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16

玄隐: 沥川往事 1 - 10

【内容简介】

有一种爱是为了分离。
六年前,男友沥川不辞而别,此后小秋一直做着爱的囚徒,她不明白浓烈的爱情怎会一夜之间宛如黄鹤。
沥川弃小秋而去之谜,啃噬着小秋的心,再一次邂逅,小秋在进退之间徘徊。面对一个极品男人的隐忍不发,小秋忽然明白幸福从来都不是唾手可得,残缺与完美总是如影随行。

  [1]

  去上大学的那天,父亲送我到火车站。我们提着行李,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汽车才到省城。汽车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等我们匆匆忙忙地进入站台,离开车的时间,只剩下了十五分钟。父亲不喜欢送别,尤其不喜欢在最后一刻送别。他把我所有的行李放好之后,就迅速地下了火车。
  “别太想着省钱,下月初一,我会给你寄钱过去。”
  我含着泪,点头。
  “记得先去开个银行帐号,把带着的钱存了,别一去就丢了。”
  “哦。”
  “好好学习。”
  “嗯。”
  “小秋,咱们是从穷地方去大城市,但咱们人穷志不短。记住爸爸的话,做人要有分寸,更要有气节。”
  有关气节的话,从小到大,父亲不知说了几百遍,好象他生活在明代末年。其实父亲就在我们生活的小镇中学里教书,他自己倒是城里的大学生,分配那年自愿下乡,接着,又娶了我母亲,便永远地留在了乡下。如今他看上去末老先衰,胡子已经花白了。
  “明白,爸爸。”
  他笑了笑,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呢。”
  说完,他的人影迅速消失了。消失得如此之快,没等看见我滴下的眼泪。
  我坐着拥挤的火车,坐了整整一天,到了北京。然后,我按着“入学通知”上的指点,坐了几站公共汽车,终于到了S大学。这是一个师范大学。我的成绩,其实上北大有余,可不知为什么,北大没有录取我,录取我的是第二志愿S师大。我报的本是国际经济,国际经济系也没有录取我,录取我的是外语系。虽然我的外语很好,但我从没有想过要以此为业。我便是带着一分沮丧进了S大学的校门。排队办完了入学手续,在绿荫中穿梭了良久,找到了我的寝室。
  寝室的门是开着的。一共六个铺位,三个下铺上都堆上了行李。三个女孩子正坐在铺边谈笑。其中一个高个子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是新生吗?”
  我点头。
  “哪个系的?”
  “外语系。”
  她眉毛一挑:“哪个语种?”
  “英语。”
  她指着其中的一个上铺说:“下铺都有人了。上铺还空着,你自己挑一个吧。”
  她长得很美。高鼻梁,大眼睛,皮肤白晳,举止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悠闲。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谢小秋。”
  “我叫冯静儿。这是魏海霞,这是宁安安。我们都是本地人。”她指着另外两个衣着时尚的女生,说:“我们都是你的室友。”
  本地人就是北京人。
  “你们好。”我说。魏海霞和宁安安向我点头示意。
  “等会儿还有一个上海人会住进来。她已经到了,补办一个手续去了。”宁安安指着门脚的一堆行李。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一个铺会一直空着。那是刘萱的位子。她是刘校长的女公子,家就在学校。估计大多数时候会住在家里。”
  “你们大家以前就认识吗?”我轻轻地问了一句。
  “我们都是一个高中的。”
  我没再说什么,以最快的速度打开行李,爬上上铺开始铺床。我的行李很简单,床很快就铺好了。
  魏海霞四下一望,问道:“喂……你没带帐子吗?”
  我摇头:“没有。冬天快到了,这里还有蚊子吗?”
  魏海霞淡笑:“帐子不是用来挡蚊子的。帐子是一个世界,里面是你的隐私。你总得有点自己的隐私吧?”
  我觉察到此言不善,脊背顿时挺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没什么隐私。”
  三人目光交替,无声的句子在眼光中传递。
  末了,宁安安笑道:“这屋子别看在四楼,灰尘挺大的。还是有一个帐子好,睡着干净。大家都有帐子,这屋子看着也整齐。你说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谢小秋。”
  没人问我从哪个城市来。生怕答了她们会没听说过,或者我会不好意思说。
  下午的时候,我到杂货店买了蚊帐,花掉四十块。又去买这个学年的课本,花掉一百三十块。我身上只剩下了三十块钱。而学校的食堂竟出奇地贵,一顿饭要至少两块。
  回到女生寝室,那位上海的女孩子已经坐在自己铺好的帐子里。她叫萧蕊,小个子,奶白的肌肤,黑油油的长发,盘着腿,一边坐一边吃巧克力,好像一个小精灵。
  “晚上学校礼堂放电影,三块钱一张门票,大家都去吧。放完电影是舞会,女士免费。静儿,你的保镖来不来?” 宁安安笑道。
  “好哦!!”所有的人都举手,除了我。
  “你吃巧克力吗?”萧蕊递给我一块:“德芙的。其它的牌子我不吃。”
  “谢谢,我……不大吃甜食。”
  “来一块吧,给个面子,好不好?” 她继续往我手里塞。
  “好吧。谢谢你。”
  “别客气。”萧蕊一面吃,一面忽然说道:“我觉得,这个上下铺的安排是不是应当每个学期更换一次,才合理呢?比如说,上个学期住下铺的下个学期住上铺。上个学期住上铺的下个学期住上铺。大家都有机会住下铺,这样才公平,小秋,你说呢?”
  我点点头。
  冯静儿的脸色有几分不自在,魏海霞更是不悦地看了我们一眼。宁安安笑道:“下学期还早,等下学期开学我们再仔细商量吧。也许到那个时候你住习惯了,不肯搬下来了呢。”
  萧蕊咬了一口巧克力,道:“我肯定愿意搬下来,我现在就住得不习惯。”
  魏海霞看着我,问道:“你呢,小秋,你也不想住上铺吗?”
  “我觉得萧蕊的主意不错。住不住上铺无所谓,重要的是公平。”我不动声色。
  “先去看电影吧。” 宁安安拿起小挎包,走了出去。大家鱼贯而出。
  “小秋,你真的不去?”萧蕊问道。
  “对不起,我约了见一个老乡。今天晚上。”
  “还没开始学外语呢,中文语法已经忘了,小姐,时间短语的位置在前面。” 魏海霞调笑了一句。门外一阵咯咯乱笑。
  其实我早已经见到了我的老乡林青。她和我来自同一个小镇,历史系四年级,眼看就要毕业了。我下午见到她,寒暄之后就问她在北京的生活之道。
  “这里的消费实在太贵,你必须打工,才能维持生活。”
  我深有同感,连忙告诉她我带来的钱已经花掉了大半。她猛然想起一件事,道:“我知道有个咖啡馆招人,本来我打算去的。因为离学校有些远,要坐四站路的公汽,所以改了主意。你想去吗?那是家星巴克,当招待。不累,主要是早班和夜班,时间灵活,他们倒喜欢外语系的学生,因为那里外国人多。你想去现在就告诉我,我得先给人家打一个电话。”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连连点头。
  老乡替我写了一个简历,借了一套衣服给我,临走时,又递给我一支口红。
  “我们是小城市来的,本来口音就土,再不穿时髦点,更要让人笑话了。你的普通话说得还好吧?”
  “还好。口音不是太明显。”
  “卷舌不卷舌就不说了,这里的人in 和ing都是要分清的。”
  “我一定注意。”
  “话里尽量多带些英文,别时时都说老实话,别乱露自己的底细。一老实就受人期负,明白吗?”
  “明明,谢谢学姐提醒。”我做了一个鬼脸。
  “在咖啡馆里打工的都是大学生,挣的是正经钱,所以我倒不担心你会学坏。别学你们系和音乐系那些不长进的女生们,为了高消费,做鸡做二奶做小三,什么都做。”
  “哦。”
  林青指点完了工作,就出去给我打了电话。回来告诉我,说咖啡馆有三天的试用期,今晚就开始。问我愿不愿上晚班,晚班从六点钟开始,到半夜十二点。其它的时段都没有空。
  我当然愿意。


  [2]

  到了汽车站我才真正体会到林青不要这分工作的原因。下午五点是高峰时间,说是六点钟上班,如果五点半才来乘车,就会迟到。
  等了二十五分钟,终于挤上了公汽。汽车慢腾腾地向前开,一路红灯不断。我发现车里站着的人全是一副狼狈相,有坐位的人也显得疲惫不堪。透过车窗,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北京。其实我每天都看新闻联播,自己以为对北京很熟悉。可是,等我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每一个街道都如此陌生。陌生的大楼,陌生的行人,陌生的广告,陌生的车辆,陌生的标记,每一样事物都那么陌生,悄无声息地向着陌生的方向行进。
  北方的秋季,天暗得极早。四站的路程仿佛就从白日走到了黑夜。
  那个叫做“Starbucks”的咖啡馆坐落在一栋几十层高的豪华大楼的底层。奇怪的是,虽是下班高峰,那条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楼侧的停车场有大致二十个车位,全占满了。我在大门外停留片刻,理了理头发和裙子,又悄悄地照了一下镜子,还算整齐,便推门而入。
  咖啡馆并不太大,很安静,只有喁喁的人声。里面的服务生穿清一色的黑色T恤,无论男女,都套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一个叫童越的男生接待了我。他看上去和我年纪相当,个子不高,明朗的笑容,样子很随和。
  他礼貌地伸出手:“你好,谢……小秋,是吗?我是夜班经理,人们都叫我小童。”
  “你好小童。”
  “你的简历写得挺好。其实不必写英文,中文就可以了。老板不懂英语。今晚这里有四个人,包括你在内。你是S 师大的吗?”
  我点头。
  “我也是。英文系二年级。你呢?”
  “英文系新生。”
  “是吗?今天迎新我也在,怎么没见到你?”
  “也许你见到了,只是不认得。”
  “呵呵。你住哪一区?”
  “北七区。”
  “北七区?离校门最远。吃羊肉串和清真牛肉面会比较麻烦。买了课本了?”
  “嗯,好贵。”
  “要是早点碰到我就好了。我有旧课本,一模一样的,我又不爱学习,所以基本上是新的,全可以送给你。”
  郁闷。想起我早上花的一百四十块钱,那叫一个心疼。
  “How would you like your coffee? (译:您想在您的咖啡里放点什么?)” 他站在收银机前,一面说,一面工作,冷不防说了一句英文。我回头一看,一个外国人微笑着站在柜台边。
  “Double cream one sugar.(译:两份奶一份糖)”
  “Sure.(译:好的) ”
  我不禁陶醉了。他的口音与我听到的“疯狂英语”相差无几。
  “这里有很多说英文的机会。不过,老板不赞成我们和客人聊天。除非人不多,客人又愿意聊,你才可以陪着说几句。但不能耽误工作。”
  接着,他向我介绍正在工作的另外三个人,其中一个马上交班。另一个女孩叫叶静纹。M大中文系。
  咖啡馆的工作并不难,第一步是熟悉各种咖啡机的用法,然后就是背menu,也就是各种饮料的配方。他说menu上的饮料虽然多,但顾客们常喝的就只有几种,很简单,一天绝对可以全部学会。此外就是咖啡杯的大小称呼与一般咖啡店不同,不叫大、中、小,而称venti、grande、tall。
  我换上了工作服。那个叫叶静纹的女孩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斜睨着窗外。个子窈窕,长得极像《过把瘾就死》里面的那个女主角。小童说她是南京,她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吃穿不愁,到这里来不过是练口语。我觉得很奇怪,她不是中文系的吗?要那么好的英文干什么。小童说,她是从一个竞争激烈的高中考进来的。原来打算考北大,没想一试不利,只考到M大。既然进了大学,就该休息休息了。可是她考试考惯了,歇不下来。于是,考完四级考六级,考完六级考托福,考完托福考GRE。考完GRE才发现自己学的是中文系,申请学校难,签证更难。便来这里来打工。一是练口语,二是看看可不可以认识一个外国人,替她担保。但老板不许员工与顾客聊天,她一直也没找着机会。所以,“她看上去总是很忧伤,很失落。唉。”
  其实,叶静纹打动我的正是她那双充满白日梦的眼睛。我一看见她,就想起了琼瑶小说里的人物。一双痴痴的,随时准备感动的大眼。薄薄的,等待折磨的嘴唇。披肩长发,别一只珍珠发卡。淡淡的口红,淡淡的香水,连姿态也是淡淡的,好像随时可以从这里消失一样。我进来已工作了两个小时,她只和我说了一声“Hi”。
  收银很简单,我对电子原本很有兴趣,一下子就学会了。
  “你可以算是我所见过的上手最快的新人了。”童越很满意,呵呵直笑。一个顾客走了,留下一桌子的碟子,见叶静纹还在柜台上发呆,小童只好叹一声,上去收拾。回来悄悄地说:“另介意她对你冷淡。小叶人挺好。只不过今天她的心上人来了,现在是花痴时间。”说罢,指着临窗角落。
  顺着他的手指我只看见一个斜斜的侧影。一个穿西装的青年,坐在一张临窗的桌子旁,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提电脑。
  “他是一个中国人。”我笑着说。
  “绝对有钱。” 他补上一句。
  时至九点,顾客渐渐减少。穿西装的青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好像把这里当作了他的办公室。
  小童说,半年前,当这位青年第一次出现在咖啡馆时,小叶就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不惜为他改上晚班。不止小叶,咖啡馆里所有的女孩子全都暗恋过这个人。只要他一出现,整个晚上,女孩子们全都神思恍惚,收银机出错率升高。只有小童一个男生可以正常工作。
  我失笑:“是吗?”
  “这里所有的女孩子都盼着他来,只有我不愿意。他一来,我就要干双份活儿。不过,他来有他来的好处。”小童又说,“他给很高的小费。”女孩子们如果实在花痴得不好意思了,通常会把桌上的小费让给小童,以示歉意。
  咖啡馆供应简单的午餐和晚餐,主要是三文治和水果沙拉。而客人都是自己到柜台上等咖啡,所以很少有人给小费,尤其是中国人。
  “这里常有人给小费吗?”我问。
  “不是很经常。有些老先生、老太太需要我们把咖啡送到桌子上的,会留下小费,但也不多。” 小童说,“只有他一个人,每次都给很高的小费。所以我们也乐意为他服务。一见他来,只要走得开,我们通常都会主动过去问他要什么,然后替他把咖啡端过去。”
  “为什么?这里不是人人都排队买咖啡吗?”
  “他的腿不大方便。”
  “哦。”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桌边挂着一根黑色的手杖。但他的全身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怎么不方便?” 我又问。
  “也不是很不方便,只是右腿略跛而已。”
  “也许只是暂时的伤。” 我说。
  “不是。他的车停在残障车位。宝马SUV。”
  “什么是宝马SUV?”
  “有钱人开的车,而且不怕烧汽油。”
  “哦。”
  “他一向要skinny latte (译:脱脂拿铁)。不过,如果你看见他来,不要主动上去打招呼,让小叶招待他。小叶是这里的老员工,这是她的特权。呵呵。”
  “哪一种skinny latte?Latte 有好多种呢。”
  “他喜欢Vanilla (译:香草味)。”
  正说着,小叶不知什么时候闪过来,小声道:“不是Vanilla,今天是hot coffee,Venti (译:大号热咖啡)。”说罢,闪回收银台:“小童,帮我收钱,他说他还要一杯咖啡。”
  收银台前站了不少人,她走不开,显然,又不愿意错过给临窗青年端咖啡的机会。一脸求救的神色。
  小童坏笑:“今天你表现太坏,我让小谢端咖啡。别生气,小费还是归你。”
  咖啡很快就做好了。我端着咖啡走到窗边。不想打扰他,我打算悄悄地把咖啡放到桌上就离开。他却已经觉察了,抬起头来看我。
  那是一张只有在时尚杂志的香水广告上才可能看见的脸,充满青春,恍若神人。我一阵发呆,忘了呼吸。突然觉得,北京其实是座美丽的城市。恍惚间,我的手轻轻一抖,一股滚烫的咖啡荡了出来,洒在我的手指上。我天生怕烫,手抖得更加厉害,杯子失手而落,只听得“当”的一声,咖啡杯先掉在桌子上,溅了他一身,然后滚到地上,洒了一地。
  “I’m……terribly sorry! Sir! (译:非常对不起,先生!)”仓皇中,我说了一句英文。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句英文。也许是疯狂英语背得次数太多,也许是我不愿意说中文,以免让人觉察出我的外地口音。总之,我看见他雪白的衬衣上有一大片污渍。蓝色的领带也成了褐色。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对不起,我是……实习生。您烫伤了吗?”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低沉,很动听。
  我正想说话,小叶已经冲到了我的身边:“先生,真对不起,您没烫伤吧?”
  他摇头。
  我低头看见咖啡仍不停地沿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小童不悦地看了我一眼,拿来一张黄色的防滑告示板,立在桌边。
  “先生,十分报歉。如果方便的话,请将清洗衣物的发票送过来,我们给您报销。”
  “不必了。咖啡是我失手打翻的,与这位小姐无关。”
  “是吗?”小叶和小童同时将脸转过来,看着我,迷惑不解。
  我愣了一下,道:“谢谢先生的好意。咖啡的确是我打翻的。下次……一定注意。”
  说这话时,我不禁看了小叶一眼,心里发愁,我还究竟有没有“下一次”。但小叶显然很满意我低头认罪的态度。
  我赶紧找来拖板清理现场。小叶执意要给他再倒一杯咖啡。他推辞了。
  他合上笔记本,将它装入一个手提包,然后拿出手杖站了起来。
  “小心,地面很滑。”我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按住电动门,悄然离去。
  其实他走得并不慢,只是步态有些僵硬。
  我回头看桌子,桌上留下了五十块钱。小童毫不犹豫地拿走了。
  第一次上班就出了这样的错,我十分惭愧,只好对小童频频道歉。
  “不要紧,你不是第一个将咖啡洒到他身上的人。放心吧,我们不会告诉老板的。只是,下次见到美男一定要镇定。”然后他俯耳过来,半开玩笑:“一句忠告,听不听在你:千万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从不多看女孩子一眼。”


