音未落,就用牙齿擦过那已经敏感到了极点的花瓣,还用上下牙齿细细地磨、轻轻地咬!
嫮宜的脚趾几乎是立刻就蜷了起来,快感一瞬间冲到脑门,爽得眼泪齐刷刷落下来,被他仅仅用唇齿就肏哭了,理智被抛到九霄云外,嘴里只剩一声声带着哭音的莺啼:“呜呜……陛下……不……齐哥!齐哥!!轻、轻些!”
燕齐光满意地听到想听的,果真从善如流,嘴唇放过她已肿胀的瓣肉,暂时鸣金收兵。
嫮宜正被推向高潮,忽然又失了极乐,朦朦胧胧往底下看去,又只能看见自己海棠红的裙摆,她下意识微微喘着,挣动着玉雕一般的足,踢了踢他的肩胛。
正是情欲难熬间,底下人才突然有了动作,一片娇艳红色突然被掀起,将她的视线笼罩在内,只能瞧见铺天盖地的红色。
又只听见“刺啦”一声,那红色被人裂成两片,他唇角润润,犹带笑意的脸出现在后头,嫮宜刚要出声,已经又被他把着腿根,把头复又低下去,严严实实将已经胀大至黄豆大小的花核全部裹在口中。
销魂蚀骨。
湿热腔壁这样含着花核,嫮宜猝不及防,极大的冲击之下,一汪温热春水就这么泄下来,被他尽数咽在口中,还笑着伸出舌头,将花核在水中搅动不止,水声啧啧,淫声不绝。
嫮宜全身都被刺激得泛出一层娇艳的粉,爽得啼哭不止,花核被他以舌尖拨着,颤巍巍晃动在他坚硬齿间,不时碰到齿壁,又是另一重畅美。
这般刺激之下,花核愈发浑圆胀大,又被他一口含住,双唇微微用力,去重重地抿着这粒可怜的小东西。
一下接一下的吸吮让嫮宜几乎失了神智,一道白光几乎直冲脑门,方才还支着的腿软软垂在他肩上,穴口快速翕张起来,熟悉的泄意叫嫮宜急促起来,迷迷糊糊动着腰往后躲,却哪里躲得过他的眼睛。
嫮宜双眼朦胧之间往下看,只能看到燕齐光已双手握住她腿根,把头埋得更深,见她已逼近高潮,才启唇以牙齿抓到她敏感花核,就这么在上头轻轻一咬!
“齐哥呀呀呀呀呀呀!”他这轻轻一咬,嫮宜却如被雷击,最娇嫩的地方即便只是微受刺激,带来的都是前所未有的凌虐一般的快感,嫮宜双眼泛白,从喉间溢出一串尖叫,已尽数将一江春水泄在他嘴里。
嫮宜浑身软如棉絮,软倒在榻上,喘息不止,穴口却仍在疯狂抽搐着,食髓知味的身体既享受最后一波余韵,又隐隐渴望有东西入进来,仍在下着小雨。
燕齐光果然笑了一声,哪肯这样放过嫮宜,喑哑着声音道:“乖宝别急。”说完就勾着唇角,就将舌头伸了进去!
嫮宜正是放松之时,一段湿热就这么顶进来。
与先时毁天灭地的快感不同,这次高潮来得缓慢而细致,那舌面将蠕动不止的褶皱一一舔平,褶皱又投桃报李,复又裹上去,一推一拒之间,粘稠玉露又潺潺而出,让他的舌头入得更为顺畅。
他英挺鼻梁还时不时碰到两片张合的花瓣和翘起的花核,舌尖又不知疲倦地一段段往里顶,穴内如突然进了活物一般,又害怕又期待,颤栗着被人舔穴。
嫮宜不自觉揪着他一缕头发,鼻间哼着让他快些。燕齐光果然快了,嫮宜又觉户内又酥又麻又痒,整个内壁都被他舔得润如春雨,连骨头都酥了,情不自禁想蜷起身子,偏偏如今身子又笨重了,蜷不起来,只能呜呜吟啼着,被他以唇舌掌控住身体。
半天又实在耐不得了,里头又骚又媚,舌尖的浅浅试探已变成隔靴止痒,全身都是剧烈的渴望,不由报复性地扯了扯燕齐光的头发,带着三分娇嗔的怒气:“进来!齐哥!进来!”
那在她身上为非作歹的人才终于笑叹了一声,控制着力道缓缓入进来,克制着想要大力挞伐的激狂,将她拥入怀中,喘息着道:“遵命,我的皇后。”
迁宫番外:金风玉露一相逢
禄海苦着脸,站在宣政殿门口,对已经第三次过来的礼部尚书道:“老大人,陛下还在午睡,的确不方便见人呢,您要不改日再来觐见?”
年过七旬的礼部尚书张大人一脸正气,置若罔闻,笔笔直跪在宣政殿前,又一个头叩下去:“老臣请见陛下。”
禄海急得在旁边乱转:“哎哟,老大人,这大中午的,虽不是三伏天,外头也有好大的日头,若把您热着了,岂不是我们的罪过,陛下看着也心疼呢。”
张大人摇了摇头,坚定道:“礼制关乎正统,万万不能轻忽。陛下以私情不遵礼制,老臣忝居礼部尚书之位,哪怕会惹陛下不喜,此番话也不能不说。劳公公再通报一声。”
禄海跺了跺脚,再劝不动,终于进去了。
燕齐光见他进来的这副模样,猜到了八分,就笑:“怎么,老师父还是不肯走?”
禄海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陛下,您是轻省了,奴才这嘴啊,可都说干了——还是白费事!”
“老师父以前就是个倔驴,现在年纪大了,更是一根筋了,连朕都要容忍他三分,你就受着罢!”张大人已是三朝元老了,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是朝中有名的直臣,而且还有一重帝师身份,多年以前先帝为扶蕙夫人未定东宫时,燕齐光还只是普通皇子,张大人就是以帝王之道教导他,多年悉心倾囊相授下来,颇有一些师徒情分,是以一般情况下,连燕齐光都不会轻易驳他的面子。
只是这件事不同。
张大人不为别的事来,是为嫮宜迁宫的事来的。
上个月立后大典结束了,嫮宜却还是住在紫宸殿里,半点也没有要迁宫的意思,可叫张大人操碎了心。
按礼制,皇后是要住到凤仪宫去的,紫宸殿是天子便殿,帝王起居之所,之前嫮宜还是夫人的时候,一直住在紫宸殿,朝中就颇有微词,张大人更是明里暗里劝过好几次。
但燕齐光是完完全全不管,张大人私下来劝时,他也只问这位最讲规矩的老大人,可有哪条礼制说了,妃嫔不能住紫宸殿呢?或者有哪条礼制说了,妃嫔一定要住哪个宫殿呢?
还真没哪条礼制给规定了。
张大人一时被绕进去,也找不到话可以驳回,只能住了口。
哪知嫮宜封后之后,这句话突然就被张大人拿到了把柄,礼制上明明白白写了,凤仪宫,是皇后所居。
所以他麻利地过来求见了。
燕齐光明知他所为何来,也只能避而不见了。
只是张大人太执拗,已经是第三次在宣政殿前长跪了,要是把此事再拿到朝上去说,又得费口舌。
皇帝也难当啊!
燕齐光叹了口气,吩咐禄海道:“把老师父宣进来罢。”
过了片刻,禄海搀着颤颤巍巍白发苍苍的张大人进来,倒不是他托大,面圣还得人扶着,而是刚刚跪了一会功夫,如今已然直不起身来了。
见他进来还欲行礼,燕齐光摇头道:“老大人免礼。”又对禄海道:“给老大人赐座。”
禄海这才扶着张大人坐下了,见燕齐光挥了挥手,就知情识趣地把其他人打发了出去,只留自己伺候。
他亲自端了盏茶再进来的时候,已听到张大人痛哭着陈述陛下不该只顾私情,还需顾念礼法规矩云云。
燕齐光一脸无奈,禄海忙给张大人奉上茶,劝道:“老大人累了半日,渴了罢?快喝口茶润润,陛下一直记得老大人最喜欢喝的就是这信阳毛尖,一直给您老备着呢!”
