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27

冰之丞: 半个海洋 下

第七章

  上了车,向修聿才像是彻底脱力了那样,恢复成一个重伤病人该有的样子。他安静地躺在由我任‘主要部件’的‘固定支架’上,而倒霉的NARAKI则充当‘次要部件’的角色。

  对飙车有变态嗜好的莫晟茗此时将车开得意外得平稳且不失速度,他的出色表现却让我有忍不住想要狂扁他一顿的冲动——详情请参照他上一回载我们的恶趣味。

  “俞虞,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说你对欧吉桑有兴趣了……”

  当车子开出开罗机场约十五分钟后,将修聿从头到脚端详了N遍的NARAKI苦着雌雄莫辨的美脸蛋喃喃自语道。

  “哦?哦——”听觉可媲美犬类的莫晟茗随即发出暧昧的嘘声。

  “NARAKI,你现在就算不说话也不会有人把你当成有语言障碍的残疾者。”

  “我说错了?”NARAKI很可耻地装无辜。

  莫晟茗空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并多此一举地解释说明,“俞虞的意思是,你不该在公共场合大声戳穿他的秘密。”

  “哦,原来如此。”‘幼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但随即又变了脸,“呜,这么说来,我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除非……”莫晟茗笑得邪恶,“你现在就把修聿推出车外,让他一命呜呼。”

  “哈?”

  “不过,这么做的后遗症很可怕就是了。”

  “……我怎么觉得,你可以跟教唆犯这个专有名词划上等号。”‘幼齿’难得说了句有思想,有内涵的人话。

  “而你就是少年罪犯,虽然目前还处于未遂的状态。”

  嫩蒜头与老蒜头就此展开了一场有关于犯罪艺术的辩论。基于两人的话题毫无营养价值,我决定自动忽略噪音。

  “觉得怎么样?”

  用纸巾擦去他因强行忍住剧痛而渗出额头的冷汗,我低低地在他耳边问道。

  “……唔……”想说些什么,却又无力说出口,他的神情苍白而又无奈。

  “……不用勉强。”

  淡淡的血腥味和只属于他的气息包围着我,让我焦躁的同时也让我安心。

  “……嗯……”

  “如果你支持不住的话,我倒是刚好可以掉头回机场,然后坐下一班飞机去法国。”

  “……别……想……”

  人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候吐出的往往是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话语。身为一个父亲,他在清醒时诚实坦言的可能性趋向于零。

  发现他企图用力禁锢住我的手,担心他背部的伤处因此而撕裂得更深,我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直到他不再做徒劳的努力。

  而路人甲和路人乙此时也很识趣地继续着要如何妨碍社会治安的话题,只是偶尔会瞟上我们一眼,然后露出暧昧的笑。这种行为可以被归结为一个原因——无聊。

  漫长的路程在我们二对二的双人活动中慢慢接近尾声,稳稳地踩下刹车,车准确地停在了入口处的台阶前,才一拉开车门,早已等候多时的护士和医生们推着滑轮担架迅速向我们走来,并在五分钟内利落地将修聿抬上担架直奔手术室。

  “修聿今天真是多灾多难啊。”莫晟茗将从租车公司高价租来的BMW随意地停在一边,语带同情地大放厥词。

  “如果你可以少炫两回车技,多干两次保父和心理医师的工作,他显然不会落到现在这种破烂又凄惨的地步。”

  “未必。”莫晟茗挑眉,“失去爱情得到健康,和失去健康得到爱情——无论哪一种对修聿来说都是一种痛苦。权衡之下,精神的痛苦显然更甚一筹。”

  “性命不保哪来爱情?”微讽地牵动了下嘴角,我朝手术室走去。

  “以欧吉桑刚才的状况来看,虽然失血比较严重,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跟在我们身后的NARAKI不失时机地趁机插上一句。

  “敢问阁下是医生?”

  明知他说得是事实,但在我的理论里,不吐槽他两句缓解一下情绪显然没有达到‘物’尽其用的目的。

  “目前还不是。”NARIKI露出谄媚的笑容,“但在考虑转行,反正我在进入演艺圈之前念的就是医科。”

  “那就加油吧,未来的名医。”

  在手术室门前的长椅上坐下,我凝视了代表‘手术中’的刺目红灯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俞虞,吃过晚饭了?”莫晟茗靠在自动售货机旁边问道。

  “没胃口。”

  “那可不行。”无庸质疑的霸道口吻让我不悦。

  “如果让修聿知道了,他可是会心疼的哦。”

  早八百年前就用烂了的肥皂剧台词让我全身直起鸡皮疙瘩,超级恶心的平方远远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感受。

  “中式便当或者三明治,哪一种都可以。”为了避免更恶心的台词出炉荼毒我的听觉细胞,我暂且‘投降’。

  “我也饿了!”NARAKI连忙举起手。

  “三个中式便当或者六个三明治,No problem!”

  莫晟茗转着手中的车钥匙优游地向门外走去。

  吃完用来填饱肚子的三明治,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也刚巧暗了下来。门开了,半死不活的名模终于被推了出来。

  “我想郑重警告向先生的家属。”

  走在最后面的医生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愠怒地看着我。

  “如果您不想再延长向先生的住院期的话,请务必不要再捅出什么娄子,否则我们就要强制性地把向先生锁在病房里直到他康复出院为止。”

  “对不起,我明白了。”我诚实且略带反省之意地表态。

  “如果向先生再恣意而为的话,他背部的重伤很有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并发症和后遗症。”

  “我会注意的,很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这是小事,重要的是你明白该与不该让他做什么就好。”

  充满责任感的严肃医生终于满意了,转头示意护士将修聿推进原先一直居住的单人病房,我随即尾随而入,并随手将路人甲乙屏弃在门外。

  “向先生因为伤口迸裂较严重,所以引发了高烧,请务必每隔一小时用棉签蘸水拭擦他的嘴唇以防止他大量脱水,还有,请每隔两小时喂他服一次药。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提供冰袋。”护士小姐温和地交代事项。

  “谢谢。”

  在护士走出病房的同时,我探出头朝路人甲乙吩咐道,“冰袋。”

  面面相睽,十秒对视,败阵的是嫩蒜头。于是,NARAKI边大呼流年不利,边心有不甘地跟着护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关上门,我拉过椅子坐在他身边。

  老实说,我对照顾病人极度没有兴趣。因为对象是他所以另当别论。对乏味的事物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的兴趣,这是双子座人的典型个性。四周单调的白色给我的感观也是一样,即使它布置得十分人性化。

  看多了他受伤痛折磨的脸庞,令我的创作灵感渐渐有了枯竭的倾向。在这种时候,难免会怀念起他风趣随和的音容笑貌——算来也足有一个星期没看到了。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室内的平静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我拉开门,从NARAKI的手中拿过冰袋。

  “我和莫晟茗打算回他投宿的酒店,暂且不打扰你们了。”NARAKI眨眨眼,眼里有着暧昧。

  “不送。”我企图关上门。

  “明天中午我会过来替你。”莫晟茗及时地插了一句。

  “谢了。”

  室内再度恢复了安宁,我回到床边,将冰袋调整好位置放在他的额头上。不知是因为麻醉剂渐渐失去作用还是被过冷的冰块刺激到了,他在睡梦中蹙起眉。

  “……别走……”

  “我在。”握住他的手,我低声道。

  因为失血过量,他的手呈现出冰冷的状态,透过肌肤传送的温暖让他安静了下来。

  凌晨三、四点,模糊的意识感觉到了手被反握的迹象,我睁开眼,发现他果然醒了。

  “痛得厉害?”

  无意抽回手,我假装不知道我的手正处与被‘俘’的状态。

  “有点。”

  他的表情看起来就不太赏心悦目。

  “最深的一条伤口原先只有6寸长,现在是9寸。”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昨天下午的那场闹剧还不够搁倒你。”

  “……能看见你的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珍贵,尤其是昨天。”他淡淡地苦笑。

  “痴情种在这速食爱情的时代已经不流行了。”我单手拿过水杯和药,将药放进他的嘴里后让他喝下小半杯水。

  “流行的未必适合我,虽然我曾经是流行的代言人。”他的眼神温和而真挚,“感情和时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

  “我似乎生来就与这两种东西没什么缘分。”并非是变相的拒绝,我只是如实地道出我的想法。

  “永远走在时代尖端的时装并非是每个人都合适,有些人穿着简单朴实反而能突现自己的特色。”

  ——感情也是一样。

  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我却知道下半句的涵义。

  “你代言的是流行,自诩的却是古董。”我翻着卡罗琳?贾德的《航海日志》。

  “对。”他低低地笑,一语双关,“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个半截式的木乃伊。”

  “你不是吗?”我漫不经心地反问。

  “应该还不至于那么糟吧。”他闭上眼感觉了一下上身密密的绷带,片刻之后,他不得不无奈地承认,“……唔,确实是……”

  “知道就好。”我又翻了一页,但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现在几点了?”看了眼窗外,他问道。

  “四点三十。”

  “要不要再睡一下,你累了整个晚上。”

  我单手撑着腮部,“也好,下一次吃药是两小时后,记得叫醒我。”

  “好。”

  片刻之后,我睁开眼,“看了这么久不觉得腻?我可不是什么帅到没天理的美男子。”

  他凝视着我好一会儿才道,“因为……还是不太相信你会真的在这里。”

  本想反驳,但一转念,我的脑海中突然萌生出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想确认?”

  他看向我的视线中多了几分疑惑,但还没等他理清思绪,我已封住了他略显干燥的唇……

  片刻后——

  “现在相信了吗?”

  感觉出唇与唇的相触带着些微恶作剧的味道,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喜悦。

  “不相信的话,再一次也无妨。”我扬眉。

  ……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吻,而且是深吻,一如我们在混乱的机场里相拥的那一刻……

  “两个吻,等于提早康复两天,加上利息一天。”

  回到椅子上,我游刃有余地‘缁铢必较’。

  “利息还不算太高,我应该还得起。”他笑。

  “如果以后有类似情况发生的话,也做如上处理。”

  “明白了。”他非常合作。

  “很好。”

  “俞虞。”

  “嗯?”我抬眼看他。

  “Te Amo。”

  照料他康复的日子是薄荷糖的味道,不太甜的甜,清凉中带着些微的热。对甜食不存任何好感的我难得地不讨厌这种味道。

  我们之间的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让我们不约而同地绝口不提任何关于小语的只字片语,即使是在我接听她的电话时,他也只是静静地聆听,然后将听到的一切沉入他心里的那片海洋深处。

  “巴黎会展中心的场地还在布置中。”关上手机,我淡淡地提了一句,“至今为止,那边的一切还算顺利。”

  他无言地挑眉,然后颔首,“在你听电话的时候,晟茗和NARAKI临时决定出去到处逛逛。”

  “他们在不在没有多大差别。”坐在他身侧,我审视着他脸上的伤处,大部分都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那一对也需要自己的时间。”他的口吻兼俱调侃与理解。

  我有些愕然,不过随即又习以为常。因为对我来说,除非必要,否则我很少会对周遭事物持兴味的态度。

  他低低地笑,“虽然他们掩饰得确实不坏,但明眼人还是能看得出蛛丝马迹。”

  “蒜头家族联姻没什么坏处。”

  莫晟茗和NARAKI,等同与狐和狸,锅和盖。正所谓一丘之貉,同类相吸。

  “蒜头家族?”他顿时失笑。

  “出自莫晟茗本人发明的典故。”我倒了杯水,并将药丸递到他手中。

  “哦——”非常合作地服完药,他放下水杯,“其实,晟茗也算得上是个专一的人,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心仪的对象。”

  “一个企图染指大和民族幼苗的人姑且不论专一与否,他的第一步就踏歪了。”

