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26

渐渐之石: 燕宫艳史 105 - 完

第一零五章    藏私心便借箸代筹 打边鼓终问牛知马

    及至进了宫,到了永巷,新元大长公主拍了拍嫮宜的手,只道:“好孩子,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忘,去罢。”

    嫮宜面色淡淡,恭敬行了一礼,自去了。

    见嫮宜已走得不见人影,新元大长公主才往大明宫去。

    燕齐光正在大明宫批折子呢,忽见新元大长公主突然来了,不由笑道:“哪里吹的东风,竟把姑妈刮来了?”

    新元大长公主不由心底骂了一通儿子,还是要替他周旋:“前些日子陛下赏了阿耀一个女官,我想着,宫中之人到底不能在宫外久留,因而今日既进宫,就把她带来,让她回永巷去了。”

    燕齐光一愣,眼神极快地变幻了几下,也不过只是片刻的功夫,就已面色如常,闻言笑道:“一个女官而已,姑妈何必当一件正经大事,还亲自跑一趟,叫下人送来便罢了。”

    新元大长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的人精子,如今也经了祖孙三朝帝王,燕齐光刚刚虽恢复的快,却还是被她瞧了个正着。

    更何况,燕齐光这话虽客气,却半点也没吐口,说不用送回来。

    这可不似以往啊!燕齐光和韩耀二人从小混在一起,他们之间的事,新元大长公主这个做母亲和姑妈的,也略知一二。

    以前赏下来的女官,燕齐光是问都没问过一声,有送回来的,也有就这么留在公主府当差的,皆不介意。

    哪像这次呢,还特地说了一句得送回来。

    她心内暗叹一声,只说:“女官事小,不能纵着他这样了,这么个岁数了,还是和没笼头的马似的,天天想着外边不回家。满帝都他这个岁数的男孩子,谁不是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我想着,许是成了亲便好些,也有个人能管束他。陛下那里可有什么人选,不若给阿耀指个婚?也全了我一桩心事。”

    听了这个话,燕齐光便笑:“姑妈这是要朕做坏人了!阿耀的婚事,朕将来自然是要给他体面指婚的。只是像阿耀那样的人品,朕一时思来想去,也无甚女孩儿配得上他。他又是这样骄傲的性子,终究还是要选一个他自己喜欢的,夫妻和睦才好,不然纵指了婚,也是一对怨偶,姑妈难道舍得阿耀过这样的日子?这样罢,不若再选秀的时候,姑妈亲自选一个德容言功样样出挑的给阿耀,朕再来下旨赐婚,岂不好呢?”

    新元大长公主见燕齐光虽没彻底应下韩耀的婚事,只是以前因韩耀自己不愿娶亲,燕齐光也帮着一齐敷衍她。如今此事一出,却已定下时间,让婚事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她心下已然分明,那位方女官,果然还是有神通广大之处,并未被彻底放下。

    既如此,就让她来添这最后一把火罢,让他二人自己烧去,只是天可怜见,别把她的阿耀架在火上烤便行了。

    说起来,这也是她作为母亲的一点私心罢了!

    新元大长公主一笑:“陛下既这样说,也好。”

    又状似无意道:“宫中果然愈发会调理人了,连女官都这样出众。刚刚和那位方女官一起进宫来,果然是神仙一样的相貌人品,若不是她自个儿不愿意,我都想向陛下讨了她去身边伺候。”

    见燕齐光仍不答言,便猜到了三分。她今日进宫的目的已达到,姑侄二人又叙了一番闲话,方告辞出去了。

    燕齐光正襟危坐,面色风云变幻,在原地坐了很久,才吩咐禄海:“去永巷,召方女官过来。”
 

    第一零六章    为稚子无奈强忍耻 匿身形不甘恨含春

    嫮宜回宫已有两三天了,燕齐光日日都叫了嫮宜去大明宫伺候,夜夜春宵,淫乐不绝。气得敏妃无意间遇着了嫮宜,都指着她的鼻子骂:“不知哪里的骚狐狸!都成了女官,还天天缠着陛下不放!”

    嫮宜静静行了礼,自去了。敏妃更是火山浇油,嫮宜走出老远,都能听到她在后面的骂声。

    从头到尾,她面色都未变过。

    从那日回宫起,她说服自己要低头的时候,尊严对她而言,已是再也不能触碰到的镜中花、水中月。

    身上的红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是如何以色事人的。

    呵,只是说出去也没人信罢,她自回宫以来,虽日日被召去大明宫,两人却从未真正有过情事。燕齐光在她身上使尽了手段,却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嫮宜还记得回宫那天,他静静望着她,冷冷问:“阿耀待你不好么?怎么竟舍得回来了?”

    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柔婉温顺的笑来:“奴婢是宫中的人,自然要回宫中。”

    忍耐一些、哪怕为了孩子,也请忍耐一些。

    她的肚子马上就要藏不住了,如果再留在永巷,她无论如何也留不住这孩子。

    熬到妃嫔位上,哪怕是个最低等的御女、采女,至少也能将他生下来。

    其余诸事,都可再另外谋划。

    每夜的每夜,嫮宜都在心里替自己鼓气。

    只是真正做起来,何其艰难!

    她的演技,或许实在不算上佳。

    燕齐光是否看出来了呢?

    嫮宜不知。

    只是她想,他应该是看出来了罢。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碰她,就这样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她无比生涩地献媚,施恩一般将她撩拨到情欲的顶点,又在顶峰处若无其事地退开。

    每每这一瞬间,总让她觉得,仍能陷入欲望的她自己,鄙薄而可笑。

    有多少次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她想告诉他,她腹中已有了他们的骨肉。

    那是许久之前,二人都一起期望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可能长得像他,也可能长得像她,又或者两人都像,因为这是他们血脉和感情的结晶。

    只是每每见到燕齐光冷静清明的眼神,嫮宜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就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

    太可鄙了。

    他的眼神让她觉得,此时说出来,她的宝贝就会像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一般、像早夭而没有引起一丝波澜的大公主一样,被轻而易举地弃若敝履。

    她的尊严可以扔在地上任他去踩,可是她的宝贝,这样顽强活着的宝贝,她怎能让他受这种屈辱。

    嫮宜苦笑了一声,或许燕齐光始终不碰她也是好的,至少孩子是安全的。

    只是她仍然恨,哪怕知道不该,也忍不住从心底一丝一丝漫上来的恨。

    尤其是此时,她躺在御案上深陷情欲,他却站在桌边,依然面不改色的时候。

    嫮宜已罗裳半褪,燕齐光仍衣冠楚楚。

    门外禄海突然通传了一声:“陛下,工部赵大人觐见。”

    燕齐光挑眉,眼神深不见底,望了嫮宜半晌,突然冷笑了一声:“传。”

    嫮宜恨极,又怕被人知道,情欲一层又一层从花心蔓延到头顶,烧得她两腮红赤,又怒又羞。

    他手轻轻一指桌下,寓意明显。

    殿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嫮宜实在无法,只好钻到桌下。御案四周的桌帘长可及地,她躲进去倒是不显。

    那位赵大人已经进来了,行了礼之后,就在商讨去年的江南水患过后,堤坝重新整修的事儿。

    燕齐光坐在御案后,静静听着。

    嫮宜咬着牙,一气之下俯下身来,拿出本事,先是从下至上舔吻偌大的阳具,待阳具表面都被舔得晶亮,才一截一截地往里吞吐,檀口时进时退,叫燕齐光这物事探不到根底,又用舌尖反复刮挠绞缠着龟头,还将舌尖浅浅戳刺着马眼。

    燕齐光闷哼一声,加快了跟臣下谈话的速度。

    嫮宜还不肯罢休,倾身前去,给他入了几个深喉。

    燕齐光只觉阳物被个紧窄到极点的皮箍子箍住了似的,还一张一合,勃勃弹动。他极力咬牙,忍住那股泄精之意,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今日先跪安罢。”

    赵大人见他面色紫涨,还以为他动了大怒,并不知自己刚刚的言辞到底哪里逆了龙鳞,也不敢再言语,告了罪退下了。

    他刚走没多久,燕齐光就被激得直接掀了桌子,见身下的妖精跪伏在面前,乌发如瀑般散在背上,一双眼睛含着春水,却冷冷地望着他,水润的嘴里却吞吐着紫黑的阳物。

    这一番媚态叫他眼珠子发红,在她口中几个深顶,才尽数泄在她嘴里。因为是就着深喉的动作泄精,嫮宜还未反应过来,就把精水吞了进去。燕齐光精量又大,她嘴里都盛不下,嘴角溢出点点白浊,看得燕齐光兴致大起,抽出还在跳动的阳具,剩余的一半都喷射在嫮宜脸上。

    这神姿仙貌的美人被人射了满脸,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任是哪个男人也抵挡不住。燕齐光看得眼热,顺手一推,将她推进地上那散了一地的书籍奏章里,抓着她的腿,就要一口气入进去。

    嫮宜下意识一缩,她自己尚未察觉到,燕齐光却看得分明,冷笑道:“怎么?你要为阿耀守身?”

    局势已如乱麻,她实在不想在拖一个人进这趟浑水,咬咬牙,就想解释,燕齐光已起身,对外头禄海道:“传旨到仙游宫,让敏妃准备侍驾。”
 

    第一零七章    既临幸两段淫糜事 因泄欲一双伤心人

    嫮宜被李嬷嬷叫出去时,原以为有什么事,却听李嬷嬷说,是敏妃的仙游宫来了人传她过去。又说陛下正在召幸敏妃,让她小心伺候。

    她一时愣住,自嘲地笑了一声,白日被他那样薄情地打发回来。短短时间内二度相见,却是更凄凉局面。

    嫮宜裹紧了身上那层薄薄的单衣,可这寒冬腊月里,又已是晚上,这么一层衣裳,不管怎么努力捂紧了,也遮不了风挡不了雨,整个身子都凉透了,似把她整个人也冻僵了似的,一时竟忘了怎么回话。

    李嬷嬷不耐烦地推了推她,斥道:“你竟在发愣些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因为燕齐光也在,女官们去伺候时,自然是不能陋颜面君的,通常会给梳洗一番。只是同以往的细致准备不同,不过冲洗干净身子,换一件体面一些的衣裳,再给罩一件斗篷,就被车接去了仙游宫。

    待进了仙游宫,敏妃贴身的大宫女绿云走过来,嗤道:“莫非女官以为自己还是娘娘不成,这么好半天才来,岂不叫陛下和我们娘娘久等。还不快进去!”

    她脱了斗篷,自推了寝殿的门,径自走了进去,里头帘幔深深,一时找不到人,只能听到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低吟浅哼,从垂地的幔帐中隐隐约约透出来。

    嫮宜已是尽量轻手轻脚朝发声处走过去,却又听一个低沉的男声问道:“谁在那?”

    嫮宜一时停了脚,这声音她认得。

    多少次情到浓时,在她耳边低低柔柔地叫“乖宝”、叫“宜娘”,捧她一路荣极,却又一朝将她打下地狱。

    干涸许久的眼眶,突然就要决了堤。

    她强忍下眼中湿意,跪下来尽量不发出泣声:“奴婢方氏,得了吩咐过来伺候。”

    帘后的男人一时没有出声,静了片刻,有个千娇百媚的声音响起来,“陛下,您怎么停了?妾正难受得紧呢!”

    那男人闻言,低低取笑道:“这样浪,朕今晚还没满足你?”说话间似乎是发力抽动了几下,又惹出一串婉媚的呻吟来。

    待那呻吟稍歇,男人才冷嗤一声:“永巷的嬷嬷是没好好教导你吗?半天不动弹,还得朕与敏妃亲自去请你?”

    嫮宜忍了泪,掀开帘幔进去了,入眼便是一对男女赤条条在床上入穴,正是燕齐光与敏妃。敏妃揽着他的脖子,已到极乐处,也顾不上有人在场了,两手可握住的纤腰浪荡荡地猛摇着,将自己的花心送上去,一时龟头狠狠碾磨着娇嫩花心,爽得敏妃高声大呼。一时燕齐光腰下又猛发力,入了数百下,只把个美人入得金消玉碎,不堪其情,求饶道:“求陛下,陛下赏了妾罢!”

    这画面原本是令人血脉偾张的春宫图,嫮宜却只觉胃中犯恶心,张口欲呕,又强忍住了。这一副厌恶到极点的样子反叫燕齐光看着了,冷笑道:“方女官只怕是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

    嫮宜只得爬上床,替敏妃去揉她胸前两团饱满的乳,敏妃两眼眯着,伸出一只手来,死死抓住嫮宜的手腕,将她玉一样通透的肌肤抓得青紫了,才腻声对燕齐光道:“女官在永巷受教导可不用心呢,妾的胸都被抓疼了。”

    燕齐光冷眼看着那圈青紫,倏地一下把东西从敏妃体内拔出来,不顾敏妃娇喘着抗议,向嫮宜道:“既手上功夫不行,就让朕试试你其他的功夫罢。”

    说话之间已经将嫮宜扯过来,直接撕去她的裙子,分开她的双腿就入了进去。她来时已是被嬷嬷在身上做了准备的,燕齐光这阳物表面还是湿滑黏腻,送进她体内的时候更添一层润滑,因此进去得轻松。

    燕齐光甫一入进去,熟悉的吞吐感让他一时失了控,也顾不得别的,抓着嫮宜的两条腿往外掰,大力挞伐、次次尽根,力道狠得像是要把两只卵蛋也肏进去似的。

    嫮宜猝不及防被入了穴,连阻止的功夫也没有,身上的人已经大动起来。她心里苦涩难言,身子却已对他再熟悉不过,被调教已久的花穴食髓知味,逐渐被肏出啧啧水声,淫性一阵阵的起,她无意识挺着腰去迎合,身体是激狂的,头一偏却又无意间撇到燕齐光的冷淡神情和鄙薄目光,又果然听他冷笑一声:“果然够浪荡,骚成这样,是不是谁肏进来,你都能迎上去呢?”

    火热的情致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又见敏妃娇媚地倚在一旁,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吻痕,连下身芳草从也是润润泽泽,才承浇灌的样子,此时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嫮宜又想起正在体内狠入的东西,恶心感一层一层从心底蔓出来,一时承受不住,偏过头就要吐出来!

    敏妃唬了一跳,忙避开了,却又没见她真吐出来,只是趴在床沿,干呕几声,不禁若有所思。

    燕齐光见她这个景况,以为嫮宜是极为厌恶他,不由大怒,捏了她的下巴,狠狠问:“伺候朕就让你这么恶心?呵,朕的心思,你只怕从来也不放在眼中罢?”