  [3]

  我下班回到寝室,已经十二点半了。听说学校十点整准时熄灯,我上楼的时候,楼道上还有人走动。等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寝室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反锁了。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半晌也无人理会。敲了近一分钟,门猛然开了,宁安安穿着睡裙,冷冷地打量了我一眼,道:“为什么敲门?难道你没钥匙?”
  “门反锁了。”
  她依然冷着脸:“你难道没听说这楼里去年曾发生过强奸案?门不反锁,出了事怎么办?以后你若一定要玩到十点钟之后才回校,就索性第二天早上再回来。”我自觉理亏,深更半夜,也不想和她争辩。只好解释:
  “我没贪玩,我刚找了一份工,需要工作到晚上十二点钟才能下班。”我心里有些委曲,眼泪便在眼睛里打转,但脸上仍是硬硬的,嘴也绷得紧紧地,不肯让她看出来。
  她怔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把我拉进门,问道:“你不够钱用啊?”
  我抿着嘴,不肯回答。
  “唉,”她看了我一眼,又叹了一声,说:“去睡吧。以后我告诉她们晚上别反锁了。”
  我不敢洗脸,也不敢刷牙,悄悄爬到上铺,钻进被子里。
  小童说我来得正巧,老板是每个月中发薪。我只用再干两个礼拜,就可以拿第一份工资了。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到操场上跑步、背单词。看见冯静儿也在操场上,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
  我跑步路过她们时,男生向我“HI”了一声。他只穿着一件白背心,露出宽厚的胸肌,看上去英俊健硕,像是体育系的。
  “今天的精读课你去吗?”见我过来,冯静儿没话找话。
  “去啊。”
  “你高考外语是多少分?”她忽然问。
  “九十五。”我说。
  她脸色微变,怀疑地看着我:“真的?”
  “嗯。”
  “听说你们那里的高中每天都有考试。从入学的第一天就开始应付高考。没有音乐课、没有图画课、也没有体育课。”
  ——生活中常能见到这种人,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比她聪明,只有人比她刻苦。何必扰人清梦呢?我只好点头:“我们那里的高中,就是这样。”
  “我爸爸就在英文系。”她说,“他不教精读。四年级的时候,你可以选他的‘当代英国小说’。他主要带研究生的课。”
  “是吗?你爸爸是教授?”我瞪大眼睛。
  “冯教授是博导。”男生更正。
  “你叫他冯老师就行了。”
  我淡笑。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她忽然问。
  “我爸爸也是老师,教中学。”我说。
  “这位是路捷。道路的路,捷径的捷。”
  “你好。请问你是哪个系的?”
  “国经系。”
  “他是我们高中的高考冠军。”冯静儿甜蜜蜜地看着他,“明明可以上北大,却偏要到师大来。他这人,根本不把大学当回事儿。”
  “师大的国经系也很强啊。”
  “他刚上高三的时候,托福就考了六百分。”
  “哦!”我肃然起敬。
  “不耽误你晨练,课堂上见!”看见我一脸的惊异和钦佩,冯静儿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这学期一共选了五门课,基本上每天都有课。尤其是周二,上午一门,下午一门。上完课已经四点了。我匆匆吃过晚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咖啡馆。
  小童见到我,悄悄地说,“今天别惹小叶,她心情不好。”
  “为什么?”
  “以前她的心上人天天都是五点半来,偏偏今天没有来。”
  “现在还不到六点。”
  “那人非常准时。每次来的时候都正好五点半。”
  他说得不错。整整一个晚上,西装青年都没有露面。小叶心不在焉,小童只好让她擦桌子、扫地、煮咖啡。不敢让她配饮料,更不敢让她收钱。小叶也不介意,便时时机械地擦桌子,把所有的桌子都擦得镜子般闪亮。
  接下来的两周,西装青年还是没有出现。小叶由魂不守舍,渐渐便成了焦躁不安。她成了小童夜晚主要的谈资。
  我渐渐有些担心,怀疑那人的消失,与我不小心将咖啡泼到他身上有关。有可能因为我的粗心,导致他不再喜欢这家咖啡馆。北京的咖啡馆成百上千,就是这附近,也有十几家。价格更贵,服务更好。他大可不必每次都来这里。
  那一周的周末,小叶因感冒请了一天假,次日接班时,早班的人告诉她,她们在早饭的时候看见了西装青年。
  大约他改变了作息,晚上不再来咖啡馆了。小叶于是便和早班的人换了班。
  就在她换班的那一天晚上,我又看见了那个青年。
  他仍然穿一身纯黑的西装,制作和裁剪都极度合体。仍然携一只黑色的手杖,斜背一个看上去用了很久的褐色皮包。
  七点刚过,是咖啡馆最忙的时候。有七八个人排队等咖啡。西装青年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到临窗的座位坐下来,而是规规矩矩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他知道何时应当享受特殊的服务,何时不应当。
  在这样繁忙的时刻,他显然不想打扰我们的工作。
  站了几秒钟,他忽然疾步向另一道门走去。
  沿着他的方向,我看见玻璃门外有一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老者,如他一样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正健步向咖啡馆走来。西装青年及时地赶到门边,替他拉开了门。
  “沥川!”老人一面笑,一面走进门来,和他握手。
  “龚先生。”他的神色显得非常尊敬。
  “好久不见。你父亲好吗?”
  “挺好。”
  “你呢?”他打量着他,神色慈祥。
  “也挺好。能请您喝杯咖啡吗?”
  “好啊。”
  “您的咖啡需要放牛奶吗?”
  “哦,不要。无糖黑咖啡。”
  “请往这边来。——我知道临窗有个位置很安静。”
  他将老人引到了临窗的座位,放下自己的包,又过来排队。
  原来他的名字叫“沥川”。
  他排了大约三分钟的队,终于来到我面前。
  “你好!”我说。他的脸像一道阳光照射过来,我嗓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Could I have one venti ice skinny latte, whipped cream, with a touch of cinnamon on the top and one venti black coffee, no sugar? ”(译:能否给我来杯大号冰拿铁,加上生奶油,上洒一点肉桂粉?此外还要一杯大号无糖黑咖啡。)
  天籁般动听的美式英文,我傻住了。
  他淡笑,捉弄地看着我:“I thought you prefer me to speak English……”(译:我以为你愿意我说英语……)
  “神经!”我心里暗想,就因为泼了一次咖啡,犯得着这么整我吗?
  “Of Course. (译:当然) ”我保持镇定,“Please have a seat. I’ll bring the coffee to you. (译:请稍坐,我会把咖啡端给您。)”
  “No need, take your time. I’ll stay here waiting.(译:不必。不用忙,我可以在这里等着。)”他锲而不舍,一定要看到我的难堪。
  “一共三十七块。”我终于改口中文。
  他递给我一百块钱。我将零钱找给他。
  他将一张钱还给我:“多找了十块。”
  “对不起。”
  小童在一旁低声问,“他要的是什么?”
  我大脑一片空白,红着脸说:“太复杂,一时不记得了。”
  “What?!”小童低吼。
  “I am sorry, sir. What’s your order? Could you say that again? (译:对不起,先生。您要的是什么?能否再说一遍?)”
  “Sure. One venti ice skinny latte, whipped cream, with a touch of cinnamon on the top。One venti black coffee, no sugar.”
  “Got it, thanks.(译:明白了,谢谢。)” 我转头对小童道:“大号冰拿铁一杯,上放奶油和少许肉桂粉;还要一杯大号黑咖啡,无糖。”
  小童配饮料神速。我把他要的东西放在托盘上,他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拄着手杖,径直向自己的位置走去。我觉得他跛得比往常厉害,担心走不到一半,咖啡就会全溢出来。对腿不方便的人来说,端饮料实在是个危险的动作。可是他总算把咖啡平安地端上了桌子。
  两人在窗边低声地聊了约三十分钟,老人站起身来告辞。那个叫“沥川”的青年依旧陪他走到门口,替他拉开门,目送他离去。然后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整个晚上,他吃了一份吞拿鱼三文治,一份水果沙拉,两杯Latte,直到我下班,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面对屏幕,不停地打字,好像有很多活没有干完。
  我突然意识到他为什么会喜欢这里。
  所有的星巴克都可以免费上网。免费对他来说,没什么吸引力,他一定生活得很孤独,像这样的人都会喜欢咖啡馆。咖啡馆里总是坐着人,虽然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工作服,换了件寻常穿的短袖,走出咖啡馆。
  北京的深夜很干燥,我的家乡却终年湿润。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行走在昏黄的街灯中。不远处就是车站,夜班车每一个小时一趟,我总是错过了十二点的那一趟,要在这清冷的街道上足足等四五十分钟,才会等到下一班车。我曾经打算买一辆自行车。小童警告我,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深夜乘公汽要远比自行车安全。
  好在我可以背单词。除了洗脸刷牙上厕所,我利用所有的时间背单词。掏出单词本,在半明半灭的灯光下,我开始念念有声。
  念了大约有半个小时,一辆车忽然停在我面前。一个人探出头来,向我“Hi”了一声。
  是那个“沥川”。
  “Hi.”我抬头看他,觉得有点奇怪。
  “上车来,我送你一程。”他说,接着,门打开了。
  我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真皮的坐椅,真舒服。
  “你住哪里?”
  “S师大宿舍。”
  “系上安全带。”
  我系了半天,系不上去,问他:“怎么系?”
  他打开车门,拿着手杖跳下车,来到我的门边,俯身帮我找到衔口,“当”地一声系好。然后又走回自己的座位。
  “谢谢。”我小声说。
  “不客气。”他发动车,在街上行进。
  美男在侧,我只剩下了呼吸的力气。有五分钟的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你是英文系的?”他终于问。
  “如果我回答了你这个问题,你就要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点头。
  “英文系一年级。”我说,“该我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吓了一跳:“我好像没有问你的年龄,你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
  “为公平起见。”
  “王沥川,”他说,“你是哪里人?”
  “我是外乡人。我不喜欢北京人。”
  他笑了起来。
  “你呢?”
  “我不是北京人。”
  “你说的是北京话。”
  “我爷爷、奶奶都是北京人。或者说,北平人。”他说,“你在北京没有一个亲戚朋友?”
  “没有。祖宗八代都没有。”
  “那么,你的家人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地生活吗?”
  “我是成年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
  “嗯,这话看上去像是美国人说的。”
  我愉快地笑了:“你刚问了我两个问题,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
  “是吗?我问了两个问题?”
  “是啊。”
  “好吧。”
  “你喜欢北京吗?”
  “还行。”
  “为什么你特别喜欢来这个咖啡馆?”
  “因为……”他想了想,“停车很方便。”
  我想起了那个常常空着的残障车位,不禁打量了一下他的腿。他的右腿完全不能动,上车的时候,需要用手将不动的那条腿抬到车上,然后用力抓住车顶的扶手,利用双臂之力,将上身提上椅子。整个过程虽然有些笨拙,他几乎一瞬间便完成了。
  “你还有问题要问吗?”他转过头,用一种奇怪地目光看着我。
  我不能看见他的脸,每看一眼都令我昏眩。他有一张既充满个性、又无可挑剔的脸。即便是他的侧影,也是那样完美,可以用来铸成金币。
  “没有了。”我两手一摊。
  “你对陌生人的好奇心就只有这么多吗?”
  “只有这么多。对不起,”我不得不指出来:“你一直在超速。”
  “你害怕高速?”
  “我害怕警察。”
  “现在没有警察。”他淡淡地道。显然,他经常超速。
  他好像只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我们学校的大门口。大门口里有门卫,任何车辆不能入内。
  “谢谢你,停在这里就可以了。”我连忙道。
  “你住的地方离门口远吗?”
  “不远,走走就到了。” 我不想多麻烦他。
  他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下了车:“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送你到宿舍门口吗?现在太晚,就是学校里面,也很不安全。”这话若是别人说,便显得得殷勤做作,而他却说得很坦然,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平生不曾被人如此照顾,我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你知道,如果我送你到这里,而你走着走着突然失踪了。从法律的意义上来说,我就是第一号嫌疑。”
  我看着他,无声地笑了。
  走了几步,他又说:“我可能走得有些慢,你不介意吧?我知道你拔腿一跑,顷刻就到。可是,这条路看上去很黑,两边都是树林。我宁愿你拿出耐心陪我慢慢走。”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么客气呢?
  我大声说:“当然不介意。”
  他走得其实并不慢,但显然这不是他常用的速度。
  “你来过这个校园吗?”我问。
  “没有。”
  “可是,你一定上过大学,对吧?”我又问。
  “为什么?难道我看上去很有学问?”
  “嗯……也不是。你英文很好。”
  “我在国外读的书。”
  “哦。那为什么你又回来?据我所知,这里好多人唯恐不能出国。”
  “那我就算少数人吧。”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这些问题对于一个初次相识的人来说,都不合适。所以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
  我希望这条路让我们不停地走下去,只可惜,宿舍终于到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真诚道谢。
  “晚安。”他淡淡地说。
  他目送我走进大门,然后转身离去。我知道他还要独自走至少半个多小时,才能走到校门口。
  我突然有一种想要陪着他走回去的冲动。但我克制住了。


