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人未眠女官喜迎新 霜愈冷离鸿惊失伴
嫮宜安安静静蜷在帐子角落,身上衣衫凌乱,只有刚刚聂长戈和燕齐光的两件袍子裹着,她尽可能把裸露在外的手脚都掩在宽大的衣物里,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女官的帐子不比妃嫔,地方狭小的很,都是五六人睡一张大的通铺,几个女官明显是刚服侍了人回来的,亦是一身红痕,刚擦身洗漱完毕,预备上床休息时,就见两个嬷嬷押了嫮宜进来,也不说个前因后果,只冷冷道:“这是方女官,今日便和你们同住了。”
嫮宜前些日子何等盛宠,宫中人几乎都对她生出了魔障。尤其是同一届进宫的秀女,更是将她恨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这帐子中便有两三个女官是这届的,乍一看清嫮宜的脸,都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嫮宜套着的外袍,虽只是常服,领子和袖口也绣着祥云五爪金龙,明显是燕齐光之物,众女官不明就里,不敢妄动,都半躺在通铺上,互相倚靠着,偷偷打量着角落的嫮宜,目光谨慎、隐秘又带着一些难以抑制的狂喜。
有几个女官偷偷咬着耳朵:“方昭仪……不,方女官,是真的失宠被贬来了吗?”
另一个悄悄瞥了嫮宜一眼,窃喜道:“应当是吧,都被打发到咱们这来了!”
又有个女官看得细些,见嫮宜眉目间春色未散,露在外的皮肤上吻痕斑斑,不由猜到一二,眼见倏尔瞪大,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出声了。
妃嫔与女官不同,女官被赐下去服侍人,是常见的了,而妃嫔若是和外男有了纠葛,却是秽乱后宫的大事。她本不想这样猜,只是能让向来盛宠的方昭仪一夕之间从云端坠落,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事让陛下龙颜大怒呢?
事发突然,在场诸人都有忌惮,她看了看,连平素脾气最大的钟女官都默不作声,似是打算静观其变。
嫮宜今夜酸甜苦辣,是都尝遍了。只是滋味再复杂,也苦不过被他用那样咬牙切齿的语气念出名字来。
若真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心就好了,至少此时,不会痛到肝肠寸断,让人觉得昔日的欢情蜜爱,不过是建立在情欲上的海市蜃楼,没有信任托底,到底是漂泊的浮萍,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嫮宜长出一口气,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昨日情浓还在眼前,今日却已经惨淡收场。她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通铺上那些女官投来的视线,她也看不到了,不知怔怔过了多久,却是被小腹处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惊醒过来!
嫮宜如被重锤敲醒,她只顾自怨自怜,却忘了她早已不止是一个人!
她原本就合衣圈在角落的地上,草原上更深夜凉,嫮宜只觉一股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她再顾不得许多,起身走到通铺边,其余几个女官谨慎又弃嫌地往旁边挪了挪,中间空出一个人的宽度来。嫮宜捡了最边上一个小角落,慢慢用被子裹住了自己。
此时此刻,她决不能让自己生病。这孩子才来到这世上没多久,已颇多坎坷,如再来一场病痛,她根本没有把握还能留下他。
就在几日之前,她还在想,要挑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这件喜事告诉燕齐光,可是如今……嫮宜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她甚至都不知道,若告诉了他,他会不会……会不会认为,这孩子血统有疑?他的母亲已备遭厌弃,这个对燕齐光来说,生下来就血统存疑的孩子,注定不得父心。
昔日她在家中,还只是小门小户,父亲不喜,在继母手上的日子都那般难过。更别提在这宫中,人吃人的地方,她又如何舍得这孩子来受这种苦楚?
可是……嫮宜一想到“堕胎”两个字,瞬间连呼吸都梗住了,眼泪滑下来,她做不到啊!这曾经是她最期盼的惊喜,是世上能再多一个亲人的致命的诱惑,是她曾以为两情缱绻的顺理成章的馈赠。哪怕这半年的一切,都已在今晚灰飞烟灭,可是即使再难,她也想保住这个孩子。
嫮宜抚着小腹,用掌心的一点残余温度暖着里头的小生命,她的精神已倦累至极,在作出决定之后,很快沉沉坠入梦里。
梦里似乎也是萧索的秋天,她独自一人走在草原上,四周都是衰颓的草梗,天边一只离群的孤雁飞过,落在前头一棵枯树上,黑漆漆的眼睛静静望着她,良久闪过一声凄凉的哀啼,才拍拍翅膀,无限苍凉地飞向了远方。
嫮宜被它眼神摄住,下意识提起裙摆去追它,却始终追不到、求不得,最终精疲力尽,狼狈摔倒在草丛里,那只大雁才飞回来,在她头顶打着圈,还挥着翅膀,一声又一声悲鸣着,到最后,眼睛里还掉下一滴泪,正好落在她掌心,微凉。
她陷在这个冗长又单调的梦境里,耳边哀号阵阵,却始终求救无门、无法逃脱,就好像,这凄清之所,终将成为她的埋骨之地。
第七十七章 语讥嘲人情尝冷暖 薨帝女深宫自炎凉
嫮宜一大早是被人推醒的。
那人力道很重,嫮宜本就一夜惊梦,睡得并不沉,疼痛之下几乎是立刻就睁了眼,却见是个细眉细目的女官,见她醒了,冷笑道:“这里和你以前不同,若是起晚了,李嬷嬷可是要罚的!你一人偷懒,别到时候再带累我们!”
嫮宜低低道了声:“多谢。”
那女官轻哼一声,自去梳洗了。
嫮宜强自撑起酸软的身子,拿了一旁湖绿色的女官服制,刚穿上,就有个横眉竖目、膀大腰圆的嬷嬷进来了,想是刚刚那个女官说的这里管事的李嬷嬷了。
李嬷嬷在帐子里巡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嫮宜身上,皮笑肉不笑道:“方女官,你如今不是金尊玉贵的昭仪娘娘了,来了这里便要守这里的规矩,平日里要口称奴婢,别把以前那一套架子端出来!”
说完眼睛又帐子里这些女官身上扫过,“昨日被敏妃娘娘打发下去伺候了人的,待会儿早膳前别忘了避子汤,不是嬷嬷为难你们,实在是不喝,若不小心有了孽种,到时照样也是要一剂狠药下去,伤的是女官们自己的身子,若存着那些母凭子贵攀高枝的想头,趁早歇了!”
众女官早在进宫时就被人训过的,此时明白李嬷嬷这些话,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在新来的方女官面前立威而已,因此都只佯装老老实实听了,垂头应喏。
李嬷嬷又敲打了一番,才满意地出去,不一会儿又有两个小太监拿了两个食盒进来,在桌子上摆了六菜一汤一点心,却是她们的早膳。
这排场自然和嫮宜以前不能比,只是她此时完全没留心这个,而是沉浸在方才李嬷嬷的话里,女官若有孕,这孩子往往是留不下的,她此时便还看不出来,再过几个月,肚子大了,可要如何转寰?
嫮宜无意识扒着饭,脑中千回百转,都挣不出一条生路。正沉思之间,却听有个容长脸儿的女官把碗狠狠往桌上一放,冷笑道:“昭仪娘娘到底娇贵些,吃这些下人们的饭,自然用得不香甜。只是吃不下就别吃,一副嚼丧的样子,平白坏了别人的胃口!”
那个早上叫嫮宜起来的尤女官拉了拉这女官的袖子,低声道:“钟女官,安心吃饭罢,她……她毕竟曾经是娘娘……”
钟女官不等她说完,不屑道:“既是曾经,那又有什么好说的!如今左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罢了!”
钟女官早从先头李嬷嬷的态度里窥到了一丝端倪,像李嬷嬷那种宫中一呆几十年的人精,若方嫮宜还有一丝转寰,她绝不是这个态度。
因而也不肯留情面,再说她与嫮宜虽没怎么见过面,但也称得上素日里积怨已深——她是和嫮宜同一届进来的秀女,一个万千宠爱在一身,一个只能在永巷苦熬日子,还要被打发下去给人暖床,谁知方嫮宜时运到了头,竟触怒了陛下,被贬到这儿来了。
她甫一找茬,也就平素还算心软的尤女官略劝了一句,其他人都是感同身受,恨不能让钟女官再多刺嫮宜一阵,因此都只是若无其事夹着菜,低着头吃饭,无人出来解围。
嫮宜自来了这里起,就已预见到可能的磋磨,如今钟女官不过是言语上锋利了些,她并非是怕与人争论,只是此时还有孩子这件重担在心头,让她根本无心在这些口角小事上争锋,因此只淡淡道:“秋天天气燥,人也容易浮躁,我看今儿的百合甜汤很是润口,女官多用些罢,既然女官觉得对着我没胃口,我便暂时不做陪了。”说完就离了席。
钟女官气得无可不可,但到底还是不敢公然在帐子里闹起来,因此只暂时按耐下去了,愤愤走到一边,自生气去了。
女官们无传召,是根本不能出帐子的,只敞着帐帘,透一透风。因此饭后诸人也暂时无事,长日无聊,都聚在一起做针线,只有嫮宜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杌子上,怔怔望着外头,神思不属。
昨夜因药性之故,她整晚都昏昏沉沉,又接二连三有事发生,叫她此时方有空理一理思绪。她莫名其妙进了聂长戈的帐子,若只单凭许兰舟一个,怕是还没有这样大的能力。
后宫中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偷渡到鞅狄的帐子,不超过一掌之数。
而她贴身的侍女竹幽呢,是否在这件事中也有一份,嫮宜不问已知。只是她到底因何背叛,嫮宜却百思不得其解,竹幽是她贴身伺候的人,用这种手段扳倒了她,燕齐光问罪起来,她自己也逃不了干系啊?
嫮宜正在纳闷,又看见外头有个褐衣嬷嬷匆匆过来,对守着门的那个嬷嬷道:“了不得了!你可知道不知道,京里刚传来消息,大公主……因病没了!王昭仪本就是个病弱的,一时没撑住,也就这么跟着去了!”
守门的嬷嬷闻言大惊,不由问:“大公主也有七八岁了罢,好容易养到这么大了,怎么就这么一病没了?”
褐衣嬷嬷摆了摆手,低声道:“哎哟,我的好姐姐,可别提了,宫里头的孩子,再经不起一点波折的,别说七八岁了,再大些的,都有养不大的,要不是是位公主,王昭仪又久病无宠,只怕……只怕还等不到如今病逝呢,毕竟大公主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皇子,那可……”
守门嬷嬷吓得捂住了她的嘴,薄怒道:“老柳你这张嘴!多少年了都是这样!什么都敢往外冒!不要命了!这种话都敢出口?”
褐衣嬷嬷不在意地道:“人人都是这么想,老姐姐,我不过说出来罢了,再说我这个年纪了,又被打发到这个地方,还能有多少日子活呢,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能吃的吃一碗,能说的就说个痛快,眼下又是宫外,再不松快些,等进了宫,又要开始苦熬了。”
又叹道:“可怜大公主,托生到了天家又如何呢,母亲无宠,连带她也常年不出现在陛下跟前,陛下对这个女儿也没几分香火情。听说她们母女没了,陛下也不过是下个旨,让人葬礼从厚罢了。要我说,还不如投生在小户人家,至少能得享天伦!”
守门嬷嬷道:“越说越不像话了,主子们的事儿,那轮得到咱们多嘴,宫中千奇百怪的事儿多了去了,这不昨儿晚上还来了一个!”说着冲帐子里边一努嘴,见另一个轮班守着的嬷嬷已吃完饭过来,就拉着褐衣嬷嬷去用早膳了。
嫮宜静静听着,手摸上小腹,沉思不语。
第七十八章 千载难逢时机巧遇 一朝胆大心血来潮
这帐中辰光实在难熬,嫮宜觉得已过了无数寒暑,也不过是白白虚度了一个上午罢了。
其余几个女官聚在一起做了半日针线,见午膳的时间快到了,也纷纷收好了手中的绣件,免得待会儿被油污了。
只是等了好长时间,外头突然熙熙攘攘的,嘈杂声音模糊传来,诸人都好奇得很,只是不敢出去。
等到了午正四刻,离平时用膳的时间已过了三刻钟了,都无人送膳食过来,众女官不由纷纷变了颜色,在一起低声抱怨:“外头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儿,膳房只怕又把咱们这给忘了!”
有个女官叹了口气:“咱们又是什么牌面儿上的人呢,奉承这边,又讨不着什么好处,那群富贵眼势利心的奴才们自然怠慢!”
正在一处发牢骚,忽然听到外头马蹄急行而来,有人在马上再三高呼:“出来!帐中所有人等!一概出来!西北角上膳房走水,此时火势凶险,所有人等立即出来,往南边水源处走!”
听到走水的消息,帐中所有人都吓得花容失色,不由一个个夺门而出,嫮宜跟着出来了,果然见西北角火光冲天,黑烟弥漫,一干人等在那边拼命遏制火势,但秋天物燥,草原上水流细缓,草木干枯,又是膳房走的水,里头可燃之物颇多,平日里充足的柴草粮米,此时都成了助火之物,又有南风卷来,此刻火势不但未歇,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个时辰本身就是膳房准备午膳的时候,只怕走水之时,尚还有许多人在里头支应,一朝火起,连逃出去也来不及,里头惨叫呼救之声,甚至都隐约传到这边来。
女官们的帐子在平溪围场西南方,离西北角的膳房不远,此时人人自危,都照着吩咐,往南边发足狂奔。
火情这样凶险,连在边界线外警戒的羽林卫都分出了一部分人手来灭火,外头又人心惶惶,到处都是跑的发鬓零乱的宫人,伴随着各种惊呼,一时外头乱成了一锅粥。
嫮宜跟着跑了一段距离,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突然就闪现在她脑子里,让她顿时僵立在原地,心砰砰跳起来,剧烈到几要跳出胸口。
女官是不被允许生育的,再过几个月,她的肚子就瞒不住了,到时候一碗汤下来,照样留不住。除非她肯现在就像燕齐光挑明怀孕,可是一个生下来就不得父心的孩子,别说她可能根本无法亲自抚养,便养了,宫中的孩子何其容易夭折,如大公主一般,也是生母亲自精心养着的,已长到七八岁,说去就去了,让她如何能安心?
从昨天起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眼下忽然有了出路。
几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嫮宜摒住呼吸,根本来不及多想,只凭一时之勇,往西面发足狂奔!
西边是跟着燕齐光过来的诸朝臣亲贵的帐子,各家都有女眷,妻妾丫头仆妇,因外男多,许多都是平时不怎么出来的生面孔,不比宫中还能认个眼熟,而且守卫也比御帐及后宫营帐那边松散的多。
她一边跑一边匆匆解开头发,又把头发揉散了,装出是被火势惊吓到的样子,半遮住了脸。
跑了约有一刻钟,见西边也是人心浮动,许多人都是听说走水了,匆匆忙忙从帐子中出来的,她这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样子,也并不显得出格。
嫮宜走到僻静处,大口喘着气,实在不能再跑,又顾忌腹中骨肉,只好停下来略歇一歇。
歇了片刻,嫮宜见这帐子后头晾着一些衣裳,度其衣料服色,应是下人们昨日晚上洗了的。眼下无人,她匆匆在心中对衣裳的主人告了罪,才捡了一件最旧最平常的外衣,把身上的女官袍子换了下来,还从地上抹了些灰,涂在脸上。
她不敢再耽误,也已缓过一口气来,忙起身从帐子后头出来,准备再走,谁知竟迎面撞到一个人怀里!
那人风尘仆仆,脚下疾行,正准备往中间的御帐那边去!
嫮宜吓得魂飞魄散,定睛一看,这西边这么多人,偏遇上的是他!
第七十九章 偶邂逅嫮宜胆战战 终援手韩耀意深深
韩耀一时也没料到突然冲出一个人来,只见她低着头,吓得瑟瑟发抖,还以为是哪个丫头被惊到了,走路没长眼睛,也懒得同她计较了,拔脚就要走。
只是那个丫头却连跪下认错都忘了,反而径自发着抖,倒叫韩耀觉得有三分可疑,细看她身上穿的,却是自己家下人的服色,不由沉声问:“抬起头来,你是在哪里伺候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反而把脸垂得更低了,韩耀眯起眼,用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火势虽大,离这里却还有距离,难道你是趁乱偷了东西?”
韩耀正在疑惑,却见指掌间是一张熟悉的脸。
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仍不掩国色。
韩耀电光火石般明白了过来,沉吟道:“你这个打扮,出现在这里,难道是要借机逃走?”
嫮宜用力挣开他的手,他刚刚捏得大力,在她脸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手指印子:“小伯爷是要去告发我吗?还是把我缉拿归案?”
韩耀闻言一笑,呵了一声:“我既非羽林卫统领,又不是刑部的人,拿人问话这种事儿,且还归不到我管呢!”
他上下打量了嫮宜两眼,又微笑起来:“可惜咯,你虽然打扮成这副样子,今日羽林卫也因为走水之故,没有往日戒备严密,但若连你这么一个弱女子,都能随便出入平溪围场,那我那皇帝表哥,只怕是死了几百次了。”
他明明说着大不敬的话,偏偏还笑出了一个小酒窝,让人觉得是真如稚子一般,有一种天真的赤诚:“不过呢,我可以帮你。”
嫮宜一愣,不喜反惊,谨慎地问:“小伯爷想要什么?只是如今的我,未必给的起。”
韩耀闻言,倾身前来,近到嘴唇只差毫厘,嫮宜几乎能闻见他的呼吸声。
他的眼珠子黑的惊人,这么近距离看着,只觉要被他的眼睛吸进去,嫮宜下意识后退,韩耀却陡然大笑起来,站在原地捂着肚子笑了许久,才上气不接下气道:“方昭仪……不,方女官,你不会以为,我是要你以身相许罢?”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见嫮宜抿着唇不肯说话,韩耀才重新直起身来,挑着眉:“我不想要什么,我只是想看戏罢了。”
嫮宜因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逃吗?”