    嫮宜想吐的原因虽并不完全是这个,但也并不完全不是这个,遂闭了眼不肯说话。

    这副权当默认的样子更是让燕齐光心头火起,冷哼一声抽了出来,捏着她的唇,将阳物送到了她口中,再不留一丝温情,身下数百下狠掼,直抵到她喉咙里。嫮宜下意识把手覆在小腹上,虽然已经难受至极,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么在仙游宫中呆了一整晚,嫮宜空茫地睁大眼睛,面前白茫茫一片,一晚上的经历朦朦胧胧的,既真切的很,又恍若一场噩梦一般,又恨自己竟还有神智,恩客去青楼拿妓女泄欲也不过如此了。

    等最后燕齐光终于射在她体内,她才被丢在一旁,听见他冷漠的声音:“避子汤自会有人送过去。滚罢。”
 

    第一零八章    茶凉被凉情肠更凉 人狠心狠妒心愈狠

    嫮宜心神俱裂,一个人在宫中跌跌撞撞,也不知是怎样回到永巷的。此时天光已经蒙蒙发亮,她那间末端的小屋子却还是漆黑一片,又湿又冷,嫮宜抱着肚子,勉力踉跄着进屋。

    角落里还放着半桶冷水,她解下斗篷,里头是残破的衣衫,此时她一狠心扯了,青青紫紫的身体打着冷颤,全暴露在外。

    嫮宜把帕子丢进去沾湿,水冷得刺骨,她也毫无所觉,一遍遍擦着身子。最后又忍了耻辱,绞着帕子伸进下身两个秘处,手指包着帕子甫一进去,滚烫的内壁被这帕子一冰,全身都密密麻麻起了鸡皮疙瘩,但大片白浊的精液也倾泻出来,嫮宜恶心得又干呕几声,快速绞了帕子,一遍遍清理下身。

    待终于清理干净,才觉得长舒了一口气,半蹲着把被弄湿的地板擦了,才走到桌边倒了盏茶。

    这茶是昨夜的残茶,冰凉凉不剩一丝热气,里头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茶,都是些茶叶沫子,又放了一整夜,此时喝来满嘴苦涩,嫮宜却如得了甘露一般,连喝了两碗。还待喝第三碗时,肚子已隐隐抽痛起来,像是在抗议。

    嫮宜忙把杯子放了,两只手轻柔地抚弄着微隆的腹部,两行泪滴了下来:“宝宝,对不住,娘只是渴得厉害了,不是有心要给你喝冷茶。”她爬到床上,那只旧汤婆子昨夜无人灌热水,此时就是个冰坨子。嫮宜心神俱疲,已倦到了极点,只好和衣抱着那床薄被,瑟瑟蜷缩在床脚睡了。

    她肚子一阵又一阵地抽痛,睡得并不安稳,只浅浅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哐当哐当”的破门声惊醒了。

    嫮宜勉强抬起头,睡眼朦胧间,见一个盛装丽人带着几个宫人气势汹汹进来了,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敏妃。

    这样兴师问罪的架势,想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嫮宜心内叹息了一声,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要下床,腿上却毫无力气,脚刚沾到地,整个人就倒了下去,跪伏在敏妃面前。

    敏妃看她突然摔倒,都不忘用手护着肚子,心中更是肯定了那个猜测。见她全身趴在地上,遂勾起一个笑容来:“呀!方女官怎么突然对本宫行这样的大礼?不过呢,女官也不是以往的身份了,本宫也看方女官不怎么顺眼,女官就先这么跪着罢。”说完四处扫了扫这屋子,眼中一片嫌弃之意。

    绿云连忙用帕子将屋内唯一一张凳子擦了,又铺了自带来的坐蓐,笑道:“娘娘坐这,其他地方腌臜得很。”

    敏妃这才坐了,华丽的裙摆正扫在嫮宜眼前。敏妃不叫她起来,她就只能趴着。天气已经入冬,这地上更是冷得像雪地,嫮宜用手肘勉强将腹部撑起来一点,免得腹中孩子受寒。

    哪知这动作更是落入敏妃眼中,更添一分恨意,冷笑道:“若无事呢,本宫也不想登三宝殿,本宫这次来呢,是陛下特地吩咐的。”

    见嫮宜猛然抬头,敏妃更是得了意,又不说所谓何事了,只从腰间取下一个白玉鸳鸯荷莲佩来,在手上把玩着,恍若无意道:“昨夜陛下赏了本宫这个,说其他倒寻常,就是雕成一双鸳鸯,兆头好,叫本宫时常带着呢。”

    那白玉鸳鸯荷莲佩通体洁白,只有莲叶纹处是浅浅的碧色,在敏妃葱管似的手指尖上握着,竟不知是玉还是手更白。

    嫮宜认得那个。

    她也曾有一个。

    有一个人曾握着她的手,把一只白玉鸳鸯荷莲佩珍而重之地送给她:“宜娘,你一个,朕一个,咱们都天天带着,就让这一对鸳鸯,成双成对,整日在一起才好呢。”

    又有年幼时母亲抱着她,指着池子里的鸳鸯说:“世人皆把鸳鸯当做忠贞之鸟,其实并不如此,雄鸟一生中可有无数雌鸟,何其薄幸,我的宜娘日后别傻得信这些。”

    可她竟然信了,信的还是世上最不可能成双成对的那个人。

    不,还是成双成对的,只不过铁打的皇帝,流水的宠妃,他要和谁做鸳鸯,自然就能和谁天生一对。

    嫮宜轻笑一声,竟真的傻的相信了呢。从小到大,她不是亲眼见识过父亲如何薄情么。母亲十里红妆嫁给他,供养他考上秀才之后就操劳过度病逝了。旧人尸骨未寒,就已经琢磨着要聘新人,还日日骂骂咧咧,说一年妻孝阻了他的大好前程。孝期刚满,就迫不及待再次做了新郎官。新娶的继母千娇百媚,前妻所生之女自然就成了个眼中钉。任继母如何折磨打骂她,哪怕亲眼看见,也不会替她说一句话。

    没过几年,还嫌不足,又纳了三房妾侍,继母逐渐失宠之后,她的待遇非但没有改善分毫,反而更是成了继母的出气筒。后来长大了,继母为了聘礼,打算将她聘给一个本地富户的疯儿子,那疯子在本地很有名,已经弄死过家中的好几个丫头仆婢,哪怕他家家财万贯,一时也难找到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她哭着求到父亲面前,父亲却说,那富户聘礼里会送四个美貌侍女来服侍岳家,让她不要发疯反抗父母,安心发嫁。

    为了四个美貌侍女就能将她推入火坑的亲生父亲,还只是个秀才呢,依然薄情至此。嫮宜垂着头,不由问自己,是前十余年的教训还不够吗?她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去奢望一个皇帝的一点真心、才会以为一个皇帝好歹对她有一分真心呢?


    第一零九章    鸳鸯佩错予错鸳鸯 落胎药强灌强落胎

    曾经所谓的定情之物在这种情况下重新出现在眼前,只让觉得无比齿冷无比讽刺。

    呵,皇帝的珍宝何其之多,这一双错予的鸳鸯佩,到底也不过是一对错鸳鸯而已。

    见嫮宜盯着那只白玉鸳鸯荷莲佩,半晌垂了头不肯说话,敏妃笑得更深:“瞧本宫,总是说这些有的没的,今日却是来办陛下交代的正事。陛下的话:宫中不需贱妇生下的孽种。方女官,这段时间你还伺候了鞅狄王和那么多男人呢,昨夜又不知羞地服侍了陛下。今日来呢,陛下说了,要本宫亲自看着女官服下避子汤,否则将来混淆了皇室血脉,那本宫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说话间,随敏妃来的一个嬷嬷已打开提着的一个食盒,里面端着一碗半温不凉的汤药,敏妃看了一眼,俯下身来看着嫮宜的眼睛,微微笑着:“本宫来得可正好,这汤药正是可以入口的时候了呢。”

    嫮宜只觉撑着腹部的手肘在微微颤动着,地底的凉气好像全部覆上来,将她全身冰得蚀心咬骨般的冷,她怔怔望着那碗避子汤,就是不敢接,一滴泪滑下来流进嘴角,咸咸涩涩。

    肚子抽痛得越来越厉害,她被这阵疼痛从自怨自艾里拉回来,刚一回神已被两个大力的太监架住,一个嬷嬷拿着碗,冷冷淡淡道:“方女官,就别让老奴费心了,自个儿把这碗避子汤喝了罢。”

    说话间端药的那个嬷嬷已经一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就往她嘴里灌。嫮宜下意识拼命挣扎,力道之大,嬷嬷都没能制得住她,好险才端住药碗,没让她把药洒了。

    嫮宜这才来得及转头,看到敏妃憎恨中又带些快意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目光箭一般盯向敏妃,低声道:“这不是避子汤。”

    敏妃被那锐利的目光盯得不自觉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拍着胸口,懒洋洋道:“女官在说什么,本宫不懂。”说着亲自站了起来,笑道:“既然女官不遵圣意,本宫只好亲自动手了。”

    敏妃叫那两个大力的太监更用了些力架住她,带了几个宫女,牢牢扣住了她的头,让嫮宜完全动弹不得,敏妃更是噙了一缕解恨的笑意,亲自扣住她下巴,给她灌了两口药进去。

    嫮宜死命不想往下咽,药汁流得下巴脖颈到处都是,她全身都被制住,唯有口还能动,药汁又灌了满口,眼泪流了满脸,绝望地模糊开口道:“齐哥!齐哥!齐哥救我!”

    这声“齐哥”偏让敏妃听了个正着,妒恨交加之间,终于冷笑一声,挑眉道:“这都是陛下的吩咐,谁都知道方女官曾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本宫焉敢自己主张呢,不过奉命行事,方女官可别错怪了本宫。”

    嫮宜一愣,敏妃已抓紧时机,稳稳端着药碗,死死捏住她两颊,强迫她把药咽了下去!

    嬷嬷低下头确认嫮宜全都咽下去了,才示意宫人们放开她,恭恭敬敬对敏妃道:“娘娘,避子汤已经全部灌进去了。”

    敏妃在一旁如何大笑起来,嫮宜已完全听不到了,她整个人瘫软在冰凉的地上,神思不知已经飞到了何处,唯有腹中越来越下坠的痛感,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过了片刻,嫮宜死死抱着肚子,口中呻吟不绝,最后更是痛到在地上翻滚,指甲全部陷在坚硬的青砖里,齐齐断裂在地上。

    母亲说人死之前,是会回忆前半生的,她或许快死了罢。

    许多记忆纷繁而来,为什么会奢望那一点真心呢?或许是破身时那声“宜娘”罢,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娘亲的一点温暖;或许是快感到顶点的时候,一次次逼她从口中叫出的一声声“齐哥”罢,让人真的觉得仿佛是鹣鲽情深的两个人,吻在一起有情人做快乐事;那时刀箭四起,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把她推到身后,这小小举动,让她冲上去挡在他身前,被一箭射中时,也只觉甜蜜。她从疼痛中醒来,他握着她的手,说期待和她的以后、和她的未来、和他们的孩子一起……

    紫宸殿中,清光殿里,练字下棋,读书论画,依依交颈,夜夜缠绵……一切都化作了记忆里的一点碎片,模糊到让人觉得根本没有存在过。只留下“贱妇孽种”四个字,化作四记响锤,次次锤在她心口,将她最后残存的那点爱意锤得四分五裂。

    朦朦胧胧间,她恍惚看到有个小小的婴儿吻着她的脸颊,那个婴儿小小的拳头握着她的手指,声音绵绵软软的,又带着一些不舍:“娘、娘,我先走了……”

    嫮宜下意识伸出手来,低呼了一声:“不!”随着她的声音一出,下腹坠痛感升到极点,腿间竟蔓延出斑斑血迹,单衣瞬间被染出点点红痕。

    敏妃满意地看了一眼,故意笑道:“女官竟是来月事了么,那我们就不方便在这看着了,女官自休息罢。”

    敏妃怎么走的,嫮宜已顾不上了,大开的门并无人给她关上,北风呼呼刮进来,再冷她也感觉不到了,剩下的,只有痛。

    那一天,在嫮宜的记忆里,只剩下一片鲜红的血和一段无穷无尽的痛,母亲、宜娘、齐哥、孩子、鸳鸯佩……所有她生命中出现过的稍好一点的东西,到最终,终于还是一个也留不住。

    她伏在地上,晕倒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只想着若是能快些动身,只怕还能赶得上那个孩儿罢,才终于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里。

    当年这场豪赌,是她自己下的,明明手头根本就没有筹码,却还是赌了。如今输的一败涂地,她认赌服输。

    反正天光明灭,万物奔流,终究只是大梦一场。
 

    第一一零章    泪痕尽往事已成空 故人逢还如一梦中

    等嫮宜重新从那一片漆黑中挣脱出来,发现自己已被安置在床上,身上不再黏黏腻腻,清爽了许多,身上盖着床厚被子,被子里还塞着个汤婆子,带来一点难得的暖意。

    她反射性地像每一天起床时一样,去摸自己的腹部,却摸到一片平坦。

    地上的血也不知被谁清扫干净了。

    没有任何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嫮宜怔怔躺着,忽然想那孩子真的来过吗?会不会只是她在发梦?太想、太想在这个世上有个血脉相关的亲人了,以至于发了癔症。

    她无意间挪动了身子,腹部突然袭来一阵剧烈的酸软坠痛感,清清楚楚提示着她:

    那孩子真的来过这世上。

    所有昨晚的竭力想要忘记的一切突然浮现出来,明明心中已经暴雨倾盆,眼睛涨得发痛,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外面并不安静。

    却不是那种许多人喧闹的不安静。

    只是那一瞬间,嫮宜仿佛听到许多声音,有小丫头低声边走边哭,默默地念今天又受罚了;有两个女声笑嘻嘻地走过去,说分到这里的早膳难得有好的,竟有燕窝粥,纵是哪个娘娘不吃的,便宜了她们;又有嬷嬷在院子里不知训斥哪个女官,那女官可能被训哭了,抽抽噎噎地说再也不敢了……

    笑闹声、哭泣声、训骂声,外头的世界如此鲜活,可是这宫墙内衍生的无数悲喜,被门一挡,竟似另一个人间的事,与她再不相干。

    嫮宜甚至还无意识勾起唇角笑了一回,她居然还活着呢?

    她偏着头奇怪地想,事至于此,她怎么连痛哭一场的想法都没有呢?

    就好像当年母亲刚过世的那几年,有些记忆明明还存在,却偏偏跟笼了一层雾似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连悲伤亦笼在里头,隔了一层,就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她只知道这件事发生了,也知道是一件难过的事,可是整颗心就如干涸的古井,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你哭啊?难道你不难过吗?你怎么不哭?

    可是眼泪是不能浇灌出一口水井的。

    已经彻底枯掉的井,注定再也寻不到水源。

    嫮宜勉强爬起来,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有点风吹进来,冰凉凉的。

    她浑身打了个颤。

    那条缝隙里看出去的天,只有一条窄窄的线,灰蒙蒙的,像是谁想要挣脱这里,而徒手撕出的缝隙。

    可是那力气如此徒劳,这条窄窄的缝,连飞鸟亦不能逃出去,何况于人。

    她不是笼中鸟,她是蠢到把自己关到笼子里的人。

    哪怕时间有早晚,愚蠢和天真总会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竟是她的孩子。

    嫮宜怔怔望着外头,又有一个人突然走了进来,见她开窗忙劝道:“哎呀,这小月子也不能吹风,容易留下毛病!”

    嫮宜看了来人一眼,恍惚觉得有些眼熟,脑子里混沌一片,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人是那日在女官营帐门前,说大公主死讯的那个嬷嬷。

    但那又如何呢?

    嫮宜重新把头偏过去,继续望着那一线绝望的天际,面色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柳嬷嬷替她把窗关了,又扶她躺下,才端着一碗药坐在床沿,要拿勺子喂她吃了。

    嫮宜下意识缩了一下,嘴唇用力抿着,不肯张口,直到柳嬷嬷催促地把药再往她口中一送,嫮宜才一扭头,全身剧烈抖动起来,惊喘了半天都不能停下来,还是柳嬷嬷一直拍着她的背,替她平复了半天,才终于止住了颤抖。

    柳嬷嬷叹息了一声,只道:“女官,这是养身子的药。我并不想害你!”

    嫮宜本是蜷缩在床脚,无论如何也不说话,听了这句话反而自嘲地笑了一声:“害我又如何,不害我、又如何?”说完端起碗就一仰脖子,尽数喝了。

    柳嬷嬷见她把药喝了,才道:“喝了药就好好养着,李嬷嬷那儿,我已给你告了假,说你暂时得了风寒,不能出去。她这样刁钻的人,也不知能给你几日假,虽说你这身子最好要将养一个月,只是如今,能养几天,就是几天罢!”

    说着又扶着嫮宜平躺下来,给她掖好被子,叹道:“方女官,你也别怪我说得直,以前你风头难免太盛了些,虽说这事儿嫔妃自己是决定不了的,全看那位的心意,但后宫的怨气,总要有人要背。昨夜我偶然路过你的房间,见你竟是落胎之像,可唬了我一跳!”

    “女官意外怀孕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女官虽要伺候的人多,有了云雨之后都是要喝避子汤的,怀孕的女官,都会被称为不守宫规,被灌了堕胎药之后,会被发配到内中省的暴室做粗活。你这样玻璃似的人,去了那里,可如何能挣出命来!故而李嬷嬷那里,我帮你瞒了,也只敢说你是风寒,这药也是我以前攒的一星半点,就这么几副,应该勉强还对症,剩下的,也只能但看天命了!”