  “我不也是么。”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温柔。

  “六岁是个代沟。”我回答得言简意赅,“况且以莫晟茗的个性,他绝对不会有耐心等‘幼齿’十年。”

  “很多人都不会,我只是个例外而已……更何况,我并没有专心地守侯这份感情。”他的话很诚实,也很真挚。

  “怎么个专心法?抛妻弃女?”我就事论事,“而且凡事都有先来后到,这是人知常情。这个世界是由现实组成的,而不是虚幻的风花雪月和近乎白痴的罗曼蒂克。”

  爱情与亲情的天平,不会永远倾向于亲情,也不会永远倾向于爱情。否则,就不成为天平,也不会有永无止尽的挣扎。

  “直到米莲娜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晚,我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明白……”他低低地叹息,“那把小提琴,还有关于你的一切。”

  “你曾经爱过她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和米莲娜之间有着深厚的牵绊,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并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

  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虽然嫉妒有时并不是件坏事,但却因人而异。禁忌的感情,陷得越深,抽身时也就越痛。

  “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我将事实从彼此的心中挖掘而出,曝晒于阳光之下。

  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知道。”

  “这段日子结束之后,我和小语会去法国定居。”

  他点了点头,眼中的阴霾却更深更忧郁,沉得我的心隐隐发疼。有那么一刹那,我后悔我的决定,可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

  因为我们都明白,这是最好的抉择。

两天后,当莫晟茗动身返回悉尼后,在他的坚持下,我办妥了出院手续,并携带着大量药品和绷带和他一起回到了家里。

  祖父母虽然有些意外,但对我们的归来仍然很高兴。因为我可以随时照料他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我们同住一间房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

  身为虔诚的伊斯兰教徒,祖父母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附近的一件清真寺里帮忙。因此白天几乎都是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入了夜,除了晚饭时我会与他们碰面聊聊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属于我们。

  因为我们都已经过了对性狂热的年纪,尽管同床共枕,但对于身体上的亲密谁都不曾心存不轨;反观精神上的了解和默契度倒是比原先深了几分。

  “换绷带了。”

  在他身边陪他吃过晚饭并休息了半小时帮助消化后,我举了举手里的一卷绷带。

  “好。”

  他非常合作地颔首,并在我充当‘扶手’的情况下顺利地站起来,朝浴室稳稳地走去。

  在他的配合下脱去他上身的衬衫,我解开绷带扣,熟练地拆下已鲜有血迹的绷带审视伤处。

  “愈合情况不错。”

  接着,我谨慎地用温水洗去残留的药物,并涂上新药。

  “想也是,因为这几天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他温和地附和我的话。

  “只是遗憾了你的背要留下N个伤痕。”

  他不在意地微笑,“对男人来说这也算得上是勋章的一种吧。”

  “该类型的勋章有碍观瞻,我有洁癖。”我想我是故意找茬。

  “会慢慢淡化的。”

  “但可惜的是我看不到。”我手上的绷带一圈圈地绕过他结实的胸腹,像是永无休止,没有结束的那一刻。

  “虞。”似乎感觉到了我情绪的波动,他轻轻地用手臂拥住我在我耳边低喃道,“我们所想的都一样,心里的焦躁也完全没有差别。所以,冷静下来好吗?”

  我闭上眼,静静地沉溺在他的气息里,久久没有回答。

  “……照这样的情形,你的伤很快就会复原。”

  我刻意松开手,怔怔地看着绷带卷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拖着长长的白色轨迹滚向不远处,然后,他身上的也随之滑落,一如失翼的候鸟。

  “……暂时,别说分别……”

  包围着我的力量随着他的低喃更深了几分,却无法减轻我心中的郁闷、压抑和沉重,即使只是渺小的一毫一厘。

  如果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幸福,我会心存不敬;如果这是世人所谓的痛苦,我会心有不甘——或许,幸福和痛苦真的只在一线之隔。

  倘若真是如此,我该义无返顾地跨过这条看不见的线,即使这之后的日子会是想象不到的艰难。但至少在这段限制了终点的日子里,我可以透支幸福。

  “修聿,我们必须做个约定。”

  “什么?”

  “直到我们分手前的那一秒钟,我们谁都不要考虑今后,也不考虑周围的一切,就当作整个世界为我们存在。”

  他凝视着我,许久——

  “我答应你。”

  我捡起绷带。

  “忠于自己,在这有限的日子里。”

  附加了时间期限,任何事物都变得弥足珍贵。只因其昙花一现,美景不久。

  在离结束越来越近的日子里,我们常做的事是并肩坐在绘有埃及古文化的地毯上听着冷Jazz或是我们都喜欢的施特劳斯或是李斯特,聊着一些和航海、作曲、名车、生活有关的话题,偶尔也会一起到附近的集市去采购,然后一起下厨。然而,即使只是这样简单地在一起等待着时间的流逝,我心底拒绝离开的呼唤却没有来由地日渐强烈,不想去深思这背后的原由,只是固执地认为这是已经习惯了无条件地被宠的我对原本担任宠爱别人角色的一种逃避。

  恋人之间,确认感情的方式有许多种:或身体力行,将满腔的激情化做热情如火的行动,直到精尽人亡;或付诸于言语,就像循环播放的MD那样,一遍遍地重复着古老而又白烂的誓言,直到彼此耳中生茧。第二种因为太过肉麻,想来我们都不会有付诸实施的念头;而第一种,对于生性散漫的我和沉稳内敛的他来说只可适量而行。

  我承认,我是个欲望淡薄的人,不仅仅是指衣食住行等有形的物质,也是指自人类诞生起就挥之不去的罪恶之本和快乐源头。

  ‘***做的事’这个短语听起来固然很不赖,但只要稍稍有大脑或者实践经验的人绝对不会把它想象成是一件动一动少量肌肉就可以解决的事,所以我并不热衷于对这门高深的学问做‘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研究。

  基于上述原因,在难得的‘身体力行’过后,当清晨第一束来自尼罗河的金色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射进房间时,我便很应景地呈现出‘见光死’的状态,让古人‘一日之际在于晨’的至理名言顿时成为泡影中的一颗微小原子。

  “虞。”

  感觉到有温度的‘棉被’贴上了我的颈子,我很顺手地将‘它’拉一拉,企图盖到下巴后继续秋眠不觉晓。

  耳边传来了沉稳的低笑,而后带着规律心跳声的‘棉被’继续‘入侵’,‘盖’住了我的整个背部。

  不错,很暖和。

  我由衷地在心里赞叹了一秒后,便继续放纵意识和周公下棋。

  “虞,早餐想吃什么?”

  耳边的低笑声仍在继续着,丝毫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且随着低笑的持续,还有不明软体生物开始在我颈肩处‘肆虐’。

  “B.L.T(三明治的一种,以培根、莴苣和番茄为主要填料)。”我半梦半醒地答道。

  “牛奶还是橙汁?”

  微热而熟悉的气息包围着我,过分的惬意使我的意识飞得更高更遥远。

  “……橙……汁。”

  “明白了。”

  随着低笑的远去,温暖也随之消失,令睡梦中的我大为不悦。

  睁开眼,翻了个身,不知名的尴尬痛楚在下一刻模模糊糊地袭来;紧接着,我毫不犹豫地掀开棉被坐起身,岂料加倍的痛楚顿时立竿见影。

  从一数到十,我的耐心终于到达极限。冲动之下,我快速套上衬衫,以打肿脸充胖子的精神大步朝浴室走去。

  温热的水流顺着身体的肌理蜿蜒而下,稍稍减轻了下半身的不适,但酸麻和疼痛这两大宿敌仍然盘踞着岿然不动。

  ——这世界是由无数对矛盾构成,快乐和痛苦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一对。

  洗完澡后,我边刷着牙,边对着镜子研究深邃的哲理。

  快乐之后必然有痛苦,而痛苦之后必然有快乐——这种对立统一的哲学思想即使是在人类最原始的本能面前都无比适用,这确实算得上是哲理的微妙和通俗之处。

  走出房间,丝毫也不意外地发现一个空旷的起居室,而从厨房传来的轻微声响让我察觉到了他的准确位置。

  闲适地倚在门边,我看着他专注于忙碌的身影。

  “虞。”

  一转头,他发现了我,随即停下手里的动作向我走来。

  “不多睡一会儿?”

  和我交换了个蜻蜓点水式的吻,他的眼中泛起了温和和宠溺。

  “我来监视你的伤口。”

  我的双手自然地在胸前交叉,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好吧,我尽量配合。”

  说着,他含笑朝流理台走去,把宽阔的背影留给我。

  我凝视着他,在莫名的失落感浮上心头之前就将它拂去……说好了,有终止符的相守不需要太多顾虑和太深的思考。

  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如果,所以我心安理得;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世界没有如果,我也可以料想终有一天我会有的遗憾和后悔……

  ——只是现在,我们说好了不想太多。

  “虞,莴苣要厚一点还是薄一点?”他转头询问。

  “厚一点。”

  我偏好脆韧的口感,虽然有着耐品的韧劲,但却又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就像我们之间的缘分。

  “好了。”

  他将盛着色香味俱全的B.L.T的陶瓷盘子交给我,附带一杯刚榨好的鲜橙汁。连同他的份一起带进餐厅,我们面对面地坐在餐桌边开始享用简单美味的早餐。

  “闷么?”品味着第一口咖啡的同时,他望着我,“一连数十天都足不出户地陪着我。”

  “我和比目鱼同类。”津津有味地吃着他亲手做的早餐,我随口答道。

  他笑了,“比目鱼很丑。”

  “会吗?”我喝着柳橙汁,“只不过是外型有些奇怪,个性懒惰而已。”

  “不太像。”他下了结论。

  我的中指关节轻敲桌面,“那你觉得——?”

  他思考了片刻,“海豚?”

  “我像海豚的话,你就是鲸。”

  “是个不错的类比。”他微微一笑。

  我耸耸肩,继续享用早餐。

  “今天想不想出门?”

  “只要你可以就没问题。”

  我咬下三明治,蔬菜的口感清爽生脆,适合阳光灿烂的早晨。

  “别把我想得这么脆弱。”他失笑。

  “对一个三度受创的人而已,自信满满似乎不太适用。”

  “好吧。”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宠和温柔,“去附近的海港如何?”

  我思考了一秒,爽快地应允了。

  吃过早餐后,我们驾驶着祖父母的车朝着最近的港口平稳地驶去。到达目的地后,我们将车停在路边,并肩走向眼前那片红海与地中海的交接海域。

  其实,这里与其说是海港,倒不如说是海滩更为恰当。简陋的泊船设施鲜有人使用,白色的沙砾在阳光下如雪一般耀眼。不远处,不知疲倦的海浪正在沙砾上欢快地来回奔跑,偶尔也会带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海洋生物。

  海风缓缓地拂过,带来海的味道;白色的海鸟在不远处盘旋,看似自由,实则依恋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诱他坐下的同时,我顺势将头枕在他的膝上假寐。

  浪花轻轻拍打着岩石,混和着海鸥低哑的鸣叫,来自海洋的天籁在我耳边回响;凝绕在他周围的气息,只属于他的味道,让我突然萌生出就此一睡不醒的企图。

  “……知道么,一年前当你出现在‘Blue Melody’的那一刻,我的惊讶和不可置信的感觉有多强烈。”

  他的右手轻轻地抚弄着我的黑发,左手合着海浪的节拍在岩石上扣出悦耳的节奏。

  “就像海报中的角色忽然化做现实那样?”