  [4]

  我以为第二天还可以见到沥川,他却没有出现。我对他了无期待,更无非份之想。在我看来,他的好意来自一种教养,一种为人处事的态度。并非只对我一人如此。自从见他第一面起,彬彬有礼就是我对他最主要的印象。不过下一次遇到他,我一定要请他喝咖啡,以示谢意。
  渐渐地一个月过去了,晚班的人再也没有见过沥川。倒是又有传闻他曾数度在早餐时间光顾,我从不上早班,对此无从可知。小叶倒是时时上早班,可是运气不佳,一次也没碰到。再老的顾客不经常光临,也会被人遗忘。何况这条街俗称金融街,俊男靓女并不少见,大款遍地都是。渐渐的,小童的谈资转向一位中年秃顶的男士的保时捷跑车。而门边的停车场,日渐拥挤,以至于老板终于将两个残障车位减少到了一个。且大有取消之势。小叶为此据理力争。说残障车位存在于否,是星巴克管理者胸怀和文化素质的本质体现,也是本咖啡馆的特色之处。这么说,足以证明小叶对老板的商人本质太不了解。还是小童灵机一动,挽救了她。小童说,其实可以把残障车位与老年车位合并起来。因为这里还有不少开车光顾的老年人。一个位子,老年人和残疾人都可以停车,矛盾就解决了。
  小叶知道,若是没有残障车位,那位叫沥川的青年肯定不会再来这个咖啡馆。他每次来都开车,说明他工作的地方离这里很远。他的腿又不方便,绝不会为一杯咖啡不辞辛苦地走过来。更何况北京的星巴克遍地都是。
  那天晚上,小叶请小童吃饭。第二天小童对我说,小叶喝了很多酒,一边喝一边哭。
  小童一边长叹,一边替我总结经验,他说小叶陷入情困不可自拔,暗恋人家半年,如痴如狂,到头来,竟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本想告诉小叶那天晚上沥川送过我。或至少告诉她那个人名字叫王沥川。但我想了想,没有开口。我很同情小叶,但小叶不是我的朋友。小叶很少主动和我说话。有一次我收错了钱,正碰上她心情不好,被她狠狠地责备了一顿,弄得我很狼狈。其实这里人人皆知,她收钱经常出错,大家都吓得不敢让她摸收银机。何以我错一回就那样不可饶恕。第二天,她知道自己过分了,又来请我喝咖啡。总之,她是个很情绪化的人。而我,母亲去世得很早,我很理智,从小就像个男孩子,不容易动感情。
  在这一个月中,我迎来了开学以来的三次测验。尽管我很努力地背单词,可是我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比起同寝室的女孩子们来说还是太少了。我的平均分只有六十五。听力马马虎虎,精读居然不及格。六十五是我的学生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分数。我感到羞愧,感到耻辱。有一段时间,我极度低落,甚至不想见到寝室里的同学。因为她们的分数都比我高,对分数的态度却是清一色的不在乎。只有像我这种从“地区高中”考进来的人,才会对分数斤斤计较。
  她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天天上自习,倒是不停地参加舞会,看电影,逛商场。冯静儿是最轻松的一个。她所有的时间都在谈恋爱,且经常逃课。而她竟是全系最高分。她说如果保持这个优势,到了年底她可以同时拿四种奖学金,最高的要数“鸿宇基金”,这种基金发给全校成绩最好的十个学生。由于竞争激烈,所有的奖学金都以分数为底线。
  我这么需要钱,却与奖学金无缘。
  我不是个好学生,不过,我是个好女儿。我终于可以寄钱回家了,还替弟弟交了学费。余下的钱,除了生活费之外,我还买了一个随身听,一只口红。星巴克的老板要求女员工化妆,我便一直用着林青的口红。等我要还给她时,她说送给我了。还不好意思的说,其实已经过期了。“化妆品都有使用期,你一定要在使用期之前把它用完。”她还劝我不要买劣质的化妆品,最差也要用玉兰油。我买了一个她嗤之以鼻的牌子,十块钱,已经觉得很贵了。不过她说,颜色还行,和我的肌肤倒也搭配。足见我的审美能力不差。我说我跟父亲学过一点水彩画。她看着我笑,不信。我只好告诉他,我父亲是上海人。分到小镇教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城。
  “那么说,你还有亲戚在上海?”
  “我爷爷还在上海。”
  “你和你爷爷亲吗?”
  “为了和我妈妈结婚,我爸和他闹翻了,再也没有回去过。也不通音信。”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考完第三个测验的那天晚上,我轮休,没去咖啡店。寝室里忽然来了一大群男生。我只认识其中的一个,路捷。原来,路捷的寝室和我们的寝室是“友好寝室”。因我晚上很少在寝室,错过了友好寝室的诸多活动。听宁安安的介绍,友好寝室的主要交流项目是男生陪女生看电影,或者女生教男生跳舞。其次便是寻找发展“友谊”的机会。经过几次友好交流,已有一位数计系的男生——人称“小高”的——获得了魏海霞的芳心。当然,追求萧蕊的人最多,且全不在友好寝室之内。萧蕊因此有很多方便。比如,我每天都要从食堂旁边的热水房提至少两次开水,以备早晚洗漱之用。 萧蕊从不提开水。总有人替她打好,提回寝室。此外,她荷包里总是有巧克力,也是别人送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去了东区的学生舞厅。舞池大约就有一个礼堂那么大,上面悬着彩灯,前方有乐队,有歌手,有时唱抒情小曲,有时是疯狂摇滚。音乐响起,大家纷纷入池,拉着手,弥猴一般地跳起来。教我跳舞的男生叫修岳,哲学系三年级。他说他这一行只有当了博士才有好工作,所以他的目标是博士。如果把跳舞当作一种体育的话,我觉得我还是有天分的。我喜欢游泳,也喜欢排球,还学过一点太极拳。所以一晚上的功夫,我已经学会了基本的舞步。修岳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上晚自习,因为他老听我抱怨考试成绩。
  “玩就玩,学就学。你不能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不然,玩也玩不好,学也学不好。”他认真地建议。
  修岳有资格这么说,是因为他是他们系的学习部长。早有教授看好他,免试入研究生是早晚的事。
  “哦。”
  “听说你常常出去打工?钱大至够用就可以了,不要为了打工而牺牲学业。”他又说。
  “哦。”
  “我虽不是外语系,我的外语已过了八级,是专业外语的水平。不过我口语不好。尤其发不好卷舌音。”
  “真的吗?”我说。
  “是啊。每天早上,我都把一颗鹅卵石放在舌头下面练习卷舌。”他一副坚毅之色,“对了,每星期五晚上的英语角,你去吗?”
  “不去。在什么地方?”
  “西区花园。”他色带惊奇,一个学外语的人怎么可以不去英语角。
  “这个周五晚上你有空吗?我们可以一起去。练完了英语我们还可以和路捷他们一起看电影。夜场票,可以看通宵。”
  “嗯……下星期就是期中考试,我得好好准备,下次吧。”
  “别老想着学习,要劳逸结合。特别是临考的时候,要好好放松。”
  “我得打工。”
  “那就下次吧。”他微微一笑,不再坚持。
  跳完舞,大家一起奔到街头录相厅看录相,嗑了几斤瓜子,喝了一箱汽水,一直闹到半夜一点,友好寝室的活动才算结束。
  我一直想着我的成绩,心事重重。
  从此之后,我每天五点钟准时起床背单词。除了打工上课,一切业余时间我都在学习。
  借着深秋夜晚的路灯,我可以看见草上的白露。咖啡馆的员工每四个小时有十分钟的“coffee break(译:工作休息时间)”。考试的前一天,我便要了一小杯咖啡坐在一个角落里,隔着窗户,看飒飒秋风,清扫漫长的街道。夜灯高照,点点几个行人,悠然地在街口踱步。我慢慢地喝着咖啡,忽然有个人向我走来。
  我再次看见了沥川。
  这回他穿的是一套休闲西装,咖啡色的外套,纯黑的高领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的肌肤很白,脸上轮廓鲜明。为了我的呼吸和心跳,我不敢多看他的脸。好像刚刚洗过澡,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水气。头发又湿又硬,可以拉去拍男士发胶的广告。我忽然想起今早背的一个单词:“dashing”,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叫他“西装青年”。穿西装的人比比皆是。更合适的一个词当是“时尚男生”。说他是男生,因为比起街上的时髦青年,他又多了一股书卷气。
  “Hi。”他说,“How are you?”
  “I am fine. (译:还行。)”
  “Do you mind me sitting here? (译:你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他指了指我身旁的座位。
  “No, no. Please sit, I’ll bring the Coffee to you. What would you like for today? (译:不,不介意。请坐。我去端咖啡给你。你今天想要点什么?)”还没等他回话,我赶紧加了一句:“这次我请客。谢谢你那天晚上送我。”我及时地改回中文,因为我的口语仅限于咖啡馆常用水平。越过这个范围,我有可能出洋相。
  “哦……别客气。你坐着,我自己去拿咖啡。你想要点什么吗?”他一面把装着电脑的皮包放在椅子上,一面问。
  “什么也不要。我是coffee break, 马上就回去工作。”
  他径自去买咖啡。然后,我看见他付了钱,径自走回来。
  “你的咖啡呢?”我问。
  “你的同事坚持要替我端过来。” 他脸上倒无特异之色,只是声调中有些尴尬,大约小叶过分殷勤,令他不快。
  我回头,果然看见小叶的脸已通红了。这大约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见到沥川吧。
  小叶端着咖啡走到我们面前,向我暗暗地使了一个眼色,我知趣地说:“你看,我的休息时间结束了。这位是小叶,叶静纹。M大中文系高材生。她会背《长恨歌》。而且她的外语特别好,GRE2200分呢。”
  他淡笑,说:“这个咖啡馆真是藏龙卧虎。叶小姐,每次都麻烦你端咖啡给我,真不好意思。”
  我松了一口气。显然,他不是个无动于衷的人,他知道小叶。
  我站起身来,连忙到收银机前替代小叶的工作。我看见小叶坐下去和他聊了起来,其间她笑了好几次,天使般的笑容,无比灿烂。我为她感到欣慰。
  她坐了半个小时,回到柜台,脸上桃红未释。
  小童过来打趣,说:“这回你总算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吧?说说看,他是哪位大亨的公子?年纪轻轻,就这么有钱?”
  小叶说:“我不知道。我没问。”
  “连他姓什么都没问?”
  “我问了,他说他姓王。就这么多。”
  “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萍水相逢,问这些细节干什么?”
  小童还想细打听,小叶忽然问我:“小秋,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别说谎。他主动过来找你,显然认识你。”
  “……他当然认识我,我曾把咖啡泼到他身上。”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不……不知道。”既然他自己不愿意说,我为什么要替他说。
  小叶怀疑地看着我,显然不相信我的话。然后她背过身去,想了想,忽然又转过身来,冷冷地说道:“你该不会对他有什么心事吧?”
  “什么意思?”我不动声色。
  “我一直以为乡下女孩很纯真,看来不是这样。你勾引男人挺有一套的。”
  她的声音很低,很甜,咬牙切齿般地在我耳边回旋。然后她忽然又笑了,抬起头。我看见沥川向柜台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Hi.”小叶说。
  “Hi.”
  他迷惑地看着我们。我和小叶同时站在收银机前,他不知道应该和谁说话。
  “王先生,你还要咖啡吗?”小叶甜蜜蜜地问道。
  “是的。不要加糖,好吗?”他说。
  我突然道:“王先生,你今晚有空吗?”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能请你看电影吗?”我继续说。
  他微微一愣:“看电影?什么时候?”
  “十二点。”
  “好。”他居然很快就答应了。


  [5]

