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04

半明半寐: 媚者无疆 第二卷 1 - 4

第二卷 爱恨皆枉然 第一章 宁天


    一


    冬至,离小三周年祭还有四十二天,晚媚团了团身子,觉得冷,将怀里暖炉抱得更紧,直直贴在胸口。


    二月踮脚走了进来,手里托着汤盅。


    十八天大的乳鸽,配绝顶鲜美的银环小蛇,炖了三个时辰的清汤,滋味却远不如当年那碗阳春面由。


    一碗小三用缠着绷带的双手下的,飘着细碎葱花的寿面。


    晚媚尝了口,觉得意兴阑珊,翻手就将汤盅朝下,兜底倒了个干净。


    滚热的汤水四溅,烫上了二月的脚趾。


    二月不后退,这位刑堂的新堂主涵养一流,还在原地垂首,神色如常,道:“公子传话,请门主去一趟。”


    晚媚向后斜躺:“你就说我身子懒,懒得吃饭懒得走动,连活都懒得活。”


    “公子说,如果门主不肯去,就让我传话,他是有个要紧的任务,要门主亲自去做。”


    晚媚闭上了双眼。


    “这个人的资料我已经差人送来。”


    晚媚还是闭眼,紧紧搂住暖炉。


    二月开始后退:“公子还交代,门主必定不虚此行。”


    说完人就不见,屋子里复又一片冷凄。


    很长时间后,晚媚终于从榻上起身,伸手打开资料,姿势很是闲散。


    ——“十四日申时一刻,带红魔伞,杀宁王于王府议事大厅。”


    资料的第一页就看得晚媚失笑。


    杀人,还要规定时辰地点,指定道具,这任务倒是有些意思。


    不知不觉中她的眼亮了,脊背伸展,食指搭上纸张,往后又翻去了一张。


    “宁王,名郁宁天。”


    看完第二张后晚媚沉吟,伸出手指,指甲鲜红,在那上头爽脆的画了个叉。






    宁王府,日渐西斜,照着满地富贵。


    殷梓的轿子落在王府门前,等到申时过了半刻,这才将轿帘揭起。


    和人相约,他永远迟到半刻。守时,却也要人相待。


    管家上来迎他,议事大厅里燃着香炉,宁王坐在主座,朝他微微颔首。


    宁王穿便服,殷梓也是,一袭暗紫色长袍,腰带细窄,上面镶着块鲜红欲滴的鸽血石。


    紫衫配鸽血,色中大忌,可却无碍他的风流。


    暗紫里一滴血红,就正象他的人,深沉里透着那么一点邪恶。


    宁王的手举了起来,道:“有劳殷太傅,请坐。”


    殷梓将头微低,走到他跟前,提起茶壶将茶杯倒满。


    “殷某此来是为谢罪。”弯腰之后他举杯,杯身齐眉:“还望宁王宽宏。”


    声音姿态是无比的恭敬,可那杯茶却不再是清碧的雀舌。


    他的食指搭在杯沿,没有利器伤害,却突然破了个小口。


    鲜血流进杯口,却不溶进茶水,而是浮在杯口,慢慢铺开,和茶一起,铺成了半边浅绿半边淡红的一个太极图。


    无比妖异的一幕,就发生在宁王眼前,可宁王却是毫无反应,将杯子接过,一口就将那太极吞尽。


    殷梓于是抬头,淡笑:“多谢宁王不计前嫌。”


    宁王也笑:“盐茶道的事务我已经交出,殷太傅已经如愿,不知此来还有何事?”


    殷梓后退,手指抚过唇边,将指尖鲜血吮干。


    血的滋味无比甜美,他落座,长眼半眯,唇角满足地勾起。


    “来宁王府的,可远不止我一个。”微顿半刻之后他突然抬头,将食指一弹。


    食指间一滴鲜血破空而去,穿破屋顶,在阳光下化作巴掌大一块红雾。


    这人的武器,竟然是自己的鲜血。


    屋顶上的晚媚拧了下身,避开这团血雾,干脆踏破屋顶落地。


    红魔伞已经吸了人血,此时一片鲜红,落地之后她将伞收起,只是一个流目,已经是意态万千。


    殷梓看了看她,讶异于她的镇静:“姑娘大白天的蹲在人家房顶,难道就一点不觉得惶恐吗?”


    晚媚笑,人半斜在伞上,去看主座的宁王。


    议事厅光线充足,可偏巧就有团暗影遮住了他的脸,让晚媚看不真切。


    伏在房顶的时候也是如此,不管晚媚换哪个角度,那暗影是无处不在,让她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


    这个宁王,断然也不简单。


    晚媚暗叹口气,将红伞提到了手中,转头打量殷梓:“我不惶恐,因为我和阁下一样,都是受邀而来。”


    说完她就将手搭上伞柄,手指向前,将伞面缓缓撑开。


    殷梓的神色瞬时就犀利起来,一记眼刀杀向宁王:“我夺了王爷盐茶道的权,断王爷财路,王爷是邀人前来清算的吗?”