    嫮宜放了药碗,冷冷清清道:“昨夜想必也是嬷嬷施了援手罢?只是我与嬷嬷素不相识,又何故帮我呢?”

    她神色倦累之极:“只是嬷嬷如今也看到了,不管嬷嬷所求为何,怕是都从我身上求不到了。还是别费这个心了罢!”

    柳嬷嬷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道:“不瞒女官说,我以前,是在甘泉宫伺候扶蕙夫人的。后来甘泉宫寥落了,便被人打发到了这里。之前我在甘泉宫也认了个干女儿,便是她,托我看顾你。”

    嫮宜一愣,不由问:“是谁?”

    柳嬷嬷一咬牙,出门去了,过了片刻,复又进来,还带进来一个灰衣粗服的憔悴女子。

    那女子进来就重重磕了几个头,才抬起脸来,嫮宜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只觉这段时日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在这长长的一凝望里了。

 
    第一一一章    歉意本世间无用物 宽恕是圣人恭良德

    那进来的女子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额头留下来,让她清秀的脸上瞬间狰狞不已。她却完全不管不顾,泣道:“奴婢万死不能赎罪。”

    正是竹幽。

    嫮宜望了她半晌,突然把身子一侧,趴在床边,哇的一声,把刚刚喝的药吐了个干干净净。待吐无可吐了,犹似见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伏在床沿干呕不止。

    竹幽满脸血泪,膝行过来欲替她拍背平气,却被嫮宜厌恶地伸手拍开,她情绪起伏之中,力道不能自控、也不想自控,手掌就顺势甩到了竹幽脸上。

    连嫮宜自己都是一愣,但这愣也不过片刻而已,她望着掌心沾染的血痕,冷笑道:“虽是无心,但这一巴掌,你也受的不冤!何止不冤,我尚且还嫌不够!”

    嫮宜因还虚弱的很,便是全力一挥,力道也不大,竹幽却仍觉脸上火辣辣的,血迹斑斑,状如恶鬼,闻言眼泪流得更凶,泣涕着再磕了一个头,低低道:“是。”

    嫮宜憎恶地看着她,眼中恨不得生吞了她,又不知怎的,忽然偏头绽放出一个极艳的微笑来:“姑娘上次给我送一碗红枣汤,就送了我下地狱。这次又送一碗药来,是打算送我去哪儿呢?”

    竹幽闻言,终于忍不住,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哽咽不止:“实在……实在是奴婢那时鬼迷了心窍,那日……那日平安扣之事……”

    后头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她肯背主,固然、固然是想保全韩耀。但何尝,又不是内心深处最黑暗的嫉妒。

    方昭仪一入宫就什么都有了,地位、宠爱乃至子嗣,为何还嫌不足,还要和韩大人有所瓜葛?

    那是她在深宫里唯一一点眷恋,她并不奢望什么,也本能地知道这并非是方昭仪的原因。

    只是嫉妒是噬人的毒药,一点点蚕食掉她原本的理智。

    直到敏妃找上她。

    竹幽闭上眼,再也无法去回忆。

    那天皇帝雷霆大怒,方昭仪一夕之间成了女官,她帐子里的所有人,都被盛怒中的陛下打发去了暴室。

    也包括她。

    午夜梦回间,理智回笼,泪湿重衫之后,是再也无法挽回的歉疚。

    嫮宜忽然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竹幽一愣。

    “你的眼神让我觉得,你有多么不得已,多么难过。可是做了便是做了,再摆出这副样子来,不过惹人嫌恶而已。”

    “我本来以为,我见了你,会想直接掐死你。但现在我才知道,让人死算什么呢?暴室的日子很苦罢?听说日日劳作不休,这便对了。死是最干净的,记得活着,就这么活着赎罪,余生每一天都在痛苦里煎熬,才能稍解我心中之痛。”

    宽恕是圣人才有的德行。

    她没有。

    嫮宜盯着房顶,角落处有只垂死的虫子困在蛛网里,饶是已经奄奄一息,四肢也拼命跃动着,似乎再努力一把,就能彻底冲出重围再重获自由。

    可惜终究是徒劳。

    再勤苦的努力,如果错了方向,只会死得更快而已。

    嫮宜看着那只虫子最终被吞噬在蛛网里,只剩愈发僵直的身体,才冷冷出声。

    外头柳嬷嬷已轻轻敲了敲门:“竹幽,暴室的人是不能随意在外头走动的,你出来这许久了,该回去了。”

    竹幽应了声是,终于咬牙道:“奴婢愿找机会,去陛下跟前澄清,哪怕陛下将奴婢千刀万剐,奴婢也在所不惜。”

    半晌沉默。

    许久之后,才有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来:“可惜,我不稀罕了。”

 
    第一一二章    三九天朔风劲且哀 红箩炭烟尘轻并暖

    外头的天已经越来越冷了。

    眼下已到隆冬季节,外头滴水成冰,北风朔朔,裹挟着宫中的重重怨气,呼号着卷上云霄。

    这样冷的天,永巷这里能有什么地龙、暖炉之类的呢?嬷嬷们的屋子尚还好一点,还点着盆炭火取暖,底下女官们,自然也就只有一个熬字。

    嫮宜才堪堪将养了一日,如今尚且下不得床,只是她似乎也无甚要出去看看的念头,半昏半睡,神色平淡如古井。

    她是畏寒的性子,只是此时,心早就将身体冻住,她裹在被子里,里头有个柳嬷嬷拿来的汤婆子,虽还有些微热气,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柳嬷嬷进来了几次,给她端饭来,她就照吃,给她端药来,她就照喝,见汤婆子冷了,又拿出来给她换了热的,嫮宜也乖乖让换。看着似乎乖顺的很,并无异样,柳嬷嬷却觉更心惊。

    太静了。

    床上的人太静了。

    连眼神都是静的,似乎什么都不能再激起一丝波澜。

    只是她是局外人,中间又夹着一个竹幽,到底不能深劝,只道让嫮宜想开些。

    嫮宜虽笑着应了,那笑却都只浮在表面上,那种病骨支离的憔悴,似乎已经彻底击倒她。

    柳嬷嬷还要说什么,却突然听见外头有人扣了扣门。

    这叩门声有规律地响了三声,声音也很轻,不像永巷那些粗鲁的嬷嬷们做的事。

    柳嬷嬷望了嫮宜一眼,见她毫无反应,便边过去开门,边扬声道:“哪位?”

    怕风灌进来,门也只开了半边,一个身姿娉婷的蓝衣女子摘下斗篷,温婉而笑。

    柳嬷嬷吃了一惊,正要行礼,已被她制住,笑道:“嬷嬷快别多礼。我只是来看看我这可怜的妹妹。”

    说着也不等人请,自己就从柳嬷嬷旁边进了门,见这屋子简陋至此,都不由大吃一惊,走到床边叹道:“方妹妹受苦了。”

    嫮宜刚喝了药,此时脑子昏昏沉沉,模糊见到床边一个人,定了定神,才发现床边居然是许兰舟!

    她眼神凝住,急剧喘息了几声,才冷笑道:“这两天是什么好日子?这么多稀客来访?!”

    许兰舟微微一笑,举着手边一个篮子,不疾不徐道:“方妹妹可别错怪我,天气冷了,我想妹妹在永巷必定日子难过,想着送些上好的红箩炭来。”

    许兰舟一边说话,一边解下斗篷,将手中篮子放在桌上。却不料这屋子实在是冷,斗篷刚解下,就生生打了个寒颤。

    嫮宜伸手在自己腿上一掐,用疼痛强迫自己振作些精神来,才淡淡道:“嬷嬷,烦你把这炭点起来,然后就留我们二人说会儿话罢。”

    柳嬷嬷见她二人情状,知道这二人必又有故事,在炉子里点了许兰舟带来的炭,就悄无声息出去了。

    许兰舟自己在屋中那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了,又感叹道:“妹妹受苦了。”

    嫮宜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呵了一声,才道:“拜采女所赐。既在草原上已撕破脸,这里又没第三个人,采女就不用摆出这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来了罢,没的让人恶心。”

    许兰舟一滞,苦笑道:“方女官既都已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只是女官既然厌恶我至此,就不怕我在这炭中做什么手脚吗?”

    嫮宜望着她洁白的侧脸,看起来再温婉端庄不过。直看得她终于扭过脸去,方毫不在意地嗤道:“所以我不是拉着采女一起么。反正我早存死志,能有采女地底相陪,想必不寂寞。”

    嫮宜句句如刀,毫不留情面,许兰舟却并不觉脸上挂不住,反而大笑起来,笑得趴在桌上,红箩炭燃起的缕缕轻烟送到她鼻尖,她被烟雾缭绕,带着些似要燃尽一切的癫狂:“正如我意。”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许兰舟的笑声,等她终于笑够了,才又恢复以往温柔模样,重新替自己披上斗篷:“炭已送到,我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

    她似真的只是念及以往情分,来送个炭火就走了,别的一句也没多说。

    房门发出轻轻一响,稀客就这么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旋即只剩下一室寂静,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暖炉里香烟渺渺,嫮宜看着桌上炭火,并不说话,许久之后,终于复又闭上了眼睛。

 
    第一一三章    变故陡生芳魂飘渺 争斗混起乱局迷离

    柳嬷嬷站在桌前,一边把炭点了,一边叹道:“这几日幸好这点子送来的红箩炭,又不熏眼睛又烧的久,屋中一天也是暖暖和和的,不然你现在病中,不烧的话只怕人都要冻坏了!要是烧永巷常用的黑炭,哪里熬得过去呢!”

    “不过到底是炭火,女官可千万要小心些,好歹留条缝儿,别只顾着图暖,就把门窗关紧了。这几日我不能常过来,女官自己留心。”

    时近年底,宫中事项也逐渐多了起来,头一件,过年的重重事情就要预备起来了,到处都缺人,自然是永巷的人最好抽调,柳嬷嬷就被借去料理事务了。

    再者嫮宜也只说好得差不多了,并不肯让她常来,每次来了也都叫她尽早回去歇着,是以柳嬷嬷就多嘱咐了两句。

    嫮宜淡淡一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柳嬷嬷又没忍住,唠叨了两句:“如今药也吃完了,不知是不是我存的那些药已没了效力了,怎么竟还不见好呢?这脸色还是白的跟纸似的,又容易累,一整日倒没有多久清醒的。”

    说话之间,她偏头一望,已见嫮宜眼皮阖上了,又睡了过去。

    柳嬷嬷叹了一声,替她掖好被子,因今晚还要值夜,就自己出去了。

    哪知就是这么一晚上的时间,就出了问题!

    她值夜回来,已是太阳高照的时候了,便端了早膳去嫮宜屋中,可任她再如何敲门,里头也没有回音!

    柳嬷嬷顿时心生不妙,也顾不上别的,见门果然留了一条细缝,并未关严,果断推了门奔到床边,果然就看到床上的人已经连呼吸都微弱了。

    她使劲掐了几下嫮宜的人中,见这样都未醒,再去握嫮宜的手,冰凉凉的,面色亦是透着一种死白,不由吓得往后一蹲,就这么瘫坐在了地上。

    柳嬷嬷喘了几口大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门窗并未全关紧,屋中也并无异味,因不是炭火引起的症状,难道是病体支离,到底还是支撑不住?

    她再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管事的李嬷嬷房中跑,也未多想,径直就把门推开了,一室暖意融融袭来,让她冰凉的脸总算恢复了些热乎气,赔笑道:“李嬷嬷,方女官病得不好了,只怕还得您通融则个,替她找个太医来看看。”

    李嬷嬷屋中还有几个嬷嬷,本来几个人一大清早无事,正聚在一起抹骨牌呢,见柳嬷嬷这么急匆匆赶来,本来还以为什么事儿,见是这个,不由一齐笑道:“哎呀,老柳,什么大事儿!这些女官一个个都跟病西施似的,今儿这个病,明儿那个病的,叫我们说,都是娇病,你越紧张,她们越要拿乔,索性晾一晾,不管她们,三五日自己没趣儿,就好了。”

    李嬷嬷顺手丢下一只牌:“看好了,这局可是我赢了,赶紧把你们那串钱拿出来,省得待会儿混赖!”

    见几个嬷嬷果然笑嘻嘻掏了钱,才点点头,转身对柳嬷嬷道:“老柳啊,前段时间看在你的面子上,那位方女官你说风寒,我就让她养着了,怎么还没养好?又添了一层病?”

    柳嬷嬷大气还未喘匀,急促道:“真是急症,现在人已醒不过来了,只怕再迟一些,就来不及了!”

    有个嬷嬷一边数钱,一边唬了一跳:“不是什么能过人的疫病罢?既病成这样,不如先挪出去?不然万一过了人,岂不糟糕!”

    李嬷嬷一点头:“说得有理。”

    又说柳嬷嬷:“老柳你跟她非亲非故的,也未免太上心了。听说前几日都是你再照看她,叫我说,也算尽了情分了。现下她病成这样,你别给沾染了!叫我说,还是挪出去为好!宫中贵人多,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担待得起!”

    柳嬷嬷急得跺脚,却见李嬷嬷又叫几个大力的粗使丫头,带了人往嫮宜房中去,才反应过来,即刻就要追上去,被剩下几个嬷嬷拉住了:“老柳,你这是何苦?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得罪李嬷嬷,以后她可有的是小鞋给你穿!”

    柳嬷嬷用力甩开她们的手,只道:“受人之托,便一定要忠人之事!”说着就追上去了。

    李嬷嬷已到了嫮宜房中,挥了挥手,几个粗使丫头就把嫮宜从床上搬下来。

    嫮宜已神智全无,外头动静再大她此刻也完全听不到,头软软垂着,被几个丫头架着往外挪。

    柳嬷嬷正好赶过来,堵在门口,苦口婆心道:“这女官倒还得几分圣心,陛下之前还叫她去伺候了,谁知她日后是什么造化呢?嬷嬷慎行啊!”

    李嬷嬷冷笑一声:“我看你倒是要慎言罢!她若得圣心,此时还能在这里?虽她以往得宠,但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呆在永巷一日,我就能管一日!眼下她身染重病,不挪出去过了人,以后就是我的责任!让开!”

    柳嬷嬷闻言反而把双臂一展,更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总之不行!她现在挪出去,就挣不出命了啊!嬷嬷就可怜她一回!”

    李嬷嬷在永巷作威作福惯了,头一回见这里有人敢驳回她,气得面色紫涨,连声道:“反了!反了!来人!把她捆了!等我回来再处置!”

    底下的人虽无奈,但也只能上来要把柳嬷嬷架走,还低声劝道:“嬷嬷何苦在气头上和她争锋呢?先跟我们走罢!”

    柳嬷嬷执意不从,直挺挺站着,就是不动!

    几个人只好去掰她,偏偏又掰不动,中间还夹杂着李嬷嬷愤怒的尖叫,一时好一番热闹,一向寂静的永巷,难得早上就跟翻了天似的,喧闹不堪。

    正在僵持不下间,才听见后头传来一声暴喝:“你们在做什么?!”

 
    第一一四章    人去楼空空余寂寂 苦口婆心心有戚戚

    那声音裹着重重怒气而来,又急又快,气势惊人,连一直在趾高气昂训人的李嬷嬷都怔在原地,缓慢回头望去,本来一脸不郁的脸色立刻换了嘴脸,赶紧迎上去,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什么风把小伯爷刮来了?若有吩咐,叫咱们过去,是一样的,怎敢劳动小伯爷亲自过来?”

    来人正是刚从直隶回来的韩耀。

    因那边事务不顺,故回来的时间推迟了几天,谁知一回来,棠安坊那处宅子,桌上尚且还摆着几块做小孩儿肚兜的布匹,里头却已是人去楼空!

    韩耀惊怒之下,才问出竟是母亲新元大长公主出的手!