  因为沥川答应和我一起看电影,整整一晚上,小叶都没有理我。小童也尽量不和我多说话,省得次日要受小叶的气。僵持的气氛一直维持到小叶下班。她比我早一个小时下班。小童悠着走过来,悄悄对我说,“我是小叶带出来的。她在这里两年,你在这里两个月,自己掂量,万一出事,我会站在哪一边。”
  “不过是请人看场电影,会出什么事?”
  小童摇头:“说是你乡下小丫头吧,你比城里人还厉害。你这是在向小叶宣战哪。这份工,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嗤笑:“有这么严重吗?这咖啡店又不是她开的。”
  小童说:“前面被她弄走的就有三个。有一个小女孩只干了三天,就被她打小报告了。老板的儿子在南京读大学,就在她爸爸的系里。她爸是系主任。你现在明白了?”
  我不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我向她讨好,门都没有。
  小童说:“其实矛盾很好解决,今晚你在这里加夜班,不去看电影。第二天再请小叶喝杯咖啡,陪个不是,保证不给她搅局。这样的认罪态度,量她也不会和你纠缠下去。”
  我冷笑。
  见我执迷不悟,小童叹息:“你真不像是从云南来的,脾气比北京人还大呢。”
  我继续冷笑。我是从乡下来的不错,难道乡下人就不能有脾气?我顶不喜欢人家动不动就拿我的出生地来说事。云南有几百万人呢,难道几百万人都一个脾气吗?
  直到十二点,沥川都一动不动地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打字。小童跟他端过一次咖啡,他匆匆地谢了一声,目光很快就回到计算机屏幕上。小童过来跟我说:“他在回email。好像有无数个email要回。”
  我说,是中文email吧?
  “是法文。有一次小叶见他和一老外坐在一起,说德语,流利极了。”
  我忍不住问:“你的二外是什么?”
  “日语。”
  “那你怎么知道他写的是法文?”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法文和英文的区别我还是分得出来吧。”他假装谦虚地鞠了个躬。
  “小叶也没学过德文,怎么知道他讲的是德语?”
  “德语有颤音,发音的时候,整个扁桃体都得震动。”
  我望着沥川的背影,遐想。
  “可惜腿不好,”小童若有所思,“不然就完美了。”
  我扫了他一眼,笑:“你也感兴趣?你不是GAY吧。”
  小童恍然,若有所悟:“没准他是GAY。隔街的狼欢,你听说过吗?”
  “什么狼欢?”
  “这附近最大的一家GAY 吧。厕所里都站着保安,怕人胡搞。”
  “听说过。”我没听说过,也不想让人觉得我是老土。
  沥川是九点钟来的,在这里已坐了三个小时。平时他很少坐这么久,显然是为了等我。到了十二点,我换掉工作服,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毛衣。如果我知道沥川会来,我不会穿这件毛衣,新的时候还有款,洗了一次就变形,成了风衣,像从地摊里买来的。我提着包走到他面前,他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我看见除了电脑,桌上还有一个笔记本,旧旧的,用了很长时间的样子。摊开的那一页画着草图,凌乱得看不清形状。
  我们一起走出大门,夜风很凉。我迎风打了一个喷嚏。他停住,说:“你冷吗?”
  “过敏性鼻炎。”
  “那就是冷。”不由分说地脱下外套,递给我。
  外套暖暖的,带着他淡淡的体香。我的心呯呯直跳,垂着头,盲目地跟着他走向停车场。走到车前,我忽然丧失了勇气,停住脚,对他说:
  “对不起,刚才忙昏头了,没顾得上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这么晚看电影介不介意。”
  “有时间,”他说,“不介意。”
  我继续解释:“明天期中考试,我要放松。”
  “最好的放松是睡觉。”
  “我睡不着,太紧张。”
  “只是期中考试,用不着这么紧张吧?”
  “我希望平均成绩是九十五。”
  “九十五?这么高?”他看着我,似笑非笑,听得很有兴趣。
  “前几次测验我只考了六十几分。只有期中考试分数高,平均分才会上去。”
  “那你能考到九十五吗?”他问。
  “我尽力。”我双手握拳,做拼搏状。
  “其实,考高分有很多办法的。”他替我拉开车门。
  “是吗?”我滑进车里,他俯身下来替我系安全带。
  “比如说,坐在一个成绩好的同学旁边,冷不防看几眼人家的卷子。”
  “……”
  “比如说,把难写的单词抄在袖子里。”
  “……”
  “比如说,把笔记本藏进厕所,然后假装上厕所。”
  他一本正经地介绍开了。
  “明白了,你就是这么混毕业的吧。”
  “算是吧。”他面不改色,毫不惭愧。
  “作弊的人呢,不过是为了混及格。我的目标不是及格,所以不可以抄别人。”我一脸严肃地纠正他: “因此,整整两个星期我都在用功学习,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今天就是我的极限。不看电影,我会崩溃掉。”
  “精神可嘉,好好学习的孩子一定要鼓励。”
  他迅速上了车: “哪家电影院?你指路。”
  “平安影城,靠近我们学校。”
  “哪条路上?”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寝室的同学都去那里看电影。学生八折。这一周专放奥斯卡老电影。”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来北京这么久,从来没去看过电影?”
  “我看过录相。学校附近到处都是录相厅,更便宜。”
  他又把车开得飞快。
  “拜托开慢点好吗?像这么开车会出事的!”我叫道。
  “这也叫快?”他不理我,“你不是系上安全带了吗?”
  “我心脏受不了。”
  “你有心脏病?”他放慢了速度。
  “没有。我紧张,行不行?”
  “今晚是什么电影?”他又开始加速,故意换个话题引开我的注意。
  “你喜欢什么电影?”
  “Horror Movie (译:恐怖片)。”
  “你运气不错哦!今晚上是‘The Silence of the Lambs (译:沉默的羔羊).’英文台词中文字幕……沥川!劳驾放慢车速!”
  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就叫他“沥川”,好像这样叫了十几年一样,话一出口我就有点讪讪的。
  “为了看完这部电影,你的心脏需要热身一下。”
  我气结,不再说话,眨眼间就到了学校。他围着校园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电影院。我们一起下来,进了大厅,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票、买汽水、买爆米花和烤鸡翅。”
  他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不必再做waitress。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票。你喝什么?”
  “可乐。”
  我站在柱子旁边,看见他买完了票,又去买爆米花,我飞快地跟上他。他行动依赖手杖,只有一只手能拿东西。放映厅很空,只坐着不到十个人。我们打算坐最后一排。台阶很浅,他却走得很慢。左腿先上去,然后将不能动的右腿向上拖,拖上台阶,站稳,再走下一级。我后悔说要坐最后一排,现在改口吧,又怕他介意。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陪他慢慢走。
  终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电影已经开始了。我同时开始吃鸡翅。坐最后一排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听见我大嚼特嚼的声音。
  他喝了一口矿泉水,问:“你还没吃晚饭吗?”
  “没有。来的时候急着赶车,忘了。”
  “咖啡店里总有东西可吃吧?你不是有coffee break吗?”
  “那么贵,怎么吃得起?”我飞快地吃完了一只鸡翅,又去吃另一只,“鸡翅很好吃,你要来一个吗?”
  “谢谢,不要。”
  “那你吃爆米花吧。”
  “我不吃,”他淡淡地说:“全是你的。”
  “怎么可以这样呢?看恐怖片不吃东西。”我嘀咕着。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仔细听,下面一段是我最喜欢的。”
  只见里面那个Hannibal对朱迪·福思特说:
  “First principles, Clarice. Simplicity. Read Marcus Aurelius. Of each particular thing ask: what is it in itself? What is its nature? What does he do, this man you seek? ”(译:第一个原则,克莱丝,是“简单”。细读Marcus Aurelius[罗马皇帝] 的书。不放过任何一个特殊点:它里面有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你要找的那个人,他做了些什么?)
  “……No. We begin by coveting what we see every day. Don't you feel eyes moving over your body, Clarice? And don't your eyes seek out the things you want?” (译:……不是。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垂涎每日所见的一些东西。难道你没感到过别人的目光在你的身体上移动?克莱丝?难道你自己不是也用眼光来寻找你想要的东西?)
  我模仿片中人的口形,一模一样。
  他转头过来看我,说:“原来你的口语是从这里练来的。”
  过了片刻,片中人继续说:
  “……Terns? Mmh. If I help you, Clarice, it will be "turns" with us too. Quid pro quo. I tell you things, you tell me things. Not about this case, though. About yourself. Quid pro quo. Yes or no?” (译:燕鸥?嗯。如果我帮了你,克莱丝,那将会是一种你我之间的“交换 [译者注:英文中“交换”与“燕鸥”发音类似]”一物换一物。我告诉你一些事,你告诉我一些事。与这个案子无关。与你自己有关。一物换一物,你愿意不愿意?)
  沥川又回过头来。
  “怎么了?”
  “发现没有?这段押韵的。”他说。
  “哪里押了?”
  “Quid pro quo, yes or no?”(译:一物换一物,是还是不是?)
  我想起了我和他第一次坐车的情景。……“如果我回答了你这个问题,你就要回答我的问题。” ……Quid pro quo……
  剩下的时间我基本上全用双手捂着眼睛。这部片子我看过十遍,看到台词都能背下来了,却没有一次能睁着眼从头看到尾。
  我没看他的脸,知道他在笑我。
  看完电影出来,已近凌晨。尽管我唇干舌燥地推辞,他照样坚持送我到寝室门口。
  在路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你知道,这电影我虽然看了很多次,有一样东西我总不明白。”
  “你一直捂着眼睛,应该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吧?不是说,电影是视觉艺术吗?”
  “为什么要放一只蛾子?为什么?”
  “你想听我的解释吗?”
  “你有解释?”
  “蛾子意思是繁殖。蛾子产很多卵。蛾子的身体会变化。那个Bill不是一直有identity problem(译:身份问题)吗?”
  “可是,为什么要把蛾子放到死尸的口里呢?”
  “那是女人的尸体,对吧。女人和男人的区别是什么?繁殖,是不是?意象联接,这是你们学文学的人最擅长的事情。”
  我停下步来,看着他,问:“那么,沥川同学,你是学什么的?”
  “经济。后来又学过建筑。Quid pro quo, 今天在咖啡馆,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和人吵架。”
  “输了还是赢了?”
  “表面上赢了,实际上输了。我是乡下人,原本活得很自在,到了城里,突然间什么都介意起来。”
  “那么说来,你在这里并不开心?”
  “除非我期中考试得了九十五分。”
  “为什么一定要九十五?有那么重要吗?”
  “I have identity problem.(译:我有身份问题。)”


  [6]

  走到女生楼,我们双双愣住。门前一把大锁。
  我倒抽一口冷气:“糟糕!”按照规定,女生楼每晚十点熄灯,十二点钟锁门。可是,据我所知,经过女生们的几次集体贿赂,守门的大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睡得早,懒得起来锁门,所以常常通宵都不关大门。
  门是玻璃的,我怎么敲都没人理。
  然后,我对沥川说:“替我拿着包好吗?什么时候你去咖啡馆带给我就行了。”
  他接过我的书包,说:“你想干什么?”
  “从外面爬进去。”
  “什么?”
  我把外套还给他。“这楼很好爬。为了采光,窗台又长又低,还有阳台。”说罢,我脚一蹬,踩到一楼的窗台,伸手去勾二楼阳台的栏杆。
  “你住几楼?”
  “不高。”
  “几楼?”他伸手拽住我的腿。
  “四楼。你看,寝室的窗子开着呢。”
  “谢小秋,你下来。”
  原来他知道我叫谢小秋。咖啡馆的服务员都配有胸牌。人人都写英文名,只有我用中文。
  我不理他,但他死死抓着我的腿。然后,他用力一拉,我站不稳,只好跳下来,他抱住我,又迅速地放开了手。
  “这么高的楼你也敢爬,出了事怎么办?”他低吼。
  只有一秒钟在他怀里,我顿时六神无主,意淫无数。
  “那我怎么办?睡大街吗?”
  “可以住旅馆。旅馆二十四小时开放。”
  “好主意。”我眼睛一亮,“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二十四小时开放,且不用花钱。火车站。能麻烦你送我去火车站吗?”
  “火车站那么吵,你明天还能考试吗?”
  “火车站不算吵。我不怕吵。”
  他看着我,一副头大如斗的样子。
  我想了想,又说:“说到安静,校外有个公园挺安静的,有不少椅子可以睡呢。”
  “你当这是田里呢,想睡就睡?知道北京有多不安全吗?”
  “将就一晚上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行不行?”
  我拔腿就往校外走。
  走到一半,他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住在我的公寓,我有多余的客房。”
  “那个……其实我们并不是很认识。” 我有点尴尬,虽然这人看上去面善,对我也很好,我还是存有戒心。
  “你有手机吗?”
  “没有。”
  “这是我的手机,给警察局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车牌号。告诉他们如果你失踪了,从这个车牌可以找到我。”
  我笑了,说:“沥川同学,我跟你走。你有钱、有车、有房。在北京这种地方,我觉得你比我更有可能失踪。”
  “说得好。该厉害的时候厉害,该乖的时候乖。——这才是聪明的孩子。”
  他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跳上车,他替我扣上安全带。
  我喜欢让他扣安全带,喜欢他整个上身都俯下来,让我在最近的距离看见他的后脑勺。
  已经凌晨三点了。车在黑夜中飞快地行驶,二十分钟之后,驶入一幢高楼的地下车库。夜晚空气冰凉,我还穿着他的外套。他停好车,拿着手杖和提包,跳下车来,替我开门。
  我说:“我自己可以开门。以后让我自己开门,好吗?”
  他说:“不好。”
  “对我不必这么绅士吧?”
  “如果你习惯有男人这么对待你,将来你会嫁个比较好的男人。”
  我下了车,跟他走到一楼的大厅,面前有两排电梯。我数了数一共有十个。我们走到离车库最近的电梯面前,他抽出电子钥匙,滴的一声,电梯门自动开了。
  电梯的旁边放着一块古色古香的木牌:“私人专用电梯,请勿擅入。”
  我跟他走进去,电梯显示共有五十九层,最上面一个“PH”的红灯忽然亮了。电梯无声无息地往上走。
  “什么是PH?”我问。
  “最高层,penthouse。”
  “你喜欢住很高吗?”
  “越高越安静。”
  “会打扰你的家人吗?”
  “我一个人住。”
  门也是电子锁。他的公寓是不动声色的豪华,浅碧的窗帘,淡白的壁纸,客厅当中是一组纯白色的沙发。每样家具都干净得像博物馆的展品。
  “需要脱鞋吗?”很干净的硬木地板,一尘不染。
  “不需要。”
  玄关的左壁挂着一对肘拐。我进入客厅,站在沙发旁边,发现沙发的扶手边,也放着一双同样的拐杖。
  然后我就问了一个只有傻子才会问的问题:“你在家里需要用两只拐杖吗?”
  他没有回答,脸上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现在就睡,还是想喝点什么再睡?冰箱里有果汁、啤酒、矿泉水、牛奶、豆奶、冰淇淋。”
  说这些话时,他表情漠然,好像受到了触犯。
  “不用,谢谢。我现在就去睡。”
  “有四间客房,你喜欢哪一间?”
  “别给客人那么多选择。”
  “跟我来。”
  他带我走进其中的一间。
  我问:“有洗澡的地方吗?”
  “里面有洗澡间。”
  他指给我浴室的方向,准备退出房间。我转过身,轻轻地叫了声:“沥川。”
  他看着我。
  “谢谢你收留我。”
  “Good night.”
  “Good night.”
  我飞快地洗了澡,浴室里什么都有,一切都是崭新的。我穿着睡袍钻进被子,努力地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打开书包,拿出课本,最后一遍复习单词。
  我很累,也很兴奋,尤其在这种陌生的环境。看完一遍单词,我又看课文和语法。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有些困,又忽然觉得口渴,于是我偷偷溜到厨房去喝水。
  夜很深。客厅的光线已暗,他睡了吧?
  我赤脚轻轻走到厨房,转过一道墙,猛然发现冰箱的门开着。他正站在冰箱面前,弯腰拿里面的东西。
  我怔住,几乎惊骇。
  他穿着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足球短裤,他有修长的左腿,像雕像里的希腊美少年那样修长而健壮。他没有右腿。右腿从根部就消失了。
  “Hi.”我轻轻打了一声招呼。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喝点水。”我的声音在颤抖:“矿……矿……”
  “矿泉水?”
  我点头。他手上拿着的是一瓶牛奶。他把牛奶瓶放回桌上,然后弯腰替我拿矿泉水。
  就这么单腿独立,他居然站得很稳,没有一丝晃动,好像练过武功。
  “还没睡?”他递给我矿泉水。
  “睡不着。”
  “我有很好的安眠药,你要试试吗?”
  “哦……不用,我怕睡过头。”
  他开始喝牛奶。
  “你很喜欢喝牛奶吗?”
  “嗯。我半夜要起来喝牛奶,婴儿期的习惯,一直改不掉。”
  “如果你出远门,住的地方没有牛奶怎么办?”
  “我会出去买,跑多远也要买回来。”
  “毛病。”我淡而化之地轻笑着,极力掩饰内心的惊异。
  “能麻烦你到我的卧室把我的拐杖拿过来吗?”他说。
  我这才发现他手边竟没有拐杖。厨房离他的卧室很远。
  “没有拐杖,你怎么走过来的?”我忍不住好奇。
  “我跳过来的,”他说,“不过,当着你的面我就不好意思跳了。”
  我拿来拐杖交给他,然后双手抱胸,恭维:“你平衡能力挺强的,真的。”
  “我每天都练瑜伽。”
  见他空空的裤管,没来由的,心悄悄地抽紧,为他心痛,为他惋惜。
  “是车祸吗?”我忽然问。
  “很久以前的事。”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愿多说。
  “晚安。”我说。
  “明天几点考试?”
  “早上九点。”
  “如果我没有醒,请叫醒我,我送你。”
  “好。”
  “晚安。”他说。
  我呆呆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再也没有睡着。六点半我爬起来,洗漱完毕,背上包,不忍叫醒他,独自悄悄地离开了。
  我给他留了一个纸条。
  “沥川,我回学校去了。不用送我,昨晚已经打扰你太多了,你多睡一会儿吧。考完试如果还能见到你,我请你吃饭。一定。小秋。”
  早上的空气和夜晚一样冰凉。我坐电梯下来,大厅的保安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我。
  “早!”我说。
  “早!”
  “小姐,需要我替你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吗?”他问。
  “啊……我没开车。”
  “哦。”
  “对了,请问这大厦叫什么名字?”我忽然问。
  “小姐不知道?这是龙泽花园。”他一脸诡异的笑。
  “如果我去S师大,怎么坐车?”
  “那可有点远。不过出门往右有地铁。”
  “谢谢,有地铁我就知道怎么走了。”
  他继续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我猛然省悟他所说的“小姐”是什么含义。
  我不知道北京还有这样清冷的大街。我迎风打了一个寒战,正打算往右拐,忽然有人从背后叫道:“小姐,你要去哪里?”
  除了沥川、咖啡馆的同事、寝室的同学之外,我在北京不认识任何人。待我回过头去,我不得不承认,沥川绝不是北京唯一的美男子。
  那是个时装青年,头发竖起来,眼角带着模棱两可的笑。他的食指戴着一个硕大的玉戒,脖子上还挂着一道黄灿灿的项链。
  “你是——”我不认识他。
  他显然也是从这座大楼里出来。
  “我看见你从沥川的电梯里出来,你一定是沥川的朋友,对吗?”
  我为什么要回答他。
  他伸出手来,道:“我也是沥川的朋友。纪桓,齐桓公的桓。”
  沥川的朋友,那就不一样了。
  我和他握了手,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神侣设计”。下面是他的名字,电话号码,传真号。办公室地址。
  我说:“纪先生设计什么?”
  “沥川设计建筑,我设计服装。”
  “幸会。可惜不能多聊,我有考试,要赶车。”我挥手再见。
  已经有人替他把车开了过来,递给他钥匙。
  “在哪里考试?我送你。”
  “谢谢。不。我自己走。”
  “你吃过早饭了吗?”怎么这么婆妈呀。
  “吃过了。”
  “地铁站在那边,再过一个红灯就是。”
  “已经看见了,谢谢。”
  “你喜欢这座大厦吗?”他指着那座大楼。从外面看形状有些怪异,层层叠叠,像一只张开的孔雀。
  “还行……我不大懂建筑。”
  “是沥川设计的。”
  “哦!”
  “Good luck!”
  “Have a good day.”我说。