张大人正是一腔感情在激烈时,陡然被禄海这一打断,就失了音,再说又是晒又是哭又是说话的,的确也渴了,就从善如流接过茶,喝了两口来润喉。
燕齐光这才叹了口气,淡淡道:“老师都不问问朕这原因吗?”
张大人见他连旧日里的称呼都拿出来了,不由放下茶,正襟危坐,肃容道:“老臣但闻其祥,陛下请讲。”
虽然张大人这句话说的客气,但是他心里还是想着,无非是因为皇后得宠,陛下徇私而已。方皇后一朝诞下龙凤胎,陛下几乎是立刻就赐了名,皇子名昇,公主名恒月,封号南山公主。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陛下用写给君王的祝颂诗为这对龙凤胎起名,其中的意思早就不言而喻。
更别提他还在礼部,早就已经接到旨意,让预备太子的册封,等四皇子满周岁能见风了,就正式下旨进行册封礼。
他心底叹了口气,想着不管陛下是怎么回他,他也要驳回去才是。
却听燕齐光面色沉沉:“老师不知道,朕去年时疫痊愈后,身子还是虚了些,多亏皇后,在病中起,就一直贴身照料,朕的病情方回转。但也落下个精力不济的毛病。”
禄海垂着头望着脚尖,难得大逆不道地想,屁,昨晚还在紫宸殿中跟那一位闹了大半个晚上呢,天都快亮了,还让人送水进去。
张大人却信以为真,面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燕齐光的袍角,哭道:“陛下!陛下啊!”
别说燕齐光,就是伺候在一边的禄海吓了一跳,唉,张大人真是什么都好,平时也是很刚直的一个人,就是感情激烈起来,谁都受不住,这么白胡子一大把了,眼泪却说来就来。
燕齐光到底还是绷得住些,“动容”地顺手将张大人亲手搀起来,叹道:“朕的身体还需皇后时时照料……”
禄海:唉,果然他们不配有姓名。
“又有一双皇子和公主,年幼荏弱,仔细照料都嫌不够,迁宫这样大的事儿,若是他们一时不能习惯……朕膝下子嗣单薄,实在经不起这样的闪失啊!”
张大人连连垂泪,情不自禁跟着点头:“皇嗣为重,皇嗣为重。”
又听燕齐光沉声道:“老师也知道,昇儿和月儿出生时,紫宸殿红光照夜,紫气腾霄,这是半个帝都城的人都看见了的。天降祥瑞于朕,朕得时时刻刻盯着才能放心。昇儿是天生的紫微星之兆,朕也不知还能活几年,不抓紧时间亲自教他些帝王之道……”
话还未完,张大人已痛哭不已,哽咽道:“陛下休说此话……老臣……老臣尚且还健朗呢,陛下定会……定会龙体康健……”
燕齐光趁热打铁:“朕精力不足,过几年老师也要替朕教教昇儿,多看顾看顾他,才不负朕和老师的情义啊!”
禄海毫无波澜地看着这对天家师徒叙了半晌私房话,才见张大人抹着眼泪走了,他家主子这才收了悲色,笑道:“老师既说通了,朝中的物议,就有老师替朕抗了。”
可不是,开炮的主力都给您降伏了。
燕齐光一笑,这才脚步轻快地往紫宸殿去了。
嫮宜见他心情这样好,因问原因,燕齐光就一五一十说了。
嫮宜托着下巴,感兴趣地道:“其实搬到凤仪宫也不无不可,天天见面,是腻了些。”
话一说完,无人回应,转头一看,果然见燕齐光脸黑了。
她顿时笑得伏在桌上,怎么都止不住笑声。
燕齐光一抄手让嫮宜坐在他腿上,将她按到怀里,一通狠揉,直揉得她娇喘吁吁,满面通红,只能在喘息中断断续续地求饶,才俯身吻上去,手已探入她的兜儿里。
正是情欲渐起、淫声不绝之时,又听内室里隐隐约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嫮宜忙去推他,喘息着道:“孩……孩子……”
若是旁人,他是再也顾不得的,只是谁让是他的两个小心肝在哭呢,燕齐光叹了口气,抱住怀中最珍爱的心肝肉,狠狠吻了一通,最后牵出一道晶亮的银丝,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把嫮宜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进了内室去看里头的两个混世小魔王。
谁知二人一进去,这两个小鬼头就不哭了,乖乖睡在小床上,一人半抓着一只白玉鸳鸯荷莲佩,睡得嘴边甚至还吐着泡泡,神情一派纯稚。
嫮宜弯腰替孩子们掖了掖被角,看着他们天真睡颜,目光无限柔和。
天意终究厚赐她,两颗失而复得的掌中珠。
嫮宜摸了摸他们细嫩小脸,忽然滴下泪来。
泪还未及滑落,已被温热手掌拭去,燕齐光站在身边,眉目温存,低声说:“幸好、幸好你还在。”
“宜娘,多谢你的勇敢和宽容。”
“一生之幸,莫过于此。”
聂长戈平行番外:几回魂梦与君同
苏州郊外。
一行迎亲队伍张红挂绿自城内出来了。
顶头奏乐的队伍鼓着腮帮子,卖力吹吹打打,试图营造出些许喜庆气氛,却终究还是显得单薄无力。
无他,这喜事实在太奇怪。
连迎亲的新郎都没到,男家只派了个管事,骑着马走在前头,神色紧张,似是生怕捅什么篓子。队伍后头一溜膀大腰圆的护卫,纵使穿的喜庆,面上的凶神恶煞,总骗不了人。倒不像来接亲呢,反而像押送犯人。
女家更是奇怪,明明听说家中是有儿子的,也没个兄弟出来给新嫁的姐妹送亲,更没看见一个半个陪嫁丫鬟,就新娘这么孤零零一个人上了喜轿。
刚刚去女家接亲的时候,她家也就草草挂了些红,贴了几个喜字,来吃席的人也没见几个。父母倒是面上喜气洋洋的,送新娘上花轿的时候简直开心极了,连同几个力气大的喜婆,就这么把新娘塞进去了。
这几个喜婆现正跟在轿旁,无聊得很,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个说:“你说这王老爷家在苏州城中这样家大业大的,怎么独子成亲,反要到郊外的别庄来?听说也没请多少客人呢。”
有一个又锤了刚刚说话的人一下,吃吃笑:“哎哟喂,你怎么傻了,你也在这个行当做了几年了,难道没听过王家的少爷是个疯子?这如何敢在城里大宴宾客呢,万一婚礼上冲撞了谁,岂不是都不能圆活过去了?”
另一个又叹了口气:“说来也是今天这位新娘家里心狠,等闲稍微看重女儿的人家,纵使男家再家财万贯,可这王少爷……疯起来不仅将家中丫头仆妇都淫遍,手里听说可出过几条人命了,家中好几个丫鬟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等会儿咱们送完亲,可就得快些走!”
这个也跟着一叹:“今天给这新娘梳妆的时候,竟生得从未见过的好颜色。有这等品貌,多少好亲事挑不得,竟许了王家!”
刚刚那个似是知道些内幕,冲着轿子努了努嘴:“这方夫人毕竟是继母,如何能和亲娘相比!想必新娘自己也不愿呢,之前一直被绑在屋里呢,所以上轿前才灌了碗安神药,才让她上来了。”
有个喜婆一拍大腿,神秘兮兮道:“若只是安神药便罢了,他家这继母也太心狠了些,还灌了些烈性的催情药,只怕等她醒了,就已生米做成熟饭了,由不得她不愿意。”
喜婆正絮絮叨叨之间,忽有一行人从远处奔腾而来。这些人膘肥马壮,身量极高,腰间都跨着好长的佩刀,五官虽看不分明,都能感觉到一股悍气扑面而来。
烟尘滚滚之间,抬轿的一个轿夫吓得脚下一崴,就这么单膝跪在地上,虽还勉力撑住了轿子,没让轿子倒下来,但其余几个轿夫也被瞬间倾过来的轿子压在地上,一时花轿就这么侧翻过去!