    等他这句说完,晚媚的红魔伞已经霍然张开,地涌金莲黄得灿烂,直往他眼前逼来。


    宁王衣动,将手间茶杯握得粉碎,一边清喝:“来我宁王府挑拨离间,你也未免太过自信!”


    殷梓也即时长笑,中指通红,血液在指尖聚集,遥遥指向晚媚。


    “挑拨我和王爷,你也未免太自作聪明!”应了宁王一句之后他笑意收敛,中指里涌出一丛鲜血,被他弹上半空,立时化作三道血箭。


    晚媚撑伞,脸隐在伞骨后,并不退却。


    血箭迎上了伞面,红伞顺势旋转,卸去了千斤之力。


    伞后的她已经到了殷梓跟前,红伞之后脸容娇俏,衣袖隐隐鼓动。


    身后宁王终于发难,衣襟带风,挥掌击向她后背。


    千钧一发那刻晚媚闪身,宁王的掌风从她身际擦过,‘忽’一声直取殷梓。


    红魔伞的伞骨也在这刻翻转,伞骨往前,十二枝直射殷梓要穴。


    局面有了微妙的变化,突然间就成了她和宁王合攻殷梓。


    殷梓并不惊讶,紫衫迎风,袖角一个回旋,将宁王的掌力沿原地折了回去。


    对晚媚那一击,他远未尽全力。


    他的心神,七成是用在了防范宁王。


    彼此猜忌防范,这便是他和宁王多年来共处的姿态。


    晚媚笑得无声,单手一旋,将神隐从伞柄里抽出,腰肢在瞬间回拧,将鞭身指向宁王。


    宁王迎着殷梓送回来的掌风,一刻间不及分身,已经被鞭尾刺进了心门。


    若论单打独斗,三人之中晚媚武功最弱。


    可殷梓和宁王之间有道隙缝,足够她施展心计。


    申时一刻整,任务即将完成。


    晚媚抬头,终于看清楚了宁王的样貌。


    两眼黑沉,然而全无焦距,鼻挺直,样貌英挺带三分落寞……


    这张脸,晚媚绝不是第一次见到。


    宁王郁宁天,竟然就是公子。


    ※※※※


    “腊梅上头的雪,这么麻烦,树枝上头的雪莫非就不是雪……”


    花园里头的丫头噘嘴,拿一只密瓷罐,万分不耐烦地一朵朵扫腊梅花上的雪。


    “雪当然都是雪,没什么两样,所谓香雪,其实不过都是噱头。”门内有人幽幽发话,声音虚弱:“可是你我要靠这噱头吃饭,没办法。”


    丫头‘哦’了声,继续采她的香雪,又问:“还是只采一罐,只做四十九瓶香膏?”


    “是。”门内人低声,伸出手来,将膝盖上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伤处的疼痛是一日甚过一日,已经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克制。


    好在他还会忍受,已经习惯在忍受中数时日流过。


    “又是发怔,大白天的,睁着眼睛发梦。”


    园子里突然有人发话,不是丫头,是玉惜,安定城当之无愧的头牌。


    门里那人抬头,看她:“有心情奚落我,你是已经有了决定吧。”


    玉惜皱皱鼻子,也看他:“你胖了一点点,现在看起来有点象人了。”


    那人不发话,仰头失笑,眼底的青痕益发明显。


    没错,他现在是象人了。


    可大半年前玉惜在坟场捡到他时,他的模样就绝对是个鬼,一个凄惨万分的鬼。


    那时玉惜还是妓院里面一个不入流的歌妓,偷跑出来给娘亲烧祭,回转的时候刚巧看见了他。


    当时他就坐在一堆乱坟当中,穿白衣,前胸被鲜血浸透,目光穿透黑夜,像是已被凝冻。


    玉惜素来胆大,可看见他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许久才敢上前,碰了碰他肩头。


    那人形容可怖,样貌却很清朗,被碰后费力地转头,看她两眼后发问:“姑娘可是出身青楼?”


    玉惜的脸色当时就阴了下来。


    那人艰难喘息,可说的每个字清晰有力。


    “救我,我让你成为这里的头牌。”他道,这句交换的条件说的极低,可声音里有股力量,居然让玉惜觉得他所言非虚。


    于是玉惜救了他,他在凉州安定活了下来,两个月之后开始做香脂生意,很快就名满安定。


    而玉惜依他所说,每个月来他这里三次,果然在半年之后成为安定头牌。


    这人身体极度虚弱,却有个极度强韧的灵魂,为玉惜平生仅见。


    “我的确是有了决定,决定和阮郎私奔。”心念至此玉惜抬头:“时间就在今晚,来是跟你说声。要不你也走吧,我老板的手段相信你也听过。”


    “我不走。”


    过了片刻那人才道,声音极低。


    玉惜忍不住叹气:“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空等,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而那人那事永不会来。”


    那人低头,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我都要走了,就让我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姓谢。”