  这样的感觉岂止是他才有?也同样是一年前的那一天,当我第一眼看到十年前曾经红极一时的世界级模特出现在我眼前时,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至今仍让我回味无穷。

  他扬起眉,显出略微的惊讶。

  “扯平了,我们彼此彼此。”

  他笑了。

  “我以为,你不太可能会关心T台世界的动态。”

  “是没什么兴趣,但你那时刚好如日中天,想不知道都难。”我像一条冬眠的虫那样紧紧地粘在他的腿上,没什么形象可言,但却异常舒适。

  “其实,我并不是个适合模特职业的人。”

  “你说这话摆明了就是想早日归天。”

  “我是说真的。”他眼角的笑意浓了几分,“我的个性并不适合在人人争着想要出头的模特界里做长时间的停留。”

  “这一点我倒是不否认。”

  坦承,正直,坐怀不乱,乃是模特成名路上的三大绊脚石。

  “所以你赚够周游世界的资本就洗手是明智的选择。”

  “显然英雄所见略同。”

  任他自满了一会儿,我再投定时鱼雷一枚——

  “据说模特、摄影、服装设计三大领域里同性恋的比率非同一般的高。”

  “我承认,我有过被‘禄山之爪’偷袭过的经历。”闻出了‘醋溜鱼片’的酸味,他的坦承似乎再显其本质,“相对地,‘禄山’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比率也很高。”

  我的嘴角漾起了隐约的笑意——

  “大好豆腐,放着风干可惜。”

  “因人而异,任君取用。”他稍稍侧了侧头,庸懒而优雅。

  伸出一只手,我很不客气地照顾主人家的面子,在他的白色衬衫下‘摸索’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

  “惹火的人负不负责灭火?”他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含蓄。

  “露天行动会妨碍风化。”我面不改色地应对自如。

  “在巢里可以考虑缠‘棉’么?”

  “只是缠‘棉’的话完全可以。”虽然听出了他调侃的口吻,但顺水推舟乃我的本性。

  他的双眸含笑,“此‘棉’和彼‘绵’,可以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我半眯着眼思考了一秒——

  “提议通过。但基于不想被冠上妨碍风化,影响市容的罪名,所以执行时间推迟到月明星稀,乌鸦归巢时。”

  ***

  凌晨五点,天色微明,我们都醒了,可谁都没有起床的意思。于是,我换了姿势,卷着被子挪动着寻找最舒服的位置。最后,我惬意地将不太轻的头搁在他胸口,半闭着眼继续假寐。

  好一会儿后,他低低地唤我。

  “虞。”

  “……唔?”

  “没什么,我以为你又睡着了。”他抚了抚我的黑发。

  “……没有,只是偷懒而已。”

  他那有着固定频率的低笑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膜。

  “很好笑?”我的低血压在此时发挥其作用。

  “不是,只是觉得高兴而已。”

  我睁开半个眼,“因为什么?”

  “你能这么依赖我。”他凝视着我。

  “如果我被惯坏了,那都是你的责任。”我丢下一句威胁后继续模仿鼹鼠的生活形态——黑暗里梦游。

  “能宠你的时间比较有限,应该不会被惯坏。”他的胸膛依然在有规律地震动着,“更何况,能宠坏珍视的人也是一种幸福。”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咕哝。

  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不期然地响起,他应声拿起电话,但奇怪的却是在三秒之内,他没有再说话。

  “有人恶作剧?”我闭着眼问。

  “也许吧。”他搁下话筒,“电话那边没有回音。”

  “这个世纪无聊的人真不少。”

  “唔。”和模糊的回应相反,他的声音里有所有所思的意味。

  “有问题?”我终于睁开了眼,看向他思索的神情。

  “也许是我多想了……”

  我沉默了。

  此时此刻,我想不会再有其他人会比我们之间拥有更多的默契。

  他低下头,唇边泛起淡淡的温柔,“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如果是呢?”

  我靠在床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温热的肌肤一阵战栗。

  “要怎么说分手?”

  “虞……”

  “别叫我。”

  语毕,我毫不犹豫地将棉被遗弃在一边,大步走向浴室。

  拧开淋浴,任凭冰冷刺骨的水冲刷过身体,带走原本的暖意。闭上眼,数天以来的点滴犹如电影场景那样缓缓地流过我的脑海……

  ……人的一生中,最珍贵的,是记忆;最折磨人的,却也是记忆。如果可以,我能不能将这一切都抹去?

  门忽然开了,冷冽的空气中浮现出他的身影。

  “虞,别折磨自己……”

  站定在我眼前,如断线水晶般的水滴顺着他的湿发流淌而下。

  “彼此彼此。”

  透过氤氲的水气,我看不真切,也无意看真切。

  “如果我们够自私,就抛开这一切远走高飞。”

  他盯着我的眼,说出了突兀的话语。

  “即使我们会因此而一无所有?”

  “即使我们会因此而一无所有。”

  我肯定的回答不假思索,也没有丝毫犹豫——尽管我们都知道这是个梦,且最终,它也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梦。

  ……在时间犹如停止般的的流逝中,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斗争着,纠缠着,直到冰冷中带着微热的触感一如猛烈的飓风那样毫无预兆地侵袭了我毫无温度的唇。

  ……突如其来的吻,强硬中带着脆弱,坚韧中带着伤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去波斯普鲁斯好吗?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令人窒息的一吻过后,他说着匪夷所思的话语。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像他体内的一个细胞那样无比清晰地了解他的每一个想法。

  没有异议地默许。因为彼此都明白,对我们来说,这最后的二十四小时就意味着凝滞的永恒。



第八章

  土耳其 伊斯坦布尔

  黎明时分,站在欧式别墅宽敞的阳台上眺望着波澜不惊的蔚蓝色爱琴海,在我的右边,深蓝色的黑海波涛拍打着礁石,溅起雪一般的浪花。

  “哪一个是你,哪一个是我?”

  我凝视着天际渐渐泛开的鱼肚白。

  “爱琴海是你,黑海是我。”站在我的身侧,他望向海洋的目光深邃而悠远,“在这里我们各是一半的海洋。”

  “一旦走出了这里,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的嘴角扬起一抹说不清意味的嘲讽,“是谁没有冲破桎梏的勇气?你,还是我?”

  “……是我。”

  他的坦承,是真实,也是利刃。

  如果他不是这样毫无保留,也许我固执且冲动的一拳会付诸行动;然而,如果他能够为自己开脱,那么他也就不是我所熟悉的向修聿。

  我看似认真地取出因为图方便而随时携带在身的瑞士军刀把玩——

  “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我望向他,在朝阳的映衬下,他的轮廓显得那么不真实。也许,也只有当我手中的军刀埋入他心脏的那一刻,他才会永远停留在我的身边。

  “希望下一世,我们是无法分割的一个海洋。”

  即使动容,军刀的刃却仍落在了他的颈间。随之渗出的血丝聚集成珍珠般大小的一颗,似宝石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专属于我的‘到此一游’,在你背上的是游记。”我像自私的小孩那样霸道地宣布自己的领土和强烈的占有欲。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其他刻痕。”他凝视着我,平静而又决绝。

  第一道金色的光线自海平线跃出,照亮了爱琴海和黑海,却无法将之容为一体。

  爱琴海依然静得让人屏息,美得叫人心碎;而黑海绚烂得使人目眩,却又沉稳得令人心悸。

  将头靠上他的肩,我低低地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静静地听着我若有若无地哼着曲子。如果这一刻能就此停止直到天荒地老,一辈子的时间也未尝不是个可以付出的筹码。

  “我对小提琴并没有什么好感。”

  他沉稳的心跳声和着海浪规律的奔涌,忽然让我有了发泄的欲望。

  “……我知道。”他温柔地注视着我,“十年前,当我第一次看到拉小提琴的你时,你眼中隐藏着不耐就告诉了我你真实的想法。”

  “想知道原因吗?”

  他做出了聆听的神情。

  “我的童年很愉快,就像许多孩子那样,父母恩爱,家庭幸福,那时感觉一切都是那么尽如人意。”

  我闭上眼,享受带着阳光味道的海风。

  “但所有的愉快都结束在我碰触到小提琴的那一刻。

  十二岁那年,我跟着父母去奥地利旅行,只不过是因为无聊而在无意中拉了拉一间著名乐器行里的小提琴,偏偏就事有凑巧地被已经引退的奥地利小提琴大师发现了我的‘才能’,我的苦难也从此开始。

  从出生的那天开始,我的个性里就注定是自由散漫的副产品。老爸虽然对我这一点了若抵掌,但他仍是违背了当初和我妈做出的约定:让我顺其自然地成长。于是永无休止的小提琴练习就像珠穆朗玛峰那样沉重地堆到了我头上。

  在那段日子里,厌烦、焦躁、不耐的情绪让我功课一落千丈,为了逃避练习,我甚至还尝试过逃学、离家出走等等一系列极端的手段,但都没什么效果。因为我的不耐烦,父母也开始争吵——老爸坚持我既然我有天赋就该好好运用,而我妈则坚持让我自由而不受任何约束地长大成人。

  日复一日的争吵加重了我的精神负担,为了天下太平,我不得不屈服于成日的小提琴练习,并尽可能装做慢慢爱上小提琴的样子。但我却没有料到父母之间因我而起的感情裂痕却已经失去了修复的可能。

  在我十七岁那年获得了一场著名的国际小提琴大赛的优胜奖后,他们便拿出了私下签好了的离婚证书当作‘贺礼’,在震怒之下我毅然舍弃了小提琴,并毫不犹豫地拒绝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一起生活。半年后,我在祖父母的支持下独自去了东京留学,在那里生活了七年。”

  “你一直认为父母的离异你的错?”听完了我的独白,他问。

  “我承认。”我睁开眼望向湛蓝的天空,“……但,我更不明白的却是之前爱得这么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决裂,甚至因此而分手。”

  “虞。”他抚摸着我的额头,“对他们来说你并不是什么不甚重要的小事,如果是出于对你未来的考虑,他们谁都没有错。只是你的父亲太过执着于他认为是对你有利的成长途径,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不语。

  “也许我该感谢你的父亲。如果没有他的执着,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你存在,或许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我们的生活都只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即使我们没有相识,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

  不是故意找茬,也不是恶意扭曲,我只是道出了一个事实。

  “你是我前半生里唯一的情感驿站,没有你,或许这一生我在感情上会是一片空白。”他淡淡地陈述。

  “但你却有可能会爱上其他人——米莲娜,爱莲娜,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缘分是件微妙的东西,我们谁都无法掌控。不爱的,终其一生我都不会爱;而爱了的,即使没有希望,我依然选择等待。”他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神色平和。

  我沉思了一会儿。

  “……吸引你的,是与小提琴有关的我?”

  “那只是个开端。”他淡淡地笑了,“虽然你说你不喜欢小提琴,而且你在舞台上的生涯也只有短短的一年,但那段日子整个小提琴界确实为了你而疯狂。你在小提琴演奏上的才华和你对小提琴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一对矛盾,正是这样的矛盾让我在初次欣赏了你的小提琴独奏会后对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现在的我只是个凡人,喜怒爱乐,踢打滚爬一应俱全。”我伸长了腿,轻踢着白色的雕花栏杆。

  “平凡的你才是最自然的你。”他转头,用宠溺的目光看着我孩子气的举动,“十年前以一场演奏会而震惊小提琴界的俞虞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话,可以仰慕,可以希企,但却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而现在活生生的你就在我的身边,可以宠,可以爱,一伸手就可以碰触的到,真实得让我安心。”

  “时间的终点越来越近,我可以任意挑衅和享受被宠溺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我合上眼睑,汲取他的气息,“……得到过再失去,和从未得到过,哪一种比较幸福?”

  “……如果爱得不深,前者比较幸福;如果爱得刻骨铭心,后者比较幸福。”

  “——我们是哪一种?”