韩耀无所谓地一摆手:“我说了,我只是想看戏而已。你有今日之事,与我的折子到底还是有干系——唉唉,别这么看我,我的折子写的可都是实话,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就去查人私隐,冤有头债有主,这个账呢,你还是去找陛下算罢!”
韩耀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不过呢,这一次,就当是我付的戏资了。”
他带着嫮宜进了自己的帐子,找了一身普通平民的男装让她换上,还让她梳成了男子发式。
又唤了两个心腹侍卫,指着他们道:“草原广袤,羽林卫不能完全布防,我这两个侍卫会带你从草原上走,一直走到边境的平城,之后如何,生死有命,祸福在天,能不能逃过表哥的天罗地网,就看你自己了。”
又给了嫮宜一叠银票和一包碎银子:“平城入城时,需要交关费,你拿着打点罢。戏资呢,我一次也给够了,方……方夫人,一路珍重罢。”
嫮宜握着手中的小包袱,抿了抿唇,还是郑重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帮我,但风险是小伯爷为我担着的,嫮宜铭记在心。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希望小伯爷也永远不会有需要我报的时候。”
韩耀听得“救命之恩”几个字,眼睛微眯,一时未解其意,也暂且不去解了,只道:“多久之前,我就说过,方夫人看人的本事,需要再练练,不然焉何今日会到如此境地呢?此时我也不多话了,山高水长,就此别过。”说完冲她一点头,然后自己挑开帘子,走了。
见韩耀已率先走出去了,两个侍卫阿大阿二也过来道:“方夫人,外头马匹已准备好了,请罢!”
第八十章 追兵急箭发三骑跪 百里行风入四蹄轻
等到了外边,嫮宜本不会骑马,是被阿大阿二叫马半伏下来,才上了马,阿大道:“方夫人尽管放心,这几匹马都是从小伴着咱们长大的,最听话不过,这一路上人多眼杂,我们不好带着夫人骑马,夫人便不会骑马,也须做个样子出来给人看,等无人了,就方便行事了。”又教她握着缰绳,踏着马蹬,装出一个骑马的样子。
嫮宜知道在营地里叫人带着骑马太显眼了,也便应了,努力在马上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一路出了营地,往草原上走,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带的路,一路竟真的完全没有遇到羽林卫。
她跟着阿大阿二,骑了三匹快马,一路疾行了半个多时辰,一直跑到人际罕见处,才放缓了速度。
见嫮宜面色惨白,阿大不由道:“委屈方夫人了,刚刚为了赶路,不得已快马加鞭,现下已出了羽林卫的布防处,只是到底路程远,略缓一缓,咱们就得继续赶路了。”
嫮宜抱着马脖子,被颠得只觉想吐,但也明白这是情势所迫,也不吭声,冲他微微一点头,只道:“一切都听大人的安排。”
三人缓行了一刻钟,阿大正要偏过头,对嫮宜说接下来还是要加快速度赶路了,就听一向耳朵最灵的阿二道:“大哥,不对!有人马过来了!应当有五六个人!”
阿大面色一沉:“难道……难道是陛下那边,那么快就追来了?”
阿二摇头道:“听这马蹄声,不像。再说若是陛下的人,不应当只有这么些人!”
此时已在草原上,一望之下,四处竟无丝毫遮挡,连避都无处避。阿大阿二只好带着嫮宜拼命甩鞭,往前赶路。
但不过片刻功夫,马蹄声从身后渐次踢踏而来,阿大回头一看,远远就从天边出现了几人几骑,身手矫健,蹄下如电,而且明显对这草原地形烂熟于心,从容驱使着胯下骏马去追赶他们。
三人握着缰绳,拼命往前狂奔,马腿却忽然一软,已猝不及防倒在地上,原来是身后几人已开工挽箭,六箭齐射且毫无虚发,将三匹马的后腿尽数钉住!
幸好这几匹马久经调教,突然被人射中,也未狂躁之下将人摔下来,而是就势跪在了地上,让身上人顺势滚下来。
嫮宜下意识捂着肚子,滚到草地上,还好草深地软,嫮宜并无大碍。阿大阿二立时站起身,挡在嫮宜身前,冷冷看着来人。
来人高鼻深目,身量魁梧,骑术也精湛的很,一看就不似燕朝中人。此刻驱役着马匹,五人将他们三个牢牢围起来。
阿大面色难看,沉声道:“鞅狄人。”
那边为首的一个鞅狄人已摊开手中的一卷纸,细细端详了嫮宜一番,点了点头,用鞅狄话对其余四个人说了些什么。
那边话音刚落,有个鞅狄人挥着马鞭,一眼撇过来,故意用生硬的燕朝话道:“汗王只叫我们找这个女人,其他人,就立刻杀了!”
嫮宜心一沉,阿大阿二已将她推开,手中马鞭一甩,已缠绕上鞅狄人的马腿,再用力一拉,那马受惊之下,两个鞅狄人就被掼到了地上!
其余几个见同伴出事,都是怒火万丈,立即跳下马来,一掌就往阿大背心拍去!
阿二回身替他大哥挡开,自己却被一个鞅狄人拳头擂中心口,这一拳又重又狠,他一口鲜血就这么喷出,自己却毫不在意,也不擦擦,就着这个倾下身吐血的动作,往前一冲,脑袋狠狠撞向那鞅狄人的胯部!
这招虽损,但对敌就有效,那人果然痛叫一声,下意识捂着下身,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暂时失了还手之力。
阿大虽情急弟弟之伤,但此时情况紧急,他和阿二下手越来越狠,出手的都已成杀招,招招搏命!
他二人已是难得的悍勇,只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鞅狄几个人也都是战场上出生入死过来的,最终也是靠人数将他二人擒下。
那个捂着下身的鞅狄人一脸狠厉,抽出腰间佩刀,又飙了几句鞅狄话,嫮宜虽听不懂,但看他表情,竟像是真已动了杀心,不由高声道:“住手!”
诸人都看过来,嫮宜咬着牙,冷冷道:“不是汗王叫人来找我吗?我跟你们走,你们放他二人走。”
那鞅狄人不太通燕朝话,只先指了嫮宜:“你,带走!”又指着阿大阿二两个人:“他们,杀掉!”
嫮宜反手抽出刚刚混战之时拾到手里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之上:“你若杀了他们,我也不会跟你们走,除非你们想带着我的尸体回去!”
那几个人显然是得了要把人好生带回去的命令的,正在迟疑间,又听嫮宜道:“何况,你若把他们杀了,现在你们还在燕朝的地界上,要打算怎么交代?你们若硬把我带回去,倒是我跟汗王一告状,你以为你能逃的了惩罚吗?”
一番软硬兼施之下,为首的那个鞅狄人点了点头,把刚刚拿着匕首的人叫回来了,又用马鞭指着嫮宜,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日后的阏氏发话了,我等自然要听。”
他的燕朝话本就不怎么灵光,再配上这个奇怪的语气,是叫人听得打心眼里冒出火来。只是此时形势比人强,嫮宜只得忍了,又偏头对想要阻拦的阿大阿二道:“多谢二位,我并非你们的主人,先时二位大人以命相博,嫮宜已感激不尽,若真害二位送了性命,嫮宜便是今日逃出去了,也必将终身不安,嫮宜身无长物,在此拜谢。”说完郑重躬身一福,他二人赶紧避开了。
为首的鞅狄人冷哼一声,比了个手势,其余几个就手刀一挥,将阿大阿二打晕了,才带着嫮宜,驱马往另一个方向走。
第八十一章 为时尚早螳螂捕蝉 功亏一篑黄雀在后
因被嫮宜的速度带累,一行人走了大半日,太阳都落山了,也并未能走出燕朝地界,只得寻了地方,原地升起火,又派了两个人出去,打了些猎物回来,他们是在草原上呆惯了的,剥皮去毛整治了,将几只山鸡野兔串在火上烤。
这么些山鸡野兔的,都是为了过冬拼命吃东西长膘呢,此刻反倒便宜了人,不一会儿就烤出了油,滋滋地响,味儿也一阵阵冒出来,扑鼻的香。
嫮宜这一天本就没吃几个东西,整天又在马背上东奔西走的,此时也早饿了,好在那几个鞅狄人并无虐待她的打算,递给她一个野兔子腿。
嫮宜明白此时并非拿乔的时候,她肚子里还有一个,等着吃呢,也就接过来,拿着兔子腿就开始啃。
只是这东西闻着香,吃到嘴里到底还是有膻味,嫮宜怀孕之后,胃口本就奇奇怪怪的,此时一口咬下去,便觉得恶心难受,刚刚还觉得腹中饥肠辘辘,此时便觉得饱了,但到底为了腹中胎儿,还是强忍着吃了一半,就放在一边,实在吃不下了。
这动作偏又被人看见了,那为首的鞅狄人冷哼了一声,用鞅狄话嘲弄道:“这些燕朝人,有吃有喝还要糟蹋,哪里像草原上,有时饿狠了,连草根子都从地底下刨出来吃了,天神爷怎么不开眼,把那大好的土地,给了你们燕朝人!汗王也不知是不是鬼迷了心窍,竟让咱们来找这么一个燕朝女人!”
嫮宜虽听不懂,但他语气嫌恶,眼神不善,也深知不会是什么好话,便往旁边挪了挪,本能地想离他们远点。那几个鞅狄人并不以为意,反正茫茫草原上,她也跑不了,两边相看两生厌,都恨不能眼不见为净的好。
一时入夜,嫮宜坐在火堆旁,一天赶路疾行,精神已支撑不住,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头,三魂已有六魄都进了梦乡。
正要彻底睡过去之时,忽听旁边守夜的人用鞅狄语又快又急地说了两个字,声量不高,却颇为尖锐,所有人都立时惊醒了,皆站起身来,面色严肃,枕戈以待。
嫮宜初时还不解,但过了一会儿,连她都听到有万马奔腾之声渐渐传来,远处烟尘滚滚,马啸人吁,不绝于耳。
几个鞅狄人面色大变,但也遇到先时和阿大阿二一样的难题——草原地势开阔,无处可躲可藏,又有个嫮宜在,连快马加鞭都做不到。
那个为首的鞅狄人一沉脸,对嫮宜道:“得罪了!”
嫮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丢到了马背上,秀脸朝下,四肢悬空,只有胸腹处趴着马背,有地方借力。
须臾之间,那鞅狄人也跟着上了马,狠狠一鞭甩在马臀上,身下骏马吃了这一激,霎时如流电般窜出去,马蹄如飞,拼命往前狂奔。
嫮宜被扔在马上,本就觉得难受,速度还这样飞快,不仅觉得头晕眼花,身体起伏之间,小腹时常撞到坚硬的马鞍,她大惊之下,手脚下意识挣扎起来,在疾风中勉力叫停。
只是身后情势危急,几个鞅狄人哪肯听她说话,非但如此,还愈发加快了速度,他们对草原上熟悉的很,但身后追兵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紧紧在后头咬着他们。
不出一刻钟,已能看到旗帜飒飒,百余名银甲金鞍的羽林卫气势如虹,充当前行部队,快马加鞭而来。
嫮宜无意间回头一望,只见中军里层层布防,但仍能看到正当中簇拥着一个玄衣赤马的男人,哪怕隔着这么远,都能明明白白感受得到他身上传来的滔天怒气。
眼看着已追到只余几里之数,羽林卫统领扬声道:“前方鞅狄人立时受降,陛下可饶尔等不死!”
嫮宜小腹已渐渐涌出痛感,一抽一抽地,她的脸惨白如纸,再顾不得许多,哪怕此时停下就是被抓回去也管不得了,扯住身后人的袖子,从唇齿间逼出几个字:“停!快停!”
因她是趴着的,那个鞅狄人尚未见她脸色,只以为她是当救兵到了,不由愈发急怒攻心,见嫮宜还是扯着他的袖子,让他施展不开来,不由口里骂了句娘,一个手刀劈在嫮宜颈子上,将她劈晕了。
嫮宜只觉颈后一阵疼痛,陷入晕阙前的最后一段记忆,就是燕齐光在人群中投过来的盛怒的一眼。
第八十二章 锁囚笼折翅金丝雀 话坦诚恣虐万乘尊
嫮宜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她一瞬间有些迷糊,还以为自己身在宫中,反应了半天,又听到车辆粼粼的行进声,些许不明显的震荡若隐若现传来,才发现自己身在一架宽大的马车里。
她只觉喉咙干渴,反射性起身,想要找口水喝,刚刚坐起,一阵叮叮当当响起,将她限制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嫮宜不可思议地往腿边一看,纤细的脚腕上,系着一根手指粗细的锁链,另一头嵌在马车壁上,不过手腕长短,仅能让人坐起而已,连离开这方床榻都做不到。
这锁链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似铁非铁,坚硬非常,泛着黝黑的光。
她还在极度震惊之中,却见一个人推开车门走了进来。
是燕齐光。
嫮宜不能置信地看着他,自嘲地笑了两声,许久才从这种愤郁的状态中醒过来,就要开口说话,张嘴才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嫮宜大惊失色之下,反复张了好几次口,都无法说出一言半语,只有一点滚烫的气息,从口里钻出来之后,又化为彻底的虚无。
她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只觉还残余的一点温热心意,都和这些气息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嫮宜转头望向燕齐光,眼中一片清明,指着自己的喉咙,无声用目光质问他。
燕齐光笑了一声,甚至还笑得非常云淡风轻,走过来坐在榻边,缓缓抚摸着那根锁链,许久方道:“宜娘急什么呢?放心,只不过暂时点了你的哑穴而已。”
他回过头,轻呵了一声,才似笑非笑望着嫮宜,俯身捏着她的下巴:“这张小嘴里能吐出多销魂的呻吟啊,朕怎么忍心,把它彻底毁了呢?”
他的语气至始至终都非常轻柔,甚至比许久之前,他们二人还恩爱情笃的时候,声气都要更柔和,只是吐出来的话,却字字都比刀锋还利,叫嫮宜一个寒颤,只觉全身都如被腊月寒冰兜头浇过,一层层鸡皮疙瘩都立起来,连牙齿都在轻轻打着颤。
又看他细细打量了她的脸,目光幽深,唇角含笑,还用温热的手掌去抚过嫮宜的手臂,又捡起被踢到床尾的被子,给她盖在了身上:“宜娘可别受寒了,毕竟等会儿这身衣裳被朕扒了之后,可再没有新的送来。”
嫮宜全身一抖,怔怔看着他,似是不能相信他会这样对她,又不自觉淌下泪来。
燕齐光无限温存地伸出手指,替她把泪拭了,才柔情蜜意道:“傻宜娘,哭什么呢?竟这样害怕?”
说着一捻手指上的湿意,骤然冷笑道:“既吓成这样,早前是怎么敢跑的呢?敢和你的老相好私奔,就没想过被朕抓回来的下场吗?!”
燕齐光多年大权独握,威势全开之时,多少经过大风大浪的朝臣也要吓得立刻跪地求饶,只是以前,他从未在嫮宜面前真正端起帝王架子而已。
此时一朝发怒,嫮宜轻轻战栗着,想说她并非是和聂长戈私奔,又说不了话,只能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燕齐光见她情态,又下意识收敛了气势,待反应过来,又只觉得更生气了,用手分开嫮宜的唇,拇指在她唇上重重碾压着,半晌才道:“宜娘方才想说什么呢?可惜啊,朕现在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
“这样罢,朕给宜娘一次机会,宜娘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变好。”他微微一笑,倾身过来,只问:“那今日之事,到底是不是宜娘自己要跑的?”
他牢牢盯着他,声音斩钉截铁:“是?还是不是?”
嫮宜闭上眼,许久、许久之后,才轻轻、轻轻的点头。
她的确是自己要走的。
她不想骗他。也没必要骗他。
只是点头之后,又过了片刻,才微微摇了摇头。
她想说,她并非是想和聂长戈在一起。
可惜燕齐光已经不想看了。
他直接挪开了目光。
然后疯狂大笑起来,坐在榻边一个人笑了许久,两眼都笑出了眼泪,才转身望着她,手掌握住她的脸,让她的目光被迫对上他的:“宜娘啊,你还真是……真是坦诚啊,连骗一骗朕都不肯。”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陡然放开了她,森寒道:“可惜朕的东西,便是朕不要了,也不能背叛朕。”
第八十三章 强入穴丽质苦难承 细调抚玉颜幽咽诉
伴随着燕齐光森冷的语气的,是他粗暴的动作,嫮宜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全身的衣裳就被他撕了个粉碎。
她瞬间浑身光裸,脚踝还有一条铁链,他却还衣冠楚楚,负手站在榻边,冷冷扫视着榻上的一室春光。
那种眼神嫮宜见过,就是偶尔跟着继母出门买东西时,继母站在货架边,挑剔地望着架子上的货品,在看上面是不是有什么瑕疵。
他此时望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是否有瑕疵的货物。
这种眼神让嫮宜只觉耻辱不堪,勉力把身体蜷曲起来,用背对着他。
可是明明已经看不见了,她仍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审视的视线。
良久,听见他呵了一声,淡淡道:“原来宜娘还是喜欢这个姿势吗?”
尾音未落,她就已经被抬起一条腿,阳物顶到腿间,用力一送,龟头已入了穴。
痛。
其实她本身天赋异禀,又在合欢堂受了小半年的调教,并未在欢爱上受过多少苦楚。连与聂长戈那次,也是因药物之故,并未觉太过难熬。
此时她下身早已有春水沁出,湿哒哒的,按理是不会痛的。
可是嫮宜却分明感觉到了痛。
或许痛的也不是身体,是心。
只是此时嫮宜却顾不得伤心了,见他毫无怜惜,下死命地要往里肏,嫮宜想到腹中孩子,不由剧烈地挣扎起来,腿儿乱挥,铁链微微作响,她手下意识按上他的肩,用力往外一推,却听他闷哼一声。
嫮宜只觉指尖濡湿粘腻,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笼罩在狭小的空间里,再一看却是他肩头渗出了一些血迹,在玄衣上并不明显,只在肩膀处有一圈又一圈慢慢扩大的湿痕。
她一时愣住,望着手指上的浅浅红痕,下意识想问他是怎么弄的,张口欲言,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说不了话。又发觉自己到了如斯境地,居然还是关心他!