    隔了片刻那人抬头,眼波浩淼,好像被这姓氏触动了无穷心事。





    二


    犹豫只是片刻,很短暂的片刻。


    晚媚没有丧失冷静,很快催动内力,将鞭运直,极其端正地刺进了宁王心房。


    宁王应声后仰,张嘴‘扑’地吐出口血来。


    如无意外,这道贯穿胸膛的伤口绝对致命。


    晚媚使命完成,收鞭后撤,伸手击向红魔伞。


    伞面受力破碎,地涌金莲失去宿主,立刻伸出触手,百余根红丝在殷梓跟前摇曳,一时阻住了他的去路。


    这样一个隙缝足够脱身,晚媚足尖点地,立刻踏上屋顶,消失在冬日的薄阳中。






    次日,宁王遇刺的消息传遍京城,殷梓也因此奉命,下朝之后前去晋见皇帝。


    皇帝姓郁名宁远,人如其名,是个温和淡定的人,嘴角天生上弯,不笑时也似带笑。


    “宁王的确是瞎子,这点不用再怀疑。”俗套礼节之后殷梓发话,直切正题。


    郁宁远淡笑看他,不发问,耐心等他的理由。


    “我在他眼前一寸远的地方,落血在他杯里,他却一饮而尽,所以说他绝对看不见。”


    郁宁远点头:“谁都知道殷太傅的血是天下第一毒物,能让人腑脏化水。”


    “我在杯里同时也落了解药,遵照圣意,不要他的命,只是试探。”


    “那就算他的确是个瞎子。”郁宁远又点头,身子微微前倾:“那么关于鬼门的传言呢,你觉得是真是假?”


    “刺客身带红魔伞,的确来自鬼门,而且这场刺杀绝对不是演戏,我有十成十的把握。”


    “这么说传言就是假,他应该不是鬼门的主人。”


    “未必。”沉吟片刻之后殷梓欠身:“当着我的面刺客来访,皇上难道不觉得事情过于凑巧?”


    郁宁远凝目,手指轻叩桌面:“我故意让他去查鬼门事宜,他也查出了鬼门不少资料,鬼门的人时时刻刻想杀他,也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说,这事情真假的比例是六四,我有六分信他,是因为那一鞭的确致命,他虽则现在没死,却时时刻刻都有可能会死。”


    “那就这样吧。”郁宁远将掌一抚:“我且信他,如果他不死,我就依他所言,给他些施展拳脚的机会。”


    “伤口贯穿心房,他不死的几率只得万一。”


    “太傅不该这样咒我兄长。”郁宁远微哂,眼隐隐带有笑意:“你莫忘了,我曾在爹临死前立下血誓,要护爱兄长绝不与他为难。”






    下了第一场雪,听竹院益发冷凄,冷的有些肃杀。


    晚媚在漆黑的屋里前行,路线再熟悉不过,很轻松走到榻前。


    屋里亮起一点荧光,公子拈指,将一团荧蛊托在眼前。


    眉眼被照得清晰,他绝对就是宁王。


    就算皮囊可以复制,但那眉眼间的孤高和落索绝对无法复制。


    晚媚缓缓低头,声音冰冷,道:“晚媚拜见宁王,祝宁王万安。”


    公子笑,笑里隐带讥诮,伸出手来,环住了她腰。


    晚媚的身体还是无比销魂,那些荧蛊四散,在她赤裸的胸前盘旋,似乎也不忍离开。


    公子的手从她胸前滑过,一路往下,不断婆娑挑逗。


    晚媚的欲望被燃起,也上前来,咬开他衣衫。


    屋里荧蛊半明,晚媚的手搭上他胸膛,看到他胸前一个极小的伤疤,圆形,正是神隐留下的印记。


    刺杀之后不过半月,这伤口却已经完全愈合。


    晚媚食指打圈,在那伤口上流连,另只手却早已经下探,让该硬的地方铮铮立起。


    荧蛊升上了半空,开始象星星般静谧,照着他俩滚热的身躯。


    公子切了进来,头搁在她肩,动作轻柔。


    晚媚的食指还留在他伤口,几下律动后忽然觉得异常。


    伤口处有黑色的藤蔓伸了出来,极小极短的一枝,却妖异非常,在她食指上狠命地吮吸了一口。


    晚媚的身体一僵,手指飞也似地收了回来。


    公子的动作还在继续,懂得她心思,冷声发话:“如果我不让蛇蔓生长,你那穿心一鞭早就要了我的命。它是魔物,却能让我不死,伤口飞一般愈合,我该感激它。”


    晚媚有些迟疑:“其实如果刺杀只是演给旁人看,我完全可以……”


    “演戏?你以为那位观众会看不出?”公子反讥一句,将头埋了下来,抵在她柔软胸前。


    没错,因为观众是个高人,戏才要演的逼真。


    所以他才要晚媚绝对不知情,资料上洋洋万字,却没有一句提到宁王也是瞎子。


    只要值得一赌,他是什么注都舍得下,其中包括自己的性命。


    晚媚在心底冷笑了声,手指又盘上他伤口,任那藤蔓将她手指团团裹住,道:“那蛇蔓怎么办,你不怕它吞了你?”