里头传来“咚”的一声,外头人已被这混乱弄晕了,忙着把轿子翻过来,却情急之下,反而把里头的新娘子给弄出来了!
那行人原只是和迎亲队伍擦肩而过,谁知被轿夫这一个腿软下来,新娘子正好滚在那为首的人马前,让那个为首的人情急之下,只能立刻抓着马鞍,腰背直立,提起整个马前腿,才堪堪停在他们面前,没把新娘踩在马下,从一桩喜事变成了丧事。
也幸得这一行人骑术精湛,才未出意外。为首的那个人倒没说什么,旁边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倒是握着马鞭,就要发怒!
但刚刚新娘子从花轿内骨碌碌滚到地上,盖头在颠簸之间,早被掀开了,露出一张风神秀异的娇容来,所有人一时全都看呆了,半天都没人上去扶一扶!
那个随从口张得半开,不知怎的,怒骂的一句话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
嫮宜神智茫茫,忽然额头传来剧痛,是刚刚轿子翻倒的时候,不小心磕碰出来的。此时倒多亏这阵疼痛,才将她从昏睡中唤醒。
她茫然四顾,又剧烈颠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奇怪的很。有花轿、有迎亲队伍,还有一行气质特殊的人。
只是再一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通红,自己身上齐齐整整穿着喜服。
她面色刷的白了。
到底如何抗争,都未逃开嫁去王家的命运吗?
她一滴泪含在眼中,到底咬着牙未曾落下,抬头一看,马上的那个男人也正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缕深思。
他正要说话,迎亲的那个管事已经笑呵呵迎了过来,一拱手:“惊扰这位公子了,老身在这里先给公子赔个不是。今日是我们王家和方家喜结秦晋之好的日子,吉时快误了,就不耽误公子的功夫了?”
那男人闻言一拧眉,似是疑问又似是自问:“方家?”
管事却没听到,正客气地要请这伙一看就不好惹的人先走,就见马旁边的嫮宜伸手就拔下发簪,冷笑道:“谁应了你家的亲事,你就叫她去嫁罢!我方嫮宜却死都不能嫁给这等禽兽!”话音刚落,就拿着簪子,猛然往自己喉间狠命一刺!
马背上的人听得“方嫮宜”三个字,不容多想,下意识掷出手中马鞭,将她的发簪打落!
只是动作再快,尖利的发簪还是伤了皮肉,所幸也只是伤了皮肉,几滴鲜血冒出来,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分外鲜明。
管事的脸已变得青一块红一块,冲着已经吓呆的几个喜婆喝道:“还等什么?还不把新娘子扶上轿去?误了吉时你们担待得起么?”
又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对嫮宜道:“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有媒人有庚帖,聘礼也是你父母收的,婚事也是你父母许的。我劝少夫人冷静些,等成了亲拜了堂,再生下孙少爷,多少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呢?别在这要死要活的,我可不……”
话没说完,一道雪亮刀锋已架上他的脖子。
管事两股战战,吓得话头突然噎住了,抖着声音道:“公子……壮士……饶命啊……”
那男人冷笑,故意将锋利刀刃又伸进三分,直到管事脖子上已出现一道血痕,全身抖得如同筛糠,才撤回佩刀。
他往前一倾身,两手一捞,嫮宜已被他整个人捞到怀里,又一拍马臀,低声下了一个字的令:“走!”
跟着他来的一行人心领神会,片刻之间,十数匹马掀起一阵尘雾,已在数丈之外。
管事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反应过来,嚎道:“有、有人抢亲!有人抢亲呐!快追!快追!”
那群后头的护卫还未来得及动身,就听远远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留你一条命,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婚姻之事,就此作罢!新娘是我的了!”
嫮宜听得身后人狂放口气,不由也是一愣,此时被迫靠在他怀里,下意识抬头望去,总觉得也有三分眼熟,及至他侧过脸来,嫮宜正好看见他下颌角一道寸长伤疤,电光火石之间,嫮宜福至心灵,抖着嘴唇,试探地叫了一声:“拓哥哥?”
那人听她把名姓唤来,不由朗笑出声,胸腔震动得连嫮宜都感觉到了。
足足笑了许久,那人才一手提着马鞍,一手握着嫮宜的肩膀,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深深道:“宜娘。”
正是嫮宜阔别十年的竹马聂长戈!
嫮宜刚刚就已猜到五分,见他果然认了,一直忍着的一行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呜咽着道:“拓哥哥……你可回来啦……”
聂长戈长叹一声,揉揉她的发顶。刚刚因一片混乱又拔了簪子,嫮宜梳成髻的长发而摇摇欲坠。被他这一揉,青丝如瀑般散开,落了他一怀幽香:“是,宜娘,我回来了。”
及至真正听到这句话,嫮宜的眼泪才决了堤,聂长戈胸前的衣衫都湿透了,半天才听她抽噎着哭道:“当年你也走了……娘亲也过世了……只剩我一个人……真的、真的很难熬……”
聂长戈将手覆在她眼睛上,手掌心一片湿热,他的心也像是泡在眼泪水里,语气温软得不可思议:“宜娘,当年不辞而别,对不住。”
嫮宜摇了摇头,手轻颤着抚上他脸侧伤疤:“拓哥哥这些年,也过得很苦罢?不然当年那么小的一道疤,如今怎么反而变成这样了?”
聂长戈顺势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有宜娘这句话,就并不苦。”他不忍见她再掉泪,故意板着脸,嗔道:“可是宜娘嫌拓哥哥如今难看了?”
嫮宜忙摇头,连连摆手道:“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终于满足嗟叹一声,将她按在怀里,鼻尖一段幽香,过了许久才低低在头顶道:“我知道。”
嫮宜乖乖伏在他怀中未动,不知为何,只觉脸和手脚都滚烫烫的,全身也使不出力气,只当是今天太劳累了,又一朝遇见故人,心防一松,就泄了力也未可知。
聂长戈带着嫮宜又驱马跑了两刻钟,才到了一处别院。
这别院看上去与周边民居并无甚不同,都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里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无一或缺,玲珑精致不能言喻。
聂长戈此时却无心带着嫮宜赏园了,进门就挥退了跟他一起来的侍卫,带着嫮宜进了正房,又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盅,揭盖之后便是异香扑鼻,里头是一盅透明药膏。
嫮宜正不解,已被聂长戈挑起下巴,示意她抬头。嫮宜乖乖照做了,就察觉颈项处微微一痛,然后一股清凉之气就从那处散发出来。
聂长戈一边细细上药,一边叹道:“无论如何,宜娘怎可自轻姓名!若我今天不是恰好遇上了……”
嫮宜想起刚刚的遭遇,眼泪亦是一阵阵止不住,断断续续地说:“若没有遇到拓哥……叫我嫁给那等禽兽,我宁肯现在就死,也不受那些活罪!”
话音刚落就被聂长戈轻轻用掌心捂了嘴唇,嗔道:“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又疑惑道:“这桩亲事是方伯父许的吗?方伯母如何肯答应?”
嫮宜再忍不住,伏在他肩上大哭起来。
可她忍耐了这么些年,就连大哭一场,都未发出什么声音,小猫一样细细的,像是生怕给人发现。
聂长戈心疼不已,缓缓拍着她的背,等察觉到怀中人终于平静些了,才听到她抽噎道:“婚事、婚事是父亲和继母许的……娘亲、娘亲……娘亲早就过世了……就在你离开的那一年……娘亲也走了……”
聂长戈心下大恸,亦是滴下泪来,沉声道:“宜娘,对不住、对不住。拓哥哥来晚了。”
许久之后,嫮宜才收了眼泪,眼睛通红地从他怀里挪出来,声音也低低的:“我失态了……”
聂长戈正要说话,却敏锐见她脸颊通红,如火烧一般,又细细凝视她眼睛,见她眼中水水润润,不完全像是刚刚哭过的痕迹,反而带了三分媚态,不由心下一沉,温声问:“宜娘可有哪儿觉得不舒服?”