爱恨是同一时间交替的炎夏与寒冬,中间没有任何时间来缓冲,嫮宜如被两股极冷极暖的气流反复拉锯,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这样自虐,却没留意燕齐光陡然变色的脸。
他眼珠子熬得通红,是凝结的烈火,又是燃烧的坚冰,刚刚这点小意外似乎让他更为性质高涨,嫮宜不知道,些微的血与痛,非但不能阻拦住猛兽前进的脚步,反而会激发出它们的狂性,让它们将猎物连骨带肉地全吞下去!
燕齐光目光这样嗜人,却不怒反笑,反而将下身退了出来,站在榻边,轻轻柔柔笑道:“宜娘这样的尤物,朕如何舍得用那些粗暴手段来强迫你呢?”
嫮宜还没松一口气,已经领会到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的手一路从颈侧滑下来,一一在她身上所有的敏感点划过。
从两只已挺翘起来的奶子开始,乳波在他手里晃晃荡荡,手指间时不时漏出一些白嫩的乳肉,被揉成无数销魂形状,拇指若有如无划过小巧乳晕,那里已被激起一片小颗粒,却怎么也不往最中心去。
明明整只雪腻的奶乳就全在他手心掌控之下,他也不肯施恩去碰一碰最娇嫩的红珠子。
可怜两粒珠子,无人碰也硬挺挺的,俏生生立在顶端,想求人去揉一揉、搓一搓,甚至……吸一吸。
嫮宜本能地挺胸,将不满足的一双奶子往他手里送。
燕齐光轻笑了一声:“刚刚不是还贞烈的很么,怎么,才到这里,就忍不住浪起来了?”
他这话里鄙薄之意甚浓,手下动作却毫不停止,就这么搁着身下人已硬挺起来的酥胸,手继续往下去。
嫮宜口不能言,连反驳也不能,只能被迫跟着他的手,被情欲引诱进无尽的深渊。
他的手已划到腹部,在肚脐上画着圈,一阵阵麻痒从小腹传来,他的掌心覆下来,热烫如火,灼热的指尖刚好盖在她穴心,那里已经诚实地吐露春水,将两片肥厚花瓣都浇了个透湿。
燕齐光指尖隐隐约约拂过花瓣,中指微微用力,在已冒头的浑圆花珠上略施三分力,果然见身下人全身一僵,一双纤长的腿绷得笔直,檀口微张似要莺啼,却苦于发不出声,只能如一条案板上待宰的鱼一般,任他予取予求。
燕齐光见她强自忍耐的神情,勾着嘴角道:“怎么?叫不出来觉得难受——那便受着罢。因为朕也不知道,宜娘口中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了。还是下面这张小嘴诚实,爽了就哭,从不撒谎。”
又继续分开嫮宜的腿,将她的腿几乎掰成一个大一字,身下不住蹂动的穴尽数展现在他眼前。
被人这么光天化日之下看穴,嫮宜羞愤欲死,眼泪滚下来,摇着头恨不得这漫长的刑罚赶快结束,身体却背叛了她,两片花瓣颤巍巍抖着,收缩间还娇滴滴地吐了一口淫糜春露出来,淌了燕齐光满手。
燕齐光整只右手都湿哒哒的,他举起手,凑到嫮宜眼前一望,意态悠闲:“朕就说了,果然还是这张小嘴诚实,果然如此罢?”
话音未落,他骤然把被滋润得晶亮的手指塞到嫮宜口中:“宜娘不想尝尝自个儿的滋味吗?”
嫮宜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口,唾液顺着他的手指留下来,将他的手指打得更湿,整只手水光淋淋,让人看着便觉面红耳赤。
燕齐光不急不慢地用两只修长的手指在她口中搅动,啧啧水声作响,让人几乎以为是云雨之声,嫮宜被迫吞吐不绝,脸红如霞,眼含清泪,不住从喉咙里呜呜哽咽着。
燕齐光冷眼看着,半晌才停了,挑眉道:“自个的味道如何,是不是又甜又骚?”他俯下身来,凑在嫮宜耳边,用气声道:“一如宜娘的味道呢。”
第八十四章 揉花珠使欲生欲死 翘桃臀被插翅难飞
燕齐光一起身,将手指抽出来,把整只湿淋淋的右手放在嫮宜眼前,指尖甚至还有一滴粘哒哒的清露,顺着修长的指节滴下来,最终落在他掌心里。
嫮宜臊得全身通红如血,燕齐光却恍若未觉,在她还未留意之间,就用两根手指准确地捏住了她穴心已探头的圆润花珠。
他指腹热得发烫,嫮宜正是敏感之时,快感突然而至,下意识将腿一收,铁链铃铃作响,激起一室旖旎,嫮宜口不能言,只有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声声呜咽,如诉如泣。
刚略略习惯这最娇嫩处传来的灼热感,燕齐光又轻笑了一声:“看,只碰一碰,这小淫核就越发大了。”
话未说完就陡然面色一沉,手指大力揉搓下去,将原本圆润的珠子在指尖捏成了各种形状:“不肏进去都爽成这样了吗?那日在他身下,也是骚成这样?就这么稍稍一碰,就恨不得立刻把腿张开让男人插进来?”
嫮宜眼泪流水般淌出来,爽哭的。
明明听到这种话只觉难过,身体又奇异地烧起来,一波又一波的春意似是从骨缝里漫出来,花珠又被捏在他手里,他随便一使力,就能将她掌控得欲生欲死,两腿下意识乱挣,一时向后滑出一些,又被他扯着链子拉回来,中指已笔直插了进去。
嫮宜仰着头,无声地“啊”了一声,两片花瓣却食髓知味,紧紧裹上送进来的中指,迅速将刚破开的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里头的褶皱也紧跟着裹缠上来,柔柔舔咬着中指,没过多久又嫌不足,内壁收缩的越来越快,夹着他的手指不住吮吸,腰肢也情不自禁款摆起来,不自觉往上蹭,想贪求更大更热更硬的东西。
谁知燕齐光把手都抽回来了。
他速度太快,小小穴口一时都还没来得及合拢,被他的手指一抽,带出一长串晶亮的黏液,刚刚在里头手指一搅,搅成了细细的银丝,垂在嫣红的穴处,惊人的冶艳。
燕齐光伸出手,把那小洞口扒开,里头已是水漫金山,随便一搅都能听到啧啧水声,不由真的啧了一声,冷笑道:“想成这样,手指恐怕不能满足宜娘罢?手指都能干出这么多水,若换了男人的东西,还不爽昏了?这么个又浪又骚的身子,能有一日离得了男人?白日里只顾着逃,还来不及去找野男人吗?”
嫮宜拼命摇着头,发丝散乱,星眸含泪,楚楚可怜到了极致。
燕齐光眼中沉痛之色一闪而过,又想起这段时日她的所作所为来,一时又恨到极点,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让她趴在踏上,才看不见她的脸。
她似倔强又似驯顺地跪趴着,雪白的臀高高扬起,他冷冷望着,一掌抽下去,见嫮宜吓得一抖,其实并未多用力,也立即红了,愈发跟水蜜桃似的,红白粉嫩,令人垂涎欲滴,两只奶子在胸前吊着,晃晃荡荡,乳波如水一般四处漾,又被他一把抓在手里,大力揉搓着,乳尖被玩得小小翘翘的,臀也摇摆起来,迫切渴望着一场情事。
他这才上了榻,一扯铁链,将她再拉到身边,看着她脚踝上的铁环,居高临下瞥了她一眼:“宜娘可要回头来看看,这副样子,和发情的小母狗一样,如果只有朕一人看见,岂不可惜?”
嫮宜本不想看,却被他按着颈子转过头来,这被锁着跪趴的姿势实在与雌兽无异,嫮宜心肠都要揉碎,身体却诚实地又漫了一波水出来,穴口翕张不已,他带给她的情欲已如一张网,将她牢牢捕捉住,他不给她解脱,就永世插翅难飞、逃脱无门。
第八十五章 身不离只影向谁去 痴儿女无处话凄凉
热。
如炎夏烈日当空的热。
嫮宜的脸伏在榻上,被人从后头突然狠狠肏进来。
他在发泄。
嫮宜整个人都快被他从身后提起来,毫不留情地尽根没入,又整根拔出来,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捅穿。
她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交合的一处,嘴唇哆嗦着,连哭都没了力气。
以往欢爱,或温柔或霸道或狂野,都不想现在,是一种恨不得干死她的癫狂。
或许这本就不是一场欢爱,而是一场惩罚。
而更难堪的是,她在这种凌虐的碰撞中,居然还生出了快感。
若她此时能发出声音,必然已再也控制不住呻吟。
可是不过须臾,嫮宜又发现这想法太天真。
燕齐光挟着怒气而来,身下坐着最亲密的动作,性器交融成一个人,心却隔在两端,一个是天上星,一个是海中石,隔得远了,就看不清了。
他冷眼看着她喘息着,腰间耸动,抽插不停,快感和高潮照旧灭顶而来,春宵是无穷无尽的激情,感情是无边无际的冰山。
他把手伸下去,捏着她已饱胀到极点的花珠,恶意地揉捏着:“他这样玩过你吗?”
又一记深顶:“或者这样插过你?”
他的手在她身上未消的痕迹上一一按过,“这么狠都能爽,果然是个淫荡的身子啊,青梅竹马旧情复燃,这身上怎么还这么多痕迹?看来你的老相好,也并不如何体贴?还是说,宜娘就得这么被人粗暴地肏才能爽?”
冰与火碰撞之下,两人迎合着,又憎恶着,爱到极点身体一起燃烧至灰烬,恨到尽头心又被冻成再也化不了的寒冰。
及至到了最高点,他力气用狠了,刚刚才止血的肩膀又渗出血来,燕齐光粗喘着,咬着牙按着她的腰,又一口咬在她肩膀上,和他肩膀的伤处一个位置。
嫮宜全身一僵,无力躺倒在榻上。
“痛吗?”他抬起她的脸,见她惊惶神情,轻轻笑了一声:“可惜,就这么一口,不会比朕更痛。”
肩膀互相映衬的伤口,都是红的,都似血痕,谁的心在滴血,谁的脸在流泪,谁又无能为力,谁又只能静默。
错、错、错,通通都是错。
他强忍住射意,冷冷抽出来,才挤在她胸上彻彻底底喷射出来。
嫮宜别说是胸乳、脖颈、脸颊,连乌黑长发上都是点点白浊,睫毛都糊满了精水,星眸半睁,两行泪终于落了下来,这等淫糜之态下,都散逸出悲伤之态。
她长睫颤抖着,闭上了眼睛,眼泪再止不住,偏偏又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汹涌出的泪水,冲去脸上白浊,才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嫮宜费力把身体蜷起来,脚腕铁链沉重地响着,她把脸埋进腿间,长发披散下来,好歹替她遮去五分光裸。
无人说话。
一室静默。
嫮宜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晚,她终于听到他开口。
他甚至还是笑着的,眼神却结了冰,语气冷淡又毫无感情:“宜娘啊……方嫮宜,你以为,朕是非你不可吗?”
随后她听到一声重重的碰撞之声,是马车门被人从外头狠狠掼上了。
一时外头人仰马翻,许多人浩浩荡荡伺候着圣驾走了。
喧嚣随之远去。
真正一室静默。
静得能听到人的呼吸声。
嫮宜胡乱拿榻边一床薄被子裹住自己,终于还是放肆哭出来。
可惜,她的哑穴仍未解开,再嚎啕大哭,也仍然没有任何声音。
第八十六章 因晓意禄海叹帝主 反召幸齐光冷衷肠
禄海一路小跑着跟上他主子,燕齐光在前头走得飞快,他也只能在后头气喘吁吁跟着,还得替他主子惦记着伤,不由劝:“陛下、陛下唉,奴才求您了,您这肩上的伤还没好,动作可别这么大,您得保重龙体啊!”
等终于上了御辇,燕齐光才淡淡道:“叫太医来上药。”
禄海陡然一惊,果然见他肩膀上的伤已崩开,只是刚刚外头天黑,他又身着玄衣,不太看得分明。这会儿里头灯火辉煌,就显得肩膀处的衣料颜色格外的深。
禄海见燕齐光神色不似平常,也不敢说话,小心伺候着他主子换下被血染湿的衣裳,正在动作之间,太医院的王院使提着药箱进来了。
一见燕齐光这副伤情又加重的架势,当下面色就变了,行了礼之后,就拆了纱布,细细看了一回,又把了脉,才道:“倒不是别的原因,或许陛下是忘了肩上有伤,无心之下手臂用了力,又牵动了伤口?虽不很要紧,但陛下也要小心为是。老臣替陛下换药。”说着从药箱里拿出药膏,轻手轻脚替燕齐光上药。
禄海垂着头站在一旁,他刚刚是看着燕齐光进了那一位的马车,半天没出来,出来伤口就又崩开了,还能因为谁呢?
他望着地下,心内叹了口气。本来今天白天,一听到膳房走水的消息,陛下当时就没坐住,撇开一帐子的老臣,就往女官的帐子那边走。
谁知到了那里,竟寻不到人!
再一问其他人,都说不知道!
陛下当场就往鞅狄汗王那里去要人了!汗王矢口不认,两人都是威权赫赫的国君,连谈国事都不一定变色的人,竟众目睽睽有了些口角。
平时一贯能劝着陛下的定安伯也不知去哪儿了,陛下和鞅狄汗王最后都动了气,竟刀剑相向起来!
禄海哪怕只稍稍一回想,都觉得眼前发旋昏。他可算是知道,古时那些妲己褒姒,能祸国殃民的,竟都不是虚的!
他不通武艺,看不懂这些,只能看出二人都没用什么花架子,都是切切实实的杀招!
两国的侍卫、武士都被下了令,不许掺和,就看着他们二人真打了起来!
最后陛下被鞅狄汗王一刀砍在肩臂处,鞅狄汗王被一剑刺在背心,都见了血,两人才猩红着眼,被后来赶到的定安伯劝下了。
他好不容易以为今儿个的闹剧结束了,谁知陛下还在包扎伤口呢,听到了侍卫传过来的消息,当场就点了兵亲自追了出去。
这不刚一追回来,连秋狩也虎头蛇尾了,立刻命人启程回京。
唉!那一位不知是陛下哪世里修来的业障!
禄海长叹一声,见太医已重新替燕齐光包扎好了,忙过去服侍他主子穿衣,又捧了茶递给他主子。
燕齐光辍了一口茶,不知想到什么,又冷笑一声,沉声问禄海:“今晚的侍寝的绿头牌呢?”
以禄海的眼力,都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轻轻一拍脑袋,勉强笑道:“看奴才这个脑袋!都怪奴才蠢钝,因这是在路上,陛下身上又有伤,便没拿进来,奴才这就去拿。”
他主子这个脸色简直能冻死人,他可不想当这个炮灰,后宫哪位娘娘今晚被挑中了,可就别怨他咯。
他动作很快地捧上绿头牌,燕齐光却看都不看,随手挑了一块牌子掷在他面前:“就她罢。”
禄海拾起牌子,扫了一眼。
秦才人、秦月来。
第八十七章 酥胸半敞欲献芳菲 口不择言竟惹盛怒
秦月来小心翼翼在棋盘上落着棋子,谁知心神高度紧张之下,海棠红的袖子不小心拂上棋盘,幸好她因要赶路,穿的是骑装,袖子收得窄,因此未曾把棋子碰落。
但秦月来还是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道:“妾失仪了。”
她素来娇纵,并非会察言观色之人,只是今晚燕齐光的脸色,差到根本懒得遮掩,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陛下的心情。
所以这点子小事,才叫秦月来吓成这样。
她进来这么久,燕齐光似乎才正眼看她,又见她一身海棠红骑装,不由遥遥想起一个人来,亦是相似服制,站在狂骢身边柔婉微笑。
他面色更沉一层,冷声道:“脱了。”
秦月来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连忙手忙脚乱把外裳脱了,剩下雪白的里衣。
她深呼一口气,明白今夜情势凶险,看陛下面色,刚刚让她脱衣也未必是因为要上床云雨,只是人既到了这里,她本就已经好几个月未曾承宠,也总要搏上一搏。
秦月来把手放在里衣扣子上,一咬牙就开始解衣。
燕齐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沉凝,不知喜怒。
她直到脱得只剩樱色肚兜,才曼步上前,跪在燕齐光脚边,吐气如兰:“陛下……夜深了,妾侍候陛下安置罢?”
刚刚脱衣时,她已将系在脖子上的肚兜的带子都扯松了,此时这么一跪下,从燕齐光的角度,恰好将胸前风光都尽收眼底。
他伸手捏住秦月来的脸,也不说话,就这么打量她,指掌间的容颜明丽娇艳,此时被他望得似是羞涩了,平日骄狂尽数敛去,紧紧闭着眼,长睫颤动,无限情意。
后宫妃嫔,就是要像这样才对,不管平日里如何,床上能取悦他就够了。
要什么其他?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收回了手,站起身:“服侍朕宽衣。”
秦月来睁开眼,喜不自禁,忙就着这个姿势,替他脱下靴子放在一旁,又站起来,替他宽衣解带。
她早有准备,一边伺候着,一边肩膀用着巧力,脖子上本就松松垮垮的结霎时被顶开了,樱色的肚兜轻飘飘落在地上,而她浑身光裸,站在燕齐光面前。
身前美人身段袅娜,雪白的奶子已翘得高高的,下身芳草萋萋,花核已探出头来,整个人艳丽得刚好诱人采摘。
更兼行为主动,莲步轻移,挪到他身后,从背后抱着他宽阔的腰腹,低柔地道:“妾服侍陛下。”
言语间已吻上他脖颈,再到脊背,吮吸舔舐,啧啧作响,几乎是用上了以往从合欢堂中学来的一切伎俩。
等察觉到他的呼吸也逐渐粗重起来,才又转到前头来,驯顺地跪在腿间,纤指大胆地伸出,握住下身鼓鼓囊囊的阳物,就欲张开口将它吞进去。
谁知竟被人突然握住手腕。
秦月来一怔,却见是燕齐光手上用力攥着他的手,居高临下、冷冷淡淡审视着她,是高兴是愤怒,根本摸不到分毫。
她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以往偶然撞见的陛下和方嫮宜相处时的样子来。哪怕面上没有笑意,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暖的,两人对视的时候,更是一种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那天一朝风云变幻,不知什么原因,陛下毫不容情地将方嫮宜贬成了女官。
她欣喜了半天,第二天又听人说方嫮宜逃了,更是让她心花怒放。
可是陛下竟亲自把她找了回来,又和她消磨了那么久的时光。
好不容易等到她侍寝时,陛下却是这般冷淡模样。
秦月来只觉一团火在烧,她本就不是什么温良顺从的女子,此时理智被烧到全无,用另一只手反握住燕齐光的手掌,心里的话冲口而出:“陛下,请让妾来服侍您罢,妾一定能比方女官做得更好。”
燕齐光突然听到那个名字,全身一僵,眼珠子似要冲出血来,勃然大怒,狠狠抽出手来,大踏步走开了。
秦月来毫无防备之下被他甩开,整个人都撞到车壁上,摔得七荤八素,青青紫紫,疼痛终于唤起了她的一丝理智,才发现自己刚刚跟鬼上身似的,虽然到底有不服,此时也顾不得了,忙跪下来,磕头不止,哀哭道:“妾口不择言,望陛下饶恕。”
燕齐光咬着牙,往大门口一指:“滚!”