    他盛怒之下回了家,要去找母亲询问一番,谁知刚一见面,新元大长公主已指着他骂道:“都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陛下的女人你竟也敢沾?!还不告诉我她的来历,就叫你娘巴巴地进宫讨她出来!若不是你娘在宫中还有几双耳朵,只怕真就去御前碰壁了!”

    韩耀自打生下来就没受过气,不由驳道:“她现在只是个女官,又不是昭仪了!”

    新元大长公主一指头戳到他额头上,气道:“你还犟嘴!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跟陛下时时混在一起的,会不知道陛下的心思?眼看现在陛下是心思没回转过来,谁知道现在的方女官未来是个什么造化?!你就起这样的歪心思,可见眼里没人!我已经和方女官说明白了,你不会接她出宫,这桩事必须到这里就了了!”

    韩耀目眦尽裂,牙都咬碎了,最终还是一撩袍角,直挺挺跪下来,忍痛道:“母亲必定已问过袁大夫,知她有了三月身孕,前些日子还险些流产,这样再入宫去,被永巷磋磨,这孩子只怕保不住了,求母亲好歹将她接出来,待生产过后再议别的。”

    新元大长公主冷笑了一声:“我若糊涂呢,还以为你们二人真是一双活鸳鸯呢,竟连这话都说得一模一样!你是我生的,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缓兵之计如今用到你娘头上来了?她有身孕与你何干?又不是我的孙子,我做甚操这个闲心!你也不想想,这个孩子在你的宅子里生下来,你认是不认?认了,你叫我以后怎么给你说亲;不认,那你就打算无名无份养着那孩子?何况这是帝嗣,若叫人查出来,你是嫌自己如今过得太舒坦了?”

    见韩耀一脸桀骜,还要反驳,又更添一层怒气:“难道你就要为了一个女人,断送你和陛下这么多年的情分?”

    说完又软和下来,叹道:“阿耀,你与陛下从小一起长大,为陛下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连当年扶蕙夫人得宠,陛下久久不能得封太子,最难的时候,你都是站在陛下这边的,怎么如今倒为了一个方女官想不开了呢?自古这男女之间的风月事,最是说不清楚,难道你要陛下因这些事来疑你?你想想你的前程!”

    新元大长公主苦口婆心:“我的儿!你从前风流多情些,这个年纪还不肯娶亲受媳妇管束,我可曾说过你一句?你若要美人,多少娘也给你找来,包管个个儿都是不输给她的绝色,只是这一个,你再也不许去沾了!你也大了,很该知道些好歹了,不许再做以往的小孩儿脾气!”

    这样一番软硬兼施下来,新元大长公主是想着石头也该捂化了。谁知这个儿子软硬不吃,抬脚就出了门,不知去了哪里,倒叫新元大长公主差点没气个好歹出来。

    韩耀还能去哪儿呢,自然是心急火燎地进了宫。

    其实他心里未尝不清楚此时进宫并无益处,但仍然还是选择进来了。

    谁知刚到永巷,就瞧见这么一幕来!
 

    第一一五章    今非昨病魂秋千索 朝争夕灵药御库存

    李嬷嬷见韩耀神色,已知情况有异,忙笑道:“小伯爷息怒,宫中的规矩,若是像这样久病的女官和宫女,因怕过给主子们,是得挪出去养病的,等病好了再回来是一样的。奴婢不过按规矩办事……”

    她话未说话,韩耀已快步走过来,将她一脚踹出好远:“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拦我?!”

    他力气又大,又带着震怒,这一脚是下了死力毫不留情。李嬷嬷猝不及防之下,翻滚到几丈之外,脸上磕出好大的血包来,也不敢如何,只捂着脸不作声。

    若以韩耀以往的脾性,是决不能就这样算了的!

    只是眼下嫮宜病情危重,他无心再理会这老杂毛,将已臻昏迷的嫮宜打横抱起进入房间,又吩咐人立刻去叫太医!

    甫一踏进这屋子,韩耀就皱了皱眉,可怜他从小就是金玉堆出来的人,哪里见过这等破败房间,不由道:“这种屋子怎能养病!”

    柳嬷嬷跟着进来了,见他想直接将嫮宜抱走,不由劝道:“小伯爷,方女官病中虚弱,哪里还经得起路途颠簸,不如先让太医来诊治了再说?等太医说能挪动了,再换间屋子?”

    韩耀见柳嬷嬷说得有理,无法之下,只得把嫮宜放在床上,见被褥还算干净,才拿起来给她盖了。

    又在床边等了片刻,见嫮宜面色惨败,呼吸都已越来越微弱,不由更是心急如焚,骂道:“这样无用!不过请个太医而已,怎还不来?”

    他勉强定了定神,才指着柳嬷嬷,让她在这里照看,自己却再按捺不住,夺出门去了。

    柳嬷嬷等了一会儿,果然见韩耀拉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太医赶过来,那太医年已六旬,被这么生拉硬拽拖过来,险些去了半条命,喘了几口气才敢上前来,替嫮宜诊脉。

    虽这太医跑得仪容不整,柳嬷嬷还是认出这是太医院院使王大人,平素都是在御前伺候的,不由大松了一口气。

    王院使诊了一回脉,又细细观察了一回嫮宜的面色,望闻问切了一番,才疑惑道:“这位女官虽前几日小产导致身体虚弱,但并不至于昏迷不醒才对?”

    韩耀悚然一惊,不由问道:“她小产了?”

    见王院使点头,又见嫮宜如今情状,一时喉咙口似堵住了似的,竟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几日未见,她竟清减至此、憔悴至此!

    不过数日未在眼前,就生了这样的变故!

    他简直不能想她当时是如何熬过来的!

    身旁王院使又道:“女官的病实在来得奇怪,倒像是……倒像是外力原因。”王院使是在宫中混了一辈子的人,一句“中毒”在嘴边过了几遍,深知这些东西是宫中的忌讳,到底没敢说出来,只说病情。

    “只是此时当务之急却并非这个,她此病凶险得很,病人看起来,也似并不如何想求生,这样来势汹汹,必得有样效力强的药引子先吊着命,再图其他。参自然是最佳,只是……”

    韩耀见他话说了一半,面色就犹疑起来,便道:“有什么为难的事你尽管说,我去办。”

    王院使这才道:“只是女官已是强弩之末,太医院药库中存着的那些寻常人参恐怕效力不足,只怕还得早几年北边进贡过来的那只千年野山参,才有效力!而且事不宜迟,越早越好!”

    韩耀知道他的意思,本就是拿来吊命的药,若是迟了,也变不成能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

    韩耀拧眉道:“那劳什子千年人参既不在太医院,现在在哪?”

    王院使低头道:“那参……收在……在……在陛下库房。”
 

    第一一六章    度日如年字字如刃 物是人非事事终休

    宣政殿。

    禄海拦在殿门前,苦着脸道:“小伯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了,陛下下朝之后,照例要跟各位尚书大人商议事务,因都是朝中机密大事,陛下不宣召,谁也不能进去的。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您也知道的。要不您再等等?说不定里头很快就散了。”

    韩耀咬牙道:“我有急事,实在不能等,海公公不肯通报情有可原,让我进去,有罪我自领。”

    其实韩耀刚刚从太医院火急火燎地把王院使捉了出来,动静这样大,禄海这里早得了消息,再一想到他们去了永巷,他已猜到了七八分,还在斟酌等会儿里头结束之后,要不要禀告一声。

    虽陛下先前已说过,不想再听到那边的消息了。

    永巷那一位在他主子这里,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地位,连他也摸不清。

    但无论是爱是恨是憎,总之,挺特殊。

    若是可以,他倒真愿意行个方便,只是偏偏这时候来!如今这不上不下的情况,不是要逼死他么!

    二人正在僵持之间,门倏地一声从里头开了,六部几位尚书揣着袖子,陆续走了出来。

    里头的小朝会,结束了。

    韩耀再不管这许多,直接夺门而入!

    燕齐光正坐在御案后,提笔在批折子,见韩耀突然这么风风火火闯进来,不由拧眉道:“什么大事?急成这样?”

    韩耀笔直跪下来,语速又急又快:“听闻陛下库中收着一只北边贡上来的千年野山参,如今急等着救命,请陛下赐药!”说完伏下身来,把头端正地磕了下去。

    额头和地面相触,清脆的一响。

    他是多少年未行过这样的大礼了,燕齐光眸光深深,提着笔的手凝在半空,静了片刻方道:“可是姑妈有疾?”

    韩耀立起身来,看他平静表情,万般焦急之下,不知怎的,突然从心底迸出一点深刻的恶意来,冷笑道:“不,母亲身体康健的很。今日我来向陛下求药,是为了永巷的方女官。”

    “她刚刚小产,身体极虚,又突发急症,危在旦夕,王院使都尚且拿不出法子,要先用参片给她吊着命,再争取时间寻得良方。”

    燕齐光手上的朱砂笔倏然掉在桌上。

    桌上那份奏章被朱砂溅得红痕斑斑,此刻也无人理会了。

    韩耀这句话极短,每个字却重若千钧,字字敲在燕齐光心上。

    他此刻有无数话想问、有无数震惊想发,张了张口,本能地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叫禄海:“即刻!即刻……去开库房取参送过去!”

    他声音都在抖,禄海在门口听着了,都不禁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突发急症。

    危在旦夕。

    她要死了。

    燕齐光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要被抽空了,若不是还坐在椅子上,只怕他现在就能倒下去。

    明明、明明那次出宫之后,回宫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想被本能所驱使,为感情所操控,却终究、终究还是一场空。

    生死面前,记忆从未如此鲜明,又如此模糊。

    一切甜蜜的、温暖的、静好的、痛苦的回忆之后,只剩在出宫那天的癫狂之夜里,她投来的憎恶的一眼。

    他还记得那天是嫮宜生辰。

    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下意识到了甘泉宫。

    一进门,却对上余湘减茫然眼光。

    那一刻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站在殿门口,心口一阵阵的疼。

    燕齐光想,或许那一瞬间,他已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表情。

    因为余湘减见他半天不说话,自顾自就拿起一卷诗集在读。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声音悠扬邈远,似有无限深意。

    他闭上眼,转身就走,也不带人,转身就出了宫。

    投降罢,反正他是先帝的儿子,儿子类父,何其正常。

    谁知看到的尽是一场活春宫。

    第二次。

    第二次了。

    先时还劝自己要投降的想法,简直如嘲笑一般,重重扇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他也疯了。

    身体火热到像是要燃烧,心却像冻在冰窖里,铺天盖地的寒意,怎么暖,都暖不起来。

    他本已打定主意的。

    可她怎能如此。

    怎能就这么告诉他,她要死了?

    燕齐光神智里突然又挣扎出几个字,半晌才不可思议问:“她……她怀孕了?”

    韩耀笑了一声,声音却如一把利刃,把他整个人都扎在原地,再不能动弹:“是怀孕过。之前她已有三月身孕。”

 
    第一一七章 一失足终成千古恨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已有三月身孕。

    他们的孩子。

    字字如刀,不外乎如是。

    曾经燕齐光有多期待他和嫮宜二人的孩子,现在就有多痛。

    可惜韩耀并不打算就这样罢休 ,他复又跪下去,眼睛亮得惊人,郑重道:“待方女官病情好转之后,请陛下将她赐婚于我。”

    燕齐光浑身一僵, 目光如箭一般剜过去,半天才从齿缝里咬出一句话来:“她是朕的女人。”

    韩耀不闪不躲,安然让他看着,才平心静气道:“她不过回宫才几天,先是小产,现在又几乎丧命,可见宫中这个是非之地,她是呆不了的。若陛下还有一分念往日的情分,就放她出宫,也算是给了她一条活路。”

    他说得越平静,燕齐光反而越发不出火来,他手边一份奏章已被揉得皱成一团,半天沉默之后,才咬着牙迸出两个字:“休想。”

    燕齐光脸色阴沉得吓人,韩耀却不以为意,反而从容笑出来:“既如此,陛下大可等方女官醒后自己问她,看她是否还愿意留在宫里。”

    二人双目对望,眼里都是炙热的怒火,有人挑衅,有人深沉,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情绪蓄势待发,最终都化作一点势在必得的决心。

    二十余年的肝胆相照,终于还是如新元大长公主所虑,悄悄生了一条裂缝。

    “陛下!参已从库房找出来了!奴才这就叫人送去永巷?”

    门口禄海还喘着气的声音传来,正好打破此时这胶着局面,燕齐光不再看韩耀,快步走出去:“不用,即刻将参送到紫宸殿,把太医院的院使及左右院判传至那里,让他们即刻处理这参。朕特许他们宫中骑马,让太医即刻过来!”

    连说几个“即刻”,禄海一惊,身体已经本能地伏下来,恭声应了声是。

    又听燕齐光吩咐:“朕先行,你去备朕的肩舆,切忌挑几个手脚稳妥的人来抬。”

    其实能在御前伺候的,哪有什么手脚不稳妥的呢?不过是怕颠了那一位罢?禄海只能继续应了,待重新一抬头,见他主子已大步奔出几丈远,只看背影,都能看出焦灼来。

    韩耀站在殿中,深深叹了一声,并未跟上去。

    他从来求药的这刻起,从亲自说出一切的时候,其实心中已猜到结局。

    若非情势危急,他本该作壁上观。

    只是他早已下场。

    此刻他别无选择。

    不管是否非本意地成全了燕齐光,不管日后如何……

    方女官。

    嫮宜。

    韩耀心中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你总得先活着啊。

    在宫中二十几年,燕齐光第一次踏足永巷。

    他知道永巷萧条、知道永巷破败,但从不知是这样萧条、这样破败。

    好像宫中所有华丽宫宇背后的阴暗面,都集中体现于此了。

    她此时就躺在这样的地方吗?就是在这里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吗?

    燕齐光站在门前,旁边众人跪了一地,有些人抖得厉害,却仍鸦雀无声。

    门是开着的,他可以看到有人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那人哪怕盖着被子,也依稀能看出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却仍有一种病骨支离的美。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眼前。

    这只手修长洁净、不染尘埃,可是只有燕齐光自己知道,他曾经为了权掌朝纲、为了收拢人心,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只手会染上他和宜娘的孩子的血。

    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悄然染上的血。

    他真的不知情吗?

    他可以知情的。

    只是他故意选择了去不知情。

    近乡情更怯,燕齐光立在原地,久久不能挪步。

    后头禄海带着肩舆小跑着过来了,他才终于深呼一口气,进了屋子里。


      第一一八章 许兰舟临终出警语 燕齐光顿悟查后宫

    已至深夜。

    紫宸殿中几个太医先给嫮宜含了参片,见她呼吸终于平稳些了,才在外殿商讨了一天的药方。

    又有燕齐光的心腹带了一个半新不旧的暖炉进来,利落道:“急病应从此毒中出,具体何种毒药,属下暂时看不出来,可请几个太医一同验证,或有解毒良方。其余证据,皆已封存好,都待陛下查验。只是此事涉及陛下后宫,还请陛下定夺。”

    燕齐光在书房中枯坐了一整天,闻言只道:“把那只暖炉拿去给太医罢。”

    那心腹应了一声,悄无声息退出去了。

    燕齐光用手撑着额头,心神俱疲。

    他不能进去寝殿。

    不是不能,是不敢。

    许久之后,他叫禄海:“把人带过来。”

    门外有人应了。又过了一刻钟,禄海才把人带进来,然后掩了门,自己守在门口。

    竟是许兰舟。

    燕齐光见许兰舟进来,盛装打扮,毫无愧色,还娉娉婷婷行了一礼,口称:“陛下万安。”更怒三分,震怒之下,手中的茶杯已经丢出去,冷冷问:“贱人焉敢来见朕!”

    许兰舟却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杯滚烫的茶,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烫得通红,衣裳也湿了大半,她却毫无所觉,反而嫣然笑道:“陛下今日所为何事,陛下与妾心中都明白,不是么?”

    燕齐光盯着她,竭力控制住想将她生撕了的心,问:“既如此说,你是承认了?是你将宜娘下的药?”