  [7]

  坐地铁转公汽,花了一个半小时赶到寝室,因为今天考试,所有人都早早起了床。
  寝室里经常有人一夜不归,一来,除了我和萧蕊,剩下的都是北京人,他们常常回家。二来,萧蕊在这里也有亲戚,常常挽留她过夜。我虽然在这里没有亲戚,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夜夜晚归,大家已经习惯了。
  “都快考试了,昨天也不早点下班?”宁安安过来问我。
  “下班了,我看通宵电影去了。”
  “胸有成竹了,是不是?”
  “我太累了,想休息一下。”
  “考听力的时候能坐你旁边吗?”宁安安悄悄地问,“我的随身听坏了,最近没怎么听磁带。”
  “考砸了可别怪我。”
  “我给你买早点去。对了,晚上寝室有PARTY,301的哥哥们都要过来。”
  又是“友好寝室”的活动。
  “要买什么东西吗?需要我凑分子吗?”今晚不上班,赶紧参加集体活动。
  “你不在,昨晚上凑好了。寝室也打扫了。冯静儿说,派你打开水。”
  “好的好的。”我努力合群。
  “昨天修哥哥来找你好几次。”
  “我晚上都打工。”
  “是白天。”
  “哦。没碰上。”
  “他给你打了开水。”
  “怎么好意思呢。”我忽然想,我的脸已经洗过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晚上总也来不及打开水。”
  “我白天都打好的。”
  “人家是哥哥嘛。哥哥是要照顾小妹妹的。”宁安安说个没完。
  “几时喜欢当起电灯泡了?”
  “我被贿赂了。”
  “怎么贿赂的?”
  “请我吃过一顿饭。”
  “就这么容易?我请你吃两顿,以后不要作他的说客。”
  一夜没睡,精神不佳,一天的考试居然很顺利。只是我一闭眼,就看见沥川,看见他孤零零地站在电冰箱旁边,弯下腰去,以一种类似体操的姿势去拿牛奶。多年以后,每次想起沥川,第一个在我脑海中闪现的,总是这个画面。然后,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捏住,酸酸的,喘不过气。下午考完最后一场,我去水房提了两瓶开水,慢慢地往回走,还没走到寝室看见宁安安飞快地向我跑来。
  “什么事?”
  “有美男找你。我的天啊,怎么能这么帅呢?”她做了一个夸张的姿势:“麻烦你一定请他到寝室里小坐片刻。让我们仔细品尝品尝,好不好?”
  “真是找我的?”沥川不会这么闲,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冯静儿她们还有301的哥哥们已将他团团围住了。能不能请你告诉他,现在是打开水时间,如果他继续站在女生楼下,会出事故的。已有三个女生光顾着看他,提着热水瓶跟人撞个满怀……”
  我大笑,以为她开玩笑。等我走到楼下,地上真的银光闪闪,果然碎了好几个瓶胆,看门的大爷拿着扫帚,骂骂咧咧,正在打扫战场。
  那个站在门边,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的,果然是沥川。
  “Hi.”他隔着人群向我打招呼。
  “Hi.”
  他走过来,顺手接过我的热水瓶:“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好吗?”
  “还行。”
  “小秋,请王同学上楼喝茶。”萧蕊给我使了一个眼色。
  才几分钟,她们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萧蕊岂是花痴,采花大盗差不多。
  “不了,”我担心他上楼,何况还提着两瓶水,“我们去餐厅。”
  “别去餐厅,晚上有派对,吃的东西早准备好了。”冯静儿热情地张罗。她对我忽冷忽热,我一向捉摸不透。
  “王同学赏个面子吧。”魏海霞软硬兼施。
  这群人,不把沥川绑架到楼上绝不甘心。女生楼的楼梯比电影院里的楼梯陡得多,我让大家先上楼,然后独自陪着沥川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一路他执意替我提水:“早上为什么不叫醒我?”
  “太早了,你应该多睡一会儿。”
  “以后不能这样悄悄地溜了。”
  “为什么?”
  “万一失踪了怎么办?”
  “沥川,”我看着他,说:“记着,就算我真的失踪也跟你没有关系。——你对我没任何责任。”
  他原本一直在走,听见这话,忽然停住。然后,他放下热水瓶,转身就下楼。
  “哎!等等!”我赶紧追下去。
  他不理我,继续下楼。
  我堵住他的去路:“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他冷冷地看着我,沉默片刻,说:“ 你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你对我也一无所知。”
  “那又怎样?这只是一个城市,你只是一个人。”
  “那你昨天为什么肯跟我走?”
  “因为你不会伤害我。”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只有城市人才危险吗?我问你,城里和乡下,哪一个更靠近野兽出没之处?在防范危险方面,我们乡下人更有直觉。”
  他刚要理论,萧蕊的半张脸从楼梯上露出来:“哎,怎么还没上来呢?人家水瓶都给你提上去了。王哥哥,快点啦。”
  沥川眉头拧成一团:“王哥哥?”
  “我们这里都叫哥哥。走,上去坐会儿,晚上寝室有party。你先吃一点,别吃太多,然后下楼去餐厅,我请你大吃。”
  他伸手过来拉我。
  “怎么了?”我问。他的手冰凉,像冬天的空气。
  “你挡着人家的路了。”原来有人上楼。然后,“咣当”,上楼的女生一声尖叫。
  又是一个瓶胆。
  他继续上楼,仍是一级一级地走,样子辛苦,我看着不忍:“可惜楼里没电梯。”
  “不然你们提热水会方便得多。”他说。
  我又想起一件事,问:“你住得那么高,万一大楼停电了怎么办?”
  “点蜡烛。”
  “如果是火警呢?”
  “呆在房里不出来。”
  “如果是真的火警呢?”
  “从来没遇过真的火警。”
  寝室里坐满了人。大家抢着给他让出最好的座位。
  “一直不知道小秋有朋友,难怪夜夜回来那样晚。”萧蕊给他倒茶。
  “我们只是认识。”我和沥川同时说,真真异口同声。
  “哎,王哥哥,你这牛仔裤哪里买的,什么牌子,怎么这么有型啊。”宁安安问。
  “对呀,是什么牌子的呢?北京卖的名牌我都认得,这个肯定是国外买的。”萧蕊说,“李维斯的荷包不是这种花边。你这衬衣也挺好看。配条蓝色的领带就更好了。”
  沥川用目光向我求救,我暗示他坦然受死。
  “小王是哪个系的?”修岳问。
  “我不是学生,我工作了。”
  “已经工作了?”萧蕊研究他的脸,摇头:“不像,不像,像研究生!”
  “王先生做哪一行?”修岳又问。
  “建筑。”
  “是土木工程,还是室内设计?”
  “建筑设计。”
  “啊,你是建筑设计师吗?”萧蕊道。她今天看上去很亢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算是吧。”
  “我哥哥也是。他是同济的,你是哪里的?说不定你们是同学呢。”
  “我不是同济的。”他说,“我是改行的。”
  “改行?那你以前做什么?”
  “大学学的是经济。”
  冯静儿眼睛一亮:“经济?路捷也是经济系呢。路捷,快过来,有同行在这里。”
  路捷一直在旁边默默喝咖啡。他向来是女孩子们的中心,典型的大众情人,今天看到这副情景,便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是吗?我们大学的经济系一般般了。我爸爸以前在复旦,现在在人大。王先生,你是哪个大学的?”
  “芝加哥大学。”
  路捷深吸一口气,目露怀疑:“芝加哥大学?据我所知,芝大经济系是全世界最好的。”
  “不算最好吧。”沥川说,“麻省和哈佛都不错。耶鲁和普林斯顿也可以。英国不是还有个伦敦经济学院吗?”
  “以前我爸去芝大访问,见过Becker教授。他是哪一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来着?”
  “这个……不大记得。”沥川想了想,说:“九三年?不对,Fogel 是九三年,Becker是九二年。”
  “芝大的研究能力肯定是最好的。”
  沥川笑而不答。
  冯静儿趁机问:“那王先生你是怎么申请进去的?也是考GRE吗?”
  “GRE当然很重要。”
  “芝大经济系,这么好前途,王先生为什么又转行?”
  “嗯……私人原因。”
  “王先生有方便联系的电子邮箱吗?将来路捷申请大学有问题,能请教你吗?”冯静儿锲而不舍地递过一支笔。
  “当然。”他拿出笔,写下一个email地址。
  “王哥哥没有名片吗?”萧蕊从上铺探出脑袋,问。
  “没有,我不用名片。”
  “王先生在芝大一定还有不少熟人吧?”冯静儿示意他吃盐水花生米,见他摇头,又给他剥桔子。
  “谈不上有熟人……我只是个学生而已。”
  “听说申请大学导师最关键,是这样吗?”
  “是挺关键……也看成绩和推荐信。”
  他知道保护自己,所有的回答都很短。冯静儿“夫妇”紧锣密鼓地和他咨询了一个多小时,我竟没机会插嘴。
  修岳趁机和我搭腔,有一搭没一搭问我家乡的情况。
  “云南常常下雨吗?”
  “是啊。”
  “你们是不是天天吃蘑菇?”
  “不是。”
  “那你们最常吃的是什么?”
  “米线。”
  “对了,说到过桥米线,昨天我还上过网。北京有好几家云南馆子,离我们最近的那家在……”
  他没有往下说,因为我根本心不在焉。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宁安安忽然插了一句:“对了,说说看,小秋,你和王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冯静儿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安安嗓门太大,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她与沥川的娓娓交谈。
  “他常去咖啡馆。”我说。
  “就这样?一点也不浪漫嘛!再加点料吧!”
  “我们只是……一般的认识。”我满脸通红。
  怎么说呢,的确,一般来说,不是男朋友是不会轻易被允许走进女生宿舍的。
  沥川知趣地站起来:“谢谢各位的热情招待。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你们尽兴。”
  宁安安怪叫一声:“王哥哥,常来哦!我们这里每周都有舞会!”说完话,想起他走路不方便,怕是不能跳舞,急忙做个鬼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哦。”
  我送沥川下楼。到了楼底我问他:“你真有事吗?去餐厅吃了晚饭再走,好不好?我一定要请客的。”
  “没什么事,只是不想被人查户口。餐厅远吗?需要我开车吗?”
  “就在前面。一楼是学生餐厅,二楼可以点菜,人们都说小炒好吃。我还从没上过二楼呢。”
  “那就去二楼。”
  我们到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递上了菜单,眼光肆无忌惮地打量沥川:“两位想要点什么喝的?”
  “你喝什么?”他问我。
  “可乐。”
  “一杯可乐,一杯矿泉水。”
  “来点什么菜?男同学?”女服务生一直看着沥川,口气亲昵,好像只有他一个顾客。
  “你吃什么?”沥川看着我。
  我迅速地扫一眼菜单,迅速决定:“辣子鸡丁,清炒黄瓜。”
  服务员记下了,又看着他:“男同学,你呢?”
  “西芹百合。”
  “就这些吗?”
  “小秋,你还要什么吗?”
  我拿眼瞪他:“你是本来就吃素呢,还是想替我省钱?西芹百合这种菜,不如我自己炒来给你吃。”
  “我不怎么吃肉,是真的。”
  “你吃鱼吗?”在咖啡馆,他老吃吞拿鱼三文治的。
  “鱼挺爱吃的。”
  “那我要清蒸鲈鱼。”这顿饭是谢他的,一定要有好菜。
  “鲈鱼是另价,按斤数算。”
  “来条中号的吧。再来两碗米饭。”
  “小号就可以了。”沥川补充。
  “好吧。”我叹了一口气。
  离晚饭高峰时间尚早,餐厅里没什么人。菜很快就端上来了。
  我喝了一口可乐,开始吃辣子鸡丁。
  “早上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你的朋友。”我说。
  “我的朋友?”
  “他说他叫纪桓。”
  “哦。他住在四十二层,我总在游泳池里碰到他,后来渐渐相熟。”
  “你喜欢游泳?”
  “挺喜欢的。”
  “我也喜欢,还是我们那个县少年运动会四百米自由泳的冠军呢。我家就在河边。夏天的时候,天天游泳。可惜来到这里,大学的游泳池只有暑假才开放,我只好改成每天跑步了。”
  “难怪你看上去精神那么好,脸色总是红润的。”他凝视我的脸。
  “乡下孩子都是这样。吃,你为什么不吃?多吃点啊。”
  他倒是吃,只是半天才动一下筷子。
  “放心,是我的那份都会吃完的。”他依然慢慢地吃,细嚼慢咽,仿佛消化功能有障碍。
  “我不说话了,免得你老要答话,不吃饭。”
  过了一会儿,见他实在吃得慢,我又说:“别勉强自己的胃,吃不完的我可以打包带走,当明天的午饭。”
  “寝室有冰箱吗?”
  “没有。一晚上不会坏的了。”
  “一晚上肯定会坏的。”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凉着,夜晚气温低,没事儿。”
  “又不是咸鱼。”
  他吃了一会儿,我在一旁帮他吃,总算把西芹百合吃完了。然后我们一起吃鱼。
  “鱼很好吃呢。”他开始加快速度,“你晚上做什么?跳舞吗?”
  “不跳。”
  “为什么?”
  “我不喜欢集体活动,虽然我总是尽量做到合群。我宁愿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看小说,听音乐,吃零食。”
  “或者,一个人去看恐怖电影。”他加上一句。
  “说得不错。”
  “蚊帐上贴着两张白纸的,是你的床?”
  “你怎么知道?”
  “其它床上都有城市女孩子的特征。”他说。
  “什么特征?”
  “床头至少有一个洋娃娃。”
  我觉得好笑:“怎么我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
  “白纸上写的是什么?”他问。
  “一阴一阳之谓道,乐天知命故不忧。”我说,“《易经》里的话。我爸是语文老师。”
  “嗯……”他夸我:“还挺有学问的。”
  “《易经》用英文怎么说?”
  “Book of Changes。也有人就叫 I-ching。”
  “说到易经,你会算命吗?”他又问。
  “不会。文不会算命,武不会打米。”我用筷子戳着鱼头,研究还有哪个部位可以吃。
  他笑。无声的,缓缓的笑容:“那么,小秋,今天晚上,你愿意到我那里去游泳吗?”
  “如果你把这条鱼吃完,我就去。”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条鲈鱼吃得一干二净,剩下一堆凌乱的鱼骨,干净得可以用来做标本。
  服务员送来账单,我掏出钱包,他眼疾手快地将两张一百元的钞票递了过去:“谢谢,不用找了。”
  “喂喂,谁让你付帐了?”我叫道。
  “你是学生。还在打工。”
  “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的!服务员,麻烦你把钱还给他!”
  他按住我的手:“以后只要我们在一起吃东西,永远是我付钱。 Let’s make it a rule, clear?”
  我张大口要反驳,被他用目光制止。
  “今天且不和你计较。”我说,心底暗暗欢喜,原来以后还有一起吃饭的机会。
  他送我到寝室楼下,等我去取游泳衣。寝室里的派对也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我匆匆向宁安安打了一个招呼,冯静儿低声过来问:“晚上去跳舞吗?我们都去。男士买的票。你不去,修岳就落单了。”
  “我有事。”
  “王同学呢?他来不来陪你?”
  “不来……我们甚至都谈不上是朋友,只是认识而已。”我再次更正。
  “说句话你别难受,到时候伤心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她说,语气淡淡的:“别陷得太深。你们俩个,不可能。”
  我没问她为什么。提着我的书包就下楼了。
  沥川还在楼下等着我。我们一起往前走,地上有人扔桔子皮,我差点滑一交,被他及时拉住:“小心。”
  “我走路老是不看地。”我说。
  “我倒是经常看地,我替你看着。”他说,“不过,你得一直牵着我的手才成。”
  说完这话,他顺理成章地握住我的手,好像要时时照顾我,以防止摔倒的样子。
  “今天我找了个近的位置停车,不用走到校门口。”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幢红色的小楼。
  我看着他,哑然。
  “怎么了?”
  “你把车停在那儿了?”
  “嗯。有什么不对吗?那里的停车场又大又空。”
  “死定了,那是校长办公室,三个校长的车都停在那里。”我说,“你慢慢走,我先去侦查一下,看你的车被拖走了没有。”
  “你去,我在这里歇一会儿。”
  学校是园林式设计,到处都有椅子。他找到一个木椅坐下来,脸有些发白。
  他是高位截肢,带着假肢走了这么远,怎能不辛苦。我没有离开他,陪他坐下来,从包里找出一瓶矿泉水:“要不要喝水?”
  他摇头。
  坐了片刻,又站起来继续走。正在这当儿,我们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驶过来。等我们一起走到停车场,那辆奔驰也驶进了停车场。我一眼看见沥川的车,然后我用力拧他的手。
  “又怎么了?”
  “沥川同学,你停车也不找个好地方。你停的是校长的车位。”
  “那个位子应当是残障车位吧。”他说。
  “这不是美国,同学。”
  那辆奔驰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似乎等着我们把车开走,把车位空出来。
  我小声说:“沥川,快上车,我们快走。”
  来不及了。车门打开了,一个银发老者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是刘校长。”我的手在发抖。
  “他是校长,又不是鬼,你怕什么?”沥川牵着我的手,向老者微笑:“刘校长,您好!”
  我彻底无语。
  “你好,你是——”
  “王沥川。这位是我的表妹,谢小秋。大学一年级。”
  我红着脸,说:“刘校长,您好。”
  “小同学,你找我有事吗?”刘校长和气地握了握沥川的手,又握了握我的手。
  我无语,用力掐沥川的手心。
  “是这样。小秋初来乍到,对学校的生活还没有完全适应。她认为我们大学的设施、制度还有不够完备地方,想向您提点建议。”沥川侃侃而谈,完全不理会我。
  沥川老兄呀,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哦,我们很重视低年级学生对学校的意见,谢同学,你愿意到我办公室里来详谈吗?”
  “这个……她比较紧张,还是就在这里谈吧。谢同学,你和校长谈,我去车子倒出来。对不起,刘校长,我只是临时停车。”
  “不着急倒车,这里有多余的车位,我的司机会把车停好的。”校长从容道来,非常有风度。
  我心跳三百,结结巴巴:“校长,我认为女生宿舍给水时间……太短。一天只来三次水,根本不够用。听说学校这样做是为了争当节水先进。”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相信下个月就会有新的举措。”
  “我是从偏远地区来上学的,学校食堂的就餐标准太高。饭菜价格太贵。我们负担不起。”
  “嗯,”校长说,“你这表哥看上去很有钱,让他资助你一点。你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
  “为了承担日常开销,我们困难学生必须打工,没有时间学习。所以也拿不到奖学金。我认为……我认为……学校奖学金的体制有问题。”我豁出去了,奶奶的。
  “体制有问题?”校长眯起了眼睛。
  “奖学金应当分成两类,一类是助学金,是帮助生活困难的学生学习的。再一类才是奖学金,全凭竞争,以分数定高下。”
  “学校一直有助学金发给困难同学。你从没申请吗?”
  “我父亲是乡镇教师,收入很少。他是上海的大学生,年轻时响应党的号召,放弃城市生活,主动支边去了云南。可他的孩子长大了来北京读书,还要打工挣生活费,您不觉得这有点不公平吗?”我越说越振振有辞。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校长问。
  “英文系。”
  “那你用英文写个proposal吧。你写,我们开会讨论。讨论的结果我通知你。”校长的脸一直微笑:“我还有一个会,先告辞了。”
  校长走了,沥川站在车门边,抱着胳膊看着我,浅笑。
  我咬牙切齿:“王沥川,看我我怎么收拾你!”
  “你看,你不是说得很好吗?这就叫好苗子,给一点阳光就发芽。”他继续打趣。
  “那个proposal,我根本不会写。”
  “你写好,我帮你改。我只改措辞,你自己修正语法错误。”
  “你会写?”
  “我经常写。我们搞建筑的,投标的时候要写标书。格式差不多。”
  “我觉得,中文不是你的母语。”我打击他。
  “我中文说得不好吗?”
  “那倒不是。你不会用筷子。”
  “我怎么不会用筷子?我在国外就爱吃寿司,总用筷子。”
  “偶尔用和常年用,有本质的区别。”
  “什么本质区别?”
  “这区别就在吃鱼上。不可以一端上来就用筷子剁成两半。应当吃完一面,翻一个身,再吃一面。”
  “幸好每次宴会我都不吃全鱼,只吃鱼块,嫌麻烦。下次你教我。”
  “你请客才行。”
  “没问题。”