    公子不语,在她身体里穿行,动作还是缓慢,似有节律。


    蛇蔓从晚媚手指收了回去,恋恋不舍,但还是被收回,“咻”一声没进了公子肌肤。


    公子低喝了声,似乎痛苦不能遏制,将晚媚腰肢紧搂,动作激烈了起来。


    蛇蔓在他体内激烈挣扎,和真气抗衡,在被完全收服前伸出触角,垂死挣扎,紧紧勒住了他五脏。


    痛达到顶点,快也达到顶点,公子无声,在晚媚身体里急射,同时一口血喷将出来,将她半个身子染得通红。


    晚媚愕然,肩头挺直,向前接住了他无力垂低的头颈。


    片刻喘息之后公子抬头,恢复冷寂:“这次任务你做得很好,一鞭穿心,绝不犹豫容情。”


    因小三之死,晚媚恨他,连这恨也在他的算计。


    晚媚觉得齿寒,怔怔看他卧平,进入了极短极浅的睡眠。


    荧蛊在头顶盘旋,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晚媚伸出手来,百无聊赖地抚过他眉心。


    眉心也是冰凉,这是个无情如斯的人,对自己也不宽纵半分。


    “到底你想要什么,权倾天下就这么可贵,值得拼上性命?”到最后晚媚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不免讥诮。


    “我想要的,在你内心深处也想要。”只片刻功夫公子却是已经醒来,神色冰冷,将衣带系上。


    晚媚突然有个闪念:“那宁王的声音……”


    “鬼门里面的人能听见我的声音,但绝对不是宁王的声音。”公子应了句,嗓音突然之间就变了,变成那日宁王的音调:“因为什么你自然明白。”


    晚媚垂首,愣了片刻,那厢公子却是已经立身,站在黑暗中催促:“你随我去个地方,为时一个月。”


    晚媚低声称是。


    同日京城之内,皇帝也收到消息,宁王病重,希望远离嘈杂,回到南疆故地。


    回乡候死,这消息含义大抵如此。


    皇帝欣然应允,放他前去,宁王于是消失京城,第一次有了个悠长的假期。


    ※※※※


    姓谢,名欢。


    一点没错,他就是小三,刑风口中已经挫骨扬灰的小三。


    生离死别那天仿佛就在眼前,他清楚记得刑房里面那最后一抱,两人彼此贴近时,噬心蛊带来的疯狂痛苦。


    就在那夜,他将功力渡给了晚媚,所有一切能给的都给了她。


    事情结束时他头脑无比清明,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绝对再禁不起一夜酷刑。


    可是那又何妨,晚媚生姹萝死,他已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所以当刑风回到刑房,再次举锤的时候他才如此安详,听着自己腿骨碎裂,就好像听人敲碎一块不相干的青瓷。


    渐渐的天就明了,他感觉到灵魂已经飘到头顶,离解脱只差一线。


    也就是在那一刻,晚媚对姹萝之战开始,刑房里所有监视的鬼眼也都倏然消失。


    全鬼门倾巢,都跑去观赏那关乎门主人选的死生一战。


    刑房里于是真的寂静,就只剩下小三,还有那举锤的刑风。


    锤举而不落,当时的刑风神色平定,最后问了一次:“你挑拨流光,是否是受主子指示?”


    小三已经说不出话,可仍有气力摇头,摇得毫不犹豫。


    刑风的语气于是就带了唏嘘:“她到底是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死生不负?”


    小三艰难地呼口气,回望他,目光里有反问:“那么姹萝又有哪里好,值得你不离不弃?”


    刑风懂得,摊开手掌,看着指甲不曾洗尽的血迹:“我和你不同,我已经负她,给了你们足够机会取她性命。”


    一切的一切他都已经明了。


    晚媚和小三的故意离间,还有方才小三真气的转渡。


    事到如今,他是清醒地目送姹萝赴死,终于放弃了二十年来不变的追随。


    “记得我跟你打过的赌吗?”一阵沉默之后他扬眉,将锤又扬起:“我说过,如果你最终不负你的主子,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小三虚弱地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怀他食言。


    刑风的手高高扬了起来,他的眼前昏黑,觉得身体轻飘,仿佛已经穿越时光,坐上了那架秋千,猛力一荡赴往自由。


    之后一切他都不再知道,那一刻的他,真的是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许久之后,在他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他才明白刑风不曾食言。


    借着晚媚和姹萝决斗的空隙,刑风放了他条生路,将他送出鬼门,送到了凉州安定。


    有一张字条被放在了他怀里,上面简单几个字:“提防公子,在安定等候。”


    等什么不曾言明,可他懂得。


    所以他在安定落了根,还做起生意。


    不管来日如何,至少他要不枉负安定这个地名,拥有一个院落,让等候的那个人能够衣食无忧。


    “院子还要再大,大到能架一个高高的秋千,荡起来能看见外头的风景。”想到这里他抬头,因为有了念想,小腿的疼痛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院里丫头还在忙碌,今天不再是采香雪,而是在往地上撒盐。