    闻得此言,许兰舟笑得更灿烂了些:“可惜我竟一时手软,叫她还在苟延残喘。”

    见燕齐光果然听了这句话更是再添怒气,才直视他的眼睛:“陛下现在却做了情圣,一声声宜娘叫得亲热,怎么早去哪儿了呢?其实陛下一定觉得是妾害死了方嫮宜对吗?可是妾要说,真正置她于死地的,是陛下啊!妾送的红萝炭,方嫮宜是真的不知道有问题吗?可她能怎样呢?烧了这碳,是或许有问题、或许会中毒、或许会送命。可是不烧这炭,她当时就得立刻冻死在那了,您说,她能怎么办呢?”

    燕齐光手一颤,闭了眼,突然说不出话来。

    许兰舟一改往日温柔情状,字字斩钉截铁:“妾在红箩炭中下药之事,陛下手里的人,不过一天就能将来龙去脉查个清清楚楚。那当日方嫮宜和鞅狄汗王私通之事,陛下怎么就做了聋子瞎子呢?是陛下查不出来呢,还是怕查出来的结果是他们真有私情,陛下接受不了呢?”

    燕齐光心中一震,有些细微的线索忽然连了起来,他按耐住心中的疑问,沉声道:“朕并未问你当日鞅狄汗王之事。”

    许兰舟一笑:“陛下是不敢听吗?那就先听妾述述古罢。妾六岁起,就跟着母亲往来宫中节宴,陛下当时龙章凤姿,妾就这么遥遥看着,居然有了不该有的想头。幸而官宦家的小姐,是一定要过选秀这一遭的。妾知道要选入宫中,是万中选一的比例,心里就想着,若是选不上,就罢了,妾就将这份心思藏在心里,一辈子也不露出来。谁知天可怜见,陛下竟亲自点了妾,还夸妾‘温柔敏慧、端庄可人’。”

    燕齐光竭力回想选秀那日的情状,也不太能记起许兰舟入宫时的景况了。回想起那日,他只能记起嫮宜越过众人,颤动的长睫抬起,朝他望过来的那一眼。

    风神秀异,楚楚生姿,从此一眼万年。

    许兰舟见他神情,苦笑了一番:“是啊,陛下怎么会记得呢?有方嫮宜专美于前,谁又能记得别人呢?可是陛下,你宠她便罢了,反正当时一个月能来妾宫里一回,妾已经很满足了。后来陛下你偏要专宠于她,专宠也便罢了,大不了后宫的人都没有指望!你那么专宠她,却偏偏又不够信她,让旁人觉得,将她拉下来,也就可以了!果然方嫮宜私通了鞅狄王,陛下都不敢让她说话呢,是怕她开口就要跟鞅狄汗王走吗?!”

    她声音渐次高昂,正在激动间,却突然被一声巨响惊到。原来是燕齐光震怒之下直接拍断了桌子,桌面断成两截,纸笔墨砚呼啦啦滚了一地,一只刚用过的笔滚到许兰舟脚边,染黑了她浅粉的绣鞋。

    许兰舟大笑起来,也不再顾忌什么,说话也愈发敏锐:“陛下是不敢听了吗?可是妾偏偏要说。当日妾是如何将致幻的催情药下给方嫮宜的,陛下要听吗?又是如何将她送到鞅狄王的帐子的,陛下要听吗?可笑方嫮宜,醒了之后连想辩解,陛下都不听了呢。陛下当时最介意的根本不是她和别人有了苟且,而是这个别人是方嫮宜的老相好罢?!”

    “当真是天意啊,本来只是想让她和人私通,谁知把她送进鞅狄汗王的帐子之后,竟让妾无意间听到了鞅狄汗王和方嫮宜的关系。这难道不是天在都助我?!”

    她目光如极夜里的星火,越来越亮,唇角挂着了然的笑意:“其实现在妾根本不恨她,妾恨得是陛下。可是为什么我要让她死呢,妾亲手配的药,毒性极烈,还是很久之前妾无意中在一本孤本上瞧见的,也没有调配过解药。因为只有她死,陛下才会最痛啊!才能感受到妾曾经看着你与她恩爱情浓的锥心之痛啊!妾只恨自己爱错了人,爱了一个懦弱的胆小鬼!因为怕抓不住一个女人,怕她转身就跟着鞅狄王走了,所以就根本不敢面对这份感情!”

    燕齐光目光沉沉,听她出此大逆不道语竟也不生气,反而若有所思。

    许兰舟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所觉,接着道:“或许陛下这次终于理清自己的感情了罢,可惜已经晚了。”

    说话间她嘴角逸出一缕神秘的微笑:“别说方嫮宜这次很可能活不成了,就算活下来了又怎样呢,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看在妾曾经爱过陛下一场的份上,给陛下一个小提示,查一查敏妃,陛下或许会有惊喜。”

    话音刚落,她已软倒在地,唇边溢出一缕鲜血,片刻之间,已自绝于当场。

    燕齐光长长呼出一口气,叫大太监禄海:“抬出去罢。婕妤许氏,逆行不端,作乱宫闱,念在她父亲多年为官,朕赏她全尸,不株连其家族。”

    禄海恭声应了,几个小太监已经手脚麻利地将许兰舟的尸身抬了出去,禄海正要出去,又听燕齐光说:“让人去查敏妃,不,不止敏妃,其余所有宫嫔,有任何疑点都给朕报上来。”

    禄海精神一凛,已知这后宫中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见他的主子吩咐完之后就去了寝殿陪那一位,不禁一声叹息,不知陛下和里头那位主子的故事,何时才是个头!

 
第一一九章 忆往事齐光裂肝胆 话稚子嫮宜诛心肠

    因嫮宜的病,寝殿里头未曾燃香,紫宸殿中常年缭绕的龙涎香味道都淡了,连烛火的烟气也怕熏了她,只在床头放了两颗夜明珠,用轻盈的素云纱笼了,在重重幔帐下,散逸着柔和的光。

    燕齐光坐在床沿,看着嫮宜沉静的脸,在明珠微光下,更是如玉雕成的一般,剔透、苍白、脆弱,呼吸微弱得似随时都会消散。

    生死之前,所有曾经会计较的一切,都黯淡了。

    宫中哪怕是夜晚,都是灯火通明的,尤其是皇帝到的地方,哪里都有宫灯照得透透亮亮,此时这帘幔中难得的幽暗,倒叫燕齐光一时心伤。

    他握住嫮宜的手,将脸贴在她冰凉的掌心。燕齐光颤抖着闭上眼,两滴泪落在她手指上,又很快消隐无踪。

    燕齐光其实已经记不得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先帝在时,有宠妃扶蕙夫人,在后宫中一时无两,他母亲虽是皇后,都要让扶蕙夫人三分。

    好在先帝子嗣单薄,至始至终都只活下来他这一个儿子,扶蕙夫人更是从未有过孕息。先帝痴迷扶蕙夫人,对他这个儿子也并不甚在意,但终究还是只能封他为太子,他母亲还算有几分手段,宫人们为了以后着想,虽宠妃势大,也并不敢太得罪他。

    好在他并未在天下第二人的位子上苦熬多久,长到十八岁,父母先后过了世,盛年登基,雷霆手腕,选贤举能,天下归心。

    他自认先帝的往事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但人之一生,所经过的事,即使自己认为是水过无痕,也总有一些残留的蛛丝马迹。

    他非常顺利地过上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帝王生活,后宫之中,佳丽三千,他个个宠爱,个个不留情,或许究其缘由,不过是不想蹈先帝覆辙而已。

    先帝对扶蕙夫人,他当年是亲眼见的。

    为她修了天宫一样精致的甘泉宫,可以说天下珍宝都收入了甘泉宫的库房。她笑一笑,先帝就跟着龙颜大悦;她一皱眉,先帝几乎就要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扶蕙夫人撒个娇,先帝就予取予求,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恐怕先帝也会给她摘来。

    因扶蕙夫人多年未有生育,先帝那样优柔寡断的人,抗了多少年朝中要立中宫嫡子为太子的压力,就是为了期待他们的麟儿诞生。扶蕙夫人后来因病过世,先帝身体急转直下,没过两年就跟着去了,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扶蕙夫人扶正。

    一个男人能多痴迷一个女人,燕齐光已尽在先帝身上看见了。这种太容易被他人操控的感觉让他厌恶且恐惧,并非常嗤之以鼻。

    人心底最厌恶的,或许就是他明白这是自己很可能成为的样子。

    所以嫮宜当年刚入宫时,他一时顺了自己的本心,独宠她近一个月,却在偶然听到小宫女一句先帝和扶蕙夫人时,立刻决心要斩断这种可能。

    当日先帝初见扶蕙夫人时,是何种心情呢?燕齐光似乎摸到了一点边。或许当时交鸾殿初见嫮宜,他一时意动,让她住了尘封多年的甘泉宫,就是冥冥之中的某种预兆。

    他挣扎过,结果只是把心中所爱推得更远,甚至他还不如先帝,扶蕙夫人自入宫以来,风光娇宠一世,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而他却犯此大错,半个时辰之前,刑讯敏妃的结果出来之后,他才知道,他曾经错过了什么。而更糟糕的是,她危在旦夕,可能他连弥补的机会都没了。

    他想起草原上那日。

    嫉妒像是最天干气躁时,空旷平原里燃烧的一把火,一旦点燃,就迅速席卷了整个心房。可笑他那个时候,竟忘了只有真正的感情,才会患得患失,才会举棋不定,才会发疯一样地嫉妒。

    他被这把火完全烧掉了一半的理智,几乎不肯给嫮宜任何开口的机会。哪怕她开了口,他也不信。

    因为哪怕他已站在权利的最顶峰,人心,却始终是操控不了的东西。

    如果嫮宜开口,要跟了鞅狄王去,他待如何?他能如何?

    燕齐光不能想,也不敢想。

    活了近三十岁,哪怕当年守在天下第二把交椅上,他都敢对那个最高的位置想一想,而今却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嫉妒和挫败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其实正如许兰舟临死前所说,他真的不知道里头有疑点吗?他真的查不出这件事情的真相吗?

    他只是再一次的不敢。

    前头知道聂长戈之事,已种下因果。如果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嫮宜和鞅狄王真是情投意合,那他又待如何?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和嫮宜的感情,本就充满了不对等和不信任,两个从来不知爱为何物的人,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却像两块磁石一样,正好相反的两极一遇到了,就紧紧黏着不肯分开,可是如果使个大力掰开,也便就能掰开了。

    这一次懦弱,就让他们之间这段脆弱得经不起任何波折的感情,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烟雾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燕齐光唇角之间尝到一点咸意,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将嫮宜的掌心都打得透湿。

    正怔愣之间,那双柔荑在他脸上动了动,他大喜之下,果然看到嫮宜睁开了双眼,正静静望着他。

    燕齐光握住嫮宜的手,低低道:“宜娘。”

    嫮宜病中体虚,望了望四周,才轻声道:“陛下,这是紫宸殿罢?这并非奴婢应呆的地方,请放奴婢回永巷罢。”

    燕齐光俯下身,隔着被子拥着她,在她耳边道:“宜娘、宜娘,朕对不住你,朕……我、是我对不住你,方才,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那个孩子,我真的不知道……”

    嫮宜本还能平声静气,突然听他说起那个无缘的孩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巴掌扫到他脸上,目光如冰一样彻骨:“滚!”又反应过来,自嘲道:“这是你的地方,哪有你滚的道理,自然是我滚!”说着掀开被子,挣扎着就要下床,全身却虚得很,头一阵阵发晕,行动上就难免迟缓了些,就被燕齐光一把抱住。

    她挣脱不开,只能被迫靠在他怀里,听见燕齐光在她耳边恳求道:“宜娘,孩子的事,是敏妃自作主张,我真的不知情。我如果知情,怎会让她……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嫮宜冷笑一声:“贱妇孽种,怎堪当陛下的孩子!”

    燕齐光握住她肩膀,两眼盯着她,大惊失色道:“这是什么话?我若是说过这种话,拿我过世的母后发誓,让我立时就死,永世不能超生!”

    嫮宜折腾了这一阵,全身已是虚软得不像话,勉强挣脱开来,靠着床柱,声音几不可闻:“你死不死的,与我何干!我的孩子早就死了,与你却脱不了干系!”

    燕齐光心下大恸,想起昔时草原上,一匹狼朝他们扑过来,她却顾不得躲闪,傻乎乎挡在他前面的往事来,不由轻声问:“宜娘,你要怎样,才能再叫我一声齐哥呢?”

    嫮宜强撑着,脸上浮出一个美艳至极也讽刺至极的微笑:“那个宜娘,不是陛下亲手杀了她吗?”

    她本就在病中,情绪大起大落之下,说完就已力尽神危,实在支撑不住,倒在枕头上,复又晕了过去。


  第一二零章 行险方踌躇难自定 哺苦药彷徨意生波

    各种天下间的奇药流水一般淌进紫宸殿。

    太医几乎是在里头日夜轮班,一张药方从院使到院判到底下二十多个太医,反反复复钻研,也不敢下结论。

    这张药房是他们对着那炉红箩炭研究了无数次之后,才得出的结果。

    只是现下,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他们要医治的那位病人已经七八天未醒了。

    全靠那株千年野山参吊着命。

    这一剂猛药下去,若好了,自然是千好万好。

    可是若不好了……

    诸位太医光想想这个可能,就已经汗湿重衫。

    这些天陛下的心情已经越来越坏,他们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到老虎鼻子上。

    只是那千年野山参制成的参片已不剩多少了。

    不过只够一天之数。

    这也意味着,他们今天必须得拿出一个章程。

    王院使拿着早就能倒背如流的方子,又再三斟酌,才叹道:“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尽人事、听天命罢!”

    说完拿着药方走了出去,去外殿求见御驾。

    禄海匆匆进去通传了,才见燕齐光大步从内殿走出来,脸色憔悴又带了三分喜色:“可有法子了?”

    王院使面色郑重,已直接跪下来,沉声道:“启禀陛下,臣等这些日子,虽已研究出一个药方。只是那毒古怪得很,臣等只能下猛药,以毒攻毒,或许有效。”

    燕齐光喜色散尽,默然不语,半晌才低低道:“接着讲。”

    “只是……只是病人前不久还小产过,又被毒侵了,身体本就极为虚弱,这……这一剂猛药,臣……臣实在无完全把握,病人能撑过这药效啊!”王院使老泪纵横,砰砰把头嗑下去,不敢抬头看燕齐光的脸色。

    燕齐光僵坐在原地,半天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王院使在让他做选择。

    诚然如果没治好,他可以让整个太医院去陪葬。

    只是,那又有何意义呢?

    再多人陪葬,死后极尽哀荣又如何?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她啊!

    燕齐光望着自己的双手,居然在抖。

    他这一生赌过无数次。

    最大的一次,是在刚登基时,与当时先帝留下的权臣斗的时候,那次甚至赌上了这万里江山的权柄,一旦输了,便从此是帝皇傀儡,任人宰割。

    但哪怕是那次,他都没有手抖过。

    他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等手的颤抖终于止住了些,才道:“用。”

    王院使撑着僵直的身体,沉默地磕了一个头。

    外头药材和煎药的家伙用具都是一应俱全的,王院使亲自守着炉子,待罐中药汁终于煎成一碗,才松了口气,又亲自端进了内殿。

    他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全太医院的性命,也都在此一举了。

    燕齐光端着碗坐在床边,想把药喂进去。

    谁知嫮宜已连药都咽不下去了。

    刚喂进去半勺,褐色的药汁就顺着嘴角全部留了出来,映衬在她雪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燕齐光心中一痛,深呼了一口气,才重新平静下来,微微捏着她的脸,强迫她张开嘴,再把药送进去。

    这次药汁顺利滑入了喉咙。

    众人心头一松。

    可燕齐光的手刚刚拿开,嫮宜就剧烈咳嗽起来,药水似乎是呛进了她气管里,咳得昏天暗地,上气不接下气,她本来苍白如纸的脸色,都咳出了一点病态红晕,呼吸急促不堪地喘着。

    燕齐光心头大骇,忙伸手替她拍着背理气,顺了半天气,嫮宜才终于平静了些,软软倒在他怀里,人事不知。

    只是好不容易喂进去的药又全部咳了出来。

    王院使看得心焦,不由道:“陛下,这样不行,病人根本喝不下去,而且咳成这样,怕伤到喉咙。不如找个宫女来,哺喂进去,或许能成?”