  他没有回答。

  只是,他那黯然和苦涩的眼神却透露了最终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们之间的凝滞,也一点一滴地溃散。

  阳光无法穿透的帆布窗帘,掩去了绽放在昏暗中的秘密。只有些微的光给予了室内飘渺的光明,而这一线光明,却也随着黄昏的降临慢慢消逝……

  ……没有世俗,没有亲情,没有道德,一切的束缚在这充斥着海浪回响声音的空间里显得那样无力,任我们恣意放纵,恣意宣泄,恣意纠缠……

  ……理智在躯体的迸合中烟消云散,近乎灼烧的高温和无法抑制的激情让奔涌的海潮不再成为声息的主流,喘息,律动,进退,纠缠……是忠实,也是决绝……

  ……没有明天,今天的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蚀刻在心底的墓志铭;任由风吹,任由雨淋,任由雪霜侵袭,却始终不会消失,直到生命的尽头……

  傍晚,当夕阳西下时,异常疲倦的我靠着他的肩躇立在波斯普鲁斯海岸边,凝视着对岸的户牍在落日余辉的映照下泛出的点点桔红。

  “美得不可思议。”

  夕阳的余辉映着他雕像般的轮廓,一如神祗般的完美。

  “对……”他牵起我的手,温热的掌心紧实密合,没有丝毫缝隙。

  “我现在有跳下去的冲动。”

  仿佛想要印证自己所言那样,我站直身体,向前跨了一步。

  “那就绑上石头,我和你一起长眠在这里。”他说。

  我随手拣起一块石头,掂量着它沉甸甸的感觉——

  “付诸行动如何?”

  听不清他的回答,因为当他的回答音落的那一刹那,我已被一股力量猛然拉入了海水中。严酷的冰冷顿时侵袭了我的全身,潜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溺水恐惧感也再次扑面而来。

  ……仓皇中,苦涩的海水涌入了我的口鼻中,强烈的窒息感让每一个细胞都嘶喊着痛苦,想要从我身上分离以寻求解脱……

  在短暂的几秒内,我的意识呈现出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也没有任何挣扎着求生的欲望,只是任凭身体笔直地下沉,下沉,直至坠入无边的黑暗……

  当冷冽的海风吹醒我的意识时,大地已被一片暮色所笼罩,点点的繁星在天际闪烁着,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它们离得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躺在潮湿又冰冷的岩石上,我静静地睁着眼,看着天,许久没有言语。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他原本就低沉的嗓音此时变得沙哑而枯涩。

  “因为自私。”

  我的嗓音低哑地几乎听不见。

  “小语本不该是束缚,但因为我们都自私,却又自私得不够彻底。所以,她就成了无辜的束缚。”

  我的话,让他苦笑;

  而他的苦笑,让我心悸。

  “……也许早在你和小语相识之前,我就该消失在这世界上。”

  “这世界上没有也许,也没有如果。同样是冰冷而又潮湿,我宁愿躺在海底,也好过行尸走肉一辈子。”

  他沉默了,许久,他才以一种决绝的口吻道:“向小语坦承,即使这会让我们三人都痛苦。”

  我坐起身,笔直地注视着他,“你终于说出口了。”

  “……虞,我承认,”他转过身,“身为一个情人,我犹豫得太久;做为一个父亲——”

  “你却犹豫得不够久。”几近未卜先知的我接下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语,而后,我反问,“你的不够久是多久?”

  “……如果爱得不够,也许会是一生那么久。”

  “既然不是耶酥,也与普罗米修司无关,何必这么自虐?”冰冷与冰冷相拥,却擦出内心些微的暖意,“身为罪人,早日坦白自己的罪行永远好过当无辜者发现的那一天再负荆请罪。”

  “如果我们得不到小语的原谅?”他的呼吸栖息在我的肩膀。

  “再一起坠入地狱也不迟。”我果断地答道。

  他笑了,悲哀中带着满足。

  “……你的一切,总是让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

  “如果这是赞美,我会很乐意接受。”

  迎面而来的凉爽海风让湿透的衣服呈现出难以言喻的冰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我哆嗦了一下。

  “如果我不是和你一样湿,现下正是我表演体贴情人的好机会。”他站起身,欲将同样身为男人,却明显矮他一截(牙有些痒,生人勿近)的我带入怀中。

  “所以,你现在的行径很明显是雪上加霜。”我脱离他一样有让人患上肺炎嫌疑的臂膀所及范围,“我可以大胆假设你不想让我英年早逝,所以现在泡个热水澡是唯一英明的决策。”

  “鸳鸯浴?”他原本该是沉稳的笑在黑暗的映衬下却带着淡淡情色的味道。

  “如果我们是肥羊肉的话。”

  “除了鸳鸯火锅外,著名的川菜水煮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水煮鱼?”我停下脚步,不觉失笑,“那是什么?”

  “新鲜的鱼肉在透明的金黄色沸油中漂流。”他形容了个大概,然后牵起我的手大步归去。

  “等我们从地狱回来,可以去上海大快朵颐,顺便满足你的好奇心。”

  “不持反对票。”

  跟上他沉稳有力的步伐,我们并肩朝着投宿的别墅区欣然而去。

  我们的背水一赌使剩下的数小时厮守脱去了阴影,也驱散了压抑,变得自由、大胆而又无约束。

  淋浴过后,我们身体力行地充当‘水煮鱼’里最重要的角色——鱼肉。当然,眼下浸泡着我们的金黄色透明液体绝不会是沸腾的植物油,而是加入了地中海的特产——沙滩温泉素的热水。

  肩靠着肩,背贴着背,虽然是健康指数百分百的沐浴姿势,但透过温热的水,他那更甚于水温的肌肤温度仍是引发了我身为一名健康男性的丰富联想力。反手握住那只不属于我的手把玩,却意外地发现他的手指不仅有力且修长,一如钢琴家的手。

  “虽然只见识过一次,但我不得不赞美你的钢琴演奏水准。”

  “你的赞美让我很受用,不过我的心虚却还是忍不住作祟。”他低低地莞尔,“其实,我之所以会点皮毛,着实是拜了几年前因为工作需要而被迫学习的基础钢琴课程所赐。”

  “哦?”我扬眉。

  他笑着转过身,“三年前我们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拍摄一组世界级品牌的休闲服和西服时,为了充分表现出大师们所要求的近乎吹毛求疵的优雅和高贵,包括我在内的六名男模都在布达佩斯音乐学院学习了一段时间的钢琴课。”

  “布达佩斯音乐学院?是李斯特亲手创建的那一个?”我有些意外。

  “对。”他颔首,半开玩笑,“因为水准太高,所以我们那段时间犹如在地狱里煎熬。”

  我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

  “‘煎’了多久才成就一锅多瑙河浓汤?”

  他想了想,“三个月吧。”

  果不其然,他只需三个月就能完全与我被迫苦练了三年的小提琴契合,也许用‘奇迹’还不足以形容。

  “好吧。”他故作深沉,“我承认,之后我又偷偷练了一阵子。”

  “——为了什么?”

  他笑而不答。

  “欲擒故纵是不道德的行为。”

  几秒之内,我得了斜眼。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略带沙哑的笑声低沉而感性,蕴涵着我无法抗拒的磁力。

  “有人见色起义。”

  隐藏着力与炽热的手臂从身后揽住我的腰,并牢牢地圈住。

  “有人‘鲸’口脱险。”

  姜,确是老的辣。

  即使我顺利游出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但见到口的‘肥鱼’溜走,他却并不急着撒网捕回,而是以姜太公钓鱼的闲情雅致守‘缸’待‘鱼’。

  坐在贝壳形温泉池的另一边,我欣赏着眼前令人遐思的美景——毕竟,世界名模泡温泉是不是常见的经典场面。

  “如果你脚下再加一枚贝壳和鲜花珊瑚若干,就是一幅标准的男性版‘海中诞生的维纳斯’。”

  借着欣赏的名义,我冠冕堂皇地对他黄金比率的完美身材进行视奸。

  “过奖了。”

  袅袅上升的水气熏湿他黑如夜的短发和眸子,朦胧欲滴的模样让他的性感指数在百分之一秒内一路飚升至涨停板。

  “可远观,不知可亵玩否?”为了避免流鼻血或是垂涎三尺之类的不雅场景,我充分展现出伪君子的一面。

  “诺。”他文诌诌地和我一唱一答。

  “那我就不客气了。”

  既然主人应允,一切自然都好办。

  游到他身边,我顺手拿起白色大理石上的贝壳形海绵,“烦劳提供擦背服务。”

  他哑然失笑——

  “好。”

  ……唔,手势不错,力道也捏拿得恰到好处,过分的惬意几乎让我昏昏欲睡。

  “睡着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好笑地看着我露出见光死的表情。但下一刻,来自他手指的触觉却让我猛然转醒,胜于水温的肌肤热力让我清晰地感觉到某处不该有的精神奕奕。

  “按摩范围似乎广了点?”

  说归说,但此时的我有光说不动的嫌疑。

  “会吗?”他的眼里混合着笑意和淡淡的情欲。

  “立场交换如何?”

  “感激不尽。”他好整以待,非常之惬意。

  软骨头的海绵顺着强健有力的肌理蛇行而下,又蜿蜒而上。才三个回合就开始让我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的‘旧病’复发,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伺机报复打压谁。

  “很热?”察觉到我呼吸频率的异常,他似乎非常愉快。

  “其实是很乐。”不动声色,海绵的游走路线有了些微的改变。

  男性弱势区的沦陷让情欲的炽热在他眼中缓缓蒸腾,我依然佯装若无其事般地刷着他颀长的背部,一派正人君子的镇定和悠闲。

  “虞……”

  “嗯?”

  对手似有弃甲投降的趋向,我的心情顿时大好。

  “……可以了。”

  “五分钟就够了?”我挑眉质问,暗爽在心。

  “不介意的话,我们互动如何?”他一语双关。

  抛弃无辜的海绵,我与他眼对眼,“可以,你先还是我先。”

  可惜,还未等到他的回答,我的唇就被完全覆住……

  ……温热的气息滋润了我因虚或上升而导致的口干舌燥……他强势中蕴涵的深情虽然让我陷入沉迷和陶醉的温柔乡,但还不至于完全丧失‘反击力’……趁还没有达到深吻的境界再加上他不备,我适时地扭转乾坤,掌握住这个吻的主导力……

  其实,在落入他爱的陷阱之前我一直固执且蛮横地认为接吻,特别是唇舌相溶的那一种,简直是对人类进化史和卫生习惯的侮辱。须知,诸如爱字打头的种种疾病十有八九就可通过这种形式的‘短兵相接’扩大其影响力和号召力,所以我们应当杜绝该种不卫生行为的发生和发展,为整个人类的健康做出贡献。

  而如今的现状却让我清晰地认识到‘太铁齿是要踢到铁板的’这一千古真理。对于陷入热恋中的人来,情侣之间的亲密不会被任何因素所困绕,至少在这一层上是如此。即使对方有口臭,或者是几天没有刷牙漱口,也丝毫不会妨碍到天雷勾动地火的激情戏码上演,人类的忍受力之强由此便可窥见一斑。

  早在我们步入‘人工呼吸’阶段初期,我就万分满意地发现他没有任何不良口气或是恶劣饮食嗜好,因此他的牙齿白得一如开罗郊外的砾石沙滩,口气清新得一如他完美的外表。这两项因素保证了后续的顺利展开,直至今日的‘功成名就’、‘无往不利’……

  “在想什么?”

  发现了我的浮想联翩,他没有不悦,只是温和地凝视着我。

  “你的白牙。”

  他失笑,“妨碍我们了?”

  “没有。”

  “那就好。”

  ……因为无甚妨碍,所以继续热吻是必然趋势——这是向氏定理第三十六条。

  “……看来我还需多加磨练。”

  趁着吐息的时间,他在我耳边呢喃。

  “何以见得?”

  “你的想象力自由地天马行空。”轻啄着我的唇,他低笑着引证。

  “这算是指控?”