    玉惜和他的阮郎已经走了两天,昨夜暴雪又下了一夜,院子里的雪是扫都扫不干净。


    小三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想去拿匾里的干芍药。


    芍药离手指还有一寸的距离,够不着,他苦笑,只好又去推那轮椅沉重的轮子。


    就在这刻院里来了生人,一人华服为首,后面跟着三个彪形大汉,进院后开始一字排开,标准横着走。


    小三又苦笑了声,对丫头示意,让她站到自己身后。


    来人走到了他跟前,第一个动作就是抬腿,将匾里的芍药踢翻。


    小三皱眉,很是可惜那些干白芍,道:“你们白来一趟,我并不知道玉惜去了哪里。”


    来人看了看他,又是抬脚,将他一脚踢翻,靴子踩在他胸口:“你不知道那谁知道,谁不晓得玉惜是你一手调教出来。”


    “她本来是想告诉我,可我不想听。因为她如果想彻底割断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去处。”


    小三的这句回答再简单不过,可却彻底断了来人的念想,让他顿时抓狂。


    “那……她走了你负责赔偿。”急怒之下那人抬手,在屋里四指一圈,最后指头指向了小三椅后的丫头:“你就把这丫头调教给我,调教得比玉惜还强。”


    小三闻言冷笑,眉眼半弯,笑这堂堂笑蓬莱的老板竟然是个莽夫。


    一笑破冰,来人低头,这才发觉脚下踩着怎样清俊一个男子。


    “皮囊绝佳身子孱弱。”那人慢慢弯腰,在咫尺之外打量小三:“我怎么才发觉,安定城居然有这样一个天生的好倌。”




第二卷 爱恨皆枉然 第二章 禁瞳


    一


    出门大半月,晚媚唯一的印象就是奔波。


    从南到北,公子总共带她去了四处地方,有深山也有市集,每一处停留三天。


    停留的日子晚媚没有别的任务,只是寻一个人。


    人画在像里,是个已经老迈的女子,依稀能看见颠倒众生的过去。


    这个人是谁晚媚没有问,也曾经怀疑过她就是公子的娘亲蓝禾。


    可怀疑最终被她自己否定。


    资料记载蓝禾今年四十六岁,就算颜色衰败,也绝不会这么老迈。


    任务只是任务,她要做的只是使出浑身本事,不动用鬼眼来寻这个人。


    前三个地方都没寻到,她明显感觉到公子的落寞,还有那越来越深的疲累。


    到第四个地方时他其实已经绝望,脸埋在车厢的暗影,声音冰冷:“这里其实你来过,是你杀第一个的地方。”


    晚媚“哦”了声,心绪一时有些澎湃。


    公子还在继续:“韩家是这里最大的望族,韩修已经丧命,如今韩玥掌权,既然你也来了,不如顺便收服他。”


    晚媚愕然,想了有一会才想起韩玥是何许人也。


    那一刻她也无限疲累:“寻人之后再做是吗,我觉得我的心已经老了,怕是没有本事再去收服谁。”


    “对什么都失去兴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要什么?是不是还想要你那可贵的自由。”短暂沉默之后公子突然坐直,杀出这么一句。


    晚媚失语,一时间竟是无从回答。


    没有了小三,自由仿佛也就失去了意义,她是真的已经老了,老到失去向往。


    “我到底要什么……”喃喃之余她抬头,看向公子,目光已是十足荒凉。


    公子没有给她回应,而是突然将身子绷直,脸往南一侧。


    “秋芙蓉的气味,你有没有闻到。”


    说完这句之后他突然发掌,一掌就将马车劈得粉碎。


    满街的行人顿时哗然,晚媚抬头,清楚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背影。


    公子没有多话,苍黑色大氅迎风一荡,已经直追那背影而去。


    追逃最终在一片树林前结束,白发背影闪进密林,转瞬就已消失。


    林子是片寻常的桦树林,可隐约飘荡着雾气,晚媚顿步,发声提示:“这林子有鬼,公子小心。”


    公子低着头,似乎不曾听见,毫不犹豫就跨进了林内。


    晚媚于是也跟进。


    进了林子光线就渐渐弱了,雾气越来越浓,是片深浅不一的紫色。


    晚媚连忙掩住呼吸,跨步时也分外谨慎。


    走了不到十步林内不再寂静,开始有细微的喘息。


    晚媚凝目,看见不远处有匹纯白色的马。


    马是纯种,极度的俊逸,可却将前蹄高高扬起,露出了骇人的性器。


    有人就站在马蹄前,一个孱弱的男人,被那性器霍然顶进后庭,发出一声呜咽。


    晚媚愣了下,方才觉得恶心,却看见那性器又往前,将男人小腹洞穿,刺出血淋淋一个深洞。


    鲜血鬼魅地铺洒开来,一滴滴极其粘腻,依稀里化成了条赤红的蛇,蜿蜒往前,动作缓慢。


    就在晚媚快要屏息的那刻蛇爬进了一口锅,锅里热水鼎沸,瞬时就变成一片血红。


    有个人从锅里爬了出来,浮肿着脸,在冲她招手:“我家男人饿了,我身子瘦不够他填肚,你也来煮吧……”