秦月来忙磕了头,勉强捡起外袍,飞一般似的退下了。
燕齐光震怒不已,手边一只花瓶也叫他砸在了地上,好大一声响,外头禄海听见了,也见了刚刚秦才人的样子,都不敢进来,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不知噼里啪啦砸了多少东西,里头才渐渐安静下来,又是许久之后,禄海终于听见他主子疲惫的声音:“禄海,茶。”
禄海捧了茶盅子,轻手轻脚进去,放在他主子手边,跟进来的几个手脚伶俐的小太监,忙蹲在地上把碎片收拾了。
燕齐光一口气喝光了一盏茶,又沉默了许久才说:“从今以后,她那里的消息,朕再也不想知道。”
禄海一凛,虽然刚刚出去的是秦才人,但这个“她”指的是谁,已不用问了。
第八十八章 幽永巷终年失天日 败房舍一宿短安宁
自那日燕齐光拂袖而去后,嫮宜再没能看见过他。
她的哑穴不知何时自己解开了,可是明明已经能说话了,嫮宜也并不想开口了。
她被锁在马车里,竟不知天光日夜,一时醒一时睡,混混沌沌、头晕目眩中,离帝都已然越来越近。
直到有一天,马车终于停了。
有人从外头打开门,一个粗壮的嬷嬷走进来,替她开了锁,皮笑肉不笑道:“女官请罢。女官不比从前,就不用咱们三催四请地下车了罢?”
嫮宜抿着唇站起来,她长久未站,此时只觉一阵头晕,连忙扶着车壁,强忍着胸口的恶心,待那股翻天覆地的晕眩之感过去,才跟着面色已经不愉的嬷嬷下了车。
车停在永巷门口。
她走在嬷嬷身后,走进这条长长的宫道。
宫道两旁都是高高的红墙黄瓦,整条道又狭长无比,只怕并肩走三四个人都走不下。因而宫道上阴凉幽深,外头的阳光几乎完全进不来,只有细碎的脚步声,是女官们依次进来的声音,皆是敛声屏气,连脚步声都怕重了,是那种又轻又快的走路法。
嫮宜走在里头,只觉阴寒入骨,漆黑沉默,一如她此时的处境。
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走到永巷尽头,这里有几排倒座房,坐南朝北,终年不见日光。
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其他女官也一一回来了,都恭恭敬敬站在院子里,等人都到齐了,之前在平溪围场女官帐子里见到的那个管事的李嬷嬷才出来了,站在上首,目光瞥过底下诸人,扬声道:“既已回宫了,诸位女官们外头养出的野性子就收一收,若是再没了规矩,可别怪嬷嬷不留情面了。”
说着眼光一转,语带深意道:“尤其有些女官,又是刚来的,这里不论你从前是个什么身份,既到了永巷,便要按永巷的行事,女官们可记牢了。”
又滔滔不绝训诫了一番,逞足了威风,才放底下的女官们离开。
其余女官都或好奇或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无一人上前来,都躲着嫮宜,三三两两散了。
那个带她的嬷嬷指着末端一间小小房舍,冷冷道:“女官,这就是你的屋子了。”说完便像是怕沾惹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即就走了。
嫮宜低低应了声是,才走到房前,推开门,刚一打开,里头的尘灰扑面而来,嫮宜忍不住弯腰呛咳起来,好半天才止住,捂着口鼻走了进去。
里头看得出,应当是很久没有主人的。灰尘遍布,柱梁颓败,各样的铺盖家伙都是潮润不堪,不能使用。
嫮宜无可奈何,这一间破败房舍,终究是她日后栖身之所,只好趁着日头还在,将铺盖铺在廊下去晒,又去院里打了水,进来擦拭东西。好在屋子虽脏,但也小的很,整个屋子放了张床和一桌一凳之后,就只剩那么丁点大的落脚的地方,虽住起来不宽敞,但打扫起来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但饶是如此,嫮宜也是累得全身乏力,展开了铺盖,勉强躺上去,鼻尖还是一股子霉味,她也实在顾不得了,就这么半铺半盖,就疲惫地沉沉昏睡过去。
她这一夜无梦,却不知今日不过只是身体上的些微疲惫,相对于将来的腥风血雨,这一天些微的冷待和劳累,竟都称得上是平静安宁了。
第八十九章 裙带失州官遭贬谪 意外喜御女入新宫
燕齐光正在宣政殿批折子。
他小半年没在帝都,各类折子不知凡几,尤其是他回京之后,各地的奏折都如雪片一般飞来,让他完全无暇分身。
他揉了揉额头,顺手打开了一本折子,是苏州知府上的请安折,无甚内容,偏偏这位知府还啰嗦,请安颂圣的内容都能写出好几页。
燕齐光不胜其烦,一目十行草草阅过,翻到最后一页,目光突然凝住了。
上书苏州州同知方远宁不愧是陛下钦点,在仪制、祠祭一务上政绩颇为出色,恰有上任知州告老还乡,空出一个缺来,想请封方远宁为正五品知州,特写了折子,来垂询陛下的意思。
其实若是平常,这种任下五品官员的职位调度,是根本到不了燕齐光这里的,皇帝哪里有那个闲功夫,管一个小小知州的任用?
只是方远宁不同,这知府知道他是陛下特地下的旨,因有个得宠的女儿,一朝鸡犬升天,给他出身、赏他官位,明摆着是要提拔他呢,就想着做个顺水人情。
这也是苏州与帝都到底路途遥远了,嫮宜在宫中失宠之事,尚还没有传到苏州去,因而苏州知府才这么贸贸然写了折子来。
原是想拍个马屁,因而就在请安折里把提拔之事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谁知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燕齐光原本就要落笔的一个“阅”字就这么停在半空,一滴鲜红的朱砂滴在雪白的纸上,冷笑了一声,才提笔朱批,一股气荡在胸中,将上折子的苏州知府骂了个狗血淋头!
写到一半更是怒发冲冠,连连质问那知府,是否尸位素餐,在用人选官上一塌糊涂!方远宁身无寸功,管的也是礼仪祭祀的闲差,哪里来的政绩?
最后直接把方远宁的官位撸了,把那倒霉知府贬成了知州,云:既然知州从缺,爱卿就自个儿去干罢!
写完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总算发了这股邪火,合上折子丢了笔,走出了书房。
禄海也不敢问去哪儿,抬手制住了其余小太监想跟上来的脚步,自己低眉顺眼跟在后头。
这段时间燕齐光常有气生,他可不想这群没眼色的被拿来撒火。
出了大明宫,便是撷芳池和御花园,燕齐光本也不是来赏花玩水的,只管随意踱步闲逛,消磨时间。
绕着撷芳池走了小半圈,禄海的头越垂越低,不因其他,只因撷芳池是被大明宫、凤仪宫和甘泉宫三宫围着的,再往前边走,就能看到甘泉宫的宫墙了!
虽里头已没人住了,但他家陛下这段时间一反常态,邪火一阵阵的,他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眼见着离甘泉宫越来越近,禄海偷偷觑他主子一眼,见燕齐光也反应过来,面沉如水,骤然停在原地,负手而立,并不说话。
又展目一望,远远有个美人临水而坐,瞧不清脸,只觉体态纤细,身姿袅娜。已是深秋了,那美人仍穿着一件单薄的天水碧散花纱衣,看上去清凉静润,触之生凉。
禄海看了一眼,陡然变色,又不信邪地揉了揉眼,再看过去,才觉出一些意思来。
这前方的美人,怎么觉得和那一位有些神似呢?连穿衣打扮都有几分类似,错眼之下,恐怕还真会认岔了。
又见燕齐光果然也是微怔,眼神复杂,好半天才冷哼一声,并不肯说话。
禄海故意大声咳了两声,那边的美人方如梦初醒,莲步款款,不疾不徐走上前来,静静地跪伏下去,脊背弯成一个美好的弧度,淡淡道:“妾涵秋阁御女余氏叩请陛下金安。”
禄海一见她的脸才松了一口气,这美人身段婀娜,但容色不过清秀而已,唯有一点素如寒兰的气质,让她增了三分秀色,正是今年春入宫的新秀女余湘减。
之前因有嫮宜珠玉在前,这批同届进宫的秀女恩宠都不算太多,也没几个晋了位份的,这位余湘减,也是早被抛在脑后的,如今也还在最低等的御女位份上苦熬。
这是熬不住了?又见那一位失了宠,所以来邀宠了?
禄海在旁这么想着。
不过他主子找妃嫔向来喜欢凭自己的心意,可从来不怎么吃这套。
但他接下来眼珠子都掉了。
燕齐光打量了她半晌,竟亲手将余御女扶了起来,还笑道:“湖边风凉,爱妃看着就是个单薄的身子,怎么在这里吹风?”
余湘减不卑不亢,顺着他的手站起来,脸上也未见多少狂喜之色,低头道:“整日在宫中,只觉有些憋闷,所以来看看湖景,也觉得敞亮些。”
燕齐光闻言道:“涵秋阁地方到底狭小些,住不开也是有的。”他目光转到旁边甘泉宫的宫墙上,声音平宁:“清光殿收拾得还算过得去,爱妃从此就住着罢。”
禄海眼皮一跳,又听燕齐光说:“爱妃气质这样出众,一直在御女的位份上,到底委屈了。禄海,传朕的旨意,晋余御女为美人,赐居甘泉宫清光殿。”
余湘减一愣,待反应过来,也不过是一屈膝,从容谢恩道:“妾谢陛下隆恩。”
燕齐光微微点头:“朕还有折子要批,你好好歇着,今晚朕来寻你。”
第九十章 燕齐光混沌作困兽 余湘减无意惹尘埃
宫中做事的速度,快慢往往因人而异。
像余湘减搬入清光殿的事情,燕齐光发话还没几个时辰,内中省就往涵秋阁来了人,道清光殿已重新整理收拾出来了,铺盖家伙、陈设摆饰都有,请余美人先带着贴身的东西搬过去,剩下的无关紧要的家什,再着人慢慢搬过去便是。
她贴身的宫女剑兰喜得颠颠的,忙拿了荷包打赏了内中省来的太监,又叫小丫头带这公公去喝茶,见人都去了,才乐滋滋道:“这可是美人您的造化。之前您因一直没承宠,东西也都是缺这个少那个的,如今可叫内中省的人抖不起威风了。”
同余湘减一起入宫的这批秀女里,除了嫮宜以外,其他秀女虽不甚得宠,但大部分还是承过宠,唯有她,不知一直是被忘记了,还是真的是因为容貌平平,一直没侍寝,时间长了,宫中难免有些踩高捧低。
余湘减是个万事不上心的冷淡性子,也并不如何理论,倒是伺候她的宫女剑兰,常愤愤不平,本以为伺候的这个主子就这么到头了,谁知今儿上午出去一趟,就突然有了这样的造化!
见她乐成这样,余湘减叹了一口气,只道:“收着些罢!这从天而降的,谁知是祸是福呢?”
剑兰一边叫人替她收拾贴身的衣物,一边道:“美人快别这样说,这样大的喜事,做什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余湘减望着一屋子的人,都是喜不自胜,手里收着东西,嘴角上的笑都停不下来,也只好暗叹一声,前头那位方女官,入宫以来是何等盛宠呢,又生得比旁人好十倍,这么神仙似的人,也不过半年有余,说抛就抛在了脑后,何况于她?
待东西收拾好了,余湘减带着人往甘泉宫去,看着这先帝有名的宠妃扶蕙夫人的住所,终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待晚上点灯时分,就听外头通传陛下来了,余湘减站起来迎到殿门口,恭声道:“陛下万安。”一抬头就见燕齐光脸色沉沉,不似喜乐状,也就静默地呆在一旁,不肯做声。
燕齐光的确是从进门起就开始不快活。
清光殿因迎了新妃嫔进来,再者宫中都知道前一任主人不知何故触怒了陛下,被贬成了女官,因此任何陈设物事,全部都换的一干二净,就怕哪里留下一丝痕迹,让陛下看着心堵。
可以说,若不是时间上实在来不及,内中省连墙壁窗户柱子,都想给换一遍!
更别提里头伺候的人,原来跟着那一位出去的不用说,如今都在暴室苦熬呢,还有些留在宫中的粗使太监宫女,也全都换了,不敢留一张熟面孔。
燕齐光一踏进来。
完全陌生的地方。
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在原地呆了片刻,才冷笑出来,走进去寻这里的主人。
主人也是新的。
因是侍寝的缘故,宫女们已提前替余湘减准备过了,她清秀的脸上难得有一丝被情欲激发的红晕,又兼身段玲珑,看起来也颇为秀色可餐。
余湘减是第一次侍寝,肉眼可见的紧张,整个人的身体都是僵直的,连话也不会说,此刻只侧身静静坐着,并不出声。
偏偏她这个侧身的样子和嫮宜最像,燕齐光看得心头火起,强耐着怒火,将她抱起来,扔到床上,就要入巷。
身下人抖个不停,一滴泪滑下来,紧紧闭着眼睛,又不敢说话。
燕齐光颓然松懈下来,挥手示意她下去,自己用手捂住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就像只困兽,见人就咬,甚至开始连自己都咬,可是咬到最后,才发现只是坐困愁城。
好不容易睁开眼,却发现余湘减跪在床边,磕了一个头,冷冷清清道:“妾无能,伺候陛下不力,请陛下惩罚。”
燕齐光扫了她一眼,又出神了很久,才指着房间一侧的美人榻,只道:“夜深了,去睡罢。”
余湘减一愣,复又磕了一个头,才吹熄了灯,去美人榻上自躺着了。
第九十一章 恩宠盛美人愁雾生 寿宴开帝王怒涛烈
若说宫中如今最红的是哪一位,便是那位突然得宠的余美人了。
不少妃嫔背地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还是要摆出一副好姐妹的样子,笑着巴结上来,只是这位新得宠的余美人是个性子冷淡的,见了面不过依礼行事,或点头或行礼,旁的一句话也不肯多讲,连喜色都没有多少,总是淡淡的。
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更为可恨,私底下骂了她多少句,想来是数不清了。又云既然这么清高,那日又何必巴巴地在御花园等着,故意凑到陛下跟前来!
宫里的消息传的快,余湘减这里自然也听了风声,只是旁人不知道,她自己是知道这背后的真相的,若说宠爱是无根的浮萍,她如今,却如浮萍都比不上。
而且对着愤愤不平的宫女,也只道:“陛下的万寿节就快到了,有这件事在前,传闲话的人,想必也快没这个闲功夫了。”
时下已是十一月,距离燕齐光的生辰,的确越来越近了。
前朝暂且不论,后宫都在热热闹闹准备着,还互相探听别宫的寿礼。礼单上金珠银器是最常见的,为表心意,衣裳、鞋袜、香囊、荷包、帕子等绣品也是几乎人人都备了,年年都是如此,妃嫔们不免又打听是否谁备了什么奇珍异宝打算大放异彩,又担心礼单是否简薄了或流于通俗了,都是操碎了一颗心。
宫中的注意力一时都放在了燕齐光的寿宴上,果然闲话传的人也少了,倒是余湘减身边的剑兰,看着她拟出的礼单,犹豫半天,不由迟疑道:“美人,这……这礼单也太平常了罢?您这段时间这样得宠,真是要格外用心,才能显出您待陛下的心诚呢。”
礼单上头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甚至连余湘减亲自动手的绣品都没有!
余湘减淡淡摇头道:“陛下不会怪罪的。”
剑兰却误会了意思,奉承道:“陛下宠爱美人,自然不会怪罪。”
余湘减知道剑兰想岔了,只暗叹了一声,就重新捡起了一本书,自顾自看了起来。
到燕齐光万寿节那日,午宴设在后宫,这日但凡是在名位上的妃嫔,都出席了,燕齐光坐在主座,却兴致缺缺,举杯喝了盏酒,算是个意思,就温声道:“朕还有政务,诸位爱妃自便罢。”
众人面面相觑,都只好陪饮了一盏,眼睁睁看着燕齐光打了个照面,就拔腿走了,连最近的新宠余美人都没带,不由又话里有话,开始打起了机锋。
燕齐光却不管这一摊子事了,回了紫宸殿。
他今天的确心情极差。
盖因今日早朝时鞅狄的使节来了,不仅带着给他贺寿的寿礼,还私下求见,给他带来了鞅狄汗王的一封密信。
燕齐光甫一看完,几乎是把身为帝王的全部自制都拿出来,才没抽出刀来,直接一刀捅死那个使节!
待一回宫,见一些小太监捧着东西进进出出的,不由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小太监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吓得跪在地上,颤声道:“奴才该死,不知陛下这个时辰回来,惊了陛下的驾。这都是今儿万寿节,各位娘娘们送的礼,奴才们想着搬到库房去的。”
禄海赶紧骂道:“糊涂东西,还不感觉带着东西撤下去,这么一塌糊涂烟尘滚滚的,如何能让陛下看到?”