    燕齐光沉思片刻,端着药碗喝了一口,才伏下身去,吻住了她。

    她嘴唇紧紧抿着,燕齐光费了一番力气,才以舌撬开她的唇,将口中药汁缓缓哺过去。

    他动作极轻极柔,可终究还是生疏的很,仍有不少药汁子溢了出来,好在总算吞进了一点,燕齐光舒了口气,继续如法炮制,等到他身上都是斑斑痕迹之后,才终于喂下最后一口。

    喂完药,两人嘴唇轻轻碰在一起。

    一点柔软、一点冰凉、许多苦涩。

    这药真是苦得钻心,他想。

    可仍然舍不得挪开。

    他吻上她的眼睛、吻上她的鼻子、再有一次吻住她的唇。

    可是却不会有人再傻乎乎地凑过来回应他。

    他闭上眼,身下无限馨香,他却头一次生不出欲念。

    他偏过头去,把头侧在嫮宜颈边,热泪濡湿了她如云长发。

    所有的爱恨、怨憎、嫉妒、猜疑,都在她垂危的消息前,如此黯淡无光,最终消散成一段飘渺的过去,再也无处可寻。

    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化作一波波蔓延呼啸的浪涛,把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吞没。

    不管你爱也好、恨也好,请你活下来……

    宜娘,请你先活下来……


  第一二一章 虚惊事芳时喜病愈 天意怜初醒供情话

    嫮宜服药半个时辰之后,身体开始加剧发热。

    王院使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启禀陛下,其实发热并非坏事,这正说明药效开始起作用,与体内毒性开始拉锯,只是……”

    他顶着燕齐光杀人般的视线,把头一低,快速道:“只是能否真正起效,就要看能不能撑过这一晚了。”

    如药效克制住毒性,病人康复,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怕就怕哪怕解了毒,病人身子太过虚弱,因而撑不住这刚猛的药力,那才是险而又险!

    王院使暗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寄希望于天命了!

    燕齐光和诸太医都在床边守了一个晚上,他还照太医说的,不时以烈酒擦着嫮宜的脸和四肢,只是尤是这样,嫮宜一晚上都不大安稳,呼吸粗重,辗转反侧,不能消停。

    及至破晓时分,燕齐光再去探嫮宜额头,发现热度已然退了。

    王院使本来用手支着额头,昏昏欲睡,忽被燕齐光惊喜的声音叫醒,不由精神一振,上来诊了脉,喜道:“热度已退,病人呼吸也平稳了,看来昨晚的药,的的确确见效了!病人也熬过来了!之后再观察几天,若是无大碍,等醒来之后慢慢调养,也便罢了。”

    燕齐光正要说话,禄海已带着小太监和盥洗之物,躬身道:“陛下,为了此事,您已经好几日没上朝了。如今方主子好容易病好些,陛下也该去前朝了。”

    禄海是个机灵人,如今已绝口不提“女官”二字,只叫“方主子”。

    见燕齐光就要挥手让他们下去,禄海到底还算了解他,又接着道:“您这么久不去上朝,朝中上下必有非议,方主子已是这么多灾多病的,何苦还让众人咒她!您就当是替方主子积德呢?”

    禄海这话正戳到燕齐光心上,他叹了一声,才道:“去外间更衣,别吵了她。你在这替朕看着,若有事,立刻来回!”

    见禄海郑重点头应了,燕齐光才自出去了。

    谁知燕齐光刚去上朝没多久,嫮宜就突然醒了。

    里头伺候的宫女报给禄海的时候,他还犹不能信,忙带着王院使进去了,果然见床上的人已幽幽睁了眼,面色虽还苍白,精神看着却还好。

    禄海当即就跪了下来,感叹道:“方主子可醒了!外头这么人仰马翻的,方主子这一醒了……就好了……就好了……”

    嫮宜奇怪地看着他,问:“这是……紫宸殿?我如何在这里?”

    禄海犹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自顾自道:“您被歹人下了毒药,陛下将您抱来紫宸殿养病,守了您十来日,刚刚才去上朝。”

    说着又忙叫王院使上去切脉,自己吩咐了小顺子:“快!你师傅我给你桩好差事!你快去前头宣政殿瞧着,等陛下一下朝,立刻将方主子醒了的事报给陛下知道。”

    小顺子亦是一脸喜色,忙笑嘻嘻应了,就一溜烟往宣政殿去了。

    燕齐光连龙袍都未来得及换,就这么行色匆匆进来了,脸上亦极是高兴。

    只是到了殿内,他忽然又有些踟躇起来,站在殿门口久久不能挪动。

    许久之后,他才深呼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殿内嫮宜正靠在床沿,一个宫女在服侍她喝药,她眉头皱着,吐了吐舌头:“好苦。”

    那宫女笑道:“太医吩咐了,暂时不能给主子别的东西吃,不然吃颗糖渍梅子去去苦味儿也是好的。如今无法,奴婢这就拿清水给主子漱口。”说话间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清水,服侍嫮宜漱了口。

    再一转身,就见燕齐光站在后头,忙起来行了礼,然后知情识趣地拿着东西出去了。

    嫮宜一抬头,就笑了,柔柔唤道:“齐哥。”

    燕齐光如被雷击,站在原地半分也不能动弹,嘴唇蠕动了片刻,终究还是发不出声音。

    嫮宜拧眉,不由问:“齐哥怎么啦?”

    她大病刚醒,说了这几句话就觉得疲惫,身体不由滑下去,靠在枕上,脸色微微泛白。

    燕齐光呼吸一窒,抢上去抱了,又把她放平在龙床上,替她重新盖好了被子,才勉强笑道:“没怎么。”

    嫮宜笑了笑,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那药真的好苦啊,听海公公说我中毒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咱们明明刚刚到平溪围场,怎么突然从草原上回了京城呢?”

    燕齐光闻言一震,垂下眼睛,心剧烈跳动起来。

    竟然?

    竟然!

    难道天可怜见,都让他们重新开始?

    他强迫自己收起所有剧烈起伏的情绪,温声道:“这几日你身子不好,旁的事别多想,我叫王院使再进来给你诊一次脉。”

    嫮宜闻得一个“我”字,不由愣了愣,抬眼看他稀松平常的表情,也就把疑问咽了回去,心里倒是泛出了一点甜意。乖乖点了点头。

 
 第一二二章 人心顷刻便无容放 稍或遗忘还欲遂生

    嫮宜病后虚弱,没说几句话就觉累了,本就躺在床上,王院使尚在切脉,她就不知不觉间就阖上了眼皮,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燕齐光又替她掖了一回被子,才带着王院使到了外殿,沉声问:“如今她……她似乎不记得许多事儿了,这是何故?”

    王院使亦是踌躇,只道:“若论这药方,实在没有哪一味是会导致人失去记忆的。只是……只是方主子之前全身有发热之兆,或许是当时影响了大脑,导致某些记忆造成了缺失,也说不好。”

    燕齐光沉默半晌,才终于问:“可还能恢复记忆?”

    王院使摸不准他这话的意思,只好含糊道:“启禀陛下,人的大脑何等精密复杂,这……这老臣实在无法下担保啊!或许这情况不过维持二三天,或许以后也不能恢复……只是如今这情况,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陛下何须强求?”

    燕齐光面色看不出喜怒,挥手让王院使下去了。

    许久之后,燕齐光才进了内殿,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嫮宜,因服的药有些许助眠的作用,她睡得很安稳。

    平和、静谧、安宁的睡颜。

    仿佛梦中再没有曾经那些苦痛与悲伤,只有一片世外桃花源。

    饮鸩止渴。

    他竟也有这一天。

    不知在床头痴痴望了多久,嫮宜眼皮动了动,片刻之后才缓缓睁开眼,迷茫了片刻,就看见他守在旁边。

    嫮宜只觉嘴唇干涩,渴的厉害,软软道:“要喝水。”

    燕齐光仿佛刚回过神来,勉力一笑,起身端了盏茶,却不给她,自己抿了一口水,俯身吻了上去。

    嫮宜怔怔地看他,二人距离这样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因熬夜生出的血丝。唇齿之间温热润泽,舌尖缠绕在一起,发出啧啧水声,他似是真的欣喜若狂,一吻之间无限缠绵悱恻,直到嫮宜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脸颊都漫上一层红晕,他才勉勉强强松开。

    嫮宜平复了半天,才嗔了他一眼,见他如此情状,不由问:“我病了很久么?”

    燕齐光深深望着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低低道:“是。”

    “度日如年。”

    “如隔三秋。”

    嫮宜就抿着唇儿笑:“呐,我却还好。只记得仿佛昨日还在平溪围场的帐子里做里衣呢,一醒来就到这里了。”

    燕齐光正要说话,外头禄海已清咳了一声,提醒道:“陛下,方主子的药煎好了。”

    之前服侍的宫女端了药走进来,正要服侍,燕齐光却摆了摆手,自己接了药,舀了一勺送到嫮宜嘴边。

    嫮宜下意识偏过头,皱着鼻子道:“这药真是前所未见的苦。偏偏比吃饭还勤!”

    燕齐光难得见她孩子气,心中又是酸胀,又是喜欢,只是药是必须得喝的,遂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温和地哄:“乖,喝了药才好得快,好了便再也不喝了。”

    嫮宜原本也只是说说而已,自己如今的身体还是明白的,闻言也就从善如流喝了药,又有宫女捧着清水来漱了口。

    嫮宜看着那个宫女,因问:“齐哥,竹幽和竹青呢?这位姑娘虽然也服侍的好,但我还是习惯了她们二人服侍。”

    燕齐光身形一滞,片刻之后才道:“你病成这样,可知是她们不会服侍,我已罚了她们下去,再挑好的来使唤。”

    嫮宜靠在他怀里,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只说还是要竹幽竹青二人过来,又一叠声叫齐哥。

    燕齐光叹了一声,将她搂的更紧,还能如何呢?

    最难消受美人恩,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第一二三章 言必果生人换老人 忆或缺旧事当新事

    第二日燕齐光去上朝时,禄海却没跟着去,见御驾渐渐远去了,招来徒弟小顺子,因问:“当时你方主子身边伺候的宫人们,如今都分到哪儿去了?”

    小顺子想了想,方道:“底下做粗使活计的,约摸分到别的宫里使唤了。领头的那些都被打发去暴室了,那里出来可不容易,只怕如今还在那儿,只有一个——就前段日子仙游宫那位娘娘被带去内刑房问话的时候,把那位竹幽姑娘给供了出来,如今她应还在内刑房苦熬呢。”

    禄海这才松了口气:“内刑房因怕主子们要见里头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往脸上招呼的,想来还遮掩的过去。你即刻再叫一个人,分别去暴室和内刑房,把当时方主子身边的两个大宫女竹幽和竹青带来紫宸殿。”

    又郑重道:“要快!陛下特别吩咐了,务必赶在你方主子醒来之前把人带到我这里来。”

    小顺子应了一声,当真快步出去了。

    等嫮宜再醒来,床边捧来巾帕脸盆来梳洗的宫人,已换成了竹青。

    嫮宜见她身上虽是簇新的衣裳,身形却极为消瘦,脸颊上的肉都快凹进去了,愈发显出一双孤零沧桑的眼睛,与记忆中那活泼快语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嫮宜大吃一惊,不由道:“怎瘦成这样?这段时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我不过生病而已,齐哥规矩也太严了些。”

    竹青来之前早就被禄海敲打过的,嫮宜现在的病情也了解了,闻言只低着头:“是奴婢不会服侍。”

    又见嫮宜亦是瘦如黄花,腹部亦是一片平坦,面上却仍是一片平宁天真,不知为何,突然就滴下泪来,泣声道:“实在是奴婢大意……竟让主子被奸人所害!”

    嫮宜见她感叹至此,已是一时怅然,正要说话,却见竹幽捧着药碗进来了。

    她比竹青憔悴得更厉害,浑身上下似乎只剩了一把骨头,眼睛红肿着,进来了也沉默不语,只默默跪在床前,双手把药举过头顶。

    竹青不经意间就往旁边挪了半寸,只背过身去,拿着巾帕子在温水里浸了,再替嫮宜擦脸。

    到底也没和竹幽说一句话。

    嫮宜看她二人两眼,先接了药,摆了摆手不要服侍,拿着碗屏住呼吸,一口气饮尽了,立刻漱了口,才觉那股苦味儿被压下去了些许。

    见竹幽拿着空碗就要出去,嫮宜下意识抓着她的手腕,因问道:“你们是怎么了?难道是什么地方闹别扭了不成?”

    其实嫮宜本就力弱,尤其还在病中,因此也不过是将竹幽的手腕虚虚一握而已。这么一点力道,竹幽却瞬间皱起了眉,几乎是立刻咬着嘴唇,才没让一声痛呼发出来。饶是如此,也还是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还若无其事地想抽回手。

    她自嘲地笑一声,能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出来,已是万幸。内刑房是什么地方,多少硬骨头进去了,也招架不住,要他们吐口什么就得说什么,就连当日风光无限的敏妃,再怎么不开口,一夜下来不也什么都吐干净了吗?

    何况于她!

    她本就已下定决心要说出真相,因而挨的刑倒不重,还能勉强站起来。今早她被人领出来时,还以为是熬到了大限之日,他们终于能送她上路了。

    谁知救她出地狱的,竟是嫮宜。

    海公公说,方主子已失去了部分记忆,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让她机灵一些,别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也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竹幽吸了口凉气。

    她怎么敢?

    又听嫮宜疑惑道:“怎么?你还受了刑?”

    竹幽忙把手抽回来,勉强一笑:“不是,是之前做活计的时候不小心擦伤了,已上了药,过两天就好了,主子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嫮宜半信半疑,忽然想起一事,又问她们二人:“咱们到底从平溪围场回来多久了?”

    二女脸色一滞,正不知如何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了声音:“今日可好些了?怎么想起问这些。”

    原来是燕齐光下朝回来了。

    他已换下大朝服,穿了一身天青常服,安然踱步进来,坐在床头,握着嫮宜的肩,将她拢到怀里,神色非常温和,眼神也极其温柔。

    竹幽却全身一抖,想起刑讯那晚的噩梦来,忙借势跪下去,竭力克制住颤抖,一声也不敢出。

    嫮宜却没察觉,她正抚上腹部,柔柔微笑:“也没什么……只是想知道究竟多久了而已。”

    嫮宜径自拿起燕齐光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有点羞意,又有点开心:“本来想挑个好日子告诉你的,谁知我就这么病了,许多事情也糊涂了记不清了,今日才记起来。太医都切了这么多次脉了,想必齐哥一定早知道了,”

    她抬头望向燕齐光,唇角一抹比花更盛的笑意,两人的手在小腹上交叠在一起:“这里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第一二四章 尝悲喜千般同幻谬 筑古今一梦尽荒唐

    燕齐光全身一震,无意间将嫮宜的手握得更紧,见她明艳笑靥,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好几番欲吐口,想说的话都塞在喉咙里,终究说不出来。

    嫮宜看他脸色变化无常,不由也收了笑,迟疑着问:“齐哥,你不开心吗?”

    燕齐光咬着牙根,生生逼自己微笑出来,温声道:“怎么会。咱们的孩子,我怎会不开心。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我……我只是一时高兴得怔住了。”

    嫮宜这才复又高兴起来,低下头看着还平坦的腹部,沉思了片刻,又问:“所以我才问我昏睡了多久么,现下我连这孩子究竟几个月了都不知道呢。现在我还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他,应该才两月罢?”

    燕齐光望着她说起孩子时的温润侧颜,强撑着笑脸,艰难地点头说了句是。

    嫮宜说着又想起一事,忙抓着燕齐光的手,因问:“前段日子我中毒了,又天天喝这么些药,太医可说对孩子有无影响?”