嫮宜犹未发觉,只说里头有些闷热,要去开窗。
聂长戈拧眉,见她站起来亦是脚步虚浮,不由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却只摸到一手滚烫!
他心下已然分明,冷然道:“他们居然给你下药?!”
嫮宜点头道:“为了让我乖乖上花轿,之前继母和喜婆给灌了一碗安神汤,让我睡过去。”
聂长戈暗叹一声:“傻宜娘,那可不一定是安神汤。”
嫮宜听到一半,只觉口渴得厉害,不由道:“拓哥哥,我想喝水。”
聂长戈斟了一碗茶,也不递给她,就这么喂她吃了,嫮宜还嫌不够,只嚷着口渴,又说热,要去开窗。
聂长戈终于忍耐不住,将她的头抬起来,俯身便吻了上去。
嫮宜愣在当场,瞪大眼睛怔怔看着他,却听他低低的声音从二人相触的唇间传出来:“宜娘乖,闭上眼睛。”
嫮宜傻愣愣地又闭上眼,他的唇舌先是温柔舔舐进来,撩得嫮宜从喉间逸出几声轻吟,才复又变得激烈起来,重重舔过她的唇瓣、她的牙齿、她的内壁,所有地方都被他攻城掠地一般夺占走,嫮宜体内那把火烧的更旺,又不知如何排解,情不自禁伸手挽住他的脖子,在间隙里无助地哭喊道:“帮帮我……拓哥哥、帮帮我……”
空气里热度陡然高了起来。
嫮宜凤冠霞帔,穿着嫁衣在他怀中,还这么哀哀怯怯地求他。
聂长戈几乎拿出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没直接就这么进入正题。他勉强分开二人相贴的唇,分开的时候牵出一道晶亮的银丝,在半空中缠绵地断了。
他努力平复了呼吸,才执着嫮宜的手,将左手一枚象征鞅狄王权的戒指捧在她面前:“宜娘。”
“嫁给我,做我的新娘。”
嫮宜愣在当场,虽不知这戒指是何来历,但看上头的宝石光耀灿灿,聂长戈又如此珍而重之地拿出来,知道必非俗物。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不肯去接,聂长戈却并不容她逃避,将戒指又往前一送,目光灼灼,他因问:“宜娘讨厌拓哥哥了吗?”
他这话本就问得极有技巧,嫮宜忙摇头,连说了好几声“不是”。
聂长戈循循善诱:“我记得小时候,母亲和方伯母都开玩笑,要给我们订娃娃亲,宜娘那时也说,长大了要做拓哥哥的新娘。那如今,宜娘想嫁给谁?”
嫮宜一时语塞,又听聂长戈说:“宜娘,我等今天这一日,已等了很久、很久了。这次我重回苏州,就是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嫮宜抬头望他,见他面色亦是无比郑重:“昔年孩童稚语,宜娘未必还记得,我却一日都不能忘。”
“这次我回来,便是想,若宜娘已许人家,已有良人,我便从此绝了这十年的妄想。谁知天可怜见,竟让我在花轿上把你抢回来了。”
他微微一笑,握住嫮宜的手指,她滚烫指尖在他手心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挣开。
聂长戈半蹲在嫮宜面前,望住她玉一般的脸:“所以宜娘,告诉我,你有想嫁的良人了吗?”
嫮宜一时没有出声,伸出手指静静描绘他的五官,从英挺眉目到削薄嘴唇,最后落到下颌角的伤疤上。
手指描摹之间,依稀找回幼年天真形状。
多年前的记忆在脑海中呼啸而过,她犹记得那些年快活时光,她从小就粘着他,他从小就抱着她。他怕狗,哪怕她也害怕,也愿意挡在他前面。她被母亲喝令不许出门,他就爬过墙来,两人人小鬼大,喝光了一坛子酒,最终双双醉倒在彼此身上。
嫮宜唇角翘起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拓哥哥,你还怕狗吗?”
聂长戈朗声笑出来,明明看着是再精悍无比的一个人,此刻却笑得极其天真:“是,还怕。所以我需要你。”
嫮宜也跟着笑,然后拿起那枚戒指,珍重地握在手心。
聂长戈笑声止住,忽然又反应过来,狂喜之下把嫮宜搂进怀中,张着嘴半天都不知说什么,反复张了好几次口,才没话找话说:“这戒指宜娘带的话,未免太大了,明天叫他们打一根链子来,给宜娘带在脖子上。”
嫮宜点了点头,他已抱她上床,兜头盖脸亲过来,与先时尚存一丝顾忌不同,这番亲吻简直是情热如火,唇瓣相接之处银丝缠绕,二人都是喘息不住,聂长戈慢慢解开嫮宜的嫁衣,低低道:“拓哥哥来帮你。”
话音落下,嫁衣亦随之落下。
嫮宜已全身光裸,咬着嘴唇不知所措。
但凡男女之间的事,都是母亲在大婚前讲给女儿听。
嫮宜却无此福气了。
因而她朦朦胧胧知道接下来的事,却不知究竟是如何“生米做成熟饭”的。
好在聂长戈并未让她朦胧太久。
她惊呼一声,已被聂长戈俯身压下来,从她脸颊啄吻到颈项,又更深地低下头,含住她胸前已含苞待放的花蕊。
嫮宜呼吸一时窒住,手足无措,只能感受到他的唇舌在雪腻一团胸乳上卖力吞咽,时不时还已牙齿刮蹭她挺立乳尖。
痒极之后,又是一阵阵的酥,从未有过的快感叫嫮宜低泣出声,呜咽道:“好奇怪……拓哥哥……好奇怪……”
聂长戈见状一笑,好容易将头从她胸前挪开,那里已被吮吻得晶莹发亮,唇舌移开之时,牵起银丝缕缕,叫嫮宜不禁红了脸。
见他似终于肯放过她,嫮宜心中舒了口气,又觉有些空虚,却见聂长戈勾着唇,又伏下头去,接着往下亲去。
他从胸腹一路往下,亲到肚脐眼,又以舌去挑逗那里,叫嫮宜低低哼了一声,细细喘道:“不要了!拓哥哥不要了……痒啊……痒呀!”
聂长戈从善如流,抬起身深呼一口气,才轻柔分开嫮宜双腿,一眨不眨地盯着腿心销魂地。
那里毛发细细,柔柔挡着穴口。再认真一看,芳草萋萋间,已沁出点点清露,饱满花瓣也微微翕张着,已被挑动了情欲。
聂长戈促狭笑道:“宜娘好敏感的身子!”
嫮宜羞得满面通红,还未反应过来,一根修长手指就已探向那从未有人造访过的秘地。那手指热度惊人,就这么分开花瓣,伸进正在不断收缩的牝户。
嫮宜下意识就要并拢腿,却被聂长戈制住,只能被迫承受着那根手指在体内的探索,尽管聂长戈一直在低声安抚她,身体被撑开的奇怪感觉,还是叫嫮宜面色有些发白。
聂长戈叹了一声,已稳稳捏住嫮宜微微冒头的花核,指腹微微用力,就见嫮宜猛然抓着床板,又娇又媚地叫了声“拓哥哥”。
他旋即立刻感觉到指尖润润,不过这样略略挑逗,玉露就潺潺而出,嫮宜闭着眼,吟啼不止,已被激起了淫性。
聂长戈手下动作不停,将这思念多年的宝贝彻底掌控在怀中的满足感,让他亦是心动神摇,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调弄她。
他手下的揉捏一浪快过一浪,这小东西在指尖磨蹭,已涨到花生米大小,嫮宜畅美不能言,眼中水雾弥漫,从未想过竟还有这等乐事。
她正沉迷于此,又忽然发现聂长戈动作陡然加快,还用坚硬的指关节重重刮擦,又用两指手指的指腹狠命揉捏,嫮宜下意识腰身一挺,却将自己更送入他手中,水流得越来越快,花瓣已有规律地吞吐起来,一遍遍试着去吞咽在腿心作祟的手指。
进时机已到,聂长戈已挺腰一送,就把阳物喂进了这贪吃小穴之中。
刚刚还在极乐的嫮宜忽然被人这么顶进来,她这细窄小穴根本容不下他,尚且还只进了个龟头,就痛得面色惨白,哀哀哭道:“疼……拓哥哥……我好疼……出去……你出去好不好?”