  我的背部像一滩烂泥那样牢牢地‘粘’在大理石池壁上,炽热的温度透过我们相叠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躯体传到我的身上,让不太有骨气的四肢渐渐朝无力的零界点发展。

  “不算,只是我自我反省而已。”他带着笑意的吻开始扩张领地,绅士中带着不惹人厌的霸气。

  “如果……要继续下去的话,我申请节省体力。”

  整个下午的身体力行加上刚才浸泡冰冷海水里的卡路里严重消耗让我懒散的本性再度发挥其威力。

  “……申请通过。”他的低笑无法遏制,且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很热……”

  懒洋洋地半闭着眼,我呈现出冬眠的青蛙状态。于是,下一分钟地点从热气腾腾的温泉水里变更为凉飕飕的大理石池沿。

  虽然不知道别人如何,但就我的亲身实践结合逻辑推理,能够得出‘他在床第方面的技巧应该不算很好,至少算不上专家水准’的结论。然而,即便只是这样平平的‘触觉艺术’,我遭受‘灭顶危机’的概率却也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由此可以推断,半生手对半生手着实是不错的选择和配合……

  ……处于‘烂泥’状态的我很受用地享受着他赋予的快感,偶尔打个呵欠助助兴,却惹来了他更用心的‘治疗’……数十分钟下来,即使我再疲倦、再心不在焉,却也抵挡不住与生俱来的男性本能……有点可悲,不过……感觉也很不错就是了……

  ……如醍醐灌顶般的快感不断地从敏感地带扩散四肢……进程虽然缓慢,但效果却意外地鲜明……渐渐地,不论是我还是他呼吸频率都加速到近乎缺氧的地步,偶尔还会有抑制不住的微小声响担任激情的催化剂,助长情焰的威风……

  ……细小的汗水在我们都不曾意识的情形下攀上了彼此的肌肤,让感觉愈加地敏锐,气氛愈加旖旎和暧昧……渐渐地,我们都无法再控制身体的本能,任由情欲操控着我们的行为……

  ……我们的身体在短短地一瞬之内便紧密地溶合了在一起……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让最初的冲击和不适应慢慢化去直至消失无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的强烈快感……

  ……越来越快的节奏带来一波胜似一波的身体快感……咬紧牙关,我竭力稳住心跳,屏息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终于,在他倾力而为的冲击下,猛然倾袭向身体每一个细胞的快感让我的意识有几秒钟的远离……在那几秒之内,我甚至无法了解发生了什么,因为高潮过后的强烈余韵占据了我的全身,我的呼吸异常紊乱,丝毫找不到平息的头绪……直到来自他唇的温热帮我找回飘远的意识……

  “……虞……”他温柔地唤我。

  “……唔?……”我从鼻子里哼出回应。

  “……还好吧?”

  他的眼中有自得,但更多的是柔情和宠溺。

  “……死不了……”

  扔出一句毫无情调的话语,我咕哝着翻了个身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却不料这一动却扯痛了原本不具备某功能的某个地方——‘自作孽不可活’的最佳典范!

  “困了?”

  他激情过后的磁性嗓音具有强大的催眠作用,当然,也不可否认我之所以会昏昏欲睡的的极大部分原因是来自于体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

  “……唔……”我再度用模糊的鼻音回答,以昭显我的疲倦程度。

  “……需要我抱你去床上吗?”他低笑。

  “!”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顿时睁开眼以示义正言辞的拒绝。

  吻了吻我的唇,他道——

  “那就去床上睡。”

  “唔……”

  又在池子里泡了好一会儿后,我用蜗牛的速度擦干身体,然后‘瘫软’在他的肩上‘挪动’到帝王尺寸的柔软床上——

  啊!天堂!

  呈‘一’字型倒下后,我顿时不省人事。

  基于非常了解我在他的身边这么做的安全后果,所以非常心安理得地,我稳稳地坠入了黑甜乡的云里雾里,完全不必顾虑后顾之忧……

  不知人间疾苦的人,此时此刻,就是我的最佳代名词。

  ***

  清晨,当爱琴海的第一束阳光以曼妙的姿态游曳进房间时,我体内的生物钟便分毫不肯懈怠地把我从昏睡中弄醒——其手段之高明,手法之恶劣,简直到了令我想要膜拜的程度。

  “虞,起床了。”

  枕边人温柔低哑的嗓音是不可抗拒的第二杀手,紧紧跟随第一杀手——生物钟的步伐。

  “……坚决抵制不人道待遇……”翻了个身,我用滑爽的丝棉薄被蒙住脑袋,企图伪装成一条正在蜕化的毛虫。

  ——即使感觉到连‘虫’带‘壳’一并被纳入他的怀中,我依然纹丝不动,以期充分利用某狡猾昆虫的拿手计谋——装死。

  浑厚的笑声透过‘茧子’传送到我的耳中——

  “真的不起床吗?”

  否认是银,应声是金,沉默是钻石;而我是小市民。

  “那我只能一个人赴刑场,受鞭鞑了。”他的口吻是一半的真,一半的哄。

  掀开棉被的一个角,我不怀好意地半眯着眼,“叫莫晟茗陪你去打头阵,我随后就到。”

  一时之间,他可媲美希腊雕像的俊美脸庞上呈现出愕然的神情。

  “坦承的话,还是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比较好,床伴第一,我第二。”这段话我说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的话音刚落,他的神情便由愕然转变为思索,最后定格为带着淡淡幸福意味的笑,刺眼得很。

  我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抛给他,“招你的旧爱过来,让他当第一波炮灰,我垫后。”

  “好。”

  他眼中含笑,接过电话后按下号码——

  “晟茗?”

  下一秒钟,他的表情有点惊讶,我扬眉。

  “NARAKI?麻烦你把你身边那条三叶虫弄醒,我有话要跟他说。”

  过气名模和当红炸子鸡,一对绝妙的组合,但不排除某颗演技高超的蒜头有残害大和民族树苗的企图和嫌疑。

  “你醒了没有,亲爱的?”

  闻言,我的鸡皮疙瘩顿时跳起了忘情桑巴舞。

  “——很恶心?会吗?”

  他竭力忍住笑。

  “既然我们是床伴,那亲热一点也是应该的。”

  话落,只见他将话筒拿开三尺远,紧接着,那头就传来了莫晟茗没好气的吐槽——

  “谁跟你是床伴!修聿,半夜三更的你打这通电话来就是为了莫名其妙的恶作剧?!”

  ——莫晟茗还没完全清醒,或者是睡糊涂了。

  我下了结论。

  “等一下……鱼鱼是不是在你身边?”

  呵,终于醒了!

  “是啊,托你的福。”他看了我一眼,并且剽窃了我的专利表情——似笑非笑。

  我示意他把话筒给我,他在照办的同时吻了吻我的唇当做精神补偿。

  “不嫌弃的话,我回来一定奉上臭鸡蛋制成的奥斯卡小‘金’人一座当作特产。”

  “?”莫晟茗的思考力再度打了折扣,由此可证,爱做的事做多了会使狐狸的智力呈下降趋势。

  “蒜先生的演技果然所向披靡,晚辈小葱甘拜下风,所以请一定期待我用心为你定做的特产。”

  还不等他回答,我便潇洒地挂上电话。

  ——呼,出了口恶气,全身舒畅。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之所以会受到‘小人’的蛊惑,有一大半原因是要归功于身边人所向披靡的魅力——当我被迷得晕头转向时,智商指数便很可悲地接近为零。

  ‘壮烈’在他的肩头,我半闭着眼醉生梦死——自从有了他,我天生的懒散成性已经变本加厉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套一句白烂到耳膜生茧的情话,那就是——‘我的XXX,没了你我怎么活’!

  怎么活?

  嗟!喝西北风吃东南风地活呗,直至蒙主召唤,羽化而成仙。

  “虞。”

  “唔?”很可耻地继续装死中。

  “再赖下去的话,你可真的只能去‘孤军奋战’了哦。”将头微微地偏转了个角度,他温柔的视线刚好投在我可媲美流川狐狸的经典睡脸上。

  意识清醒中,我在思考提议的可行于否。

  “虞?”他柔声唤我。

  “如果站在小语的立场上,你觉得她是看见我单独的一个人刺激大,还是看见我们同时出现的刺激程度比较深?”

  他顷刻便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但让你独自承受艰难不是我乐见的。”

  “我不是女人,别把我想的太柔弱。”我睁开眼,“相对而言,我适合迎刃而上,而你适合自我谴责——记得把我的份一起算进去。”

  “这样就公平了?”他浅浅地牵动嘴角。

  “恩哼。”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以示肯定回答。

  尾随余音而来的,是一个长长的吻,兼具甜蜜与窒息;只是,从这个吻里,我依然看不到我和他令人安心的未来。

  ***

  伊斯坦布尔 机场

  川流不息的人来人往,不时传送的班机预告,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规律的流动着,前进着;然而在这说不清是什么性质的动态中,我和他却是唯一静止的一笔。

  我背上的行李简单得一如不是去异乡他国,而是只在附近走走,一日甚至是几小时之内我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去吧,时间就要到了。”他的声音划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和凝视,“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如果我一直不回来?”

  “我会一直等下去。”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明白了。”勾起背包,我做出准备出发的样子。

  但也许是我们太有默契,也或者是在开罗机场的那一墓滚滚浓烟倾袭了我们脑中浮现的画面,几乎在同一时刻,我转身,他上前,来自地心的强大引力让我们紧密的贴合在一起,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交错成电光火石之中的吻。

  “如果我的运气真得这么背,注定要长眠在这里的话,我不会反对你在看到火焰的同时奔出大门去撞车。”

  放开他,我用不经意的调侃掩饰住没有缘由的伤感,而这一类的风花雪月向来是被我认做无病呻吟而列为拒绝往来户。

  “从残骸里找出你,和你一起长眠是更好的选择。”

  “比翼双飞蝶?”

  “比鳍双游鱼。”

  “天上一对。”我在他温暖的凝视里潇洒起航。

  “水里一双。”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心底,在如冰的阳光中铭刻成我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誓言。



第九章

  法国 巴黎

  下了飞机,没有在戴高乐机场的侯机厅看见小语的身影,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懦弱的安心。

  走出机场的大门,我随手招来一辆浅黄色计程车,在坐进助手席的同时用不太流利的法语告知了司机小语在巴黎临时投宿的地址。

  然当载着我的计程车一里一里靠近小语时,心中些微的忐忑却渐渐扩散成一片乌云,使我窒息。

  虽然义无返顾地决定自己是来充当炮灰的人,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因为,无论是出于道义,出于常情,还是出于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心,我都无法为自己的自私辩护——爱不能当作借口,也无法当作借口。

  小语的好,我不想回忆得太多,因为那会使我的良知愈加地负重,直至龟裂……即使伤人是在所难免的罪,我却仍然奢望着能将伤害化解到最低。

  ——这是所有罪人无须多责而自有的默契,我想。

  窗外,巴黎的美景如电影中的一幕幕迅速闪过,昙花一现,一如我和她曾经携手同度的那些日子。

  贴身T恤袋里的手机忽然发出悦耳的声音,我取出银灰色的机子翻开显示屏,一幅令人屏息的奇观猛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璀璨的阳光之下,奇异的爱琴海和黑海分界线在慢慢模糊,蔚蓝色的迤俪与深蓝色的蜿蜒交错着成一条缠绵悱恻的艳丽绸带伸展于辽阔的天海之间,宛如天方夜潭般不可思议,又似梦里仙境般绝美如幻。

  ‘奇迹’。

  ——这是唯一附着在短信之下的文字。

  合上手机,我的心止如水,明如镜——他的只字片语于我,就好比一针效果奇佳的镇定剂,在必要的时刻给我平静,也让我安心。

  我决定坦然面对,无论我将要经历的是什么。

  计程车稳稳地停在一幢米黄色的花园小洋房前,下了车,我走向那泛着淡淡清香的蔷薇栅栏。按响了门铃,很快地,一个虽然年迈但却精神奕奕的法国老太太出现在我的面前。

  “小伙子,你找谁?”她那蓝灰色的眼睛带着好奇。

  “请问这是苏菲?卡罗的住所吗?”