  [8]

  我们回到龙泽花园。早上走得匆忙,我没认真打量这幢大厦,从车上看,它的形状果然在四周黯然规则、充满民族风格的大楼中鹤立鸡群。它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又像一朵怒放的荷花,如此飞扬拔扈的想像力,真的出自他之手?
  大厦内部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壁画、喷泉、四面环绕着棕榈树。往来人等衣冠楚楚,几位衣着时髦的少妇,手里抱着穿着花衣、打着蝴蝶结的小狗,在大厅一角的沙发里闲聊。刺眼的珠宝,刺眼的朱唇,刺眼的华贵。
  我又看见了早上的那个保安,他仍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我。沥川说大厦结构复杂,他必须拉着我的手,以防迷路。保安见到沥川,快步走过来,神态恭敬近乎谄媚:“王先生。”
  沥川停步,等他说话。
  “您的助理苏先生来找过您。”
  “哦,我把手机关掉了。”他拿起手机,对我说:“抱歉,我需要打个电话,可以吗?”
  这么客气啊,我连忙说:“请便。”
  怕打扰他谈话,我打算避开。他一把拉住我。
  —— 是我,沥川。
  —— 我还差最后两张图。Deadline(译:截止期)不是下月十五号吗?
  —— 提前?什么提前?Deadline 就是deadline,不可以提前。除非他们多付钱。
  —— 多付多少?我不知道,你找预算部的人去算。算了明天告诉我。
  —— 晚上有会?什么时候说的?哦……对,例会,我忘记了。
  他看手表。
  —— 人都来了?
  —— 请他们回去。我不大舒服,来不了。
  他收线。刚要把电话放回口袋,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看ID,打开电话:
  ——哥。
  ——挺好的。
  ——没事。
  ——安排不过来,再等两个月吧。你二月份在哪里?
  ——我有可能去苏黎世,行程让秘书通知你。
  ——已经收到了,谢谢。
  ——我在睡觉,还没起床,昨晚熬夜了。
  ——再见。
  通话时间,三十秒。他收线,歉意地看着我。
  “每天总是这么忙吗?”我问。
  “不是天天忙。”他说,“现在我们可以去游泳了。”
  我们一起上楼,换了游泳衣。他穿一件黑色的游泳裤,露出紧绷的小腹和煅炼良好的胸肌。我们一人披一件浴袍,坐电梯到三楼。
  游泳池共有两层。三楼的这层只有一池碧水,空无一人。我凭栏下望,二楼的泳池更大,附带一个小型的儿童水上乐园,但也只有不到十个人在水中玩耍。
  “浪费资源啊,”我说,“这里游泳的人这么少。”
  “你确信你会游泳,不会淹死?”看我赤着脚,大大咧咧地站在水道旁边,他忽然问。
  “不会。”
  “你知道,我认识一个人,也说他会游泳,然后,他当着我的面往下跳,一秒钟后就大喊救命。”他打量我,“我只好跳下去把他捞起来。”
  “如果你跳下去喊救命,我也会救你。”我扬起头,挑衅。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完全放心你在水中活动,不必时时陪伴左右。”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四百米自由泳地区冠军谢同学,”他扔下浴袍,“我们比比看,怎么样?”
  “好啊。” 我接过他的双拐,把它们放在池边。
  “南池高中,”他指着我泳衣上的白字,“就是你的中学?”
  “是啊。怎么样,名字很好听吧。我们高中的门口有一条大街,叫西门大街。南池、西门,多么古色古香的名字!”
  “什么时候你回老家,我也跟着去看看你的高中吧。”他脱口而出。这人有时候说话,傻得像一年纪学生。
  我站在他面前,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好了,沥川同学,怀旧找你自己的老家,别借我们云南的地盘意淫。”
  “那个男生说,你们云南人吃过桥米线?”
  “嗯。”
  “什么是过桥米线?”
  “我们滇南有个蒙自县,也就是以前西南联大的所在。传说有个秀才考试,把自己关在一个岛中读书。他的妻子怕他吃冷饭,便发明了这种热汤米粉,每次送给他时,要经过一个小桥。后来秀才中了举,便说是米粉的功劳,就把这种汤粉,叫作过桥米线。”
  “等会儿游完泳,我们就去吃过桥米线,好吗?北京城里一定有,对不对?”
  “云南菜馆都会有吧。就是不知道在哪里。”我也挺想念米线的。
  “好办,我上网去找,一秒钟就能找到。”他说,“我站累了,得跳水了。”
  我们同时跳水。
  我奋力向前,游得飞快,却能感觉到他在我的身边。他一直在我身边,我怎么也超不过他。到了最后三十米的时候,他不见了。等我游到终点,一抬头,却发现他坐在泳池边上,看着我笑。
  “今天吃得太多了,身体沉,游不快。今晚的饭,你什么都没吃,都是我替你吃的。”我狡辩。
  “不服气,是不是。”他把我拉上来。
  “不服气。”
  “再来四百米?”
  “再来。”
  我们又同时跳下水。这一次,他很快就把我甩到后面,一路领先,只到最后。我冲刺时,一头撞在他的胸口上。
  “噢!”我叫了一声。
  “又不是正式比赛,不要游那么猛,”他要把我从水里拎起来,“我不挡着你,你就撞墙上了。”
  我把他拉下水:“不行,再来一次。”
  “不来了,再来一次还是你输。”他说,“小姐,面对现实就可以了。”
  “No way.(译:没门儿。)”
  “要不你先游十米,我来追你?”
  “想羞辱我?”
  “不敢。”
  我们同时出发,他仍然一路领先。仍然比我快好几秒钟。
  最后,他拉我上来,心平气和地看着我坐在池边喘气:“要喝水吗?”
  我摇头。
  “那边有躺椅,实在累了,可以躺下来休息。”他指着水池对面的一排太阳椅。
  “奇怪,今天怎么没有别人游泳?”我看了看四周。
  “别人都在下面那层。”不用说,他设计了这幢大楼,对大楼的某些设施拥有特权。
  “太好了。”我说。
  “什么太好了?”
  “我得趁机收拾你。谁叫你让我在校长面前出洋相来着?”我跳起来,把他推到水中,在水里拧他的背。
  “噢,噢,”他吃痛,“我这不是在跟你争取奖学金吗?”
  “你还说,你还说!”我不由分说地掐他的脖子。
  他捉住我,把我的双手反扣起来。我在水里踹他的腿:“放开我!”
  他反而扣得更紧,不让我动,却忽然开始吻我。从额头吻起,一寸一寸地来,故意避开嘴,从耳垂一直到吻到胸口,吻到我满面绯红,再回来,凝视我的脸。
  “Did I scare you? (译:我吓着你了吗?)”
  “No. ”
  “Can I kiss you? (译:能吻你吗?)”
  “Yes. ”
  他的嘴唇冰凉,气息温暖而芬芳,我迷惑地看着他。他松开手,捧着我的脸,用力地吻,好像连我的灵魂也要吻到。
  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这么快地发生了。我的初吻和第一次竟然是同天、同时!激情所致,自然而然。我很愿意,一点也不后悔。
  “很痛吗?” 沥川虽然比我大,他的眼神看上去却和我一样地迷惑。他不是很熟练,甚至,有些羞涩。整个过程他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痛了我。然后,他紧紧地抱着我,一点也不介意我把手放在他受伤的下身,细细捕捉上面的伤痕,抚摸受伤的肌肤。
  我猜想除了医院的护士,沥川还不曾被人这样接触过。水是温热的,他却像发寒那样战栗起来。而我却在脑中想象车祸后的他变成了一团碎片般,被医护人员拾起来,手术室里,浑身插着管子。
  那一定是场可怕的车祸,在他的下身留下了可怕的创伤,几乎失去了一半的骨骼。
  无人的游泳池,讲话总有一种回声。
  我们从水池里爬出来,各自披上浴衣。我的腰忽然有点痛,便猫着腰,坐在水边。
  他愧疚地看着我,过了片刻,轻轻地问:“还是很痛吗?”
  “还好。”我坦然一笑,不由自主,再次沉醉于他英俊的面孔。
  “对不起。”他说:“下次一定更加小心。”
  我深呼吸:“下次?”
  “需要我扶你吗?”他已经站起来,见我仍然猫着腰,担心我走不动,用手来拉我。
  “不用。”我拾起拐杖交给他。
  然后我站起来,手若有若无地搭在他身上。
  “把手拿开,色女。”
  “人家是扶着你嘛。”
  我们一起走进电梯,电梯关门,他呻吟了一声:“放手。”
  “怕什么,这是私人电梯。”我说,然后,我的脸贴下去,吻他下身那道细长的伤痕。他抓住我的头发,想把我提起来,又不敢用力,怕弄疼我。
  “丁”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我们进了公寓,在玄关中相对,他一遍一遍温柔地吻我。
  “还痛吗?”自始自终,他好像只关心这个问题。
  “不痛。”我喜欢他的手逗留在我身上,喜欢贴近他的脸,沐浴在他的气息之中。喜欢煽动他,看见他被情欲折磨的样子。
  “我得去洗个澡。”他说。
  “我等你。”
  “你不洗吗?”
  “嗯……不怎么爱洗澡。”冬天的时候,也就三天洗一次吧。汗,学校的澡堂太挤。
  他拉我的耳朵,将我拉到浴室:“不行。想留下呈堂证供,是不是?洗,就得洗。”
  洗完澡出来,我发现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西装革履,焕然一新,手表都戴好了。
  我还是学生装,羊毛衣、迷你裙,背着双肩包,包下挂一大串钥匙,叮当作响。
  他打量我:“怎么我越看你越小。”
  “我不小。而且性早熟。”
  “你多大?”
  “十七。”
  “引诱未成年少女,我是祖国的罪人。”
  “为了祖国花朵健康成长,你需要时时浇灌。”
  这话一说完,他就向我扑过来,身手矫健。他的假肢一直绑到腰上,我替他解开接受腔的皮带:“需要系这么紧吗?看着都觉得你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体混和着芦荟和杏仁的气息。
  他在找我的衣扣,几乎是撕开了我的裙子。
  “慢点,裙子都给你撕破了。”我嗔笑。
  “撕破了我赔你。”他继续前进。我们在沙发上紧紧拥抱,直到高潮。
  末了,他低低地喘息,眼中波澜暗起:“今天是你的安全期吗?”
  “什么是安全期?”
  “你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刚刚完。这西装几千块钱一件吧?都给我弄得乱七八糟了。”我站起来收拾残局。
  他松了一口气:“万一你有什么事,你爸非宰了我不可。”
  “别怕。”
  “What?”
  “别怕。”我又重复了一次。
  “你说,这是你的第一次?”
  “是啊。”
  “那你……不害怕?”
  “那看是跟谁吧?跟你我不怕。”索性大言不惭。然后,反问:“这该不是你的第一次吧?你看上去比我大多了。”
  “……”拒绝回答。
  “想不到你这么勇敢。”他的语气里有点窘。
  “别想那么多好不好?也就是一男一女在一起,如此而已。快穿衣服,我肚子饿了,去吃过桥米线吧!”
  “让我先去洗一个澡。”
  “又洗啊?真是神经。”我看着他,无语了。这人有洁癖。