聂长戈亦是被咬得皱紧眉头,又见她痛成这样,心疼不已,咬着牙退了出来,起身将之前那个小瓷盅拿了过来,草草涂满阳物,才复又肏了进去。
有了药膏润滑,这下进去要容易多了,嫮宜刚刚平复了些的催情药性也复又起来了,就这么意乱情迷之下,就被聂长戈整根顶了进来!
破身之痛让嫮宜原本搭在聂长戈肩上的手一抖,无意识掐进他肩背,朱唇微启,无声宣泄着痛楚。
好在聂长戈并未动作,而是停在那里,等她适应过来。
但嫮宜只能感觉到一根粗壮东西生气勃勃在身体深处跳动,内壁被他撑得满满当当,又涨又酸,简直如一场苦刑。
嫮宜正咬着牙,打算忍过去,先时上花轿前那点催情药的药性却又缓缓起来了,她在苦痛中逐渐有了些许酸麻之意,有些渴望、又有些空虚。
她正不知所措,启唇想叫一声“拓哥哥”,谁知一张口,就是一串娇吟。
聂长戈大喜过望,缓缓试探着动了几下,见嫮宜果然没再皱着眉了,反而面色有些满足,不由更是连连轻轻抽动数下,见她穴内已有春水缓缓涌出,和着一些血丝,就这么从二人相交的地方溢了出来。
嫮宜只觉身体越来越奇怪,下身空虚得很,无意识摇着臀,去迎合他抽送动作。
聂长戈见她淫性渐起,这才长舒一口气,也不再按耐自己,握着她的腿根,就完完全全肏了进去。
嫮宜一声莺啼还在喉间,就被他这突然的顶弄顶得失了声,两眼茫茫望着床帐,他粗壮驴物完完全全将她撑开,连每一寸褶皱都被铺平,内壁却诚实地裹上去,柔柔吸吮着他的阳物,爽的聂长戈亦是闷哼一声,忙定住身形,龟头在她穴中慢慢的探。
及至探了半天,探到某一点,忽见嫮宜腰肢猛然弹动,一串串吟啼忽然高亢,水也是流得跟泄洪似的,一波波浇在他阳物上。
原来嫮宜穴中隐藏在皱褶底下最细弱敏感的一点被他寻到,聂长戈更是得了意,腰间不停耸动,冲着那一点死命使力。
嫮宜眼泪淌了满脸,那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敏感点一朝被开发出来,让她完全无法自控,身体都被掌控在聂长戈手上,柔嫩内壁也被他粗粝物事毫不容情地碾过,明明花瓣怕得发抖,穴中一股又一股的快感却反复袭来,她攥着聂长戈的肩胛骨,指甲都掐进去了,也不见聂长戈稍缓一些,反而因这些微疼痛的刺激更加激狂。
再被操弄一会之后,嫮宜连神智都模糊了,只剩无穷无尽的高潮。
他顶得越来越厉害,嫮宜内壁深处都在瑟瑟发抖,隐约有种本能,让她反射性地往后挣扎。聂长戈不防之下,竟真的被嫮宜吐出半截物事来。
他亦正在高潮处,不由掐着嫮宜的腰,将她死死制住,然后嫮宜便眼睁睁看着他重重一顶,就这么撞开最深处细嫩小口,将龟头喂进她的胞宫。
“呀呀呀呀!”嫮宜双腿乱挣,啼哭不止,浑身骨头都被入酥了,这头等敏感的地方被他占了去,里头酸得不能言喻,他龟头却偏偏还在里头跳动,又带来一阵阵的麻。宫壁就这么被刮搔着,嫮宜又爽又痛又痒,恨不能死在他身上。
偏偏聂长戈狂性起来了,就着这个姿势将她转了个圈,让嫮宜跪趴在床上。
嫮宜只觉体内阳物如带着钩子,就这么在穴内旋了一圈,天旋地转之下,一起带来的是毁天灭地的高潮,她头脑中一片空白,水淅淅沥沥淋下来,身后人却又开始重新动作。
她的腰被聂长戈掐住,整根退出之后又是尽根而入,早已耸立的花珠,被他用龟头一阵顶弄,刚觉有些酥麻,他却又弃之不顾,破开花瓣狠狠冲进来,又再顶进深处小口,牢牢占着她穴中每一寸地方。
嫮宜到最后简直是被肏哭了,无论她如何哭叫,里头被他毫不容情地干开,快感近乎凌虐,娇嫩花瓣被入得红肿不堪,花珠更是可怜,涨得好大好红一颗,还依旧颤巍巍立着,被他阳物一碰,就是惊人的畅美之意。里头的花径被他完完全全肏开,褶皱亦被肏平,连胞宫都又怕又爽地微微张着小口,含着龟头不能松口。
腹中饱胀不堪,已被他灌精灌得微微隆起,他还恶意地去压她小腹,又激得穴内精水和玉露从二人相连的缝隙中流出,留到雪白腿根上都是白精,淫糜不能方物。
嫮宜已不知泄了几次身了,每一次都是连神智也没了,只能感觉到下身如泄洪一般,齐齐冲刷下来,将底下的床单都打湿了好大一片,她喉咙也叫哑了,到最后还隐约记得连呻吟都发不出了,在他射精的一瞬间,温柔精液灌进来,还被肏得尿了出来,春水和尿液一起飞溅出来,下身像是泄不尽似的,只能抱着他的脖子低低求饶:“不要了……拓哥……宜娘受不住了。”
终于云收雨散的聂长戈怜惜地抱着她,下床去给她洗漱。
他原无意再弄,只是给嫮宜清理的时候,手指探入穴中,她又动了春性,被他以手指奸到又丢了一回,才终于累得晕了过去。
九月,鞅狄汗王以最盛大的仪式,迎娶了一位来自燕朝的阏氏。
这位阏氏来自燕朝的江南,为迎娶她,汗王特地为她修了一座江南园林风格的新宫,谓之“宜园”。
但凡婚礼上去了的人,但凡有幸远远见过新娘一面的,都在感叹难怪汗王千里迢迢也要迎娶这美人,草原上的神女,也不过如此风华了罢?
而婚礼上最让人瞩目的,除了新娘的美貌,便是她手指上的戒指。
那是象征着鞅狄王权的戒指,此刻就在这新阏氏纤细的手指上灿灿生光。
汗王与阏氏恩爱情笃,只是因新阏氏的来历,鞅狄朝中一直议论纷纷,更有甚者,直言聂长戈血统有暇,长此以往,鞅狄实际上便会变成燕人的土地!
说这话者,正是聂长戈的异母兄弟,是聂长戈铁血手段,以他祭旗,以此为名,将朝中血洗一番。
从此风平浪静。
鞅狄这边动静如此之大,燕朝自然收到了风声。
今年十月的秋狩,愈发波澜起伏。
平溪围场。
鞅狄诸人昨日就到了,只是聂长戈只匆匆来同燕齐光会了一面,约了其余之事,明日再谈,就又匆匆走了。
燕齐光面上丝毫不漏,只笑着应了。回头就叫了心腹的探子,问怎么回事。
那探子垂着头,恭谨道:“回陛下,是鞅狄汗王的阏氏因长途跋涉过来,身上不大好,因而汗王一直在她身边守着。”
燕齐光挑眉,几乎不能置信。这鞅狄的年轻汗王,是出了名的杀伐决断、铁血手腕,是真正从老汗王十七子的尸山血海里谋得的汗位。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韩耀亦在旁边,闻言笑道:“难道以往是咱们看错了?这位汗王竟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
燕齐光沉思片刻,才道:“朕记得上月汗王大婚,朕还遣使节送了礼,这次可就是这位阏氏?朕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当是燕朝女子罢?”