燕齐光随便扫过那些小太监手上的东西,见除了些金玉古董外,最多的是绣品。不拘绣的是什么,绣工都是一等一的好,那上头绣的各色花样,几乎能以假乱真。
便是最寻常的里衣,无甚花样的,针脚也是一等一的细密,能特地呈上来为他贺寿的,个顶个都精致的不得了。
燕齐光盯着那些里衣看了半晌,直盯得捧着里衣的太监两股战战,才终于开了尊口,冷冷道:“朕从不穿外头做的,送这些来做什么,虚耗人力还没个用处,拿出去扔了,别让朕再看到。”
燕齐光贴身穿的东西,的确一概是不用别人做的,多少年了,都是针线房先太后留下的那几个嬷嬷做。
只是以往妃嫔们准备寿礼,还是会准备的,燕齐光收归收,反正从来没上过身,堆在角落里积灰的那些里衣,到底去了哪里,反正诸位娘娘们也不能跑来问。
只是没想到今年陛下格外火大些,连见都见不得了。
禄海赶紧摆了摆手,叫这群都快哭出来的小太监退下去了,打圆场道:“陛下晚上还得宴请诸位大人呢,不如趁这会子功夫,先去歇歇?”
万寿节的晚宴是在大明宫含元殿,宴席开得盛大,诸王公大臣、宗室亲贵,但凡京中有点脸面的,都能拖赖有个座儿。
燕齐光正思绪汹涌,闻言点了点头,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和头脑都是倦累至极,却是久久不能成眠。
第九十二章 此夜相见争如不见 朝夕多情何似无情
含元殿。
宴会正是高潮处,酒已喝过几轮,连燕齐光都已有微醺之态。
他其实若不喝,后头的酒,自然都能换成蜜水,但他却摇了头。
扎扎实实这么几轮灌下去,燕齐光不知为何,反而觉得清明了许多,只是他却头一遭在思考,保持清明是否真的什么好事。
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自己斟了杯酒,一仰脖便一口干了去。
入口甘醇,到喉咙口却火辣辣的,辛烈无比。
活了二十余年,燕齐光第一次需要借酒浇愁。
今夜这种场合,他本来是需要用最完美的仪态出现的,这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可是燕齐光现在已经很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本能几乎绷不住了。
因为醉眼朦胧间,他似乎望见了一个人。
这次宴席座次在含元殿的内殿和外殿都安排了,外殿是十人一桌的席面,热热闹闹摆了整殿,今晚大部分人都是在外殿赴席。
内殿上首自然是燕齐光的位置,底下两溜排开,都是一人一几,能在内殿有个座儿的,都是京中排的上号的宗室公侯和燕齐光的心腹重臣,朝中的老狐狸几乎都在这了,以韩耀的出身和爵位,因为年龄资历尚浅,都只能坐在中不溜丢的地方——这还是因为他颇受燕齐光重用之故。
此时坐在燕齐光的这个位置,能将阶下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韩耀身后刚刚那个侍膳女官不知何故不见了,新换了一个穿着湖绿色袍子的女官,那女官端了酒壶,端端正正半蹲下去,替韩耀斟酒。
韩耀往旁边一看,亦是吃了一惊,不由问道:“怎么是你?”
原来这绿衣女官不是别人,正是嫮宜。
嫮宜垂着头,神色淡淡,只道:“张女官身子突然不适,嬷嬷便让奴婢上来伺候了,韩大人见谅。”
虽然宫中自有宫女,但今日晚宴到处要人,单是含元殿中都有这么些人要伺候,别提后宫中还有敏妃还开了宴招待各公主王妃诰命等女眷,人手究竟不足,就抽调到永巷的女官去了。
反正女官本来也要负责宫中事项,类似民间的通房丫头,让她们做事也不算太出格。
是以嫮宜今晚在这。
韩耀挑了挑眉,端起刚刚斟满的杯子,啜了一口,才道:“可惜啊,方女官这出戏竟还是以被表哥抓回来收场……无趣,无趣!”
说完撇了撇嘴,将剩下的杯中之物利落地饮尽,又把酒杯放在嫮宜面前,示意她倒酒。
说起前事,嫮宜勉强一笑,提起酒壶将杯子倒满了,郑重道:“虽未成功,但当日韩大人之恩,嫮宜铭记在心。”
韩耀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又将酒喝光了,抱怨道:“这宫中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是小小巧巧的,这酒杯也做得这样小,一口都不够!”
他伸出手缓缓摩挲着杯子上细致的纹路,才偏头对嫮宜笑道:“到底宫中太小,竟让我赴个宴都能遇着女官呢。”
韩耀又若有若无瞥了上首一眼,目光兴味盎然:“只是这内殿也太小了,什么都看得到。”
嫮宜忽然解过韩耀的意思来,一时僵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替韩耀重新满上,然后站回了韩耀身后。
看得到又如何?看不到又如何?
事已至此,相见不如不见。
她倒是恪守本分,阶上的人却差点把杯子都捏碎!
他在上头瞧得分明,嫮宜和韩耀还说了会儿话,甚至还露出了笑!
韩耀邻座的几个,偶然瞥见嫮宜容貌的,虽都是心思深沉的,不至于太失态,但眼里的惊艳是骗不了人的。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往阶上看过。
一眼都没有。
燕齐光冷笑一声,直视天颜是万万不该的,永巷真是好规矩!
他执着酒杯,几乎是咬着牙灌了进去。
一把火在心头烧的炙烈,将他的理智烧得几近全无,他如一把拉到极限的弓弦,箭只已架好,危险、紧张、而一触即发。
第九十三章 终逢遇闻君有两意 因折辱故来相决绝
燕齐光心中那只已在弦上的箭到底没有收住。
在他清楚看见韩耀眼中的兴味时。
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少不更事刚开窍时,便是一起风流过来的。
如今韩耀的眼神,他很清楚。
那是韩耀真正动了心思的眼神。
那一瞬间什么“从此不想听到她的消息”的话,管他什么金口玉言,悉数被燕齐光抛在脑后,他右手在席下攥紧成拳,竭力忍耐之下,才说自己要去偏殿更衣,又叫身后伺候的禄海来吩咐了两句。
等嫮宜被带进含元殿偏殿的时候,一眼便瞧见站在殿内的燕齐光,只是昔日的满腔甜蜜,如今却是平添尴尬,空气像是滞塞住了似的,让她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嫮宜在原地呆了半晌,最终只冷冷淡淡叩拜了,口称:“陛下万安。”
燕齐光本是神情复杂,见她神情声音冷淡之至,不由冷笑道:“怎么,见了是朕,不是你的老相好,很是失望么?”
嫮宜闻言,也并不如何辩解,只又叩一次,静静道:“不知哪里惹了陛下生气,是奴婢无能,任凭陛下处罚。”
她愈冷淡,燕齐光愈生气,连他自个都没明白是哪里的邪火,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狠狠扔在她面前,“看来你被朕调教出的床上功夫还不错,你的老相好只上了你一次,便念念不忘,听闻你成了女官,还特地列了东西和朕交换,说要仿古时昭君之例,要讨了你去。”
这封信正被扔到嫮宜眼前,她却看都不看一眼,第三次叩拜下去:“任凭陛下做主。”
话音刚落,就听见好大一声响,原来是燕齐光一怒之下把旁边小几上的一个玉摆设给摔了,碎片砸得到处都是。
嫮宜只端正跪着,对周遭一切都视若罔闻。
殿外大太监禄海听得动静,不由在门外尝试性地高声问道:“陛下,可是失手砸了东西?奴才先进来收拾?”
他家主子最近砸东西砸得勤快,他都习惯了。
燕齐光正满腔怒火没处发,闻言吼道:“都给朕好好呆在外面,谁敢进来,朕要他脑袋!”
瞬间鸦雀无声。
燕齐光已走到嫮宜面前,捏起她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紧紧盯着她,狠狠问:“你刚刚说什么,再给朕说一次?!”
嫮宜下巴被捏在人手上,眼神却非常平静,甚至还勉强笑了一笑,有种凄艳绝伦的美:“奴婢从来万事都不能由己身,唯一一件自己做了决定的事,便是入宫,谁知竟是此生最错误的决定。自然只能任凭陛下处置,陛下要奴婢说什么呢,难道奴婢有选择的权利吗?”
乍然闻得“入宫是最错误的决定”一言,燕齐光气得五内俱焚,在她脸上留下深深两个指印,阴恻恻问她:“你不入宫,想嫁给谁?你的老相好?如今他来讨你了,你是不是已经喜出望外,只盼着跟了他去?!”
嫮宜心灰意冷,根本不想辩,随着他自去冤枉人,道:“陛下圣明,自然不会有错的时候。”
谁知这句话竟让燕齐光真以为她承认了,脸都气黄了,连着说了三声:“好!好!好!”说着就把她整个人扛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拂了一地,将嫮宜丢在桌上,伸手撕裂了她的衣裳,探手就往腿心伸去。
嫮宜手脚胡乱挣扎着,又想到腹中孩子,下意识惊呼道:“不要!”谁知她这久未经雨露的身子正敏感着,一时户内春水盈盈,里头又久旷,一有东西入进来,就紧锣密鼓缠咬上去。
燕齐光一边往里送着手指,一边嘲道:“浪成这样,你的老相好那晚满足了你吗?”
嫮宜气极反笑,反而娇娇娆娆道:“自然满足了,跟谁都比跟你来得快活!”
这话激得燕齐光更是发了死命般动作,冷笑道:“还有谁?聂长戈?还是阿耀?今晚你可一直盯着阿耀!”
他又是惯知嫮宜的敏感点的,专往那些地方钻,逼得嫮宜承受不住,发出几声莺啼来,才冷笑一声,道:“可惜,你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又咬着牙在她耳边道:“想去找你的老相好,天长日久在一起快活?做梦!还是说,眼见回宫了,聂长戈无望,你要去找阿耀?”
嫮宜同样咬着牙,自那日之后,一夕之间从天堂到地狱,帝王之怒、妃嫔之嘲、女官之冷、宫人之欺,在她心中一直积蓄着许多情愁,爱恨嗔痴都在短短数日一齐席卷过来,让她根本再也无路可逃。
好不容易一见,却又是折辱。
早知她生死荣辱,从来只系于一人身,可伴君如伴虎这四个字的分量,的确是那日才真真切切感觉到。他是皇帝,即使早已疑心窦起,也可以一边令人查人私隐,一边依然可以做个温柔情状,可她却做不到。
明明知道恨不起,却仍有恨意从心底一层层漫上来,嫮宜一点头,冷笑道:“是又如何?陛下,难道你还不清楚吗?女官本来就是用来服侍男人的,不是么?”
所有的动作陡然停住。
燕齐光被打得透湿的手指捏着嫮宜的脸,脸上被沾得水光淋淋,明明是淫糜形状,吐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冷:“你要去服侍阿耀?”
嫮宜憋着一口气,胸中一股浊气激荡,不由想他怎么配让她解释!积攒的冷暖情愁全发了出来,是死都不肯在这一刻认输的:“是。不然刚刚奴婢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燕齐光狠狠盯着她,见嫮宜亦是目光清湛,冷冷回望过来,才终于从心底“呵”了一声出来,松开了手,看嫮宜狼狈地倒在地上,负手站在她身前,平静道:“如你所愿。”
第九十四章 意料中韩耀得殊色 局势外嫮宜借东风
已过亥时,宫中的大宴终于散了。
其实若是往年的例子,这还算散得早的,皆因燕齐光更衣回来,脸色就一直平平,底下这些老狐狸们,自然也借势“醉”得东倒西歪,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不多时,燕齐光从善如流,宴便就此散去。
韩耀今晚虽也喝了不少,但以他的酒量,此时连面色都没变,只是宴上嫮宜离开的时辰也太巧了些,他正看戏呢,谁知戏台子就这么撤了。
他正边走边扼腕,行至宫门口,还未走进,就见燕齐光身边的小顺子站在他马车旁,见他来了,忙行了一个礼,笑道:“小伯爷,陛下赏了您一个女官。”说着指了指马车:“已在车内了。”
韩耀眉毛一挑,其实他跟燕齐光年少时,什么荒唐事没做过呢,赏个女官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若遇上可心的,赏玩一段时间再送回去,若不中意的,不过一晚就再遣回宫中都是有的。
只是今晚竟太巧了。
他不动声色,解了身上佩的一个荷包丢在小顺子手里,只道:“多谢表哥厚爱了,春宵苦短,就不亲自去了,公公替我回去谢过表哥罢!”
韩耀行事向来不羁,是以小顺子也笑着接了,又回头看了马车一眼,终究还是没有说话,便跪安了。
韩耀吩咐自己的贴身小厮青松:“我今日喝多了些,骑不得马,往车里躺躺。今日闹得这样晚,我身上又酒气熏天的,你叫个人回去报个信,说我不家去了,懒得又是一场人仰马翻。棠安坊那处宅子离这里近,今夜就去那。”
青松刚刚也听到陛下赏了女官下来,知道他家少爷只怕且去风流快活呢,家里父母兄嫂那么些人,哪有外头的私宅自在,就挤眉弄眼地笑,趁着韩耀还没骂过来,干脆地应了一声。
韩耀也懒得管他,见青松已伶俐地开了马车门,自己抬脚进了马车。
见着里头一个人,果然不出所料。
外头青松不过惊鸿一瞥,也看傻了。他跟着韩耀见过的大大小小的美人,也能算是车载斗量了,只是这一位……
青松这拙嘴笨舌的,肚子里没三两墨水儿的,并不知如何形容女人的美貌,就觉得他家这马车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个个都是拳头大的珍品,但加在一起,也不及这位美人一半的光华熠熠。
这仙女儿一般的美人,也赏下来了,皇帝陛下可真舍得啊,他吐了吐舌头,不由这么想着。
待他回过神来,马车门已关上了,他拍了拍自己通红的脸,坐在前面,叫车夫过来驾车。
里头韩耀打量了嫮宜几眼,故意对她脸上还微微残存的指痕视若罔闻,唇角一勾笑起来,颊边酒窝似盛了蜜一般:“方女官,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
嫮宜神色淡淡,并不接这话,反而没头没尾说了句:“小伯爷今晚,是故意的罢?”
韩耀双手一摊,不由笑得更灿烂了,直接点头认下来:“看戏的时候,适时打赏则个,戏台上的人才肯更卖力。女官这场戏,又不能打赏,我也只好添个柴加把火——没想到,果然有效。”
嫮宜并非蠢人,若说感情问题她是当局者迷困兽之斗,韩耀今夜之事,却只需稍稍想想便明白了。
故意引她说话,故意望着她笑,故意时刻盯着她。
她不信韩耀不知道上头燕齐光会看到。
只是明知韩耀是故意的,她还是钻进去了。
嫮宜也说不清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心思,她只是急需一个发泄口,爱恨情愁满溢在她心里,再不完完全全发泄出来,她怕自己会疯!
于是她也顺势回话,顺势对着韩耀笑回去,时时刻刻关注着韩耀的那头,待酒杯一空,就知情识趣地再次满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顺势入了彀中,借一借韩耀的东风而已。
她在激怒一头猛虎,或许还在挑衅另一匹恶狼。
只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哪怕立时就被一口咬死,也好过这么一直胶着,无论如何也不得解脱。
第九十五章 小儿亡赖行玩笑事 娇娥坦诚道惊天语
马车一路驶入内院。
车夫甫一停车,青松就带着其他人等识趣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韩耀才懒洋洋自己下来了,又从车里抱出一个人来。
怀中人鬓发松散,衣裙凌乱,一张芙蓉面眼含秋水,颊生红晕,一看便知道刚刚在车里发生了什么。
嫮宜刚刚被他搓揉了一番,此时轻喘着,等那波汹涌情潮终于过去,才终于睁开眼,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韩耀的一处私宅,地方倒是不大,不过三进的院子,只是离宫中很近,故而韩耀因故太晚出宫时,都会来这边歇息。
既是常居之地,韩耀又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这里也收拾得极为舒坦,色色都是全的、样样都是好的,甚至因为是一人所居,侧面两间房直接打通,挖了一个极大极宽敞的浴池,先前底下的仆婢早得了消息,已将温水注满,里头热气蒸腾,如临仙境。
韩耀将嫮宜抱到池边,手臂一伸,嫮宜整个人被悬在浴池之上。
她正不解之间,却见韩耀又勾出一个恶意的笑来,手臂一松,嫮宜就被猝不及防丢在了水里!
嫮宜本能在水中挣扎了几下,才发现双脚轻而易举就触到了池面,原来这池水不过到她胸口而已。
她余悸未散,喘了几声,就听见韩耀在岸边放肆的笑声,笑了几声还不够,最后捂着肚子笑倒在池边。
嫮宜莫名其妙被弄得全身湿淋淋,衣物又黏在身上怪难受的,不免有点生气,不由问他:“你几岁了?”说他幼稚。
韩耀哪能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手肘一撑,整个人就屈膝坐在浴池边上,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看着她:“呀,真的只是个玩笑,这不是你头一遭来,给你接风洗尘么?”
若是寻常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做出这种表情,势必是要遭人厌烦的,但他生得实在太好了,明俊飞扬,风姿特秀,望之简直如珠玉在侧。
连嫮宜这种从小对着自个的脸长大的,也不免目眩了片刻。
等回过神来,已错过生气的最佳时机,再说也并非什么大事儿,是以也不提了。
韩耀却又突然凑上来,距离极近,嘴唇只差分毫就要撞上,甚至还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这个距离,让双方都望进对方眼睛里,里头都是一汪清澈的深水,似一眼就能看得到头,又似怎么也看不清最底下的无限风光。
若叫素来贪人好看的青松在这里,他一定会感叹,这一幕的旖旎香艳容色,实在是足以令蓬荜生辉。
许是浴池中的水太热,屋中都是热气腾腾,嫮宜下意识侧过脸闪避,韩耀滚烫的唇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如蝴蝶停驻,一触即分。
空气滚烫如火。
许久,她听到韩耀低低道:“我这个人呢,从小儿就喜欢看戏,最不喜欢的呢,就是亲自下场唱戏。偏偏我的好表哥,就给了我这个难题。”
他的手从嫮宜脸上划过,再到脖颈,再停留在衣襟上。
“不过呢,我现在倒觉得,自己去唱一唱戏,也未尝不可?”