    她面色这样焦急,燕齐光饶是向来喜欢快刀斩乱麻的人,此时也实在无法顺水推舟,让她再尝一次失子之痛,多少想法从脑子里反复飘过,最终也只能含含糊糊道:“太医并未说过,想来是无碍的。”

    嫮宜这才喜滋滋道:“我病了这一场,平时也总是让他和我一起喝苦药,他都这样乖,这些日子也从未闹过我,想必是个女孩儿,日后一定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又扭头问燕齐光:“齐哥,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她无心之语,他锥心之痛。

    燕齐光实在心伤,只能把嫮宜按进怀中,才看不到他僵硬表情。

    嫮宜不知何故,只好乖乖任他抱着,许久之后才听到头顶低低的声音:“都好。咱们的孩子,自然都是好的。”

    他又沉默片刻,才道:“只是咱们必会有个皇子。不为别的……”

    燕齐光停顿了一会儿,才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让你步扶蕙夫人的后尘。绝不。”

    嫮宜一震,燕齐光语毕却像丢了魂似的,把她安置才床上,匆匆说:“我去宣政殿看折子,宜娘先歇着,等会儿我再过来陪你用午膳。”

    嫮宜不明就里,只猜可能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也就点头应了,见他大步走了出去,自己却无甚睡意,躺了半天也始终睡不着,遂让竹青将她扶了起来,尝试在殿内走走。

    好在嫮宜虽然觉得脚下发虚,但好歹还是能站住,被竹幽竹青二人搀扶着,也能慢慢踱步了,因笑道:“怪道人说脚踏实地,在床上躺了这么些日子,骨头都躺软了,还是得散动散动才行。”

    之前一直在床上还不觉得,这一下来走动,嫮宜才发觉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犹胜阳春,不免疑惑道:“我怀孕才两月,宫中这么早就燃起地龙了?”

    竹幽竹青二人脸色一僵,到底还是竹幽素来沉稳些,忙笑道:“今年格外冷些,再说因主子病了许久,受不得寒,所以这里的地龙早早儿的就点上了。”

    嫮宜闻言,只看着殿内殿外伺候的宫人们,都已换下了单衣,穿的是夹棉的厚袍子,又见外殿的架子上还搁着一件燕齐光才换下来的大氅,那风毛儿出得格外绵密厚实,看起来倒像是数九寒冬天穿的衣裳。她心下不由暗忖,难道今年的十月,果真格外冷些?

 
 第一二五章 忽兴起长日缝罗衣 终决意须臾生变动

    心里既存了这一段疑惑,晚间燕齐光回寝殿之时,嫮宜不经意地说起这件事,燕齐光面上不动声色,只仔细叮嘱道让她多穿几件厚衣裳,别一病未除,又添新病。

    嫮宜乖乖应了,又想起一事,因向他笑道:“说起来我还记得我病之前也学着做了一回里衣,只是都不好,现在再做,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齐哥的生辰?”

    燕齐光心中一痛,又不能显露出来,只好咬着牙根把那点苦涩吞回去,摸摸她的头发,露出一个笑来:“针线最耗心神,宜娘现在得好好养着,等养好了,日后有多少做不得呢?”

    “我不着急。宜娘做多久,我都等着。”

    嫮宜已觉有些倦累,顺势靠在他肩上,眉目间有些淡淡的莫名的忧悒:“不知怎的,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尽快把这些事儿都做完才好。”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就好像,现在不做完,就没有日后似的。”

    话语虽轻,落在听的人耳朵里,却无异于一声响雷。

    他眼眶一热,差点没滴下泪来。

    再一看嫮宜,已靠着他睡着了。

    嫮宜一觉睡起,这天早起闲来无事,想起昨晚的事儿来,因叫人拿了几匹适合做里衣的料子来,在榻上全部铺开了,坐在榻边看了半晌,不知为何,竟怎么都拿不准燕齐光的尺寸,手生得很,竟不知从何下手了。

    她托着腮想了半天,突然有了主意,笑道:“我记得之前我做了一件差不多的,已快做完了,竹幽你去找找,想来比着那个做,应该差不离。”

    竹幽小心翼翼问道:“主子还记得那个?”

    嫮宜唇角弯起来,眉梢眼角俱是笑意:“是想拿来做生辰礼的,怎能不记得?虽说我针线功夫不好,向来他不能嫌弃。”

    竹幽把头埋得更深,藏住通红眼睛,待克制住喉咙里的颤音,才道:“当时回宫回得急,主子身体又这样,所以兵荒马乱的,不知塞到哪个箱子里了,现下再找只怕难寻。既是给陛下的,主子何不找针线房来,问他们要尺寸,也是一样的。”

    嫮宜并非是会难为人的人,既如此,也便罢了,便叫人去针线房问。

    不过一个时辰,针线房果然不仅将尺寸送来了,连衣料都裁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还不止一件的料子,想来是怕她手生做毁了,还特地多裁了几件,又多送过来了几匹未动的料子。

    嫮宜一边比着衣料,一边就笑:“这料子软和的紧,等赶着齐哥生辰做好了这件里衣,就用它裁些肚兜,预备肚子里这个。他还有八个月才来到这世上,就先让一让他爹罢。”

    “只是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是这孩子真的太乖了,知道我病着,从没闹腾过我,反而让我觉得跟活在梦中似的,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

    说完又自嘲一笑:“可能是我孕中和病中之故,最近常有些敏感多思,你们别跟齐哥说。”

    竹幽竹青根本不敢接话。

    嫮宜说话间燕齐光正脱了外头的大氅进来,怕寒气冻着她,站在外殿的暖炉旁,将全身都熏暖了才打算进内殿,谁知就听到嫮宜这几句话。

    他们的孩子。

    他怔在暖炉旁边,久久也未动一下。

    如今的平宁与幸福,终究是置于流沙之上。

    风吹吹,就散了。

    燕齐光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一直下去,或许也很好。

    只是心到底还是在鼓噪。

    他想她对他笑,他想继续对她好。

    他想重新回到以前温柔岁月娇。

    他想背着她,再听她唱江南小调。

    相思从何道,一梦乐逍遥。

    只是现在这样,终究还不够。

    只是现实终究不饶人。

    再过几个月,他要去哪儿,找回他们的孩子?

    或许,已到了最终做出决断的时候。

    那日嫮宜肝胆欲裂的厌恶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他不想再骗她。

    他愿意以余生去求得她的原谅,只要她还在。

    只要她愿意真心实意再对他笑一笑。

    燕齐光深呼一口气,走进内殿。

    嫮宜正半倚在榻上缝一件里衣。

    燕齐光走到榻边,低声开口道:“宜娘,我……”

    嫮宜因手生,所以极为专注,连燕齐光进来了都没发觉,听他说话才见他站在那里,不由惊呼一声,针已戳破手指。

    那一针扎在嫮宜手上,却如同扎进了他心里,什么也顾不得说了,忙大步抢上来握了他的手,又兵荒马乱叫太医、又叫拿药,又叫人拿东西来包扎。

    嫮宜虽还有些痛,见此情状,却扑哧一声笑出来,比燕齐光镇静多了,还扬了扬手指,眉眼弯弯:“并无大碍,涂点药就好了。齐哥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

    她手指甩动之间,正好看见自己指尖上凝的一滴血就这么滴了下来。

    落在那件未成的里衣上。

    嫮宜鬼使神差看着。

    通红血珠在雪白料子上蔓延出了一个小小的印迹。

    她笑意凝在脸上。

    眼中却滚下一滴泪来。

    泪水随即越来越多,扑簌簌落在里衣上,将那抹血色印迹晕得越来越开。

    那一片淡红如此显眼,就如此时千疮百孔的心。

    很久之后,她才死死握着那件里衣,终于开口:“陛下骗得我好苦。”

 
 第一二六章 不过世事一场大梦 哪知人生几度秋凉

    燕齐光站在原地,默然看着人替嫮宜擦药,许久都未曾动弹。

    嫮宜伸出手任人上药,也静静回望过去。

    两人目光越过无数人,一时交汇在一起,所有的甜蜜、苦痛、缠绵、挣扎都一一闪现过后,最终也只化作唇边自嘲的笑意。

    他和她都是。

    最终所有人退去,内殿只剩他们二人,燕齐光还是选择了一种最愚蠢的问法。

    他长叹一声,才艰难开口:“宜娘……你、你记起多少了?”

    嫮宜苦笑出来,眼里似是恨意,似又有泪光,眼神明明灭灭之后,还是选择直视住他,惨然笑道:“陛下希望我记得多少呢?”

    “是希望我永远只记得当初那个傻傻的宜娘,还是……”她唇角的笑逐渐消散,只剩下眉目间越发森冷的坚冰:“还是连那个可怜的无缘的孩子,也一起忘记呢?”

    燕齐光怔怔看着嫮宜身边那件簇新的里衣,许久都不能挪开目光,眼圈突然红了,悲色无法自抑,半晌才勉强道:“我本来……本来是想……”

    “够了。”嫮宜本就低着头做了半日针线,精神又受此重创,此时只觉头晕目眩,颓然倒在枕上,低低喝止住他的话。

    她目光垂下去,无力而涣散地望向虚空的某一点,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话:“我曾经以为,我宁愿清醒着去痛苦,也不愿意要虚假的甜蜜。”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

    “哪一样……”

    “无论哪一样,我都不想再要了。”

    “这段感情已经耗光我所有力气,我再也勇敢不起来了。”

    话音刚落,她就如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眼皮沉重地阖上了,面容平静无比。

    燕齐光瞳孔放大,连扑带滚奔到榻前,欲张口叫人,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喉咙如被一团湿棉絮堵住,只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息。

    他抖着手去探她的情况,终于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声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才如获至宝,将她的手握在胸口,低低唤了一声“宜娘。”

    一步错、步步错。

    嫮宜毫无反应,面色平宁如水,似沉浸在她最美好的梦里,那里没有这么多爱恨和情仇,让人就想从此住在那里,再也不用醒来。

    王院使已急白了头发。

    那天本已好转的病人,不知怎的受了刺激,就这么长睡不起。

    她就这么睡过去了,陛下的魂,也跟着去了,只在床边守着,任何人要接近她,都会被陛下叫滚开。

    就连他,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跪在地上一遍遍重复:“臣请施救方主子!”重复了百来遍,才把陛下安抚住了,才终于能接近床边,替病人诊一诊脉。

    只是诊脉的结果下来,他面色灰败不堪。

    病人已毫无求生的欲望,纵然是华佗再世,扁鹊投生,又能如何?

    只是这话到底不能说。

    王院使怕这话一出口,就会被陛下当场给活撕了。

    他只能已银针固住病人周身大穴,勉强替她延命,再寻良方。

    但十天过去了,嫮宜的呼吸却越来越弱。

    燕齐光甚至已在外广贴皇榜,许出若干丰厚条件,只求神医。

    只是依然一无所获。

    直到韩耀再次强闯进紫宸殿,带进来一个人。

    王院使惊呼道:“老袁?”

    袁大夫提着药箱,垂着头站在韩耀身后,叹了口气:“经扶蕙夫人一事之后,我原本使了个法子出了宫,寄居在大长公主府上,想着就此养老也算善终,想不到,到底还是和这里脱不离关系。唉!这是命!”

    韩耀已不待他们叙旧,就直接带人去了内殿,见燕齐光脸色颓唐,倦然坐在床边,见他们这么风风火火进来,还未开口,就听韩耀道:“我知陛下此刻不愿见我,只是无论如何,我此遭必要来的。”

    短短数日不见,韩耀似乎完全褪去了那点天真的孩子气,连昳丽得过分的面庞都透出三分焦急与坚毅来,他指着袁大夫道:“这是当年先帝末年,扶蕙夫人油尽灯枯的时候,替她续命的袁太医。后来他不愿再沾染宫中事,才求了我母亲,将他讨了出去。再说当日方女官的身子,也是他在照顾的,算是熟手。”

    燕齐光听得前一句话,才打量了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袁大夫一眼,这才觉出三分面熟来。

    当年扶蕙夫人因多年无子,心气郁结之下,身体每况愈下,全靠一位太医的好药方,才勉强活了最后几年。

    王院使亦道:“袁太医年纪虽不算特别大,但用药实在精妙。当年若非他自己避出宫,只怕臣是不能胜任这个院使之位的。”

    他无意识握紧嫮宜的手。

    他自然不想嫮宜只能勉强熬几年。

    只是他已别无选择。

    “既如此,你来用药。”

 
 第一二七章 无情刃出鞘血澹澹 入骨刀刺心恨悠悠

    袁大夫用药的确精妙。

    当晚一副药下去,嫮宜的呼吸就肉眼可见粗重些了。

    接连几天的药开下去,嫮宜的病情终于平稳下来。

    嫮宜昏迷了多久,燕齐光就在床边守了多久。

    直到六部的尚书已在宣政殿前跪请了好几次。燕齐光才终于去前头宣政殿处理完这段时日堆积的朝政,再进来紫宸殿的时候,见特地被他留在这里的禄海等人都露出喜色,不由心中一动。

    待进得内殿,果然嫮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竹幽正在旁边伺候服药。

    嫮宜神色淡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手里却一直把玩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燕齐光认得,那是他们在草原上遇到狼的那一次,他用来彻底对那匹孤狼斩草除根、砍下头颅的匕首。

    曾经保护了他们二人的匕首。

    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殿中,今日却忽然被嫮宜拿在手里。

    她目光愈发冰冷如刀,连竹幽都已瞧出不对,勉强笑道:“刚刚主子自己下了床拿了这个,倒唬了奴婢一跳,看着怪吓人的,奴婢把它放回去罢?”

    嫮宜却泠然一笑,目光仍旧放在那把匕首上,只说:“你们都下去。”

    竹幽张了张嘴,想开口又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尴尬,终究还是没开口,行了个礼,带着其他伺候的宫人,揣揣不安地下去了。

    竹幽也不敢走远,就呆在殿门口听使唤。

    内殿瞬间只剩了嫮宜和燕齐光。

    嫮宜静静将匕首从刀鞘里抽出来,瞬间浮出一道雪亮的刀光,就立刻往手腕割去!

    燕齐光大骇,就要上前去夺!

    嫮宜冷冷盯着他,见他这个表情,忽然又扬起唇角,笑了起来,“你难道以为,我会自裁吗?”

    燕齐光看得目眦尽裂,一个闪身过来,却还是没来得及,匕首已挥了下去。

    他的心脏一时都停止了跳动,愣了半天才发现并没有血涌出来,只有一片冰凉雪白的衣袖的布料,轻飘飘落到地上。

    嫮宜看着那片布料,浮出一点冰冷的笑意:“不过是试试刀利不利而已,其实呢,刚刚也不该割袖子,因为你让我觉得,跟割袍断义这种词沾上边,都显得恶心。”

    燕齐光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了,半天也发不出声音来,又听她说:“你最好再一次把我的手也用铁链起来,不然说不定哪一天,这把匕首就不知道扎到哪儿了。”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非常平静地问:“宜娘,你想扎在哪儿?”

    嫮宜勉强直起身,终于肆意笑出来,笑得前俯后仰,简直喘不过气:“陛下,陛下啊,你说我想扎去哪儿?!你说呢?!”

    燕齐光握住她拿匕首的那只手,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这匕首削金断玉、锋利无比,只稍稍一碰到他的衣服,胸口的衣料就被划了一道口子。

    嫮宜静静盯了他片刻,慢慢眼珠子被激得通红,带着恨意望过去:“燕齐光,你以为我下不了手吗?”

    从她口里突然吐出他的名字,而不是“陛下”,燕齐光突然就流下泪来,一丝软弱泄了出来,苦涩笑道:“不,我从来不这么以为,来罢,如果这样能让你恨意稍解,你就下手罢。”

    嫮宜握着匕首的整个右手都在抖,一咬牙,真的把匕首对着燕齐光胸口就捅了进去!