那探子一点头,言简意赅:“是,苏州人士。小家碧玉,背景全无,汗王爱如掌珍。”
韩耀扑哧一声笑出来,拊掌道:“有趣、果然有趣。”
之前燕齐光就得了消息,聂长戈在江南得了一个美人,几乎是时时刻刻离不了她,还未回鞅狄,就传信回来让人准备婚事。
因为此事,鞅狄之中颇多非议,不说一直拿聂长戈异族血统说事的老牌贵族,就连一直站在他这派的,也有些微议,都纷纷劝诫他,若实在喜欢,不如将此女纳为侧室,再娶草原大部落之女为妻,方是正理。
谁知聂长戈如此一意孤行。
一回鞅狄,就大张旗鼓举行了婚礼,声势之浩大,连燕朝这边都遣了人去观礼。
燕齐光挥手让探子下去,手缓缓敲着桌面,眉目间一缕深思。
聂长戈此人,真是为了美人神魂颠倒的人?他若与草原其他大部落联姻,就能最大程度弥补他母族的不足,自然将来掌权更为稳固。谁知他在婚事上却偏偏选了一条看上去最艰难的路?
忽然思及于此,燕齐光和韩耀同时抬头,见彼此脸上神情,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燕齐光缓缓道:“或许汗王所图谋的,远远不知于此呐!”
韩耀唇角勾出一个锋利的笑来:“或许这桩婚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鞅狄汗王若有一统草原的抱负,找个势大的岳家借力,日后便反成阻碍,何况他既有青云之志,眼下又非一穷二白,只能靠岳父起家,自然不肯白担虚名!”
燕齐光站起身来,心中千百种谋略一一划过,最终也只化作清淡面色,波澜不惊道:“陪朕出去走走。”
韩耀摇了摇头,刚刚难得正经的表情也瞬间收回去了,嘻嘻笑道:“汗王其势初成,表哥多想无益,趁他还未大成,慢慢再谋划便是。今天我却不成了,听闻明儿的御宴上,有二十年的大曲酒,我就先向表哥讨个鲜了。”
燕齐光一笑,指着他骂了一句:“自己去找酒库的太监要,滚罢!”
韩耀笑着滚了,燕齐光也从帐子里出来,骑上狂骢,一溜烟跑出去了。
还未行多远,就看到前方聂长戈的背影。
聂长戈并未骑马,而是背着一个人慢慢踱步。他手伸在后头,牢牢托着背上的人,那人也乖乖伏在他肩上,脸贴着他的,无限亲昵。
背上的人发髻未挽,松松落在背后。身上披着一件极宽松的大氅,还有一截垂到聂长戈小腿处,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遮盖住了,显然是聂长戈之物。从背后看,只能隐约看出纤细体态及如瀑长发,别的却看不太清。
听得身后马蹄呼啸声,聂长戈把人放下来,却下意识将人搂在怀中,是一个绝对保护者的姿势,回头一望,才知是燕齐光纵马而来,不由微微颔首,淡然笑道:“日间跑马,陛下好兴致。”
燕齐光正要说话,却见聂长戈怀中人也抬起脸来,星眸半垂,长睫轻颤,向他投来一眼。
目光无比澄净平宁。
他的手下意识攥紧缰绳。
粗糙绳索勒得手心一阵阵发痛。
燕齐光却毫无所觉,像被一道惊雷倏然劈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
风神秀异。
光映照人。
一眼万年。
固然为容色所惑,却仍有许多心绪,说不出是何感触。似是前世所遇,在这一眼中可窥见一斑,有些尘缘未尽,而今生依旧说不分明。
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
他下意识再望过去,那人已对他礼貌又疏离地一笑,然后重新垂了头,将头埋在聂长戈怀中。
聂长戈若有所感,拢着佳人香肩,客气道:“内子体弱,不好总在外头吹风。陛下自便,我们便先回去了。”
燕齐光犹在梦中,看他们二人携手走远了,隐隐约约还听一个女声软软叫了一声“拓哥哥”。
再一听,又似乎只是幻觉。
即使或有前缘,终不过擦肩而过的缘分。
在这一会面之前,燕齐光思虑了半日聂长戈的婚事内情。
然而就在刚刚,他突然有一瞬间明白了聂长戈的选择。
他想起刚刚在那人手上匆匆一闪的权戒。
缘何一意孤行,只因情深如许。
他骑在马上,展目望去,发现四周草木衰颓,一只离群孤雁萧索飞来,哀鸣着在他头顶盘旋。
如一曲丧音。
燕齐光似有意会,又终究不解。那两人的身影已十指交握、相携走远,他明明人生得意,却忽觉心中空空的,一段萧瑟西风呼啦啦刮过来。
狂骢被摁在原地,不耐地打了个唿哨。
燕齐光忽然打了个寒颤,驱马往回走。
西风在他身后刮得更凶,几乎是呼号着卷走那些残枝败叶。
天真的已至深秋了。
七夕番外:鸳鸯织就欲双飞
嫮宜做两个孩子的肚兜已经做了很久了。
其实在宫中这么多年,哪怕一开始女红并不算精通,十余年下来,也算是小有所成。便绣个花鸟虫鱼的,也已经有些样子了,做两件肚兜,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是做给两个孩子,她就忍不住精心些、再精心些。
孩子出生之前,她就做了一小箱肚兜,各种布料、各种花色、各种新巧的样子,都在这一箱里了。不论男女、不论季节,要将它们都穿过来,只怕一年都还不够呢。
现在嫮宜手头预备做的是两个孩子周岁时准备穿的,因为到时肯定有宴会,孩子们肯定要被抱出去,哪怕有襁褓,她也忍不住挑了半天布料,既要轻软,又要厚实,不然怕孩子吹了风。
今日就是七夕,内中省的人一大早就送了一屋子的料子来,送料子的嬷嬷笑道:“今日是乞巧节,宫中女眷都要对月穿针,做些小东西赛巧,奴婢们特地选了些料子送过来,娘娘留着晚上做东西玩儿罢!”
嫮宜展目一望,能送到她这里的,摸上去匹匹都是好得不得了,嫮宜比了半天,才终于定下一匹正红的玉锦。
这玉锦软和又厚密,给孩子做贴身的衣裳再合适不过,针线房的嬷嬷常年跟布料打交道的,一看就明白了,在旁边凑趣笑道:“娘娘果然好眼光,这料子颜色又尊贵,摸起来又软和,正合咱们殿下穿。只是娘娘慈母心肠,怎么只替两位小殿下挑呢?这都是今年第一批进上的,这几匹素罗锦倒是清雅,娘娘留下,给陛下和自个儿裁里衣穿,也是好的,也正合了今日乞巧的风俗呢?”
嫮宜一愣,望着桌上雪白的料子,怔怔出神了半日,还是竹青在旁咳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只淡淡道:“那就留下罢。”
那嬷嬷忙笑着应了,这才带着人出去。
这料子厚实软密,天气凉了,拿来做里衣最合适不过,嫮宜发怔,只是想起一桩往事来。
那个时候她也裁了一件里衣,当时进宫不久,还不认得料子,原来唤作素罗锦。
只可惜,那件里衣才刚刚裁好,就滴了血上去,再也用不了了。
正如那天过后鲜血淋漓的心。
曾经痛彻心扉的回忆现在想起来,似乎也淡去了,是记忆里一点稀薄的影子,偶尔会飘出来,有点淡淡阴霾,但被孩子们的哭声一闹,就那么消散了。
嫮宜把一匹素罗锦摊在榻上,握了一截在手中,细细端详着,新料子到底不同,光滑雪白细腻,没有因时日飞渡染下的暗黄,也没有无论怎么熨烫都熨不平的褶皱,更没有那点因年月久远而再也洗不掉的血迹。
那样一件旧到不行的里衣,难为燕齐光穿了这些年。
她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地方淘澄出来的,连她自己都忘了放在哪,他竟还能找出来,也不计较针线粗陋,上头的血迹因太久没处理,也早就洗不掉了。他倒常常拿出来上身,默默地穿了这许多年。
嫮宜正在出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拿起了剪子,裁出了一个形状。
是个裁了一小半的里衣的形状。
尺寸挺大,也不是她自己的。
嫮宜定睛望着,她心里自然清楚这是谁的。
她手上握着剪子停在半空,竹青在旁边轻轻疑问道:“娘娘?”