话音刚落,他两手微一用力,嫮宜的外衣和里衣一起,已被撕成两半,被他随手一扔,扔到了屋子角落。
韩耀向来讨厌那套池子里撒花瓣倒牛乳的做派,是以池水很清。
清到能清清楚楚瞧见水中新笋一样莹白的身子,玲珑有度,玉润冰清。
双峰翘翘,红樱已被激得挺立起来,池水正好在其下半寸,那粉嫩两点如悬水面,跟着池水微微晃动着,竟不知是水波还是乳波更为摇曳。
韩耀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的手往下探去。
却忽然被嫮宜抓住。
嫮宜咬着唇,迎着他不悦目光,似是很难启齿,终于还是道:“能不能……韩大人……小伯爷……能不能请你不要做到最后?”
韩耀挑眉:“方女官,女官就是用来服侍人的,我以为你知道呢?”
见嫮宜面色通红,大有难看之态,又问:“还是说,你想为了表哥守贞?”
嫮宜心中一痛,仍然摇头,口中只道:“算我求你。”
韩耀若有所思,忽又想起那日嫮宜一被贬为女官,就几乎是不要命似的,哪怕寻得一丝机会,也要逃的事儿来。
女官是不被允许怀孕的。
重重回忆串珠成线,韩耀面色忽然一凝,目光中精光大涨,往她仍看不出一丝痕迹的小腹上梭巡片刻,才拊掌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头死死盯住嫮宜的脸,似是绝不打算放过她面上的任何一丝情绪:“从时间上来推,不会是鞅狄汗王的,一定是表哥的。我猜,表哥还不知道是不是?”
嫮宜一顿,良久方点了点头,又冷冷淡淡道:“什么汗王表哥的,我都不知道。这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宝贝。”
韩耀漫不经心用脚拨着水,似笑非笑:“所以你的宝贝要如何守住,就要看女官你的本事了。”
第九十六章 吹玉箫深幽坠春池 弄花核旖旎掩风流
他坐在池边衣冠整齐。
她陷在水中全身赤裸。
他不动声色,目光深深。
她难堪至极,眸色闪躲。
嫮宜同韩耀打过这么些交道,对于他的脾性,大约了解一二。
他既说了,自己必要用什么来换的。
嫮宜深呼了一口气,在水下缓缓行走,走到池边。
她莲步姗姗而来,行动之间水波温柔涌动,拍在韩耀身上,提醒他即将到来的丰厚馈赠。
韩耀也坐在池边,只有两腿泡在水中,此时双腿分开,中间正好站了一个她。
嫮宜伸出手,一咬牙,已将他的外裤和亵裤都一起扯了下来。
一根火热的东西立即跳了出来,打在她手背上,灼人的烫。
他的阳物、她的手,竟都是一样的雪白,此时放在一起,更添兴致。
韩耀低头看她一眼,并不说话。
嫮宜在原地怔了片刻,直到身后一波温热的水流又和缓拍在她身上,她勾起唇角自嘲笑了一声,在水中蹲了下去,启唇含住了韩耀。
韩耀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捏紧汉白玉的池壁,却只抓到一手光滑,无力可借。
身前人长发如云般散在水面上,光裸的身体隐在水下,又被发丝遮住大半风光,只能朦朦胧胧瞧见一段雪腻,半遮半掩间更是撩人心魄。
水面动作更是激情万丈,她檀口微张,小小唇腔只能堪堪含住硕大龟头,里头湿热软嫩不能言喻,韩耀克制着,去缓慢地享受这波快感。
忍耐的间隙间,他低头去看嫮宜的脸。
她全身都是剔透的水珠,连脸颊上都湿了,芙蓉泣露,清艳风流,如勾人魂的水妖,要人云雨、要人精华、要人性命!
偏偏还是一张天宫仙姬般清丽的脸,却行此淫糜事,舌头舔舐间是酥痒,嘬吸马眼时是极乐,临到高峰期她又偏偏跑了,丢下这孽根徒自吐着水儿,啪地一下拍在她面上,一声轻响,似是不耐的催促声。
又被她双手捧起,从鼠蹊到龟头,用滑润润的香舌一遍遍去扫,直到连那些阳物上的细微褶皱都被唾液染得晶晶亮,她才收了手。
嫮宜又继续向前,滚热的手心握住了右边的卵蛋,韩耀浑身一震,她却还不罢休,仰头便舔吻了住了左边的。
韩耀本能地按住她的头,无声告诉她,更快些、更深些。
他这卵蛋好大一颗,即便被他一按,嫮宜也只能吞进半颗。口中被塞得满满的,小舌被困住了动不了,她就拿牙齿去磨他的,尽管动作轻得很,但此处是男人何等敏感之处,韩耀竟生泄意,忍无可忍之下,双腿往下一沉,整个人已站在池水中。
两人之间的主从关系瞬间颠倒,嫮宜被他压在池壁上,身后人握着她一条腿,命令道:“并着。”
嫮宜刚把腿并住,身后就狂风骤雨般肏动起来,一根硕伟阳物如烙铁似的,死死抵在她腿间,摩擦处更是火辣辣的。随着他的动作,水波一股股地冲刷过来,本就滚热的身子被这温水一冲,更是催动情潮,两片原本紧紧闭合的花瓣都被冲开,此时微微开了道小口子。
韩耀却越来越凶狠,原本只是在腿间克制的动作也大力起来,一肏过来就划过那道细细的口子,阳物摩擦着花瓣,一时快一时慢,倏尔猛倏尔柔,嫮宜才终于苦尽甘来,莺啼一声,细细嫩嫩地呻吟出声。
她这声音猫崽子似的,反勾出韩耀心底的一点恶意地凌虐感来,伸手拨开那已颤颤巍巍开了门的穴,剥出那颗娇嫩的花珠来,指尖毫不容情,搓揉碾压之下,几下就逼得那小小珠子不得不长大了。
嫮宜这等敏感之地被人握在手心,是毫无意识地珠泪点点,淫声不绝,腿下意识并得更紧,韩耀却不肯放过她,提腰就从她腿间破入,龟头恰恰好卡在她腿心,重重碾磨着花珠子,将原本樱粉的东西磨成了嫣红色,这还嫌不足,还反复用粗糙柱身去压弄嫩瓣,反复磨蹭,就是不肯给她个痛快。
这娇嫩处怎能被这么粗暴对待,可这强硬之下又有一层层的快慰漫上来,从花核到花瓣都被照顾得彻彻底底,穴口食髓知味,已开始缓缓翕张起来,她摇着臀儿,要去吞咬在腿间作怪的东西。
被韩耀按着肩躲过去了,还揶揄她:“自己浪成这样,可忍着些,可别叫我做个小人。”
嫮宜久不能满足,呜咽不止,只能被迫地被他一次次剥开花穴,用阳物在穴口作怪,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攀上最顶峰。
到最后,嫮宜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只剩下娇弱的哼泣声,以及本能地从喉间出来的低低的求饶声。
不知连连娇呼了多少声“不要了”或“受不住了”,韩耀才一边揉着胸前乳波,感受着手陷进雪腻里的绵软之感,一边笑道:“这么不经肏,怎么伺候人,还没进去就说受不住!”
手下也加快了速度,阳物在潺潺春水中一次次擦过花瓣撞上花核,龟头在流着汁的穴口一次次摩擦过,直到嫮宜终于绷直了双腿,软倒在他手上,户内抽搐不停,一股清亮水流尽数喷在他下身,才终于舍得铃口大开,将攒了一晚的精水悉数射在了她穴口。
第九十七章 虑周全觉算无遗策 请医药生百密一疏
饶是嫮宜一直以来对韩耀的观感都是喜怒无常,正邪难分,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若存心讨好一个人,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
她不过住了两天,也不知底下人是怎么看得眼色,厨下奉上的膳食都很合她的口味,屋子里新换上的陈设家伙,也皆是她爱的。所见的丫鬟仆婢,亦是恭肃有礼,不曾因她是客的身份而慢待半分。
衣食住行、摆设用度,的的确确都是虑无不周的。
这天午觉一起来,丫鬟一边进来伺候洗漱,一边笑:“刚刚二爷其实已来过了,见姑娘还睡着,便自个儿出去了,怕扰了姑娘清梦。姑娘昨日饮食不盛,二爷还带了大夫来,说给姑娘瞧瞧。”
便是底下的人,称呼她也并不用宫中称呼,只唤“姑娘”。
嫮宜心中一动,不自觉抚上小腹,她这一胎怀的跌宕起伏,所经之事太多太多,甚至还曾服食过药性颇狠的催情药,以致有过激狂的性事。
从那时起,她一直就有隐忧。
难得这孩子实在乖觉,虽还不知男女,嫮宜已经觉得实在是和娘亲贴心的小棉袄。她怀孕以来精神一直还尚可,连孕吐都少有,半分也没让她这个做娘的操过心。
更有心绪几番起伏之时,泪湿重衫、静日苦熬,若不是想到腹中骨肉,她了无牵挂一个人,一时去了便去了,不一定真的能撑下去。
她正百转千回间,韩耀已听她醒了,站在门口叫丫鬟放了帘子,才带着大夫进来。
这袁大夫年纪倒不算太大,不过四十来岁,是韩耀家中的府医。
以他家的背景,但凡家中有主子生病,自然是从宫中延请太医的。之所以还将这个袁大夫养在府里,不过是怕一时的急症,太医赶不到时,来凑一凑手。
袁大夫医术倒的确也还可以,只是生得……怎么说呢,倒也不是不好,只是不太像大夫。甭说仙风道骨济世救民了,反倒是一脸圆滑相,反正不太投韩耀这种恣意狂放的缘法。
这次本来韩耀是叫青松去外头找个大夫的,还是青松劝他:“二爷不妨从府里找了袁大夫来?我也知道二爷素来不怎么待见他,只是大夫么,医术过得去便行了,现下去外头再另找大夫,咱们也不清楚究竟谁的脉息好,若不慎请了个庸医,二爷一番好意岂不反做了坏事。叫我说,二爷也不用搭理他,叫他来诊了脉开了方子,就打发他回去不就行了?”
青松这话本也在理,韩耀便应了,便叫了袁大夫过来。
这本也只是一桩小事,谁知竟无端端惹出一个祸端来,虽与袁大夫并不直接相关,但究竟此祸,也算是因他而起了。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却说嫮宜这里,只隔着帘子伸出一只纤手,让袁大夫诊脉。
这袁大夫虽见这手莹白如玉,但首先也并没有多想,他并不知是宫里赐下的女官,只当韩耀哪里得来的美人呢,既养在外头,想必很得他心意。
袁大夫也算是身处深宅大院的,很清楚后宅女人争宠的手段,以病邀宠的不在少数,他们做大夫的,自然也不点破,开个调理方子吃一吃,也就是了。
不过他竟一诊脉,竟吓了一跳!忙收起刚刚那点漫不经心的心思,再细细诊了一回,才拧着眉,迟疑了片刻,对韩耀道:“这位夫人,已有三月余的身孕了。”
以韩耀的身份,将来娶妻,必是世家大族的贵女,如今嫡妻未娶就有庶子庶女出生……
袁大夫是吓了一跳,想自己今日来,难道是来解决这桩腌臜事儿?
又看韩耀面色淡淡,似好不意外,便猜他早已知道,又或许二爷竟容这个孩子出生?若是将来大长公主那里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袁大夫这么东想西想的,只听帘后纤影柔柔问道:“请问大夫,孩子可要紧?”
这声音低柔娇嫩,令人如沐春风,袁大夫只道不知是个怎样的绝代佳人,竟将他主家这位一向风流的二爷给迷住了。
腹诽归腹诽,他倒也没忘了回答,只道:“观夫人的脉象,倒像是先时思虑的多些,所以有些虚弱,只是孩子并无大碍,只是怀胎之事,再小心些也不为过的,夫人还是要小心保养。”他的话先搁在这里,若真这孩子保不住,可不能赖在他头上。
帘后人也无他话,他开了调养和保胎的方子,就和韩耀一起出去了。
到了外间,见丫鬟被韩耀差使着去抓药了,袁大夫才一咬牙,对韩耀道:“二爷,这位夫人,现在应是还看不出什么,只怕再过些时日就显怀了,若二爷……还是要早做决断啊。”
韩耀知他是误会了,但他岂会对个大夫将这些事解释得一清二楚呢,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只淡淡地:“你就好好顾着这胎便是,旁的事,你不必管。”
袁大夫见韩耀已是铁了心要保这孩子,也不劝了,当下话风一转,自以为了解韩耀的性子,挤眉弄眼地笑道:“也是,也是,夫人这胎已稳了,若要行房事,只要别太激烈,也是可以的。”哎哟喂,动作最好激烈些,也省得倒是孩子生下来,他两头难做!
他这动作表情做来,真是猥琐得紧,韩耀对他简直无语,只说让他三天来请一次脉,就嫌弃地挥手让他下去了。
第九十八章 贺芳辰月下懒酩酊 抛心肠堂中正浓情
晚间韩耀特地过来,也不说什么,就带嫮宜去了正堂。
嫮宜正不解,却见正堂外头的院子里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席面,而居中的,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碗平平无奇的面条。
这面条汤清如水,里头的面更是揉得比发丝还细,此时荡在白玉碗中,竟似没有尽头似的,绵长无比。
是一碗长寿面。
嫮宜一愣,突然想起,今日是她的生辰。
以往母亲还在时,亦会亲自下厨,为她做一碗寿面。后来母亲去后,也就无人主张,继母磋磨她尚嫌不够,哪里会给她过生,她便也逐渐忘了。
后来进宫之后,才知道她生辰和燕齐光不差几天,她刚知晓此事时,还觉天生有缘,难得一个巧字。
如今看来,是甜是苦,也无力分辨了。
今晚这一碗寿面,比记忆中母亲的寿面,倒是精细许多,卖相上并不如何类似,只是仍让嫮宜心中一动,温声道:“多谢大人有心。不知大人是如何知晓我生辰?”
韩耀携她坐下,也并未让人服侍,叫人都下去了,自己替她装了一小碗面,放在嫮宜面前,笑道:“你也说了,是有心。既然有心为之,又不是什么隐秘,自然就能知道。”
嫮宜尝了一口,赞道:“果然汤鲜味美。”很给面子地吃光了。
二人吃了一回菜,待吃得差不多,韩耀才亲自把盏,从旁边温着的壶里倒出一盏梅浆,递给嫮宜。
自己却举了杯酒:“女官有孕在身,便以梅浆代酒罢。如今不好太招摇,今日佳期,无甚别的好贺,一桌素席、一盏清酒,贺女官十六岁芳诞。”
说完随意一抬手,已将酒一口饮尽。又将酒杯口对着她,冲嫮宜笑着一眨眼。
此时院中月上中宵,银白月光轻霜一般洒下来,更衬得他这笑光风霁月、萧萧肃肃,竟与平时喜怒难辨的模样完全不同。
嫮宜暗叹一声,她与韩耀并无交情,但他无论本意如何,终究是再三施以援手。她举起杯子,也将梅浆一口干了。
这梅浆酸甜适口,温热清醇,正合她孕时的胃口,准备的人,的确是难得的细心。
她这一杯梅浆下肚,眉目也舒展了,脸色也温和了,却见韩耀灼灼望来,与前两日克制不同,眼中欲念渐起。
嫮宜已并非在情事上生涩懵懂的处子,自然看得懂他的索求。
那日他既有所顾忌,今日却不肯再收敛,势必日间那大夫已说了无碍。
他给她以庇佑,让她也许能平安生下这孩子,那她还之以这副身躯,或许实在公平。
嫮宜静默不语,看向韩耀。
韩耀的手已放在她衣襟上。
嫮宜知道,他并非那等会强人所难的人。
他要的是心甘情愿。
嫮宜垂着眼,忽然又想起宫中人人都说,最近陛下又新宠了一个美人,还让那美人住进了甘泉宫清光殿,恩宠颇隆。
她抬头看向韩耀的眼睛,终于还是点了头。
他既做初一,为何她不能做十五?
忠贞原本便是要两人一起的,不然又算什么?