  [9]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沥川的客厅,发现有一面墙壁挂着大大小小的像框,全是有关建筑的摄影:足球场、剧院、机场、体育馆、博物馆、领事馆、政府办公楼、最多的是摩天大厦,还有几个式样古怪不可名状不知用途的房子。
  想起来了,他是建筑设计师。建筑师的英文是什么?我在想我背过的单词。
  Architect。
  实际上我对建筑这个词的第一反应是砖头、独轮车、木材、石灰、上梁时放的鞭炮,还有就是我家乡那些蹲在大街旁边吃饭的泥瓦匠。我舅舅就是一个泥瓦匠,如今已经混到包工头的位置,我们家的房子还是他帮忙给盖的。
  我不想看建筑,只想看他。他的照片,生活照。环视四周,我的目光寻找墙壁、桌子、窗台、门、一切可以放照片的位置,一张也没有。
  我把假肢放回卧室,因为他只在卧室换衣服。卧室和客厅一样宽敞,临窗之处放着一组红色的沙发。橡木地板,一尘不染。床边有个小巧的书架,上面放着一叠建筑杂志,几本巨大的建筑画册。
  只有两本书看上去年深日久,可能与建筑无关。
  我随手拿起来,发现书很重,那种老式的精装本,字典那样的纸,又薄又白,经年不坏。书名是法文:
  《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你喜欢这本书吗?”他走到我面前,问。
  “我不懂法文。”
  “你的二外是什么?”
  “还没决定。”
  “有目标吗?”
  “除了英文和中文,你还会哪些语言?”我问。
  “法语和德语。日语只能应付简单对话,‘哈几美妈西德。’之类。”
  “我可能会选意大利语,或阿拉伯语。”
  总之,不选他熟悉的,省得今后被人笑话。
  他看着我的脸,狡猾地笑,明白我的意思。
  “英文书名是‘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 你学文学,一定听说过。”
  “中文叫作《追忆似水年华》。”
  “《追忆似水年华》?嗯,译得真美。如果哪天晚上你睡不着,让我用法语给你读这本书,读完第一页,你就想睡了。”他在我耳边絮语,声调低缓,如闻天籁。
  “是吗?”我转过身来,发现他披着浴袍,头倾着,气息拂拂,扫过我的耳垂,“为什么?”
  “因为书的第一页就讲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我,带着捉弄的笑:“头两句是这样的:
  “ Longtepms, je me suis couché de bonne heure. Parfois, à peine ma bougie éteinte, mes yeux se fermaient si vite que je n’avais pas le temps de me dire: “Je m’endors.”
  他背诵给我听,那样优美的法语,梦呓般朗朗道来,令我怅然而恍惚。见过我一脸迷茫,他又用英文解释:
  “ It says: I have long had the habit of going to bed early. Sometimes, when I had put out my candle, my eyes would close so quickly that I had not even time to say ‘I’m going to sleep.’ (译:长期以来,我都有早睡的习惯。有时候,蜡烛一灭,我的眼皮随即合上,都来不及咕哝一句:“我要睡着了。”)”
  “行行好,要不您干脆给译成中文得了……”他的中文也很动听啊!
  “我不大会中文……只认得九百五十个汉字。我爷爷说,我只用认得那么多就够用了。”
  “什么?什么?”我大声说,“祖国文化博大精深,九百五十个字怎么算够?”
  “所以,我不敢译成中文,怕你笑话我。”
  “我不笑话你,真的。”我看着他,“我们对海外华人的中文水平从来都不作太高要求。不过,如果你不坦白,我还真看不出来你是文盲。”
  “文盲?”
  “嗯,文盲。”
  他及时地捏住我的手。
  “干什么?”
  “手不许乱动。现在是更衣时间,A little bit of privacy, please。(译:请稍微回避一下。)”
  我知趣退出,过了片刻,见他衣冠楚楚地走出来,头发湿湿的,好像涂了发蜡。
  “可以走了?”我问。
  “可以走了。”他见我肩上的双肩包,又说:“你背这么重的包吗?我来替你拿。”
  “不用,这包看着大,里面只是一些衣服。不信你掂掂?”
  他淡笑,没有坚持。
  “为什么这里没有你的照片?”我忽然问。沥川那么英俊,拍多少照片都看不够啊。
  “我不喜欢拍照。”他说。
  “可是墙上有这么多闲杂照片。”我指着那一墙的建筑图片。虽然每一张都很美,但摆在一起,还是觉得乱。
  “闲杂?”他一愣,想不到我会用这个词,只好解释:“建筑也是一种艺术,谢同学。”
  我指着其中的一个相框,里面的建筑物有些眼熟:“听纪桓说,这幢大楼是你设计的?”
  他点点头:“你喜欢吗?”
  “喜欢。”我望着他,面不改色,“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你的身体,你的脸。”
  “我的身体是残废的。”他凝视着我,莫测的目光。
  “残废的我也喜欢。”我瞪大无辜的眼睛。
  他的唇离我很近,刚洗完澡,身上雾气氤氲。我喜欢他的气息,踮起脚,想去吻他。他避开了,说:“我也饿了,咱们快走吧。”
  沥川不爱吃辣椒,错过了几道大厨的佳肴。不过他喜欢吃炒饵片,也喜欢蚂蚁上树。我们只要了三个菜,很快就吃饱了。
  沥川说,他很久没有像这样痛快地吃饭了。每天都太忙,都只能吃吞拿鱼了事。
  “奇怪的是,”他说,“我也不觉得饿。”
  “为什么你今天就觉得饿了呢?”我问,不算在寝室里吃的零食,今天下午我们已经吃了两顿。
  “今天体力消耗比较大。”他老实承认。
  “我也是,为了考试,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我假装没听懂弦外之音。
  “你吃完饭想做什么?”
  “回寝室休息。”
  他看着我,目光有些留恋:“好吧,我送你回去。”
  “不要你送,又不晚,我自己坐车回去。”他送我,一定会送到寝室,那么长的路走过来,他要付出常人三倍地力气。
  “我送你。”他付了帐,拿着我书包,口气不容置疑。
  “那就送到校门口,现在还早,门口有校车,一直送学生到寝室。”
  “NO.”
  “那我宁愿你把车停到校长楼。”我长叹。
  “好主意。”
  他把车停到校长楼,送我到寝室门口:“你们寝室有电话吗?”
  “没有。”
  “这是我的号码。”他掏出原子笔,将号码写在我的手心上。
  “再见。”我说。
  “再见。”
  我一回到寝室就躺了下来。下身隐隐作痛。我不愿洗澡,情愿他的气味永远留在我身上。我打开随身听,刚要换上王菲的磁带,看见安安推门进来。
  “天,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累了。”
  “陪白马王子到哪里去了?”她一脸八卦。
  “随便走走。”
  “来来来,小秋,坦白交待,”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搬张椅子,坐在我的床下,“大家都说还是你有能耐,上学才两个月,人生地不熟,不声不响地钓个金龟婿回来。”
  安安是这个寝室我唯一可以求她帮忙的人。其它的人,虽然天天见,交情却浅。萧蕊也喜欢我,只是她自己特别忙,忙着交男朋友,对女生的友谊,不是很放在心上。
  “只是一般地认识。”我说。
  “他来历不浅。”安安一脸老成模样。
  “我不是很了解他的来历。”这句话倒是真的。
  “他是哪里人?”
  “不知道。”
  “和你相差几岁?”
  “不知道。”
  “父母是谁?”
  “不知道。”
  宁安安拿眼瞪我:“喂,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这叫谈恋爱,你连头都开错了啦。”
  这人港台剧看得太多,明明是北京人,偏说一口港式普通话。
  “萍水相逢,有始无终,何必打听人家出身。”
  “他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你只看他的气质,几代人也熏陶不出这样一个来。”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关于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是建筑设计师,以前学经济。芝加哥大学毕业。”我说,“这些还是你们问出来的。”
  “我们问的当然都是实质性的问题。他的收入如何?”
  我失笑:“不知道,我又不发他薪水。”
  “请你吃过饭吗?”
  “请过。”
  “哪个酒家?什么级别?这个很说明问题。东街的海鲜酒楼,一顿小菜就要两千块。”
  “去过云南菜馆,菜都很便宜。”
  “上网google过他吗?”
  “什么是google?”网吧那么贵,我从来不去。
  “把他的名字当作关键词搜索,会出来关于他的所有信息。你没时间我帮你查。他的名字是哪三个字?年纪轻轻,相貌出众,前途远大,这样的人,应当早被人盯上了吧。”她掏出钢笔,要做记录。
  “不告诉你。”
  “他住在哪里?住在哪里也很能说明问题。”
  “不知道。我们只在咖啡馆见面。”一想到今天我在他公寓里做的事,我不敢告诉她真话,以免她问个没完。
  “他有车吗?什么牌子的?要知道在北京,建筑师可是高薪阶层。”
  我用被子蒙住头:“安安你饶了我吧。”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他的腿是跛的?”
  “先天残疾。”
  “天道忌盈。只要有性能力就行。”
  “安安,别再问了,”我掀开被子,“让我睡觉,我真的困了。”
  “等等,最最后一个问题!”她扒开我的被子,“他问过你的电话号码了吗?”
  我点点头。
  “耶!”
  那一夜,整整一夜,我不能入睡。他的气息,我的激情,一幕一幕在脑中重现。
  沥川,我爱你,但我不想了解你。了解你越多,我会离你越远。
  生活又回到了往常。我白天上课,夜晚去咖啡店。我看见小叶,心里有些愧疚。我知道什么是爱,便能体会她的痛。我知道我的莽撞,便能体会她的愤怒。
  我对小叶说:“Hi!”
  她冷冷看我一眼,拧过身去。
  小童过来向我打招呼:“小秋,过来说话。”
  我先去换了工作服,然后跟着小童进了办公室。
  “小秋,从今天起,你夜班只用工作到八点。如果你想换成早班或午班,我可以和其它的经理打招呼。”
  我是学生,早班午班都不可能来。这意味着我的收入会减少一半。
  我猜到了原因,还是不罢休,问:“为什么?”
  “总经理派下的话。”
  “是小叶说了什么,对吗?”
  “头儿要你走人,这三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还是我给你争取的。小姐,吃一堑长一智。挣一点是一点,咱们不和钱过不去。”
  我知道小叶的用心。沥川现在一般都是九点钟才来咖啡馆。
  我没说什么。继续工作。到八点我准时下班。
  八点半我回到寝室,看见301的哥哥们满满地坐在屋子里。
  “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冯静儿说。
  “学习要紧,安全要紧,以后会早点下班。”我说,放下包,发觉工作服还穿在身上,当着一群男士,不好意思换掉。
  “开水有人替你提好了。”安安扫了一眼修岳。
  “谢谢哦。”我原本叮嘱安安替我打开水,不料她迅速将活儿分配给了别人。
  “难得回来得早,一起去跳舞吧。”安安说,“次次都让修岳落单,多不好。”
  “好,我也想轻松一下。”我说,“我去换衣服。”
  我去洗手间换衣服,回来的时候寝室里只剩下了修岳。
  “他们先去了,我得在这里等着你,男士付钱,女士免票。但要一带一。”
  “再等我一下,”我化妆,浓妆,深红的嘴唇,浓浓的眉,深蓝色的眼影。头发梳到顶上,落出光光的脖子。然后我在脖子上洒上花露水。
  这是一种廉价的花露水,有一股刺鼻的香味,一般人只要持续闻上十分钟就会头晕脑涨。
  “怎么像只大熊猫?”修岳吓了一跳。
  “怎么样,还想和我跳舞吗?”我翻了一个白眼,要不是看在他给我提水的份上,我才不这样舍命陪君子呢。修岳跳得兴起时,动作特别大,把我扔出去,又把我拉回来,还尽踩我的脚。
  “我是四川人,喜欢的就是大熊猫。”他说,递给我一本书:“学校旧书店大降价,好不易找到一本英文小说,送你。”
  我一看,是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
  “你看过吗?”
  “没有。”
  “我看过中文译本。很好的故事。其实我们可以组织一个读书会,定期见面,一起讨论自己喜欢的书。”修岳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见缝插针,很有计划。我看了他一眼,在301哥哥当中他长得也算出众,学业更是拔尖,导师就是校长,不可谓没前途,就因为学的是哲学,又像我一样来自乡镇,寝室的妹妹们就只对他的憨厚感兴趣,一有重活就想起他,动不动就派他去打开水。他是301哥哥中最好说话,最甘心接受“任务”的一个。
  “以后再说吧。”
  学校的舞厅乏善可陈。我一边跳一边心事重重地想,损失了一半的收入,我的生活费怎么办,我的学费怎么办,我弟弟明年的学费怎么办。我爸爸的肝炎怎么办。我爸从来不让我担心他的身体,但乡村的医疗条件有限。我在北京给他寄药过去,一瓶七十五块。我不告诉爸爸那药多少钱,就说是五块钱一瓶。
  我心不在焉又技艺娴熟地跳完了舞,还低着头装作专心致志认真学习的样子,乘机省掉了和修哥哥答讪的时间。途中交换舞伴,我和每一个301的哥哥都跳了一次。只有路捷打趣我:“谢姑娘今天打扮很不寻常啊。”
  “是吗?怎么不寻常?”
  “眼睛和嘴唇画得这么黑。”
  “在唐代这叫作‘啼妆’,知道么,这叫风格,这叫复古。”
  “什么时候一起出去吃饭?冯静儿老说你一人在外不容易。”
  “怎么想起请我吃饭?”
  “你的那位王哥哥今天发邮件过来,答应帮我修改留学申请信。”
  “还是你们能干,我都不知道他的邮件地址。”
  “周六晚上七点,西街的九味轩怎么样?请王哥哥一起来。”
  “要请自己去请,我不作陪。”我微笑,这群user。
  我和修岳他们一起跳到舞会结束,鸣金收兵,大家在门口喝了豆奶,路捷、安安他们要去看录相,只剩下修岳和我慢慢散步回来。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夜风如水,花气袭人。在黑夜中,我远远看见寝室楼的大门边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我砰然心跳。
  走到门口,那个人影说:“Hi.”
  “Hi.”
  然后那个人影握了握修岳的手:“同学怎么称呼?”
  “修岳。”
  “修岳同学,多谢你陪小秋跳舞,多谢你送她回来。”
  两强相争,勇者胜。修岳的脸瞬时苍白,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他抬起手,看了看表:“小秋说她累了,想早点休息。”
  “放心,我会照顾她的。”沉着的笑。
  然后,我的手便被这个人影握住了。
  “这么晚,你们……还出去?”修岳说,语气有些颤抖。
  “就在校园里走走。”那个人影微笑。
  沥川的手总是冰凉的,像是冷血动物。我们漫无目的地向校园走去。
  “小秋,很遗憾,我不能陪你跳舞,”他轻轻地说,“但我愿意看见你快乐。”
  我转过身子,看着他:“沥川,你一直在外面等着我吗?”
  “没等多久。”
  路越走越黑,没有灯光,我们好像走进了一道丛林。
  我带着沥川在树从中穿梭,好像背后有一头正在追逐的野兽。他紧紧拉着我的手,看不清方向:“小秋,我们迷路了吧?”
  树丛中有一道草地,月光清冷地洒下来,我觉得,我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便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他一把抱住我,我背靠着干裂的树干,双腿紧紧盘着他腰,居高临下地吻他。树枝摇动,雨后的水滴漫天而下,滴在我的头、他的脸上。
  他专心地吻我,鼻尖在脸颊间摩挲,温暖的气息,冰凉的雨,宇宙在唇间交错。
  我想,我得记住这个时刻,十一点四十九分。米色毛衣、兰色花裙、低跟黑皮鞋。主题:“丛林激情”、“校园花事”。天气有些冷,我们的肌肤贴在一起,又有些热。沥川穿着件白衬衣,没穿外套。
  树干的泥土把我的衣服弄脏了,沥川问我有没有手绢。
  就在这当儿,我听见了脚步声。仓促间,我们各自以飞快的速度整理自己。不料,一束电光已笔直地照了过来,照在我的脸上。
  “站住!校园民警。”
  沥川将我一推,小声道:“快跑。”
  本来我用不着跑的,可我们的样子太狼狈、太可疑。若是被抓住,没干什么也说不清了。我拔腿飞奔,看见有人迅速追过来,然后,有人拦住了那个民警。紧接着,木叶摇晃,他们扭打起来。我想也不想,就冲了回去。沥川倒在地上,那个民警的块头几乎赶上施瓦辛格,他用皮靴踢沥川。我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抽了他两个耳光,大吼一声:“住手!住手!你给我住手!”
  那民警停住脚,一把抓住我胳膊:“小丫头胆子不小!你们是哪个系的?”
  “哪个系不关你的事,我们俩在这儿说话,犯你什么事了?”
  “说话,哼,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好事!”
  我冷笑:“你敢把我抓回去,我就说你企图强奸我。你看,我胳膊上有你的指印。”然后我一把扯掉他上衣的一颗扣子:“手里有你的扣子。”
  他不怒且笑:“你以为我怕你这点小把戏?今天且饶了你们。看你这样的胆子,量那小子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想干好事到外面开房间,这是鸳鸯林,每天晚上都有民警巡逻。”
  说完这话,他忽然走掉了。我跪到地上,轻轻推了推沥川。
  “沥川,沥川!”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你受伤了吗?”我的身子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我没事。”他勉强坐起身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坐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人送你去医院。”我知道他受了伤,且不能动。
  他一把拉住我:“不用去医院,我可以自己走。你……扶我一把。”
  我把他扶起来,将手杖递给他。他接过手杖,问:
  “那人……伤了你没有?”
  “就捏了几下我的胳膊。”
  “我看看。”他借着月光,查看我的手臂。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这里离停车场远吗?”他问。
  “不远。”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停车场。他不让我扶,努力地向前走,途中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两次,显然伤得不轻。
  “沥川,我和你一起去医院。”我说。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那我和你一起回公寓,看看你的伤。”
  “不用,我自己会料理。”他淡淡地看着我,“抱歉,这次得让你独自走回寝室。我不能陪你。”
  “沥川,不,带我走,我不放心!”我觉得我的声音里已经有哭腔。
  “No.”他说,“晚安。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我转身,听见他叫我,递给我他的衬衣:“换上我的衬衣吧。你的毛衣脏了,回去你的同学该取笑你了。”
  他穿着一件白背心,露出修长优美的上身。
  “晚安。”我泪光莹莹地看着他。
  “晚安。”