    晚媚踉跄,发出声低呼,连忙掩住了眼睛。


    可是没有用,就算她将眼闭得再紧,那一幕幕血腥却还在她瞳孔里更替,无休无止。


    眼睛开始刺痛,象有把锥子在刺,晚媚感觉到有粘腻的鲜血正从眼眶流出。


    “这林子会生幻像!”极度的恐怖之余她嘶叫,从腰间抽出神隐,迎风就是一鞭。


    不远处的公子不语,在她疯狂时却是极度寂静,将大氅后掠,双膝渐渐弯曲。


    地间湿滑泥泞,他居然就这么跪了下来,姿态无比坚决。


    晚媚大惊,看着他眼角也正渗出血泪,一时间已分不清是真还是幻像。


    “去收服韩玥,将他的心收归你裙下,三天之后再来找我。”


    紫色的雾气之中公子发话,仍是双膝跪地,一掌将她劈出了密林。


    ※※※※


    跪了不知有多久,公子已经感觉不到瞳孔刺痛,眼角的血也已经在两颊风干。


    林内依旧没有人影。


    公子于是抬头,问:“在这里呆多久双眼会瞎?“


    还是寂静。


    公子的眼瞬了瞬,忽然间就有了焦距,目光灼灼望向密林深处:“一年之前我已经治好双眼。如果娘执意不肯见我,我就在这里跪下去,跪到再瞎了为止。”


    林内于是终于起风,紫色的雾气越来越浓,有个人白发苍苍,隐约站在林子的那头。


    “这个林子名唤禁瞳,我施了瘴气。”那人影开口,声音苍老疲惫:“进来的人会看见自己内心的恐惧,待得越久就看得越深。你已经待了这么久,告诉我你已经看见了什么?”


    公子定定,看着那道人影,一时间无限心酸,说不出一句话来。


    刚进林子时,他和晚媚一样,看到的都是血腥残暴,那些浅表的恐惧。


    可事到如今,在他瞳孔里盘旋的恐怖映象就只有一样,来来回回不断重复。


    林子里那人影又近了些,站定,离他只有咫尺:“在这里我养了许多荧蛊,你可以显相给我看。”


    公子拂起右手,一时间满天荧火聚集,盈盈落到了他跟前。


    有个人影形成,是四十岁风姿绰约的蓝禾,他的娘亲。


    可是一转眼那容颜突然老去,眼不再明媚,光洁的皮肤迅速起皱,不断腐朽,最终皮肉化作一捧飞灰,只剩下一幅骨架枯立。


    “娘离我而去,这就是我最大的恐惧。”显相之后公子低语,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浓烈的感情。


    他跟前的蓝禾冷笑,满是褶皱的脸写满失望。


    “好男儿志在天下,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只有够强大才能掌握命运!”走近之后她看向公子,枯瘦的手伸出来,甩了他一记无情的耳光:“你最大的恐惧应该是兵败城倾,而不是失去任何一个人!”


    形容枯槁声音邪魅,她如今已经成了鬼,早不再是小时候拥着公子数星星的那个蓝禾。


    “你看星星多漂亮,天空多宁静,你就叫宁天吧宝宝,我们就这样一辈子,把过去都忘了。”说这句话时的蓝禾脸容恬淡,是公子记忆当中最美的模样。


    “我已经灭了血莲教,两件大事完成一件。”想到这里公子缓缓起身,手掌合拢,握住了蓝禾冰冷的指尖:“跟我回去吧娘,把你给自己下的蛊解了,三年之内,我必定让你看见我坐上金銮宝殿。”


    ***


    韩家大院,冬风萧瑟。


    可院中央一只石洞里却温暖如春,乳白色的温泉水汽氤氲,拢着四壁碧青的茶树。


    韩家不仅习武而且从商,运营盐茶道已经十几年,而今天是腊月初四,正是采冬茶敬谢客户的老时间。


    温泉乳洞里采摘冬茶,这已经足够新鲜。


    可更新鲜的是采茶方式。


    温泉内如今泡着六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色赤裸身子,正从头到脚将自己洗尽。


    洗尽之后六人上岸,各穿一件对襟薄纱,开始拿玫瑰露漱口。


    红泥小炉被点燃,凉水被注入炉内那刻少女们拧身,将腰弯低,微启双唇,到茶树上衔下了第一片嫩叶。


    一旁韩玥点燃麝香,开始解释:“这是艳茶的第一道工序,名叫燕子衔泥,老朋友应该早就知道。”


    在座的六位客户有五人颔首,相视一笑。


    “下来就该是雪峰凝翠。”有人甚至抚掌,开始代韩玥发话:“我喜欢小柳,二少要记得把她留给我。”


    韩玥扬眉,笑得无声,轻轻打了个响指。


    六个少女已经采茶完毕,应他召唤往前,到客人跟前的长桌旁站定,轻车熟路地睡了上去。


    六个人全都胸怀坦荡,各自拿了一捧新茶放进乳沟,双手合什开始祷祝。


    祷祝完毕少女们又施了个礼,这才将双手拢上双峰,开始揉搓。


    柔软雪白的乳房挤压着翠绿的新茶,体香混着茶香,在那道诱人的浅沟里翻转,这就是“雪峰凝翠”,艳茶之中最重要的工序。


    少女们一色都是处女,平时食素,所以体味馨香身子纤细,揉茶时神色肃穆,并没有一丝挑逗。


    艳茶之道,就在于艳而不俗。


    不多时小炉之中已经水开,新茶也被体温捂得半熟。


    韩玥起身,在每个客人杯里注进热水。


    那六个少女也依次屈膝,在桌上半跪,将胸口新茶捧在手心,缓缓送到客人鼻前。


    先前那发话的客人首先大笑:“甜腻却不失清爽,这果然是我家小柳的味道,我最最喜欢的味道。”