也对,或许在燕齐光心中,她才是先做初一的人。
心闷闷痛起来。
韩耀的手已褪下她的外裳。
眼下已是十一月,夜晚到底风凉,她又素来单弱,不由打了个寒噤。
韩耀察觉,将她拥进怀里,带她进了正堂。
里头烧着地龙,暖热如火。
情火亦是一层层蔓延上来,烧得二人脸颊通红。
他把她放在桌子上,垂下头来死死盯着嫮宜,眼中流光熠熠,终于还是一挺身,衣裳尚未褪尽,就这么入了进去。
嫮宜闷哼一声,眼泪毫无防备掉下来。
她知道,有些东西,到底是不可能回到从前。
片刻之后她又笑起来,含泪带笑,伸手挽住韩耀脖颈,无限冶艳。
不去想其他,单纯陷入情潮。
平心而论,他技巧是很好的。一张一弛、一收一送,都恰到好处,龟头拓开穴口,也不着急,一步步地挪、一寸寸地掠,搔到她痒处又退回去,急得花瓣不住蠕动,哀哀挽留。
水流得又急又快,从二人相交的地方一点点溢出来,在穴口滴沥着粘腻晶亮的汁,何其香艳。
韩耀却偏偏忍得住,就是不肯最终给她。反而只在她穴口晃荡,如那日一般,粗长棒身顺着那道细细的缝一路刮蹭下来,时不时被微微开合的小口吸进一点半点,又避开了,对准她早已涨大的花珠一通顶弄。
嫮宜终于忍耐不住,长长“呀……”了一声,如莺啼娇嫩,如碎玉清宁。
这一声似是个信号一般,韩耀两手一握,将她从桌子中央拉到边缘来,阳物瞬间再次深深入了穴。
这一下太突然太深狠,嫮宜手扶着桌面,仰着头无声吐息了出来,两腿颤栗不止,在桌旁摇摇晃晃。
纤白一双腿儿这样乱颤,看得韩耀心痒不已,双手一捞,将她双腿缠在她腰上,又把嫮宜整个人从桌上抱起来。
嫮宜突然失了依靠,全身都只能倚在韩耀身上,下身更是紧紧咬缠在一起,自身重量让韩耀将她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嫮宜穴内又怕又爽,水流如注,抽搐不已,将韩耀绞得咬牙道:“缠好了。”
嫮宜只觉天旋地转,已被他彻底抱离桌面。
第九十九章 青山一道同临云雨 明月何曾又是两乡
这动作让嫮宜毫无招架之力,她是苍茫海面一叶孤舟,整个世界里只剩他这片寂岸可以停靠,嫮宜惊呼一声,下意识攀住韩耀的脖子,还未喘过气来,他已大动起来。
她许久未历真正的情事,那日又被撩拨得欲生欲死,阳物一朝入户,情欲是兜头浇过来的潮水,嫮宜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完全淹没在其中。
嫮宜内壁已不由自主规律地收缩起来,粗大棒身本就将一方窄穴挤得满满当当,此时再缠咬起来,只能感觉到穴内之物更是又涨大了一圈,将她撑得口中淫声不绝,伏在韩耀肩上,一口咬在他肩上才总算稍解麻痒之感。
只是这法子不过饮鸩止渴而言,韩耀先时还理智尚存,顾忌一二,这肩上疼痛反而让他眼睛猩红,再顾不得其他,两手托住她雪臀,将阳物利落地退出来,那穴似有挽留之意,未待回转,就复又狠狠操弄进去。
这一下太狠,几乎是直接破开花瓣和内壁褶皱,直接抵达花心,粗粝龟头在那处敏感之地跳动着,灼热到了极点。
嫮宜甚至只来得及短促地“呀”了一声,就被这波快感刺激得失了声,脖颈拉长,双眼泛白,朱唇轻启,究竟还是一声也出不来,喘息了半日,才在他肩上呜呜咽咽道:“孩子……还有孩子……不能……不能再入进去了。”
韩耀挑眉,在她耳边笑道:“还是那日的话,女官的宝贝,自然要自己守住才是。”
嫮宜已是身体酸软,他却依旧精神奕奕,见他神情,嫮宜就知道,今天不帮他弄出来,这一摊事就不算完。
再说此事,亦是她应承在先。
嫮宜咬着唇,发现他真的就这么不管了,只用手虚虚扶了她的腰,还真站在原地不再动作。
她无法可想,只能双手扶了韩耀的肩,腰臀用着力,虚虚抬起来一截。
她因力弱,抬腰这等细微动作都做得奇慢无比,恰好让那棒身缓缓擦过内壁,所到之处,里头一层层的褶皱都被细心地抚平。
这难得的温柔动作倒细细滋润了她自己,春水是潺潺流下来,将二人交合之处打得透湿,润滑之下反而更支撑不住,嫮宜一时不稳,整个人就坠下来,将刚拔出半截的东西扎扎实实地尽根吞了下去!
韩耀本也只是含笑看着她动,谁知中间变故突生,整根阳具都被她这样突然吃下去,力道之大,甚至直接破开深处小口,将龟头送到了胞宫之中!
被这样突然一刺激,嫮宜已连缠住他腰的力气都没了,软软瘫在他身上,全靠他的手和阳物支撑。
韩耀激狂之下跟顶桩似的,捧着她的臀,就死命向上顶。花汁充溢的穴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在高潮的驱使下,讨好地舔咬着户中棒身。
抽插之间啧啧水声越来越大,韩耀仍不满足,动了几下就又停了,笑道:“女官怎么不继续了?”
嫮宜身子已软如棉絮,花穴传来的快感却一波波冲上头顶,爽得头皮发麻,被肏得哀哀啼哭,都不能回转这郎心似铁。
他既不动,快感被迫停止,嫮宜被吊得不上不下的,只能再次扶了他的手臂,用仅剩的力气,反复上下起伏着。
韩耀不肯出力,嫮宜这点水磨工夫,完全不够使,不一会儿就急哭了,只会低低地叫“韩大人”。
韩耀闻言,不禁一挑眉,正要说话,却听青松故意在外头大声道:“奴才给陛下请安!今日陛下如何来了?陛下稍候,奴才这就去请二爷出来!”
青松这声音又急又快,显然是进来之人根本没听他的,抬脚就直接往正堂来了。
韩耀眸色转深,却并不肯停下动作,反而将嫮宜搂的更紧,腰间几个狠顶,下下都往敏感点去,一手更是探到腿心,又快又急地揉捏着花珠,双重夹击之下,嫮宜哪怕听到“陛下”两个字也顾不得了,双腿抖得如筛糠一般,内壁抽搐了片刻,才闭着眼,泄出一道清亮的水流。
等最激烈的那股眩晕过去,嫮宜才重新睁开眼,却见燕齐光站在门口,面色冷如寒冰。
嫮宜睁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却陡然笑起来,既已能将她送人,今日又何须做这等情状?一时之间,相思的憎恨夹杂着报复的快意,种种情愁冲入嫮宜心里,她笑意不散,唇角勾得更深,带出一个更冶艳更妖娆的弧度,檀口微启,带着余韵未散的高潮,娇声道:“陛下万安。”
第一百章 身有恨邀三人并行 夜癫狂请双龙入洞
那一瞬间燕齐光的脸色,连韩耀这个惯会看戏的,都不免有一丝不忍。
不过燕齐光惯会收敛情绪的,终于冷冷笑了一声之后,跟无事人似的,正眼都不堪嫮宜,冲韩耀笑道:“阿耀倒是逍遥,金屋藏娇,暖玉温香,日日跑到这来躲懒。”
韩耀不动声色,只道:“托表哥的福。”
嫮宜听他这么促狭,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到最后又有些自嘲。
可不是托燕齐光的福么。
燕齐光瞧见眼前一双男女衣衫不整缠抱在一起,眯了眯眼,淡淡道:“朕与阿耀,年少时也一起做过些荒唐事的,今夜不妨再试试?”
又扫了嫮宜一眼:“她这样浪,想必受得住。”
韩耀拧眉,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嫮宜眼睛通红,几乎是咬着牙根迸出几个字:“就怕陛下本事不够了。”
韩耀见这二人情形,心下暗叹一声,到底没有开口。
燕齐光已气得七窍生烟,就着他二人站立的动作,衣裳未脱,只解开裤头,拨开菊穴便狠狠入了进去。
她这后穴亦是进宫以后久受调教的,此时忽然饱胀不堪,也未觉太多不适,嫮宜闷哼一声,死死咬着嘴唇,终究不肯呻吟出来。
两人阳物都陷进她体内,前后都被人入着,只隔薄薄一层,这姿势太过香艳,像把这两人也刺激了似的,你一下我一下,规律抽插起来。
二人入了半晌,见嫮宜亦是憋着一口气,不肯出声,又约好了似的,齐齐退出来,带出一汪暖热春水。
因之前刚刚泄了一次的原因,她全身敏感的很,穴口花瓣微微颤动着,韩耀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往她穴内探去,此时穴口放松得很,竟让他一探就进去了,穴内褶皱层层叠叠裹上来,韩耀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继续向内探。
嫮宜只觉穴中进了几个小勾子,或轻或重,或深或浅,在她穴内抠挖着,探了一会,竟真让他挖到了宝藏,就在内穴的左侧中央位置,褶皱之下,有一块指甲大小的软肉。
韩耀的手指甫一碰到那里,嫮宜就倒吸一口凉气,果然韩耀更为兴奋,一会儿用指腹去轻轻抚摸,一会儿勾起手指用坚硬的指关节狠狠压。
又有燕齐光一双手也摸过来,揉捏着那已经充血通红的小花珠,到最后两人一个死命用手指压,一个死命用手指捏,快感层层激荡而来,嫮宜又娇又媚地呻吟了一声,腰肢急剧向上跳动了一下,又一波高潮瀑布一样流泻出来,全落在两人指掌之间。
快感似乎还在延续着,嫮宜望着屋顶,自嘲地笑了声,原来不必再为了所谓的真爱守贞,是件如此极乐的事情。
她将心底那丝冷嘲化作娇媚的笑,伸出玉一样的脚,在燕齐光和韩耀两兄弟的阳物上轻轻勾过,又在那翘起的龟头上踩了踩,往下揉弄那已经鼓鼓囊囊的肉球。
二人的呼吸果然急促起来,抱起嫮宜到了桌边,就要入港。
燕齐光在嫮宜身后坐着,手揉捏着嫮宜的一双雪白的乳,嫮宜一双腿分开搭在他手上,头也向后靠在燕齐光肩上,韩耀扶了身下那东西,缓缓入进嫮宜穴内。
还只进了个龟头,两人就叹息了声,这穴峰峦叠嶂,韩耀入得艰难,嫮宜也难受得紧,这被吊在半空,比未入时还让人难耐。
嫮宜一时莺啼不止,韩耀闻言终于笑出来:“女官既如此迫不及待,我便不再留情了。”
说着伸手掐住嫮宜的腰,下身用力往里一送,嫮宜被肏得双眼泛了白,不想此难堪之态落入二人眼里,于是侧过脸儿,不肯再看。
韩耀把手让嫮宜抓着,头低下来去亲她裸露的肌肤。她自己发丝散乱,脸含桃花,红唇微张,星眸半睁,眼神里娇媚得像要沁出水来。
嫮宜上半身酥酥麻麻,时不时落下一个轻柔如蝶翼的吻,下半身的穴儿却被个硬物狠狠捣着,潺潺春水不断从两人结合处淌出来。
穴中那物却忽然上下左右四处乱窜,嫮宜给他顶得不上不下的,正要开口,那东西却像终于肯施恩似的,硕大的龟头找准角度,对着穴内那处软肉就是狠狠一撞,嫮宜未出口的话就转成了一声莺啼。
韩耀笑了一声,先下死命撞了几下,又改用龟头缠缠绵绵磨着,嫮宜花穴刚甘畅了片刻,就被磨得又麻又痒,苦不堪言,竟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狠命去绞那阳物。
她这穴固然越肏越是销魂,韩耀顿时压力倍增,头皮被激得发麻,吐纳了几下,咬着牙退了出来,嫮宜穴儿挽留不及,发出清脆的一声“噗叽”声。
她这穴儿见没了阳物堵着,穴内泄洪似地吐出水来,身后燕齐光下身未褪的裤子都被浇个透湿,被肏得通红的花瓣犹不知足,一张一合地作吞吐状,空虚得很。
不待嫮宜再索求,她已到了韩耀怀中,燕齐光便接上来,借着之前的润滑和肏软了的穴口,竟顺畅地入了大半,他这龟头微微上翘,还格外尖些,入进去就像个勾子似的,颇有戳刺之感,嫮宜已觉得入到了尽头,却看到燕齐光的东西还有一截在外。
她穴内诸敏感点都被燕齐光一一顶过,那阔大粗粝的头部戳得她又疼又麻,偏偏还惊鸿一瞥般戳完就走。
此时嫮宜淫性已起,内穴抽搐个不停,整个穴内都痒得很,燕齐光见状更是加快耸动腰部,往内里那最精贵娇嫩的地方重重撞着,待撞了百十下,嫮宜头皮一麻,腰间一松,那小小的最隐秘之处竟让燕齐光就这么撞了进去!
嫮宜嘴里无意识吐出嗯嗯呀呀的声音,手死死掐着韩耀的手臂,下身似甜似苦,一道清亮的水流要泄出来,又被燕齐光的东西堵着泄不出来,全部冲刷在他阳物上,燕齐光双眼通红,两手几乎把她的腿并成一字,差点把两个鼓涨的囊袋也肏进去。
这勾子似的龟头此时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嫮宜那软嫩得不得了的地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楚,只下意识把那东西裹得紧紧的,谁知这更刺激到了身上的人,龟头换着角度在里面冲撞着,偌大的东西竟在她小腹上都显出了形状。
韩耀恶意一笑,见嫮宜和燕齐光二人都专注干穴无心其他,伸出手来在嫮宜小腹上用力一压!
嫮宜一时间魂飞天外,双腿下意识挣脱着,却又因为被韩耀牢牢把着而有心无力,只好绷直了脚尖享受这销魂快意。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燕齐光或浅或深,往里撞着嫮宜的深处;韩耀或轻或重,往下压着嫮宜的小腹。
这双重夹击让嫮宜淫性大起,口中呻吟娇啼不绝,穴内也疯狂抽搐着,绞得燕齐光面色紫涨,撤了出来,让韩耀肏进去。
他顺着前路,一路顶进嫮宜内里胞宫,嫮宜堪堪能吃下那大龟头,内里胀痛酥麻,韩耀却不管不顾,还要往里挤。
又有燕齐光继续一只手压着她小腹上凸起的形状,另一只手往下死命掐着已经涨的像颗紫葡萄一样的花珠,嫮宜酸麻苦痛之下,一波波快感又不知何时又起来了,腰肢往上跳动迎合着,穴里拼命收缩个不停。
二人知道嫮宜恐怕要到了,更是加快了速度,燕齐光挺腰,再入进嫮宜后处菊穴。
这里已是翕张不停,燕齐光这一入进来,是甘大于苦,兄弟两人一起发力,下死命肏弄着,两处热烫阳物都在穴内攻城掠地,前所未有的刺激,让嫮宜几乎如被高潮淹没,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他们手中抖着。
二人肏穴之时,因为力道太猛太狠,几乎都能感到旁边的滚烫跳动之物,身下人穴中紧致不能言,更是拼命抽搐着,似挽留又似推拒,却只能让这燕韩二人更是如坠仙境,畅美之极。
直到嫮宜已是长长吟啼了一声,腰肢陡然一跳,两穴更是前所未有绞缠吸裹起来,二人变明白时机来了,趁她攀上顶点之时,才迎着穴中陡然泄出来的热流,精关一松,一齐堵在她穴中,将积攒了一晚上的精水尽数射给了嫮宜。
第一零一章 笙歌散后朝颜初醒 红姻浴中珠胎有恙
等嫮宜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被放在床上,略一动动,就变感觉下身一股股白浊精水涌出,身上红痕斑斑,四肢酸软不可言,喉咙亦是疼痛嘶哑,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先时种种记忆纷纷重回脑中,是一场混乱、隐秘又狂纵的性事。
在这场性事里,快感是真的、高潮是真的、心痛是真的、恨意也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终于还是淌下泪来。
嫮宜知道,她已亲手断了自己所有的路。
可是那一刻真的恨呐。
恨到理智根本无法支配头脑,只想把那人在她心上扎的这一刀,原原本本还给他。
更连她自己也恨在内,恨无能为力、只能随波逐流的她自己。
嫮宜泪流满面,却听旁边突然有人说:“为何要哭呢?”
她一声呜咽卡在喉间,只觉难堪,勉强偏过头去,才发现是韩耀。
他懒懒倚在门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见嫮宜看过来,他才疏朗一笑,走进来对嫮宜静静道:“这不是女官自己选择的路吗?焉何要哭呢?”
冷静、平宁、又一针见血。
嫮宜惨然笑道:“大人说得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我也会自己受着的。”
韩耀却不接她的话,没头没尾地说:“他已走了。”
这个“他”是谁,二人心里都明白的很。
嫮宜默默,并不答言,又听韩耀说:“虽是女官替自己选的,但经此一晚,我亦明白一件事情。”
昨夜燕齐光和嫮宜种种,他已尽数看在眼里。
只是,他并非是那样的好人啊,尤其在独占欲渐生之时。
韩耀叹了一声,目光深深,嫮宜若有所觉,更觉头疼欲裂,终于还是开口道:“韩大人,我想先洗漱了,还请韩大人先回避罢。”
韩耀拧眉,想说话,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只道:“也好,我叫人送热水进来。”
嫮宜松了一口气,见他果然出去了,过了片刻,又有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布置了洗浴之物,才终于掀开锦被,勉强披上外裳,站立起来。
谁知甫一站起来,便发现腿软如棉絮,小腹更是被灌得微隆,此时一有动作,入泄洪似的往外冒,几乎没让她立刻又再倒回床上。
丫头们也是面红耳赤,忙上来扶了,伺候她进了浴桶,又要在旁服侍,嫮宜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她忍着羞意,给自己做清理,她这花瓣都被肏得红肿不已,一碰还有些微微的疼,嫮宜轻轻“呲”了一声,咬紧牙不肯呼痛,将手指伸进穴内,一点点去抠挖里头残存的精水。
用了不知多久,水都只剩微微的温热,才总算清理得差不多了。
嫮宜刚送一口气,却发现刚刚拿出来的指尖已带上一抹血色!
她面色巨变,察觉腰间也越来越酸,与以往性事过后的酸软并不相仿,还有些微坠痛之感,她扶着浴桶,忍着喉咙间的不适,勉力高呼道:“来人!快来人!”
好在丫头并未敢离开太远,都守在门口,听房中忽然传来焦急的呼召之声,都不禁面色一变,破门而入,果然见嫮宜面色惨白,在浴桶中捂着肚子,还在哀哀呻吟着,见人进来,本能抓住丫鬟的手,一字一顿:“叫大夫来。快!”
丫鬟自然知道里头这位是他家二爷的贵客,不敢怠慢,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指着手脚最伶俐的那个小丫鬟吩咐道:“快去!立刻去请大夫!二爷刚刚也还在,只怕还没走,把二爷也即刻请过来!”
嘴上一边吩咐,一边和另外几个大力的丫头,将嫮宜半扶半抱到床上,替她擦干水迹换上衣裳,才拿了锦被来盖好。
一个生育过的媳妇子此时也看见了,见嫮宜脸色,忙道:“快拿个枕头给姑娘垫在腰下,或许有用。”
丫鬟也是没了主意,忙依着做了,见嫮宜果然面色平稳些,刚舒了一口气,已见韩耀快步走进来,沉声问:“怎么回事?”