  [10]

  回寝室前,我先到寝室楼的卫生间里清理了一下自己。将毛衣脱下来,弄掉头发上的叶子,然后穿着沥川的衬衣进了寝室。
  我是想偷偷溜回寝室,偷偷爬上床,偷偷换掉衣服,可是,寝室点满了蜡烛,我看见安安、萧蕊和魏海霞一人一杯奶茶,坐在床边嗑瓜子。
  见到我,大家一阵尖叫,我身上居然穿着男人的衬衣。
  “进展神速啊……”三个人一起咯咯地乱笑。
  我忙将毛衣塞到自己的床上。
  “哪里,走得太热,浑身是汗,所以脱了毛衣。”我打水,洗脸,洗手,销赃灭迹。
  “王哥哥是在舞厅里找到的你吗?”萧蕊问,“你刚走他就来了,问我你在哪里,我给他指了舞厅的方向。”萧蕊很少去学生舞厅跳舞,嫌那里的音响效果不好。
  “没有。我跳完舞回来才看见他。”
  “不会吧?人家岂不是在门外等了你两个小时?”
  真的吗?那么冷的秋天,他就只穿一件衬衣。
  “那我可不知道。”为了不给她们八卦的资料,我没心没肺说了一句。但我脸上写着疲惫二字,她们都看见了。我爬上床,倒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两点,我终于想通了。沥川是成年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沥川有钱,就算没时间照顾自己,也可以找到人来照顾他。我不是他什么人,也不能替他做什么,他好像也不需要我替他做什么,总之,我不必替他担心。
  然后,我又花了半个小时回忆我们俩的相遇,发现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给他制造麻烦。第一次,我将咖啡泼到他身上了。第二次,我害他深夜陪我从学校门口走到寝室。第三次,我先强迫他陪我看电影,之后寝室楼锁门,我不得不住在他家。再就是今天晚上,让他白白挨人家一顿揍。我好像是他的克星。
  最后,我总结出导致这一切错误发生的根本原因,是我不负责任的花痴,以及我年少无知的欲望。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五点钟我准时起床跑步、背单词。在深秋的寒风中,我忍不住跑到一家小卖部去给沥川打电话。问问他昨夜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没事。
  铃响了几声,便是一句电子留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也许他太累,关机睡了吧。记得我曾经劝沥川买个小号的冰箱放在床头,这样他就不必夜夜起来到厨房去喝牛奶。沥川说他睡觉怕吵,尤其怕听机器的声音。
  我背完单词,吃完早饭,又去上了一节课,回来已经十点多钟了。我又到小卖部去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同样的留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我仔细回忆昨夜的每个细节。林子太黑,看不清。但可以肯定那个校警的确踢过他几脚。踢在哪儿不知道。他后来一直不说。我担心那人踢中的是沥川曾经受伤的地方,那里没有骨骼,薄薄的肌肤下面就是内脏。沥川行走完全依赖腰部的力量带动假肢。所以长时间的步行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种折磨。可是,沥川走得那么好,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失衡的步态,给人一种假象,好像他走路和常人一样,不费力气。
  我继续上课,再下课,已是中午。我又去打电话,还是那个关机的留言。我坐不住了,出校门叫了一辆出租车:“劳驾师傅,龙泽花园。”
  汽车里没有暖气,冷兮兮的。师傅开玩笑说道:“龙泽花园,小姐要去的是阔人住的地方呢。”
  “是吗?我去看一位朋友。”
  “龙泽花园差不多算是北京最贵的住宅区吧。每平米四万块。”师傅吐了吐舌头,“你那朋友房子挺大的吧?”
  “他住顶楼。”
  “我的娘啊,顶楼?你没看错吧?”
  “顶楼怎么啦?”
  “你知道顶楼有多大居住面积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前年卖房子时我打它楼下过,还看过广告呢。顶层只有一个单元,五百多平米。就算五百吧。五百乘以四,两千万。小姐你这朋友是什么身家?”
  我的心在流汗。难怪那座大楼的保安用那种眼神来看我。我这种打扮,我这种装饰,怎么走得进这样的大楼,进去送披萨还差不多。
  下车后,我走进大厅,找到保安。还是那个保安,我说:“我想见王沥川先生。能不能麻烦您打电话请他下来一趟。”
  保安打量着我,说:“你没预约吧?如果有预约,王先生会事先告诉我。”
  但他知道我与沥川认识,不敢得罪我,又说:“好吧,我给他的房间打电话,看他在不在。”
  他打了电话,显然没人接。保安说:“他不在家。要不你在这里等着?那边有沙发。”
  我走到西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来,发现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竟然免费提供咖啡。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加糖,加奶,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精读课本。
  我没有沥川工作单位的电话。如果他去上班,中午回家的可能性很小。可是,如果他真的能上班,就不会关手机。
  漫长的坐,漫长的等待。我一直坐到下午三点,坐到饥肠辘辘,才看见大门外走进了一个我认识的人。
  纪桓。
  纪桓很快就看见了我,走到我身边来打招呼:“这位小姐我是见过的,只是不知道贵姓。”
  “姓谢,谢小秋。”
  “谢小姐。你是在这里等人吗?”
  “是啊。”我觉得脸有些发红,“纪先生,你今天见过沥川吗?”
  “没有。你有他的电话吗?”
  “手机关机。”
  “那么你有他的手机号码。”纪桓重复了一句。显然,沥川轻易不留手机号。
  “你打电话去他的公司问过吗?沥川是工作狂,不会轻易从工作中消失掉的。”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我坦白。
  纪桓怔了怔,一笑,问:“他留给你手机号,却没告诉过你他在哪里上班?”
  “我没问过。”
  他又打量了一下我,好像觉得不可思议,然后说:“我有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你需要我替你打电话问一问吗?”
  “不麻烦你吧?”
  “小事。”
  他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递给我:“看你这么着急,不如你自己来问吧。”
  这回电话两秒钟之内就接通了:“CGP Architects. 您好。 ”嗓音甜蜜的秘书小姐。
  “我……找王沥川先生。”
  “请问小姐是哪家公司的?”
  “我是他的一个朋友,找他有事。”
  “哦,请稍等。”
  我听见电话的那边很安静,过了十秒钟,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非常纯正的普通话。
  “小姐,我是苏群,王先生的工作助理。请问小姐贵姓?”
  “姓谢。”
  “谢小姐找王先生有什么事吗?”
  “王先生现在不能接电话吗?”我反问了一句。
  “王先生身体不适,没有上班,也不方便见客。”
  我猜对了,然后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龙泽花园,沥川……王先生他……不在家。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的话明显缺乏逻辑,因为我的大脑开始狂转,他会不会受了内伤,会不会内脏突然出血,会不会昏倒在家里?
  那人沉默片刻,似乎在考虑措辞,最后他说:“王先生现在在医院里。”
  “哪家医院?”
  “对不起,无可奉告。王先生不希望被打扰。”似乎觉得自己的口气太硬,他又说,“如果小姐有什么口信的话,我很愿意替你带给王先生。”
  无可奉告。王先生不希望被打扰。我咀嚼着这句话,心一点点地变冷。
  “没有。”我说,“没什么口信。再见。”
  我低头,收线,将手机还给纪桓:“谢谢你。沥川在医院。”
  “在医院?”纪桓说,“我认识他两年了,从没见过他生病。”
  “下午还有课,我先走了。”纪桓一脸的疑问,但我不想多说话。
  沥川生病了,他不接我的电话,不愿意我去看他。
  我坐上公共汽车,神情恍惚地坐错了方向,然后我跳下车,看见一个公园,就独自坐在公园里流泪。晚上我去咖啡馆上了班,一切如旧。没人看得出我的心绪。夜里,我躺在床上,抱着沥川的衬衣,久久不能入睡。
  我没再给沥川打电话。之后整整一个多月,我再也没见到他。
  期中考试我考得不错,平均分九十,虽然离我的目标还差五分,但我的成绩在我们寝室,除了冯静儿之外,已遥遥领先。冯静儿也意识到我成了和她竞争“鸿宇基金”的强硬对手,学习更加勤奋了。寝室的同学对我的这段短暂的恋情原本都是起哄,也不怎么看好,这种结局也就在预料之中了。倒是路捷有一次向我报怨,说发给沥川的电子邮件从没有回音。我说沥川生病了,他不再追问,显然觉得这里我找来的借口。
  除了周末,我仍然每天晚上去咖啡馆。可是再也没看见沥川。小叶对我的恨似乎消减了一些。我说是“一些”,因为她对我还是爱理不理,但也不怎么找我的茬。做完活,就独自撑着胳膊在柜台上发呆。我不怪她。沥川是多少女孩子花痴的对象,也许我是这群人当中最幸运的一个。
  还有两周,这学期便要在一片混乱之中结束了。我想起我的父亲,学习更加勤奋。我想给父亲看学校发的奖状,想告诉父亲我拿到了奖学金。我父亲仍然坚持每个月给我寄钱,他知道他寄的不多,五十块在北京这个城市哪里够用。但他来信说,爸爸只有这个力量,支持一点是一点,你也要尽量少打工,以学业为重。那天是周一,我收到爸爸的信,就在想,这两周我一定努力学习,然后放假回云南好好休息。结果那天我路过行政大楼,与向我走来的校长不期而遇,我正要躲开,以为他不认得我,不料他居然和我打招:“小同学!”
  “刘校长。”
  “你的proposal呢?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他问。
  当晚,我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proposal。我忽然想到沥川曾经答应给我改proposal的,就向路捷要了沥川的电邮地址。其实我不指望他替我改proposal,只是想找个借口,问问他身体怎么样,出院了没有。我到网吧去申请了一个雅虎的邮箱,用英文给他写邮件:
  “沥川你好,好久不见,不知你身体如何,出院了没有。我写了一个proposal,如果方便的话,能否替我修改一下。谢小秋。”
  我随手一点,信发了出去。就在那一刹那,我后悔了,这事儿本来已不了了之,我怎么又想着去找他。岂不是太轻浮了。既然是找他,就当写得客气一点,怎能这样没心没肺,他这病难道不是我折腾出来的。切,对自己鄙薄一下。
  周二我有要紧的考试,因此没去网吧查看邮件。周三的晚上我去网吧,打开邮箱,看见一封回信。我还没有看邮件的内容,眼泪就涌出来了。回信是英文,长长的。首先是他替我改的proposal,基本上每句都改过,改过的字数远远超过我原来的字数。然后他说,他还在医院。是肺炎,怕传染给我。医院屏蔽电子信号,所以不能打电话。再说,他也不想让我看见他生病的样子。他一出院就会来看我。
  我立即回信:“沥川,我现在就要见到你!!!”我打了三个惊叹号。
  一秒钟之后就收到了他的回信:“No.”
  我不甘心,又写:“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我不怕传染。”
  他再次回答:“No means no.(译:不行就是不行。)”
  我在愤怒中离开了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