    纵使匕首削铁如泥,但她病后体弱,哪怕被胸口这股郁气一激,也只捅进去三分。

    燕齐光闷哼一声,伸手握住嫮宜的手,居然还笑了出来!闲适得如同以往在清凉行宫时,手把手带着她写字一般,往心口狠狠一捅!

    血静静涌出来,手被他握得发痛,嫮宜的眼泪无意识滚了满脸,终于喃喃道:“你是疯子……你把我也变成了疯子,现在还要我跟你一起下地狱吗?”

    燕齐光脸色已经越来越白,声音却还维持的很稳:“是,宜娘,我就是疯子,哪怕下地狱,我也想带着你。”

    他勉力把手抬起来,去擦她脸上的泪:“宜娘,你为什么哭呢?别哭,以前所有的事,我都不能弥补了,对不住。孩子的命,我赔给你。”

    嫮宜抓着匕首,痛哭失声:“你赔给我?你怎么赔?用你的命来抵,那个孩子就能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上吗?为什么?如果一开始你就不能给的东西,为什么又偏偏要假装给我?感情也是,孩子也是,你可以转身就走,你可以予取予求,现在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从来都是这样,所有的后果都要我来背。我已经不想再背了,燕齐光,我累了。”

    她闭上眼睛,手下用力,把匕首全部抽了出来,血瞬间狂涌出来,嫮宜被溅得满身满脸都是血,血和泪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有种开到颓败的凄丽,她抿起唇,拿起匕首就要往自己心口捅!

    燕齐光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全身扑过去,伸手挡住刀锋,锋利的刀锋全刺进他左手的小臂上,然后被骨头堵住,再也刺不进去。

    被接连几下重创,他颓然倒在嫮宜身上,惨然道:“宜娘,宜娘,我想把心挖给你看,可是、是不是,你连这个也不稀罕了?我这一生,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唯有一次错误,就把我送进了再也不能翻身的深渊。”

    他伏在嫮宜颈边,血流得越来越凶,声音逐渐微弱,咬着牙道:“宜娘,索我命夺我心的宜娘,是不是把你送去聂长戈或者韩耀身边,你才会重新开心呢?可是我做不到,就这么把你送到他们身边,我做不到。让我们最后打个赌罢,如果我活了,你就从此安心留在我身边。如果我死了,我会留下遗旨,送你出宫。”

    嫮宜不可思议地偏头去看他,却见他眼睛越来越亮,仿佛能灼烧掉她的灵魂:“宜娘,你还有机会,匕首就在旁边。你以前说,你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你不想我活着,就再刺一刀,对准我的心口,再来一刀。你想我活着,就现在出去叫禄海,叫他传太医。可是我若真活了,宜娘,此生此世,你就走不了了。”

    话到最后,燕齐光唇角难得浮出一丝温柔:“或许有些残忍,但宜娘你得明白,但凡选择,就必定要舍弃一些东西。掌握你未来的机会,我现在给你。”他费力抬起手,把扎在左臂上的匕首取下来,也不顾小臂上奔流出来的血,将匕首递到嫮宜手里,静静闭上了眼睛。

 
 第一二八章 情深怨痴人掷豪赌 气长绝傻女亡虚责

    燕齐光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全身乏力不堪,身上的伤却被一一细致地包扎好了,禄海守在一边,见他醒了,不由喜极而泣,噗通一下跪倒在龙床边:“陛下您终于醒了!奴才给显灵的各路神天菩萨叩头了!”说着就对着门外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燕齐光无暇理他,转头望了一圈,殿内只看到数个服侍的宫女太监,不由问:“她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但禄海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主子是在说谁,小心翼翼道:“那天方主子说陛下受了伤,让奴才去请太医……然后……就说回永巷待罪了。”

    燕齐光听了他的话,望着顶上金龙踩着祥云腾飞的帐子,轻轻、轻轻地浮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

    居然赢了。

    他收起笑容。喉咙还嘶哑着,也顾不得了:“认什么罪?”

    禄海大气不敢吭:“方……方主子没说。”

    燕齐光复又笑了一声,只道:“禄海,拟旨。”

    以禄海在他身边服侍这么多年的脑子,居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心中想难道是他猜错了,陛下这是真打算给方女官降罪?

    那天他被方女官一叫,进殿的时候简直三魂丢了七魄,差点魂不附体,当时陛下这个情况,明显就是被人刺伤的!殿内只有两个人,这刺客是谁,不问已知。

    可是陛下待方女官这个奇怪的态度,又让他根本没底气立时就拿了她往牢里去,只好任由她往永巷去了。

    现在陛下这是要下什么令呢?若是要下旨杀了方女官,日后反悔了,他这就拟旨了,会不会反而被牵连呢?

    想了下不由又跪下了,“回陛下,还有一事容禀。”

    见燕齐光拧眉望过来,连忙道:“方主子身边的竹幽,心存不轨,大逆不道,竟想行刺陛下,她已自己供认不讳,奴才已把人扣下,待陛下查验。”

    燕齐光品着禄海这句话,淡淡反问道:“她自己认下的?”

    禄海垂着头,应了声是。

    燕齐光忖度了片刻:“带竹幽进来。”

    禄海大着胆子苦劝道:“陛下,您这病刚好一些,有什么事急成这样,比您的龙体还重要呢,不妨先叫太医进来瞧瞧病情再说?就在外头,奴才这就去叫……”

    话未说完,已被燕齐光打断:“带进来。”

    禄海一听这个口气,就知道已经是无可辩驳了,只好出去叫了,有两个侍卫将竹幽押了进来。

    竹幽双手双脚都缠着镣铐,跪在殿中,沉默不语。

    燕齐光扫她一眼,因问:“是你行刺的?已认罪了?你可知你认的是什么?”

    竹幽黯然把头嗑下去:“是,奴婢被鬼迷了心窍,意图弑君,辩无可辩,但凭处置。”

    又伏在地上,想起一事,终于还是红了眼眶:“奴婢上一次的鬼迷心窍,就铸成大错。奴婢或许生前是无法再见主子一面了。若陛下慈悲,请替奴婢转告主子,之前所欠,今生已还不清了,只能来世再还,唯有这条命,或许还有些用处,算是奴婢还给小主子的。”

    燕齐光这才吩咐禄海:“带她下去,好生看管,别让她死了。”

    又停了片刻,才道:“拟旨。”

    禄海低头应了,叫了侍墨的太监来拟旨。

    只听燕齐光道:“女官方氏,救驾有功,晋为夫人,封号紫宸,赐居大明宫紫宸殿。”

    他交代的话很简短,与平时册封书上的一大篇溢美之词不同,这短短一句话里内容太多,别说侍墨太监,就是禄海也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又听燕齐光叫他:“禄海,你亲自去传旨,然后迎夫人到紫宸殿来。”停了停又斩钉截铁道:“立刻。”

    禄海腿比脑子快,已经麻利地跪下:“是!奴才遵命!”

    他接过侍墨太监递过来的圣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宫中的天,真的要变了。

    他身为御前的大太监,一般二般的旨意,都轮不到他去亲自通传的。陛下让他亲自去,很明显就是要给方女官……不,是紫宸夫人脸面,而且作为天子便殿的紫宸殿,拿来给她做封号、还赐居给她……,禄海简直不能再想下去!

    他正在忐忑之间,却听另一边传来骚动声。

    禄海回头一望,却是还带着手铐脚铐的竹幽,行至一根立柱旁时,不知哪来的天大的力气,挣脱开那几个押送的侍卫,就这么狠命撞了上去!

    当场血溅当场!

    禄海倒吸一口凉气,忙大步走过去,见那几个侍卫猝不及防都不免惊呼一声,立即去探她鼻息,却发现她刚刚果然已存死志,撞的那一下极狠,人已救不回来了。

    禄海长叹一声,只觉平生的无奈都聚集在今日了,只得回头,带着脸色灰败的侍卫,回去报给燕齐光。

    燕齐光沉默半晌,才淡淡道:“她倒乖觉,知道求速死。否则单看她的前事,朕便不能饶她。罢了,人死如灯灭,葬了罢。”

    禄海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波涛骇浪,应了这件事,才匆匆往永巷去了.

 
 第一二九章 终章 既许我深宫埋骨地 怎任他明月下西楼

    禄海携着圣旨,带着一串捧着衣物簪环的宫女,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永巷,管着这里的李嬷嬷早得了消息,一张老脸笑得菊花儿似的,大老远就迎上来,笑道:“可是刚听到的天大的好消息,说陛下醒了!公公这会子过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要召几个伶俐可心的女官去侍疾?”

    又瞧禄海赶路赶的一脸的汗,不由又叫人看座上茶:“便有事,公公叫个底下的孩子来说一声就罢了,保证给您办的妥妥当当的,怎么亲自这样急哄哄地来,先喝口茶歇个气儿,再吩咐我们。”

    禄海多少年没这么喘过了,话都说不上来,对李嬷嬷的殷勤,只一概摆手,示意不要,又吐纳几次平复了呼吸,才问:“方女官呢?陛下有旨,请方女官接旨。”

    李嬷嬷见禄海这么个风风火火来的境况、这么个浩浩荡荡的架势,这么个客客气气的“请”字,脸色登时就变了,张口“呃”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禄海已是不耐烦再应酬她了,只道:“陛下的圣旨在这,你也敢怠慢。”

    李嬷嬷汗湿重衣,扑通一声就双膝跪在了地上,嘴皮子都不利落了:“方……方女官……方女官那日从大明宫回来之后,就说要脱簪请罪,后来还听说陛下昏迷不醒,这……这可不是她服侍不力吗?我……我就擅做了主张,将方女官禁足了,以备将来的查问。”

    明明白白知道他家主子心意的禄海,听了这话简直没绷住,破口骂道:“你这个蠢货!方女官现在哪儿?”

    李嬷嬷忙爬起来带路,一连声说:“公公放心,就在她自个儿屋里,陛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怕她自裁,日日夜夜有人看着的。”

    禄海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大明宫进了刺客,方女官救驾有功,只是女官到底只是个弱女子,还是让刺客钻了空子伤了陛下,方女官心也太实了,竟难过得要脱簪请罪。方女官这次立了大功,陛下一醒,就立刻让咱家带着圣旨过来封赏,你们这群眼里没人、惯会踩高捧低的,就这样作践人!”

    其实燕齐光和嫮宜的那点事,禄海心中未必不清楚,只是如今主子怎么吩咐,他就只能怎么做!陛下既说方女官救驾有功,那她就必须救了!

    李嬷嬷听得呆立当场,行动间已到了嫮宜的屋子,两个粗使嬷嬷守在门口,门关的紧紧的,见禄海和李嬷嬷来了,忙凑上来奉承:“屋里还有人守着呢,公公和嬷嬷尽管放心,不会让她畏罪自尽的!”

    李嬷嬷脸都白了,冲她怒喝道:“嘴里胡吣什么!什么畏罪自尽,主子们的是非也是你们能提的!”

    那嬷嬷还未解其意,见势只得悻悻退到了一旁。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是里头看管嫮宜的宫女听到了声音,开门来迎。

    禄海往里头一看,屋子里昏惨惨的,窗户也是紧闭的,透着一股陈腐破败的霉味儿。整个屋子一眼就能看得到底,陈设摆件一并全无,只有东边摆着张旧松木打的床,看着也有些年岁了,挂着一副素净的青纱帐子,床上一衾薄薄的被子,被面也无一点花样,已经洗的发白,原来是个什么颜色早就看不清了。

    中间一张小小方桌,最初上的红漆都快掉光了,东一块西一块斑驳着,一条腿还是斜的,被人用块小瓦片垫在下头,才堪堪维持住平衡。桌面上只有一个陈旧的粗瓷茶壶并一只缺了口的茶碗,连凳子都只有一个。

    禄海从小就在燕齐光身边伺候,从东宫到大明宫,处处都是金碧辉煌、富丽堂皇,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宫中还有如此破败之地,但他也完全顾不上惊叹这些了,因为屋中间那唯一的凳子上,就坐着它的主人。

    禄海也是跟着燕齐光认识几个字的,此时一望,才知道“蓬荜生辉”四个字,并非前人杜撰,这位方女官不过一身半旧素白衣裙,发髻未挽,脂粉不施,全身无一丝缀饰,脸色因这些时日的禁足和磋磨,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如静水流深,沉不见底,就这么清清淡淡望向禄海,也不说话,只静静望着。

    粗服陋头,不掩国色;虽居蓬门,光映照人。

    禄海心中一叹,道:“陛下特许,女官可自坐,不必跪接。”说话间已从怀中小心拿出圣旨,扬声宣道:“女官方氏,救驾有功,晋为夫人,封号紫宸,赐居大明宫紫宸殿。”

    嫮宜竟真这么坐着了,听完旨意,嘴角浮出一丝讥诮的微笑来:“救驾?”

    禄海将圣旨强递在嫮宜手上,闻言笑道:“奴才知道,陛下最终还是被刺客所伤,这刺客还是夫人身边服侍的竹幽,夫人仍觉伤怀,但如今行刺一事已归案,陛下一片心意,请夫人体恤。”

    说完后退一步,跪在她面前,深深把头叩下去,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奴才参见紫宸夫人,请夫人金安!”

    嫮宜瞳孔一缩:“刺客?竹幽?归案?”

    禄海恭声道:“是。竹幽已将罪行供认不讳,为了避免多受磋磨,刚刚已撞柱而亡。”

    嫮宜闻言一愣,半天才低低笑起来,眼眶又似有泪,又似嘲讽:“何必!何必!既已知当初!现在又何必如此!”

    她看着手边一卷沉甸甸的圣旨,低低道:“竹幽啊竹幽,你这是置我于何地?你以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可我……并不想要了啊!”

    禄海见她神色愈发癫狂,不禁咳了一声:“夫人,该收拾起来了。”

    旁边的李嬷嬷和看管的人从接旨开始,已吓傻了,跪在那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哆哆嗦嗦道:“夫人……紫宸……夫人……?”

    直到见了禄海这个动作,才就着跪着的动作,把头朝向嫮宜,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全身都在抖:“奴婢们有眼无珠,不知夫人有天大的救驾之功,冒犯了夫人,夫人大人有大量,宽恕奴婢们一回罢!”

    嫮宜冷冷看着在地上伏首讨饶的一群人,抬手让众人起来。

    她们这些磋磨算什么呢?不过是冷一冷、饿一饿,活计重一些,责骂多一点,在家时已受惯了,再难,也不过是身体一时苦着而已。

    可是有些痛,却是从心底深处漫出的疲惫与倦累,一夕之间,整颗心从蜜糖罐突然就被丢进了黄连水里,钻心的苦涩。

    自古说君恩如流水,可是此生爱恨纠缠、贪痴嗔惘,到头来都牢牢系于一人身。身体相缠、云雨交欢,也未必就是爱了,性和淫的界限如此模糊,情欲与泄欲的范畴却又是如此分明。那日紫宸殿鲜血淋漓之下,是她前半生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的代价。

    可是她又能怎样呢?十五岁的她在苏州踏上选秀的船时,已经替自己决定了一生的命运。而那日紫宸殿中一时的心软亦或是一时的手软,葬送了她此生唯一的机会。

    但这机会又如何呢?其实燕齐光一直想错了一点,他说送她出宫,可是她在宫外,也从来并没有可想、可等、可选择的人。

    只是以前是没有来得及告诉他,而以后,她也许此生都不会告诉他而已。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禄海已经叫了带来的十来个宫女给她换衣梳妆,嫮宜坐在镜子前,看宫女巧手理着如云的长发,镜中人盛装华服,除了消瘦了些,依然风神秀异,神姿高彻,年华濯濯如春月柳,似乎与刚入宫时并无不同,只是十五岁时哪怕无用,也愿意傻傻挡在他身前替他进狼口的宜娘,终究彻彻底底消散在平溪围场,留在了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或许这也是好的,那里天够宽、地够阔,还够自由,还有曾经的宜娘此生最绚烂情浓的记忆。毕竟她此生余下的光阴,无论如何后宫沉浮,无论是否再有爱恨,都只能锁在这四方宫墙里,这巍巍皇城,终将成为她的埋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