嫮宜笑了笑,定了定神,右手稳稳剪了下去。
待燕齐光回紫宸殿的时候,见外头许多宫女都在对月乞巧,方想起今日是七夕,又见嫮宜并未出去,正在内殿,给两个半醒半睡的孩子轻轻哼着一首小调,面色温柔平宁。
燕齐光一笑,轻手轻脚走过去,嫮宜尚未看见他呢,怀中抱着的恒月就咯咯笑起来,冲他伸出手,含含糊糊叫“父……父防……”
嫮宜这才察觉,容色未变,只觉怀中一轻,恒月已被他抱在手上。
同一天出生的,恒月却格外闹腾些,燕昇兀自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恒月还软绵绵一团腻在她父皇身上,露着一口洁白的小乳牙,将燕齐光啃得满脸口水,还留下了几个小小牙印。
自从孩子出生,嫮宜就常见他这等狼狈景象。燕齐光早就习惯了,将恒月稳稳托在怀中,温热手掌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拍着她的后背,又慢慢在殿中转着圈,不知过了多久,才总算将怀中这个精力旺盛的小魔王哄睡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又稳又好地将恒月放入小床中,丝毫没有吵到她。
恒月嘴角吐了个泡泡,安安稳稳睡了。
燕齐光看两个孩子身上鲜亮的肚兜,笑道:“昇儿和月儿身上的,该是宜娘的手艺。”
见嫮宜点了点头,燕齐光做到她身边,小心翼翼低低问:“今日乞巧节要做针线,昇儿月儿都有了,我可有吗?”
嫮宜只笑,并不说话。
燕齐光心底暗叹一声,搂住她,换了话题。
过了两月,燕昇和恒月都周岁了。
两个孩子的周岁宴办得很大,因为除了周岁的生日宴,还是燕昇册东宫的日子。
虽嫮宜不用亲力亲为,但一整天下来,整个人亦是疲累不堪,燕齐光刚从前头宴完诸朝臣亲贵宗室回来,就见到嫮宜半伏在榻上,已累得睡着了。
他轻轻走过去,轻手轻脚想抱起嫮宜往床上去,手臂刚刚一托,就见嫮宜星眸微睁,已幽幽醒转过来。
她本就睡得不沉,所以这会子有些微的动作就醒来了。
见了燕齐光也不说话,直起身半跪在榻上去扯他的衣裳,动作生疏而粗暴。
燕齐光一愣,见她神色有异,勉强调笑道:“宜娘是想要了?”
嫮宜抿着唇不说话,手下只管动作,燕齐光很快就被半扯半脱地只剩下里衣,嫮宜才停手。
还是一件陈旧的里衣,原本雪白的颜色都泛着黄,因为洗了太多次,原本厚实的料子都薄了很多,只有一点黯黑的陈年血迹,还固执地坚守在上头,嫮宜死死盯着那滴血,静默了许久。
燕齐光眼眸深深,若有所觉,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轻轻、轻轻地叹了口气。
又听嫮宜终于开口说:“这么旧了,还穿它做什么,何况今日的场合,外头穿的这样隆重,也不觉得不搭吗?”
今日是皇太子册封礼,燕齐光也穿的是大礼服,平时他的常服都是极尽人力,更别提在这种大场面上的帝王冠冕,华美威严非常,上头绣的龙竟跟活的似的,整套礼服说是巧夺天工不为过分。
里头却是件又旧又破的里衣,连针脚都不甚严密。
燕齐光温柔凝睇她:“因为,它在朕心里,就是最好的。”
嫮宜整个人如陷进他的眼波中,心神激荡之下,许久之后才说:“好什么好呢,宫中比这好的里衣多的不胜枚举,明日起,就不要穿了。”
燕齐光摇头,牢牢盯着嫮宜,手缓缓抚着那一小块血迹,声音很轻,却非常稳:“里衣再多,也不及这件,而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第二日燕齐光起来早朝的时候,嫮宜还没起来,他缓步到了外间,禄海才带了小太监们进来洗漱更衣。
燕齐光无意间扫过那一排捧着托盘的小太监,上头龙袍、朝珠、冠冕等物都是寻常的,直到最后一个托盘。
他目光凝住。
那上头是一件雪白的里衣,旁边放着一方素帕。
他不能置信地把里衣展开,针脚虽然比他身上常穿的那件细密了些,和针线房的手艺还是没得比,仍显得有些粗糙。
明明就是件轻飘飘的衣裳,可是燕齐光却只觉手上重逾千斤。
他再拿起素帕,上面还绣了图案,不是他身上常见的龙凤祥云,绣着的是鸳鸯与荷莲,花样非常熟悉。
禄海上来伺候他换衣裳,边换边轻声道:“娘娘昨日吩咐,说陛下常穿的那件旧了,叫给陛下换新里衣。帕子也是新的。听竹青说,娘娘做了许久呢,从七夕就开始下针了。”
他颤抖着闭上眼,许久才平复情绪,珍而重之地把帕子放在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的很快,他知道,这是因为,遗失多年的珍宝,终于重回怀中。
画像番外:碧桃红颊一千年
是夜。
含元殿正在开一场家宴。
倒无甚别事,盖因燕昇和恒月,自出生以来,因一直小心翼翼养着,怕见外人,除了满月、周岁和皇太子册封礼,一直没带出来过。
现如今两个孩子身子骨也健壮些了,也会说话会叫人了,燕齐光便开了场家宴,只召了些皇室近亲,权当认人。
因是家宴,又都是数得上的亲戚关系,也未分男女,不过一人一几坐了,主座上是燕齐光和嫮宜,奶娘怀中抱着孩子,拖赖在主座旁边有个座儿。
先时宴会刚开始的时候,诸人都已远远看了一眼孩子,反正不管心里如何想,嘴上无非都是“龙章凤姿、必成大器”之类的好话。
倒是韩耀,他这两年远调江南,任职江南巡抚,许久都未回京了,这次是前些日子叙职才赶回来。
自孩子出生以来,他还是头一遭见,不由生疏地抱了一抱,说了一句:“这两个孩子,是有福气的,必能平安长大。”
他这话说得其实也无甚新意,不过却是为人父母最朴素的心愿,嫮宜心头一酸,差点就要淌下泪来。
她知道韩耀想起了什么。
她也并未忘记。
恒月似是挺喜欢韩耀,一直笑个不停,笑声比银铃还清脆。还一直试着用肉呼呼的小手去试图抓他。
韩耀目光柔和下来,把手指放进恒月小小掌心,恒月顿时笑得更欢了,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就是握着他手指不肯放。
见此韩耀也不由笑起来,他本就是难得一见的美貌,哪怕这两年清瘦许多,但这样毫无阴霾地启唇一笑,当真是光耀照人,不能逼视。
恒月似乎都望呆了,愣愣看着他,嘴角留下一串清亮口水,傻不可言。
嫮宜瞧得好笑,燕齐光却脸都黑了,恒月尚未如此看过父皇呢,遂递了个眼色给奶娘。
奶娘忙上前去,行了一礼,要把恒月接过来。
韩耀看了看恒月与她母亲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低低一笑,将恒月送回了奶娘怀中。
恒月却反而不依呢,下意识伸出小拳头要打人,嘴里啊啊叫着,看起来有点生气。奶娘忙抱着哄了许久,才哄得她终于安静下来。
一时饭毕,歌舞又起,数十个妙龄女郎惊鸿一般进来,水袖扬洒之间,笑靥如花,眼波脉脉,身段袅娜柔软得不可思议,个个都是舞有天魔之态。
待众舞女散开,露出中间领头的那个舞女的脸,众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舞女生得格外出众些,眉若远山,眼似秋水,极清丽的一张面容之下,又透出三分妩媚风流。
有个嘴上没把门的当场就道:“她……她怎么生得和娘娘有三分类似?”