    小柳一笑,将茶落杯,又双手合什,悄声隐退。


    剩下那五个少女也都将头垂低,在等客人闻香,好学小柳功成身退。


    所有客人都很赏脸,唯独那一张生面孔例外,闻那茶闻了很久,渐渐地开始蹙眉。


    “艳茶之中的极品我有幸尝过,闻着香气冷冽入口极度甘甜。”蹙眉之后那人发话,声音细软:“不是这种次等凡品。”


    韩玥的笑容于是就有些尴尬:“也可能……”


    “颜姑娘的艳茶才是人间极品,韩少爷说是也不是?”不等他发话那客人又接了句,话里已然藏针。


    韩玥的心闷闷一疼,双眼间的不羁立刻杀了出来,手掌一个翻覆指向那人:“这位女扮男装的大爷,如果有意挑衅请外面说话,韩某自当奉陪。”


    那人低眉,手指掠过发际,之后又往下,遮住了口鼻。


    “看得出我女扮男装,韩少爷眼力不差。”那人缓缓发话:“那么还请韩少爷看看,可认得我这双眼睛?”





    二


    这双眼睛韩玥当然认得。


    来者晚媚,而当日她就是这样蒙面,绿纱之下只露出一双媚眼,设计杀死了他大哥韩修。


    “我大哥韩修,就是死在你手上?”心惊之余韩玥还是谨慎,出口问了一句。


    晚媚默认,将盘在腰间的神隐一抖。


    “韩修已经赔命,下面一个就该到你。抱歉让你久等。”


    乳洞之中她朗声发话,鞭风掠起长发,双眼半眯恨意凛然。


    韩玥为人不羁,但极有慧根。


    韩修死后他收敛心性,所以武艺大进,早非昔日吴下阿蒙。


    这场对决象晚媚意料中一样精彩刺激。


    如果她倾尽全力,可以在四十招左右取胜,一鞭挽下他头颅。


    可是杀人不是她今天的目的。


    所以她藏技,在第四十招时故意落败,被韩玥一剑刺过鬓角,冰凉的剑刃架上了颈脖。


    颈后一缕长发滑落,晚媚迎风,露出一个清冷眼神。


    韩玥的剑在她颈间打圈,割下血口:“到底我韩家和你有什么深仇,让你……”


    晚媚笑,眼神还是清冷,双手拢到胸间,学茶女做了个捧茶的姿势,送到韩玥鼻前。


    “临死前最后一道艳茶,滋味如何?”她呼着气,轻轻发问:“是不是一如既往的芬芳馥郁?”


    ***


    韩府地牢,极度幽暗潮湿。


    有人打开铁门,脚步声沉重,点燃了桌上油灯。


    晚媚揉了揉眼,坐起身,睡眼迷离,然而姿态里还带着那种决绝,美的有股清冷之气。


    韩玥仰头,将壶里最后一滴酒喝尽,这才在桌前坐定,伸手去拢烛火,照着晚媚的脸。


    “照你的意思你是颜颜的小妹。”看了有一会之后他开口:“可是你和她没半点相像,从头到脚都不象。”


    晚媚冷笑:“她是我爹在路边捡来的孤女,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别告诉你不知道。”


    韩玥不语,伸手继续玩烛火,肩头雪花渐渐消融,打湿了他单薄衣衫。


    晚媚的笑于是更冷:“今天你又去姐姐坟头睡了么,难道你不知道这也是种打扰?不知道她想要的那个人……”


    “想要的那个人不是我,对吗?”韩玥将手收回,接过了话头,微微一笑,笑有九分玩世一分凄楚:“我知道。可你姐也知道我是个泼皮,是扭股儿糖,赶也赶不走。”


    没错,颜姑娘名叫颜姝,的确是拿韩玥一点办法也无。


    彼时她年华正好,艳名远播辽东,谁都知道颜姑娘胸口一捧香茶无价,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而韩玥和她的结识也是再简单不过。


    起因无非是茶,韩玥有幸,某天和家兄列席,喝了一杯她胸口的艳茶,从此就对她垂青。


    他这个人简单,垂青就是垂青,第二天就开始登门,以她为圆心,活动范围不超过一里。


    如果颜姑娘高兴了,他的话就多,一般会说:“颜姝这名字一点不好听,眼珠眼珠的,不如改名颜颜,多简单明了。”


    如果颜姑娘不高兴,他也不叨扰,会拿了酒壶在她家屋顶吹风,吹得无聊了就睡,睡醒又是希望无限的一天。


    而颜颜对他始终冷淡,一双眼睛里似乎含了雾,谁也看不分明。


    艳茶女,这个说不清高贵还是淫贱的职业让她学会了沉默。


    “春茶雀舌,请客官一尝。”