  “是的,她是我的孙女。”一番估量之后,老太太笑眯眯地拉开了栅栏,“你也是她的同学之一?”

  “不。”我失笑,“不过,我要找的人是她的同学。”

  “哦,你是要找小语?”老太太恍然大悟,继而露出有些怀疑的神情,“小伙子,容我多问一句,你是小语的谁?”

  “我是她的丈夫。”我道。

  闻言,她眼中的怀疑更重了——

  “你是她的丈夫?”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在四天之前赶来?

  我的左眼皮忽然开始猛烈地跳动,“……她出了什么事?”

  “她在四天前遇上了车祸。”

  跟着老太太来到了医院,机械地穿过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回廊,最后停在了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

  “小伙子,你自己进去吧。”老太太叹息着敲了敲拐杖,离开了走廊。

  推开门,令人窒息的雪白顿时扑面而来,侵袭了我的视线和意识。

  小语静静地躺在那里,神情安宁而平和,她那光洁的额头被渗着点点暗红色血迹的纱布包裹着,即使她的容颜因此而显得有些憔悴,但却仍然美丽一如从前。

  我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还好吗?”我伸出手,怜惜地抚了抚她略显苍白的脸庞。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至少还能贻害人间五十年。”她轻轻地笑,并将脸贴着我的掌心摩挲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来晚了。”

  悬在心头的巨石慢慢落下,沉淀在心的深处,把所有曾经幸福的梦境一并压碎,化为灰烬飘散。

  “爸爸好吗?”

  “……很好,已经基本康复了。”

  也许,奇迹本来就只能是奇迹,它无法代表一生,也无法承诺誓言。

  “今年我们父女俩好像都有点流年不利,不过没关系,这类的小Case还难不到我。”

  虽然这么说,但小语的脸上却是全然地不在意。可是,也就是这份不在意,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也刺痛了我的心。

  “鱼鱼,你怎么了?”发现了我神情的异样,小语顽皮地捏了捏我的鼻子。

  “没什么。”我用掌心包住她的手,“躺了这么多天,想不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啊。”小语立刻兴奋异常,她指了指床头柜旁边银色的金属,“因为我暂时还不能走路,所以就用叮当牌爱车代步好了。”

  抱着她坐上轮椅,轻轻地为她盖上保暖的轻暖毛毯,我推着轮椅走出了病房。

  即使只是医院一个小小的花园,却仍是不负‘花都’巴黎的美誉,在一片属于秋的繁花似锦中,我停下了脚步。

  “好漂亮的花园。”小语小声地啧啧嘴,“光躺着不动果然是吃了大亏。”

  “以后每天我都可以带你到医院的四处去走走。”

  “知我者,鱼鱼也。”小语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鱼鱼,千万不要把我在巴黎受伤的事告诉爸爸,否则他一定会不顾自己的伤马上赶来。”

  我沉默了。

  “快回答‘好’,不然我就要哭了哦!”小语装出小可怜的模样。

  “好。”

  我拿出手机。

  “呐,鱼鱼,你该不会是想偷偷告密吧?”小语立刻紧张地拉住我的手臂。

  “你变笨了,小傻瓜。”我轻刮了一下她俏丽的鼻尖。

  “……也对哦,如果你要告密,应该趁我没看到的时候。”小语摸摸自己的脑袋,嘿嘿地干笑数声。

  毫不犹豫地切断了电源,也切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纠葛。

  “等你的伤完全好了,我们一起去你想留学的那所大学看一看。”我推着轮椅,漫步在鹅卵石铺就的林荫小道上。

  小语眼睛一亮,“嘿嘿,是个好主意,不过在这之前鱼鱼还要陪我一起去领向日葵奖!”

  “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小语自信满满,“不过,我有信心。”

  “小心吃瘪,自大鱼。”

  “安啦安啦!不过还是蛮伤脑筋的……”她叹。

  “说来听听。”

  “初步估计领奖的那一天我还是没办法走得很顺,那样的话,爸爸不就会看出倪端了?”小语双手撑着脸,“我可不想被骂到狗血喷头……”

  “那就想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办法。”

  “我一个人的脑筋……唔……好像不太够用。”小语瞅了瞅我,一脸期待。

  我抬头望向明媚的天空,“时间还很充分,不用着急。”

  “鱼鱼……”小语的口吻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我低头看她。

  “我只是不想你们担心。”小语非常‘诚恳’地看着我,“因为伤并不是那么严重,很快就会好了。”

  “我知道。”抚了抚她秀丽的长发,我答道。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享受着林间拂面而来的清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鱼鱼。”

  “什么?”

  “我一定可以再站起来的,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

  “也能像以前那样追跑奔跳。”

  “……是的。”

  “等我恢复以后,我们就可以要一个小Baby了。”小语看着远方说道,“鱼鱼,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那我们就生一个小公主,像鱼鱼一样才华横溢,像我一样漂亮。”

  “……对。”

  “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好起来的。”小语转首冲着我一笑。

  “……我相信你。”

  ***

  骨科专家会诊室里,苏菲把属于小语的腿部X光片放在直立的灯箱前——

  “我想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从这四张X光片中看出结论来。”

  “小腿骨粉碎性骨折,虽然经过骨科专家三十六小时手术的拼整缝合,能再站起来的可能性也只有百分之零点三。”她没有表情地看着我。

  “只要有零点一的希望我就不会放弃。”我的声音冷静,但精神却异常疲倦。

  “她是在给你打电话后发生的意外,请问你四天前的早晨在干什么?”

  苏菲的语气咄咄逼人,然而我却无法回答,更没有立场反驳。

  “虽然我是不知道你和小语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一个丈夫,而且是新婚丈夫,你显然很失败。”

  “我承认。”

  “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关掉灯箱,苏菲取下X光片,“你以后会陪在她身边吧?”

  “……对。”

  “那就好。虽然小语知道她可能这一生都无法再像常人那样跑和跳,但她也和你一样抱着只要有希望就永不放弃的念头。有你在的话,奇迹说不定真的会发生,即使要花上几年甚至是十年以上的时间。”

  “我明白了。”

  “去陪小语吧,她的坚强只是表面的。”

  站起身,我向门外走去。

  “鱼鱼。”

  我转头。

  “我想我该说声对不起,因为我既没有照顾好她,也没有医好她。”苏菲诚恳道。

  “我只想说声谢谢,因为是你在她手术时给了她支持。”

  语毕,我随手关上会诊室的门,朝小语的病房走去。

  我想,在我这二十六的人生里,没有哪一段时候会像这一个多月以来那样久地待在同一类型的空间里——即使地域不同,气候不同,周围的人群不同,但所有的白色永远都是那么相似——枯燥、单调,且了无生趣。

  沉闷的午后,我静静地坐在小语身边谱着一首曲子,她在午睡,睡脸平静而安宁。曾经,这是我唯一希望的幸福,然而现在一切却都已人是情非。

  我和他的那段时光就像是被误置的沙漏,短暂地失恒之后依然会被重新放置成正确的位置,而原先留存在小空间中的沙子会慢慢流向大空间,然后静止不动,直到海枯石烂。

  ……没有结局,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鱼鱼。”

  我转过头凝视着她,“醒了?”

  “唔……”

  “要吃苹果吗?”我从身边的水果篮里拿出一个。

  “要。”

  展开小刀,我去除果皮后将雪白的果肉切成小块。

  “啊——”

  小语张嘴,我用竹签串起苹果送进她的嘴里。

  “好吃。”吃完整个苹果,小语满足地啧啧嘴,“呐,鱼鱼,我想洗澡。”

  “现在?”

  小语指指腿,“只要这里不碰到水。”

  “那好吧。”

  我走进浴室,拧开流水,并调节到适宜的温度。趁着储水的当儿,我把小语抱进浴室。

  “可以自己来吗?”

  她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黯然。

  “洗完了叫我。”

  不便多做停留,我退出浴室并关上门。

  半小时后,我听见了小语的声音,推开门走了进去,却意外地发现她依然坐在漂浮着大量白色泡沫的水里,并没有沐浴完毕的迹象。

  “还需要什么吗?”坐在她身边,我望着她有点湿润的眼睛。

  “鱼鱼,我们……只能这样吗?”她抬起头,迎向我的视线。

  我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这么问?”

  “你答应我我们会有个小公主的对不对?”

  “……对。”

  “……可是,我们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小公主的。”她黯然低下头。

  “不是现在,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我握了握她的手,给她安慰。然而, 我心中的压抑和窒息感却更深更重。

  “等我出院?”她的眼中泛起了希望的光彩。

  “等你出院。”

  不再多说什么的小语拿起放置在一边的浴巾裹住身体,伸出双臂任由我抱着走出浴室。

  诺言之所以会被称之为诺言,是因为它的实现——无论这期间破除了多少障碍,克服了多少挫折,穿越了多少困难;而当诺言失去了实现,它就成了谎言。

  等待小语恢复的日子是意外得漫长,又是异常得短暂。即使骨骼碎裂后的恢复期长达三个月到一年,但在这段日子里小语除小腿骨以外的地方都已基本复原,更何况小语原本就借住在她的主治医生——苏菲的家中。基于上述原因,我们顺利地办妥了出院手续。

  回到苏菲家中,迎接我们的是一个丰盛的祝贺小语出院的家庭派对,在欢闹的气氛中我们度过了一个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的夜晚。

  夜深了。

  当时针指向‘1’的位置时,我尽可能小心地协助微醺的小语洗完了澡,在送她上床后又替她拉好了棉被。做完这一切,我走进浴室拧开水流,冲洗去一天的疲倦。

  水气氤氲中,偌大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没有生气的脸,落寞的眼神,无动于衷的嘴角,隔夜孳生的胡茬,透着苍白和憔悴的脸色——一个潦倒的男人,狼狈得不堪入目。

  耙开被冲到额前的湿发,我闭上眼任凭痛心肆虐在我身体的每一角落……

  ……只是失去了爱情,只不过是让一个原本就虚幻的东西更加飘渺不着边际,竟然让我落魄至此——这叫人情何以堪?

  ……在这荒诞的世界上,有多少夫妇同床异梦地携手走完一生;又有多少情侣因为相爱而结合,因为相厌而分手。即使我并不爱小语,但我挑选了她作为我的终生伴侣,也认为她的一切都值得我去爱,这就够了。

  不想,也不必再奢求太多……

  机械地套上睡衣,我走出浴室,然而等待着我的却是睁着眼望向我的小语。

  “睡不着?”我在她身边坐下。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要喝杯牛奶吗?”