燕齐光目光一凝,发现说话人是夷安郡主新婚的郡马。
夷安郡主在旁边狠狠掐了他一把,郡马又见满座哗然,不由也吓得不敢说话了。
那个舞女颇有些不合时宜的机灵,立即跪下去,伏在地上请罪:“奴如何敢与皇后比肩,伏请陛下与娘娘不要怪罪。”
只是她虽然这样说,却连低头的弧度都像是实现演练好的,从上望来,正是一个最娇娆的角度,连声音亦是低柔婉转,让人听之生怜。
夷安郡主冷眼看着,手段还是太生嫩了些,但容色足以弥补这些小心思了,只是不知她想仰望的那个人,给不给她这个机会?
到底是自己郡马惹下的祸,总要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她下意识往主座望去,却见燕齐光根本一点眼神都没分下来。
燕齐光听了郡马的话,就立刻转头在望嫮宜呢。
嫮宜却唇角含笑,托着腮全然看戏状,半分生气或伤心也没有。
燕齐光心下一塞,在座下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
嫮宜面色未变,却也没有甩开他。
他这才舒了口气,冲下头挥手道:“既知道,怎么今晚还出现在这里?必定处心积虑,拉下去!”
那舞女不能置信地抬头,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还不待她惊呼出声,已被人堵着嘴拖下去了。
剩下的舞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继续把没跳完的那支舞再跳起来,但少了领舞的人,怎么看怎么奇怪,勉强匆匆跳完,才赶紧退下去不提。
气氛一时有些奇怪,还是韩耀笑道:“我此行在江南,得了一个西洋来的画师,画得好稀奇的画儿,跟咱们的画法不同,他们画出来的东西,竟跟真的似的,因而这次也一齐带了来,给大家瞧瞧。”
燕齐光点头道:“既如此,今日难得盛宴,便叫他上来,画一幅夜宴图,如此也应景。”
那西洋画师便被人带上来了,一上来就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操着一口半身不熟的燕朝话道:“愿上帝保佑陛下。”
说话之间他抬起头,却骤然瞧见主座上的嫮宜。
这一望不要紧,他不由吓了一跳,手里原提着的纸笔颜墨也呼啦啦散了一地:“天使果然是不会变得!竟数十年如一日!”
夷安郡主不由道:“哪里来的红毛绿毛的番邦蛮子,在娘娘面前这样失礼。”
嫮宜却微微皱眉,轻轻重复了句:“数十年?”她展目去看韩耀,却见韩耀仍如当年一般,对她轻轻一眨眼。
那西洋画师嘴唇抖了半天,纸笔也顾不得捡了,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右手在胸前反复画着十字,口中只惊呼:“上帝啊!我竟见到那天堂里的天使了不成!”
他平复了半天,才复又站起身来,不敢去看嫮宜容貌,偏过头道:“夫人神姿仙貌,不留一幅画儿,恐怕无人能信世界竟有真正的天使降临!我必将尽力而为。”
燕齐光只觉今日简直无一事顺心,沉着脸挥手就要叫他下去,却被嫮宜拦住,又让他明日再进宫,来替她画像。
那天散宴之后,刚回紫宸殿,竹青却又捧了一样东西过来,说是小伯爷刚刚临走前留下的。
嫮宜若有所觉,见燕齐光还是在一旁生闷气,就止不住笑,将这样东西递给他,示意他打开。
韩耀送来的是一卷画像,看暗黄的纸张,可以看出已画了许多年了。
燕齐光把画像卷开,待里头的画慢慢露出真容,也不由怔在原地。
嫮宜缓缓抚摸着画像上那人的脸,神思已飞到天外。
画中人的容貌是不能以言语形容出的昳丽,简直恍若神仙中人。特别是一双眼睛,画得极为传神,此刻就这么灼灼望来,竟像是隔了这许多年岁月的相顾一望。
要不是年岁久远,燕齐光简直会以为这画得就是嫮宜。
不过看嫮宜神情,他也已猜出这是谁。
嫮宜明明心头酸涩难言,眼中却无一滴泪,只是将手心贴着画中人的脸,柔柔唤了一声:“娘亲。”
无限怀念、无限怅惘。
这画像太逼真了,如同娘亲真正出现在她面前。
燕齐光默默揽着她的肩膀,陪她一起看了许久。
很久之后,嫮宜才微微一笑,说:“明天,让昇儿和月儿也过来,一齐画一幅罢。”
……
二零二八年。
网上最近因一幅画像引发了震动。
众所周知,燕成帝及紫宸皇后的故事,一直不止考古学家研究,在民间亦是八卦无数。
可惜一直到现在,燕成帝和皇后合葬的墓都未被人找到。
他们之间的一切,绮户(齐嫮)CP粉都只能在史书上寻得一点蛛丝马迹。
无论是紫宸皇后早年的波折重重,还是二人后来的情深如许,还是后半生燕成帝的只饮一瓢,多少爱恨情仇,都化作史书上的短短篇章,供后人解读出万千新思。
但哪怕是惜墨如金的史书,都亦没有忍住,留下过“风神秀异,光映照人,此神仙中人”的评价。更别提野史中的紫宸皇后,都无一例外,都称“当世之人,无出其右”,给她冠上了“燕朝第一美人”的称号。
更令后世粉丝抓心挠肝的是,燕朝时曾有个西洋传教士,画得一手好画,曾在自己的游记中提过,替这位燕朝的皇后画过一幅画像。
而且并非是只描其神韵的水墨画,而是与真人十分类似的油画!
这副画,他画完之后,就被留在了燕朝,没有被容许带回国。
只是回国之后,他实在无法言喻心中的震撼,又依照印象,另外复刻了一幅。
千年之后,在燕成帝的墓无地可寻之时,在所有人都以为画像再也看不到之时,这副画的复刻版本在海外出土。
社交网络上已经炸了锅。
【我宜娘!我宜娘!美颜盛世!我宜娘居然比我想象中还美一千倍!】
【是谁说古代人都不好看的!出来!我要和他拼了!神仙中人我信了呜呜呜,我要是燕齐光,我也不要别人了!】
【实名嫉妒齐哥,想把宜娘抢过来!他居然还害我宜娘失去过一个孩子!还虐过宜娘!这个cp我不站了!】
【绮户cp粉来挽尊一波,齐哥明明也很帅啊,特别俊美的那种!而且这幅画真的太有感觉了吧,四个人坐在一起超幸福!而且齐哥和宜娘穿的还是新婚的衣服哎】
【吹爆穿嫁衣的宜娘,嫁给我吧,舔屏……舔屏……舔屏……】
【怪不得画师大大回国之后都终生不能忘,拼印象也要复刻出一幅】
【这波千年大糖我吃了!齐哥和宜娘都穿着婚衣,一人抱一个小宝贝,简直就是全家福的最高颜值模板,给疯狂打call!】
【说起颜值,昇儿和月儿也都超好看好不好?!毕竟有大帅哥大美女爹妈……我决定隔着千年云养娃了~】
【你们既然说起了颜值,我就不得不站一个邪教了!你们难道没发现出土的其他画里,还有一幅画的是韩耀大大吗?那个美貌啊,啧啧啧,如果韩耀和宜娘在一起,孩子的颜值,我简直不能想!】
【说起来韩耀大大也是史书盖章的美貌啊,想吃这个妖异(耀宜)邪教cp了……】
【不管,你们走开,明明是我绮户的千年大糖,邪教的都走开!】
……
无论千年之后别人如何争论,画像都早已被定格。
燕齐光和嫮宜都端端正正穿着婚服,燕齐光黑衣红领,无限俊美风流,嫮宜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娇艳如新荷。
两人一手握一只白玉鸳鸯荷莲佩,另一只手都抱着孩子,皆是一脸笑意。
画师正好捕捉到燕齐光深深望过去,若把画放大,还能看见他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她和孩子们的影子。
从此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