韩耀既问,丫鬟也就一五一十说了,韩耀面色一僵,只道:“袁大夫死哪儿去了,怎么还没来,你再派人去催一催!”
然后才坐在床沿,握着嫮宜的手,从生下来起头一遭低了头:“对不住。”
嫮宜置若罔闻,连眼泪也没有,只怔怔捂着肚子,终于还是闭上眼睛不肯言语。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
明明这孩子已这么努力、这么坚强地想活下来,她却因为私怨和恨意,故意去挑衅人。
她本该保护好她的孩子,被调教得淫荡不堪的身子却陷入情潮中忘了轻重。
如果这孩子真的留不住,那她也是亲手杀他的侩子手之一。
嫮宜苦笑一声,却比哭还令人难过。
何其失败!
不管是做妃嫔还是做母亲。
第一零二章 诊急症大夫慎下药 饮苦药慈母连腹心
袁大夫被从公主府里催命似的催来了,骑马颠得头发凌乱,面色通红,衣裳下摆甚至还有些泥点子,到进屋的时候,几乎是被两个小厮架进来的。
他一进屋气还未喘匀,就见韩耀那副活阎王模样。床帐已经拉起,看不到里头的情况,他心下咯噔一声,已猜到不好,忙行了一个礼,使劲吐纳了几番,才终于将心静下来,犹小喘着道:“夫人请将手伸出来,让我一观。”
袁大夫坐在床边,诊了一次,眉头不由深深皱起,为求稳妥,又再摸了脉,疑惑道:“按理说昨日也来请了脉,胎儿健壮并无大碍,也开了方子保胎的。怎么今日胎气动荡至此?夫人可曾受了什么外力撞击?或是别的异常?”
话音刚落,就见韩耀面色更黑一层,袁大夫鬼使神差想到昨日说的那句话,不由一愣,若不是场合不对,就要跳起来了,这位爷不会真的就这么憨,还是吃了太久的素,一朝开荤失了分寸?
只是心里再如何揣测,袁大夫也没傻到露出来,只转头冲着丫头问:“请问几位姑娘,夫人身上可有什么症状不曾?”
那丫头把稍有落红、腹中酸痛有坠感等情形一一回过了,袁大夫听了,沉吟了半天,才道:“事关郑重,如今先开一副药保胎,等这副下去,我晚间再来请一次脉,到时再开调理方子。”
袁大夫的话未曾说得太明白,嫮宜却已听懂了。
这孩子能不能保住,就看这副药能不能见效了。
她颓然倒在枕上,等药煎上来了,才像是重新找回了一点精神,也顾不上还有些烫,一口口咽了,苦得钻心。
韩耀一直守在旁边,面色沉凝,见她终于把药喝了,才握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了,温声道:“歇会儿罢。”
袁大夫虽想头太多,人品猥琐了些,但能被新元长公主特地请回来在家中坐镇的,医术确有不凡之处。
刚刚一剂急方下去,嫮宜下腹坠胀之感已减轻了许多,此时肚中如暖流划过,她本就累极,此时全身暖洋洋的,眼睛慢慢阖起来,不多时呼吸已逐渐平稳,坠入了梦乡。
她一觉睡得香甜,再醒来时外头天色已擦黑,抬头一看,韩耀正坐在桌边,用手掌撑着头,手肘抵在桌上,还未醒。
他显然睡得并不舒服,眉间紧拧,头一点一点的,却仍不去再找间屋子躺着,只守在这里。
嫮宜正望着他,韩耀的手没能撑住头,忽然往前一倾,本就睡得不熟,便睁了眼。
正好对上嫮宜的眼睛。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忌。
嫮宜却避开了。
她其实已有三分体察他的心意,只是感情之事,瞬息万变,前车之鉴犹在。
太痛了。
她实在并不敢接。
也不想再接。
嫮宜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抚上小腹,沉默不语。
正是一室静默间,外头丫头轻轻扣了扣门,低声道:“二爷,袁大夫来了。”
韩耀如梦初醒,站起身来替嫮宜拉下床帐,才对外头道:“进来。”
袁大夫这才提着药箱进来,复又诊了脉,喜道:“恭喜二爷,胎气已重新稳定下来了。只是夫人体弱,这几天还是卧床修养的好,也切忌喜怒忧思过盛,须得心气平和地静养。”所以您老再癫狂一次,他可不是次次都能当华佗扁鹊啊!
又一拱手:“我先下去再根据夫人的身体下个药方,每日三次,五碗水煎做一碗水即可。另外之前开的保胎茶,仍旧喝着为好。”
袁大夫说完,只听床帐后柔柔一声:“多谢大夫。”
“夫人客气。我就先去开方子了。”
有规律的脚步声自去了,屋中重回寂静,嫮宜才将手掌覆在小腹上,那里还看不出什么,只是里头的小家伙这样坚强,也不嫌她这当娘的无用,拼命想来到这世上。
这是她骨连骨、肉贴肉的宝贝,隔着腹、连着心。
嫮宜知道,哪怕他真降生了,也许只会带来更诡谲的未来、更浩大的风波,但此时她仍觉欣喜不已,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终究还是没有舍得离开她。
第一零三章 拒明珠嫮宜心止水 析情势韩耀思寤寐
袁大夫这些天日日都被韩耀押在这里,不敢擅离,依照嫮宜恢复的情况,时刻斟酌添减药方。
转眼半个月过去,这天袁大夫诊了脉,方露出一二喜色,拱手道:“夫人福气大,腹中这孩子虽还不若其他胎儿健壮,但接下来几个月细心调养着,只要不出意外,到出生时应也能补回来了。夫人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不可忧虑过度,夫人之前肝气郁结,想必平日里心思重,只是倘若连大人都熬坏了,孩子又怎能康健起来呢?再千补万养的,也比不得夫人自己心宽才好。”
嫮宜这些日子本就颇遵医嘱,大夫让如何就如何,比平日更用心保养十倍。因一心在孩子身上,竟觉眼泪和郁气也少了许多似的,见袁大夫果然说的在理,连她之前颓丧心思都说了出来,便都一一应了。
又有韩耀从外头进来,袁大夫便将情况又说了一遍,果然见韩耀不似怒色,才大着胆子说:“今日还需向二爷请辞一天,离家这么些天,家中家小也惦念,再者还有一些往年收集的合孕妇保养的方子,等这次家去整理出来,明日再一起带过来。”
韩耀微微点头,只交代他明日一早务必要回来,也不再多言,挥挥手让他自去了。
屋里的丫头也行了个礼,一边将床上的帘子挑起来,一边知情识趣地道:“姑娘今日的药也该煎了,奴婢亲自去瞧着,怕他们粗手笨脚的,反把药煎坏了。”说着把屋里的其他几个小丫头也带了出去。
屋中瞬间只剩了韩耀和嫮宜二人。
嫮宜倚在床沿,面色已经不似前些天的苍白,脸颊和嘴唇都有一层薄薄的红晕。
韩耀往她脸上一瞧,满意道:“袁大夫倒还算有几分真本事。”
嫮宜垂头低声道:“多谢大人这些时日的照拂。”
他并非这孩子的父亲,那日也是她自己考虑不周,应允在先。后来燕齐光来了,亦是她口出挑衅之语。
就算那晚他也并未太过小心,终究不能怪他。
因为韩耀,本就没有一定要护着这个孩子的职责。
韩耀听出她话外之音,拧眉道:“女官太客气了。以你我如今的关系,说这些岂不生分。”
他随意坐在床边,长腿屈起,手指微微敲击着床沿,和厚重的楠木相遇,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一室寂静里,显得格外空灵。
见嫮宜并不说话,他又从怀中摸出一物,打开盒子,伸手递给嫮宜。
嫮宜展目一望,盒中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饶是她在宫中也算见过些珍品的,都不免被感叹其光泽的幽凉静润。
韩耀只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偶然从外头得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因太仓促,女官生辰我也未及备礼,这颗明珠女官就留着玩罢。”
嫮宜仍不说话,二人静静对视了片刻,韩耀才微微笑起来,一只酒窝盛着万种心思,开口道:“很久之前,我曾向女官说过,我偏要勉强。但时至今日——”
他眼神灼亮,如痴如狂:“我才知道,我不要勉强。”
那眼中光芒一如韩耀的名字,竟比明珠还要光耀灿灿,不能逼视,似乎一切谎言都不能掠其锋芒。
嫮宜下意识避开,并不去接他递上的那盒明珠,又终究对上韩耀的眼睛,还是问:“嫮宜自认虽生得比人略好三分,但也不过这点皮相罢了,身无长处,心愚德陋,并不敢当大人的心意。”
这等官话韩耀自然不肯信的,但听她一言,仍旧道:“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我看女官很当得起这句话。我原本不过看戏人,但终究这出戏太精彩,既已下场,怎能不替自己求一个结局?”
他倏然站起来,倾身望向嫮宜,二人距离不过毫厘,他灼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目光锐利如刀:“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还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嫮宜坦然迎上他逼视目光:“不过是人间别久不成悲而已。大人年少才高,自有好女儿相许相知,嫮宜心如古井,只想将腹中孩子平安抚养长大,并不敢耽误大人。”
韩耀却大笑起来,笑声经久不歇,终于低低道:“晚了。”
嫮宜一愣,却听韩耀道:“我是外男,不方便直接讨宫中女眷,我已告知母亲,要将你从宫中接出来。”
她正要反驳,韩耀却将手掌盖在她唇上,笑道:“女官别急着反驳,不妨听听我的话。依宫中的规矩,女官是不能有孕的,现在女官尚且能遮掩,再过几个月呢?何况便不说这层,因有草原一事,这孩子即便生了下来,终有血统之嫌。一个不得父心的孩子,在宫中如何生存下去,我想女官不是没有想过?不然那日平溪围场失火之时,女官便不会想逃了,不是么?”
嫮宜虽听得难受,但也知道,韩耀所说,句句属实,又听他接着讲道:“我虽不是什么君子,但并非是一个连孩子都容不下的小人。女官若在此,至少能亲手将孩子平安抚养长大。”
嫮宜看着他笃定的脸,忽然没头没脑问:“你要什么?”
见韩耀一时没解过这话来,便道:“这孩子的父亲,你我都知道是谁。若真是一个普通孩子便罢了,不过费些银两养大罢了。可是这是帝嗣,将来若有心人知道了,以此攻讦大人,怕并不是什么好事儿罢?”
韩耀拊掌赞了一声、又深深叹了一声,摇着头道:“寻常人若突然得了一条退路,自然是先走了再说,女官眼前的坎都眼看着跨不过去了,还想着将来。到底还是和我生分啊,既将利弊说得这样清楚,固然是为我着想,但也难免是未将我视为值得信任的人罢了。今日你既问,那我也没有不说的道理。那日表哥过来,突然让我明白了一重道理。”
他再次俯身,两人脸颊相贴,他黑亮眼睛里,倒映着她僵直的影子:“说来不怕你笑话,以前年轻时,我和表哥什么荒唐事没一起做过、一起分享过呢。只是那日我才知道了,但凡真正心爱的东西,是不能和人共享的。”
“女官问我要什么?”
“我不要勉强。”
“我要你的心。”
第一零四章 谈翌日新元掌局势 辟蹊径嫮宜听劝解
韩耀说完那句搅乱一池春水的话,就因有差事去了直隶,五天后方回来。
嫮宜知道他的意思。
他给她时间,让她想清楚。
只是她可能注定还是要让他失望了。
这日嫮宜正坐在桌旁,细细选着孩子的肚兜料子,刚挑了两匹,就有个丫鬟一脸难色过来,道:“姑娘,有客到了。请姑娘出去会一会。”
嫮宜疑惑起来,不知是哪位来找,按理说,她在这里,是不会有人找上门的。
只是丫鬟既然话只说一半,想必问她,她也不会说。
嫮宜沉思之间,忽然想到什么,已猜到三分。
一进正堂,果然看到一位华衣女子端庄地坐着,年岁已然不小,却仍看得出年轻时的风华,通身都是气派,虽然她脸上是微微笑着的,却让人颇有震慑之感。
来人是谁,嫮宜不问已知,端端正正拜下去,口称:“大长公主金安。”
正是韩耀的生母新元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却立即叫了她起来,还特地赐了座,叫人上了茶。
她越是和蔼亲近,嫮宜反而越警醒,但大长公主不开口说明来意,她也不好揣测尊上,只好低头端起杯子喝茶,眼观鼻,鼻观心。
新元大长公主见嫮宜不仅容貌极为出众,最重要的是气度高华,在她面前也沉静自若,并无一丝扭捏之态,衣饰也朴实无华,不是她来时想的那种迷得男人神魂颠倒的狐狸精的样子,心内不由叹了一声。
韩耀先时只说看上了宫中的一个女官,想让她讨出来。
她想着也并非什么大事儿,便想哪天进宫之时,顺手讨个人情便罢了。
哪知袁大夫突然回了府,他之前一直被韩耀带去,只说一个朋友病了,要借他出去使几天。
新元大长公主先时并未多想,但这么两件事儿连在一起,就让她不得不多想了几分,叫了袁大夫来,一通威吓之下,袁大夫才吐了实话,原来是儿子养在外头的一个美人,居然已怀了三月的身孕!
这可与他往日里仅仅只是风流些不同,若提前生出庶长子来,岂不乱了套!
几件事这么拢在一起,才真正叫新元大长公主生疑,忙让心腹人去细细访察了,才知道这里边的详情来!
若嫮宜真的仅仅只是个女官,她也愿意去陛下跟前讨个情面,圆了儿子的愿,谁知竟是曾经那位宠冠六宫的方昭仪。
新元大长公主虽出宫开府已久,但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宫中的消息她是门儿清,对这位曾经的宠妃也是久闻大名。
而且她腹中孩子已三月,不管是不是韩耀的,都叫新元大长公主头疼不已。
嫮宜长得投她的缘法,故新元大长公主有三分可怜嫮宜,又在心中嗔了儿子一句,怎料宫中这么些女官宫女的,偏偏看中了这一个!
只是可怜归可怜,新元大长公主心中自然还是儿子最重要,故而心里的想法也半分也不肯露的,只道:“本宫的阿耀痴长了二十来岁,竟还是个孩子心性,说出来的话到三不着两,回来还得求本宫这个当娘的替他分辨一二。他那日说要讨了方女官出去,回来就跟本宫说不该说那话,自己抹不开面儿,借着陛下的差使出去了,让本宫来给女官赔罪呢。”
嫮宜见大长公主来说这话,哪怕心里知道可能并非是韩耀说的,也让她难堪不已,只好复又跪下来,郑重道:“女官原就是不能出宫的,奴婢知道自己的本分。当日韩大人所说的,奴婢本也只是当做戏言一听,谁知韩大人竟当真了,还劳驾大长公主亲自前来,更是折死奴婢了,赔罪两个字,奴婢当不起。”
新元大长公主没想到她如此知情识趣,遂更喜欢了些,亲手扶她起来,口中就漏了“可惜”两个字。
话刚出口就觉不妥,见嫮宜恍若未闻,遂也不提了,只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孩子,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现在在永巷住哪间屋子呢?亮不亮敞,住的舒不舒坦?本宫跟嬷嬷提一句,让她们给你换个敞快的屋子?”
嫮宜规规矩矩把手收回来,只垂着头道:“原来那间屋子便很好,并没有什么要换的地方。”
新元大长公主特地提了一嘴永巷,嫮宜知道并不是白说说,只是为了腹中娇儿,哪怕再难堪,也得把头低下去,起身拜下去:“奴婢厚颜,请殿下让奴婢生下这个孩子,再回宫中去,到时绝不敢再拖延半分。”
见她这样,新元大长公主叹了一声,又让她起来,见嫮宜执意不起,才道:“若是孩子真的生下来,阿耀以后可怎么办呢?我如今便猜一猜,这个孩子当是陛下的,不是阿耀的罢?若将来阿耀认了这个孩子,一则日后婚姻有碍,这也罢了。若是走漏了风声,陛下必定疑心,朝中其他人也有攻讦阿耀的罪名。混淆帝嗣,这可是不能轻纵的罪过啊!”
她抿了一口茶,见嫮宜面色凄楚,又道:“若是阿耀不认这个孩子,将来女官又回了宫中,女官打算交给谁抚养?亲娘不在,纵使找一户人家抚养,孩子岂不可怜!”
这话极大地触动了嫮宜情肠,她自幼便是因娘亲去世,受了多少零碎磋磨。如今原样的苦叫她的孩子再受一遍,她又如何舍得?
只是这一朝进宫去,只怕……只怕这个孩子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啊!
嫮宜实在不能抉择,新元大长公主接下来一番话已斩钉截铁:“女官别怨我心狠。我是阿耀的亲娘,自然要为他筹谋。这孩子生下来,阿耀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反正在宫外,我是决不能容许这孩子出生的。女官若不回宫,非常时期要行非常手段,我也只能对女官说一声对不住了。”
她语气沉肃坚定,可见已完全下定决心,嫮宜见她表情,也知道再求无用,闭了闭眼,只道:“是,奴婢这就启程回宫。”
话已说破,新元大长公主也不再多言,先叫人出去备车,又恢复了先前的笑模样,只说:“女官放心,我领你的情。其实,女官何不往好处想呢,宫中只是普通女官不能生育罢了。女官既这样懂事,我也愿祝女官一臂之力。”
“殿下请不要……”嫮宜话未说完,新元大长公主已经摇了摇头,带着她一路走出来,温声道:“女官如今腹中已有绝佳的依仗,为何放着金山不要,反而要去讨饭?这可真是不开窍了。女官这样的人品,想必的确心高气傲,只是为了腹中孩子,便暂时折一折腰,又有何不可呢?先前女官那样盛宠,陛下的喜好,想必你也知道,若肯低一低头,复宠之后得个位份,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光明正大亲自抚养,那时女官再要如何,便都随自己的心意了啊!”
走到二门处,新元大长公主携着嫮宜一起上了车:“虽如今女官必定恨我,但我这几句话,的的确确都是为了女官着想的好话,你这样聪慧,我也不再多言了,自己好好想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