  她依然无言地摇摇头,只是凝视着我。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确定是今天吗?”我抚了抚她的长发。

  “这是夫妇之间的义务,很抱歉因为害怕我拖了这么久。”小语脱下睡衣,露出白皙的肌肤和几近完美的身躯。

  “……现在你不怕吗?”亲吻着她的额头,我问。

  冷静的我依然冷静如昔,这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自身的改变——就在数天之前,我还像一个普通的丈夫那样期待着与妻子分享夫妇之间的秘密;然而今天,一切都因为心境的改变而迥然相异。

  “说一点都不怕是骗人的。”小语闭上眼睛低低地叹息,“……可是,如果不经历这一步,我就算不上是真正的俞太太,小公主也不会诞生……”

  ……不再多言语,我闭上眼吻住她的唇……

  ……在意识的深处,我看着那片曾经蔚蓝的海洋慢慢地褪色,干涸,在记忆中缓缓消失,不复存在;属于我身躯的一部分也随之慢慢地被掏空,变成一片空洞的荒芜……

  ……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时间的流逝在我的脑海里只是一声又一声平淡而刻板的‘滴答’,直到我的下肢察觉到一种奇异的,不该有的触感时,时间的流动才又有了意义——

  我想张口,但小语却轻轻地用食指封住我的唇

  “……不要问我为什么。”

  她眼中的悲伤阻止了我所有的话语。

  “……明天,我会告诉你答案。”

  小语放开手,从容地坐起身披上睡衣,然后迈开轻盈的步子朝门外走去。在关上门之前,她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别担心,今晚我会睡在苏菲的房间里。”

  关上的门放逐了一阵名为寂寥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房间里。

  ……这一切都是个谜,然而,这一切的谜底却又在我心里呼之欲出。

  ***

  下了计程车,我走向眼前那幢精巧的大厦,并在越过大门前下意识地将一张绘着淡雅图案的卡片显现在欲拦住我的工作人员面前,工作人员随即退开一步,展开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欢迎参观‘梵’国际艺术会展。”

  穿过陈列着或灰暗或鲜艳的色彩群落,我的方向始终只有一个——清晨时分,小语留在我房门下的信笺上清晰标明的地点——会展中心,Blue。

  在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殿堂深处,我终于看到属于Blue的区域,停下了脚步,我犹如一尊风化而成的雕像那样伫立——

  仿若太阳般绚丽的金红和宛如夜幕般深邃的蓝,不是云与地,也非天与海,单纯的海水与海水在昼与夜绽放出迥然相异的璀璨。在几近互不相融的璀璨中,两抹无法看真切的身影交叠着透现而出……

  即使看不见神情,但那专注的身影仿佛能使人听见小提琴的悠扬和钢琴的清朗……昼的金红与夜的深蓝似在那悠远和谐的乐声中慢慢地相溶,缓缓地流淌……

  应是平静,应是宁谧,应是发自心灵的共鸣,然而这一切却纠合成一种难以言语的复杂心绪——失落、伤感、祝福、解脱、满足,所有的矛盾,矛盾然却共存。

  “很特别的画。”

  身侧,一个女孩轻轻地拉了拉恋人的衣角。

  “对。” 男骇握了握女友的手。

  “……画这幅画的一定是个女孩子。”女孩凝视着眼前那幅占据了三分之一墙面的画。

  “你怎么知道?”男孩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从这幅画里,我能感觉到她深爱着画里那两个人,但又为他们相爱而失落的复杂心情。”女孩子笑了笑。

  男骇看着画的银制标签一字一字地念道——

  “Half of the Ocean——半,个,海,洋。”

  走出会展大厦,我并不十分意外地看见了苏菲。脱下了白大褂的她身穿米黄色洋装,优雅而妩媚地站在距我不远的地方。

  “明了了?”

  她走近我,微微上扬的嘴角有着深意。

  “百分之九十五。”我没有什么表情地望着她。

  “剩下的百分之五,我想这些东西会给你最后的答案。”

  她将一本类似于日记的精美簿本交给我。

  “这是小语要我交给你的。至于她本人,现在正在塞纳河边的露天雕塑博物馆那里等着你。”

  苏菲朝我微微一笑,然后翩然离开了。

  坐上前往塞纳河的公车,我随手翻开那些神秘的日志,却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些纸页并非日记的全部,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且在扉页上,赫然显现着‘米莲娜’这个名字,以及泰戈尔的名句——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带着无法理清的心绪,我开始翻阅那用娟秀的英语字体记录下的历历往事——

  1983年5月6日 晴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写日记,为的,只是想记录下今天这个难忘的日子——我结婚了。

  但,这并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婚礼。

  因为站在我身边的新郎不是从小陪伴我一起长大,收藏了我所有的欢笑,给了我腹中的小宝贝生命却又永远地弃我而去,不再回来的那个人。

  然而,这又是我所期待的婚礼。

  因为修聿是我这一辈子最信任的朋友,我们之间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对彼此而言,对方都是镜子里的自己,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样相似,那样默契。

  我失去我所爱的人,而修聿从未找到过自己真正爱的人。这样的我们是不是合适在一起生活一生?

  ——我不知道。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修聿遇到了自己生命里那个人,那一天就是我该独立的日子了。在这之前,他的肩膀可以让我暂时依靠。

  我累了。

  ……

  1983年11月5日 晴

  宝宝终于诞生了,是个美丽的小女生,修聿为她起了个和她一样美丽的名字——语歆。

  小语的眉眼有他的影子,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小小的她看周围事物的眼神有几分修聿的味道。我几乎可以预见,未来小语的个性一定会很像修聿——深沉、温柔、充满了包容力和使人安心的力量。

  其实,我偶尔也会觉得困惑:以修聿的条件,追求者不计其数,难道其中就没有一个会让他动心的人吗?而当我将这样的问题问出口时,他却笑着回答我:感觉不对。

  ——一个彻底的浪漫主义者。

  但我却能体会他的感受。如果我不是这样幸运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许我也会和修聿一样,一直漫无目的地等待着生命另一半的出现。

  我们是如此地相象。

  也许正是这样,失去所爱的那一天,我才会因为修聿坚定而温柔的眼神模糊了想要结束生命的念头,挽救了自己,也挽救了小语小小的生命。

  有友如此,复夫何求?

  没有了爱情,无法替代的亲情和友情却让我有了继续生存下去的意义和希望。这一切都是修聿带给我的。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也能为他做些什么,让他从心底里觉得幸福。

  ……

  1984年 6月12日 多云

  我想今天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小小的小语终于迈出了她人生的第一步,为此,我喜极而泣。

  我怀着虔诚的心情翻阅着这六个多月以来的点点滴滴,虽然很辛苦,但也很快乐。虽然小语和修聿并非血缘上的父女,但他们之间那种融洽的亲子氛围比起真正的父女来丝毫也不逊色。看着小语一天天健康平安地长大,我心里的幸福感简直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而让我更高兴的是小语一天比一天更像修聿——她渐渐成为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综合体,容貌像她那已故的亲生父亲,而脾气和性格则像修聿。至于我,我想她是继承了我绘画方面的天赋。

  可是,就像幸福的背后会有阴影那样,我一直有一种微妙的预感:在修聿的生命里,他真正的另一半或许仍然在等待着他的出现。我和小语只是填补他生命里亲情的那一部分,至于爱情,我们始终无法取代。

  然而在这样安宁的幸福面前,我却不愿意去思考当那个人出现后的种种……也许,幸福会使人贪婪。

  ——那么,就让我暂时贪婪吧,在那个人尚未出现之前。

  ……

  1987年9月9日 晴

  再过两个月,小语就满四岁了。她的可爱和美丽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我为有孕育了这样一个小生命而感到骄傲。

  就如同我们倾注给她的爱一样深厚,小语也用她独特的方式回馈着我们。例如,上街时她一定要左手拉着我,右手拉着修聿,而自己则高高兴兴地走在当中。任何人都无法用任何方法剥夺她的这个嗜好,即使是与我如出一辙的爱莲娜偶尔会想要‘恶作剧’地替代我的位置,她都能轻易地认出来加以童稚的‘谴责’。

  四年了,修聿真正的另一半却始终没有出现,这让我开始禁不住窃喜——也许,那个人真的不存在。也或者,那个人也像修聿那样,已经找到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这一生都不会与他再相遇。

  这样的想法,让我幸福,也让我惭愧。

  是修聿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了我希望和活下去的勇气,但我却自私地想着如何遏止他的幸福以保住我和小语的幸福,人性里黑暗和卑劣的一面已经慢慢占据了我的思想。

  这样的我,或许终有一天会受到真主的惩罚。

  ……

  1993年10月10日 小雨

  为了庆祝修聿的生日,应了修聿的希望,我们一家三口特地飞去香港欣赏了一场小提琴独奏会。

  独奏会的演奏者是一名刚满十六岁的小提琴天才,据说当天除了观众外还有十几位在国际古典音乐界赫赫有名的小提琴演奏家和评论家到场,为的,只是倾听这位名叫‘俞虞’的华人少年演奏。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小提琴独奏会。

  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能够赋予已渐渐成为大众化乐器的小提琴以如此与众不同的个性——即使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曲子,经过那个少年像是具有魔力的指尖后也变得陌生且具有不可思议的、让人如痴如醉的魅力。

  我只能说,这个叫做‘俞虞’的少年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提琴天才;昂贵到离谱的票价和一家三口的机票花费,也确实算得上物有所值。

  但,令我觉得有一丝不安的是演奏会过后修聿远远地注视着那名少年的眼神,那……似乎超越了一个古典乐爱好者对心仪乐手的敬重和仰慕……

  ……也或者,是疲倦的我多心了?

  ……

  1993年12月20日 小雪

  圣诞节快要来了。

  自从那一场演奏会后,有关于那位小提琴天才的消息和演出出现在电视上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修聿也越来越多地关注这些节目和从节目里透露出的信息,而对于他自己的走秀转播或者重播他却从来都不注意。

  ——这一天还是来了,尽管迟了十年。

  ……或许,我该庆幸对方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而且他的世界对我们来说是那样遥不可及,就好像是两个星球那样陌生又遥远。也许终我们一生,都未必会和他有交集。

  ——这是真主给我的恩宠吗?让修聿爱上一个或许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我不知道。

  然而我唯一知道的却是我的心境不再会像如镜的湖水。

  ……尽管我比谁都清楚修聿是一个多么注重家庭和责任感的人,但自私的我可以因此而剥夺他来之不易的幸福吗?

  如果有一天,当那个少年真的来到我面前,我可以笑着祝福他们并坦然离开吗?

  ……

  1994年1月2日 晴

  从昨天的慈善拍卖上,修聿带回了一把有瑕疵的意大利制菲尔那多小提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看到小提琴的模样,也是第一次那么深刻地了解到修聿对那个少年的用心。

  ……其实,我该高兴的不是么?

  同样是水银灯下的星,如果修聿真的有心,他完全可以为自己制造与那个名叫俞虞的少年相遇和相恋的机遇;然而他的家庭责任感却迫使他只能用一把小提琴代替俞虞陪伴在他的身边,而在拍卖会上的那一眼、那一次握手也将被制成永远的记忆琥珀珍藏在他的心里。

  ……在我们和俞虞之间,他几乎没有多加犹豫就选择了我们。

  他的抉择,成就了这个家庭的完整和我和小语幸福的生活。可我知道,在他的心里,永远有为俞虞留下的角落;在他的人生里,永远会有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该如何抉择?

  ……

  1994年6月26日 雨

  我想,对于修聿,还有整个古典音乐界,今天都是个难以忘记的日子。

  因为今天,是那个十七岁的小提琴天才——俞虞毅然遗弃小提琴的日子,就在三天前,他刚刚以傲视群雄的姿态夺得了著名的国际小提琴大赛的优胜奖。

  有人传闻他的退出是因为已经到达顶峰,无法再超越自己;也有人说他的退出是因为家庭的破裂……但真正的原因,谁都无法了解。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来不喝酒的修聿独自坐在阳台上,静静地喝完了一杯又一杯。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收起了所有的残骸,洗去一身的疲倦,以平静的神情面对新一天的到来。

  ……俞虞像一颗璀璨的流星那样划我们的天空,消失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也许这一生他和我们都不会再相逢,然而他的光芒却永远留在修聿的心里,成为温暖着他的源泉。

  ——是我自私的愿望得到了不该有的实现吗?

  可我知道,仁慈的真主是不会这样做的,是我在无意中出卖了我的灵魂与魔鬼做了交易,为的,只是能够保住属于我的幸福。

  ……

  1995年11月5日 多云

  今天是小语十二岁的生日,不知不觉中,小小的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在生日Party上,我有些惊讶也有些好笑地看着一堆十来岁的小男生围在她身边猛献殷勤,把她捧得像个高高在上的小女王。不过,这个小小的女王显然还是热衷于成熟男人的魅力,只见她牢牢地粘在修聿和晟茗的身边,甩都不甩那些眼冒红心的小男生,真是人小鬼大。修聿看向她的眼神是那么宠溺又满足,可我比谁都清楚,他是将没有归宿的那份爱化作亲情倾注到小语身上。

  ……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俞虞,在这平淡如水的一年多时间里,似乎已经渐渐变得陌生了,世俗也似乎慢慢淡忘了这个曾经轰动古典音乐界的天才少年。也许,当天才将自己的羽翼完美地隐藏起来之后,他就成了一个隐居着的凡人,不再起眼。

  可是,无论世人怎样遗忘俞虞,修聿却永远也不会遗忘他。在他的心里,那把小提琴就是俞虞的化身。他对小提琴呵护倍至,就如同呵护俞虞本人那样用心用情……比起我,小提琴更能解除他的疲倦,也更能抚平他的创伤……也许当许多年以后修聿的生命之火已将燃尽之时,他不在乎我的陪伴,只在乎小提琴能否陪着他长眠到永远……

  ……有许多次,我想要放手……可当我看到修聿温和的身影和神情,看到小语可爱的脸蛋和活泼的模样,懦弱和贪婪便让我无法痛下决心放弃这握在手中的幸福……只要我活着一天,一天不能放手,这样的自责和内疚就一直会纠缠着我,使我不得安宁。

  也许真的只有当我生命结束的那一天,我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

  1996年4月14日 晴

  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阳光温暖,气候宜人。

  当我拿到病情报告单的那一刻,我竟是如此心平气和,就像这天气一样明朗而没有任何阴霾。白血病,多么可怕的字眼,可在我眼里,它就像一把解除痛苦的钥匙。

  医生告诉我,因为发现得太晚,所以我只剩下两年的时间。

  两年呵,两年之后,小语已经十五岁了,能够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而修聿,他也终于可以自由地去追寻属于他的幸福了。

  和修聿共同生活了近十五年的时光,也占住了他整整十五年的时间,我的满足已无人能及。长久以来,一直压在我心里的沉重负疚也将随着我生命的消逝而终结。

  我的结局,一如我想的那样圆满。

  我由衷地感谢真主给我的恩宠。

  ……

  1997年8月5日 小雨

  我的病情一直在持续地恶化中,可是我却觉得很幸福。

  因为这些天来,修聿一直陪在我的身边。而这十五年来,我从来不曾感觉我们的心会像这些天这样靠近。

  我曾有的美丽在一点一滴地枯竭,而修聿则一如我们相遇那一年的耀眼——岁月在他的身上刻下了成熟的烙印,也使他变得更加完美。为此,我庆幸我的生命即将结束,否则,在他的面前我会自惭形秽。

  算起来,俞虞今年应该已经二十岁了,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龄莫过于此。

  其实,我常常会想象他和修聿站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模样——才华洋溢的青年和成熟稳重的男人,两个同样出色的男子构成的,是一幅让人心醉的和谐画面……只可惜,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不能,也不可能看到了。

  我想,我是爱修聿的,而他,也是爱着我的。

  只是我们的爱不同。

  我对他的爱,接近于爱情;而他对我的爱,高于友情低于爱情。

  但不可否认,人生最美满的婚姻恰恰正是由这样的爱构成的——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大起大落,涓涓如水,平淡而真切,唯细水长流以致远。

  这一生,我爱过,生活过,拥有曾经爱情的记忆,拥有属于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人生最大的幸福我一一占有,再无遗憾。

  1998年1月22日 小雪

  今夜我格外得清醒,几个月以来反复无常的痛苦似乎也暂时告以段落,这让我清楚地知道,当明天来临的时候,我的生命之火就将熄灭,而被我束缚着的一切也都将解脱,我为此而感到欣慰。

  这将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篇日记,小语,当你看完这些日记的时候,请你帮我完成我所没有完成的心愿——给你父亲幸福。

  他为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现在该是我们给他幸福的时候了。

  虽然我已不在了,但你要记住,当你在为你父亲寻找幸福的时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伴着你,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这是,只属于我们母女俩的秘密。



第十章

  “先生,到了。”

  公车司机浑厚的嗓音将我唤回现实中,合上日记,我提起背包下了车。

  沿着塞纳河的堤岸行进,视线虽然游曳在那一座座连接左右两岸的石桥和充满欧洲气息的建筑上,但思绪和心情却凌乱一如塞纳河水面无规则弥漫着的波澜。

  很快地,一抹坐在堤岸上的白色身影便影入眼帘。走到她的身边,我冷然落座于她的左侧。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河对岸三角形支架上栖息着的鸟群一只接一只地飞走,又一只接一只地飞来填补所空缺的那一块。

  “鱼鱼,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小语眺望着远方开启了我们之间的言语之门。

  “The fifth season。”

  “对。”小语的唇边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跟随导师去日本写生,也是第一次在日本的便利店里买饮料。知道吗,当我在结帐时发现收银的店员是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惊讶!”

  我不语。

  “早在去日本的前一年,我就知道你在东京留学的地址。可是在我的意识里我一直认为,人生如果失去了意外,也就失去了许多色彩。如果我的导师不是决定带我们去日本,这一生,我都不会想要去踏上那片弹丸之地,尽管我知道那里有你。”

  小语仰望着蔚蓝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云彩。

  “其实,在阅读妈妈的日记之前,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爸爸有过超越父女感情的迷恋。后来,虽然因为长大了,了解了爸爸对我的感情始终十八年来如一,但他在我的心里,永远会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一个遥远的梦境。

  你是爸爸前半生的梦中人,所以对你我曾有过嫉妒,有过愤恨。然而当命运的齿轮让我转向那个我千不愿万不愿踏上的日本,并在距你留学的东京千里之外的北海道遇见了你,我知道,如果这不是人生的意外,就是妈妈刻意的牵引。”

  “我是个崇尚自由追求的人。”小语的指尖在石堤上轻轻地画着圈,“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即使要违背妈妈的遗愿我也再所不惜。可是,在和与你的交往中,我渐渐明白了爸爸之所以会爱上你的原因。你的人格、才华和个人魅力使我再一次地让步,因此我决定把你带到爸爸身边。但是如果你无法爱上爸爸,我也不会强求……鱼鱼,缘分是件奇妙的东西。我们的婚姻就像当年爸爸妈妈携手时那样,是建立于高于友情而低于爱情的感情上。而我,则一如当年妈妈的翻版,在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里渐渐地把我对你的那份第三类感情上升到了接近于爱情的边缘。所以,即使我清楚地知道你和爸爸相爱,却又不愿意轻易地放开你……”

  小语转头凝视着我。

  “你知道吗,鱼鱼,虽然强扭的瓜不甜,但仍然可以吃,只是这样的吃是一种忍耐而非一种享受。

  对于心里没有所爱之人的两个人来说,这种忍耐就像是想喝饮料的时候只有白开水,虽然平淡无味却也算不上是痛苦;而当其中一人心有所属的时候,这种忍耐就变成了一种无药可医的传染病,身边的人都会因此而陷入一种莫名的痛苦中去,如果没有人给它画上休止符,这样的痛苦就会延续一生一世。

  我不想重蹈妈妈的覆辙,因为一生的痛苦和自责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了,所以我选择放弃。”

  话到这里,小语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因为爸爸妈妈的宠爱,从小我就是个任性的孩子。虽然想好了要放弃你,可我又不甘心就这样为我们之间画一个太过简单的句点,所以我导演和主演了这场‘车祸肥皂剧’——它再一次验证了你近乎自虐的高尚人格,也再一次地让我了解了这样一个事实:爸爸虽然是你爱的人,但在你的心里我仍然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立于河堤上,小语拂了拂迎风飘扬的长发,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我站起来。

  “鱼鱼,你和爸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我希望你们携手走完这一生,不论前方有什么样的风风雨雨和艰难坎坷。”

  说着,她轻轻地拉下我的肩,吻了吻我的额头。

  “除此之外,作为报答,你还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

  “当我有一天找了自己真正爱的人的时候,你才可以放开我。而在这之前,你亲亲爱妻的宝座还是我的。至于爸爸,他只能当你的地下夫人。”

  “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他了?”

  我故作深沉,但眼中却漾满了的笑意。

  “会咩?先来后到哦!”

  拉起小语的手,我们迎着风向前走去。

  “有海豚?是我的!鲸鱼?靠边站!”

  调皮地眨眨眼,小语清脆的笑声荡漾在塞纳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洒落一片耀眼的璀璨。

  ***

  土耳其 伊斯坦布尔

  爱琴海的夕阳美得令人屏息,绚烂的晚霞将天空渲染成一片如梦如幻的天堂,多变的光线将爱琴海与黑海混合成一个金红色的海洋,璀璨夺目。远远望去,那坐在岩石上的黑色剪影一如海市蜃楼般的不真实,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消失在金光灿烂的天边,让人禁不住感叹好梦一场。

  凝视着这样的景色,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嘴角禁不住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下一分钟,只见他轻轻地,慢慢地靠近那个修长的黑色剪影。

  “渔夫先生,请问一条鲸鱼多少钱?”年轻男子停在剪影的身后,问了一个叫人匪夷所思的问题。

  然而叫人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剪影竟然回头了,并且露出一个连夕阳都为之逊色的笑容.

  “很贵哦,差不多是一条海豚的价值。”

  年轻男人也笑了,“如果换到的话,是不是可以保留一辈子那么久?”

  剪影收起鱼杆并站起身,两人的距离近得只容得一线光穿过。

  “对,可以保存一辈子,那么久……”

  音落,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在合为一体的剪影中。



尾声

  “哈啰,美爱康敏?”

  随着琉璃铃清脆声音的忽然响起,一颗来自大和弹丸之地的脑袋出现在门缝里,顿时引起‘Blue Melody’里女客们关注的目光。

  “第四次。”

  坐在吧台内喝咖啡写谱子的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

  “虾米?”

  自动自觉地跳上吧椅,长着一张雌雄莫辨俊脸的大男孩无辜地瞧着眼前这个对他的出现熟视无睹的男子。

  “以一个当红偶像来说,你实在是闲得令人发指,NARAKI。”转着手里的铅笔,俞虞斜睨着他,“这已经是你两个月以来第四次从东京飞来悉尼了。”

  “没办法,谁叫这里有怎么多充满成熟魅力的俊男,玫瑰色的人生啊!”NARAKI捧心长叹。

  “你家蒜先生在厨房。”

  异常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表演,俞虞手中的铅笔指向厨房的位置。

  “哦。”

  以一个利落而帅气的动作跳下吧椅,NARAKI直奔厨房,顺便把‘Blue Melody’的另一个老板赶出‘大本营’作为小小的‘报复’。

  被‘踢’出厨房的向修聿俊脸上写着好笑朝吧台走来。

  “胜利大逃亡?”抬起头,俞虞扬起嘴角,笑容里既有得意又有坏坏的味道。

  “故意的?”

  趁着转进吧台,挡住众人视线的那一瞬间,两人非常有默契地交换了个亲吻。

  “可不是?”

  蜻蜓点水的一吻过后,酷酷的俞虞照样喝咖啡写谱子,而温和的向修聿则拿起酒杯拭擦,天下太平得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过,此时身在‘Blue Melody’的一干熟客却已经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暧昧笑容,大家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在贝壳型表演台背后的那堵墙上——

  那是一片充盈着金红色与蓝黛色海洋的墙,而在金红与蓝黛的深处,交叠着透出两个沉醉于钢琴与小提琴演奏的身影,那仿佛发自心灵深处的默契和悸动流淌在两人之间,将金红和蓝黛融合成一片绚烂的深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