    这天她低眉弯腰,和平时一样,将茶捧在手心,送到了客人跟前。


    客人是个老客,久经色场,喝过第一口茶后突然伸出右手,毫不怜惜将四根手指探进了颜姝下体。


    几个翻滚之后颜姝变色,可那抽出来的手指上液体透明,只见欲望不见贞洁。


    被探之后没有落红,她已然不是处女。


    那客人伸手,将爱液抹在她犹有茶香的双峰,笑得是如此笃定:“破瓜之后茶就会带有浊气,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颜姝的身子往里,人骇成一团,只能由着他将手指在乳房上磨蹭,一下又一下,最后变成了撩拨。


    茶女失身则和娼妓无异,这是辽东人尽皆知的规矩。


    那客人的手于是益发放肆:“奸夫就是你爹对不?成日抱把长琴以示高洁风雅的颜琴师,其实不过就是个和养女苟且的禽兽。”


    听完这句颜姝的眼却是亮了,亮晶晶都是恨火,右拳紧握,手指微微颤抖。


    耳光于是携风而至,“啪”的一声脆响,不是来自颜姝,而是来自从天而降的韩玥。


    客人被煽到打跌,却是不服,一口血唾沫吐出来:“韩家虽然势大,却也未必一手遮天,你这是……”


    “我这是来亮明身份。”韩玥打个哈欠,吹了吹手掌,眼打斜看他:“怎么?浪子韩玥,我难道长的不象奸夫?”


    奸夫。这名头当然让韩修暴跳如雷。


    可韩玥无所谓。


    浪荡不羁不思进取行为不检,他的坏名头已经足够多,不怕再多个沉迷女色。


    对着颜颜时他依旧笑得满不在乎:“我哥说了,如果我真喜欢你就娶你。我当然想,但更希望你别听那些人放屁,什么纲常伦理,你和他又没有血缘,不如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颜颜当时沉默,一沉默就是三天。


    三天之后她来找他,眼里那团雾散去,已经可以看到决心。


    “如果你愿意,我想我可以嫁你。”


    来之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却让韩玥的心如春花漫放满齿芳香。


    韩府于是在半个月后大设喜宴,准备迎娶他们的二少奶奶。


    韩玥此生第一次变得正经,亲自关注婚礼事宜,谁要敢有一点瞧不上他颜颜的意思,他立马眼珠横暴老拳伺候。


    婚事于是在他的胁迫下办得极其铺张,来客如云要人无数,大家亲眼见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韩氏颜姝,居然在新婚之夜出逃,而且卷走韩二少房内所有细软。


    她的主意,原来自始至终是和颜琴师远走高飞。


    但是颜琴师抱病在身,来日需要银两无数,这又是坚贞爱情不得不面对的困顿现实。


    “她也没法子,唯一的法子是辜负我。”看到空房之后韩玥长叹,也不抓狂咆哮,只是伸脚踢翻了一只琴凳。


    对他而言,这就不过是场背叛,一场由他痴枉而引起的背叛。


    可韩修不这么认为。


    从他看世界的角度,这更是场关乎韩府颜面地位的背叛。


    所以只不过十天那两人就被捉了回来,硬生生被拉开紧扣的双手。


    琴师被带往地牢,还没曾招呼就已经吐血连连。


    而颜颜被送进了韩玥房间,说是任他处置。


    韩玥当时是半醉的,也不能说没有不甘,看她的时候就不免带了怨愤。


    而颜颜当时的表情决绝,象足了今日的晚媚,道:“就算是我欠你,你要我怎么偿还?”


    “胸前一捧香茶,请颜姑娘诚心。”


    韩玥当时这么答她,心想一捧香茶换她永久自由,自己虽然还是贪恋,但也不算太过。


    颜颜无语,在他跟前除尽衣衫,点燃薰香,又捧起一把新茶。


    茶是新摘的碧螺春,碧青。而胸膛绵软,也和记忆之中一样雪白。


    雪峰凝翠,这道工序进行了很久。


    到最后茶叶捻成,颜颜半跪在桌子,将茶叶送到韩玥鼻尖,韩玥一时失神,竟发现自己眼眶半湿。


    他有些尴尬,于是接了茶叶,借故泡茶转身,将茶杯抱在手心,不敢看她。


    “代价已经付过,你可以走了。”


    平定好情绪之后他开口,茶杯送到唇边。


    身后没有动静,他只觉得颈间一阵温热,然后有鲜红色的液体飞溅,落进他手里的密瓷杯,被他顺势喝进了喉咙。


    颜颜还半跪在桌面,不过再也不会发声答他。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她捡起了暗藏的匕首,一剑封喉。


    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地牢的颜琴师吐血而亡。


    他们的爱情终成正果,不得同在,却得同归。


    “那杯茶,是我平生喝过最苦涩的茶。”叙述到这里韩玥叹息:“我是该得此报,因着贪恋一杯香茶,落到半生不能安宁。”


    晚媚的眼于是半眯:“你的意思就是我姐姐枉死,因为没曾看见你那颗仁善的心?”


    “她是不会看,看人用双眼而不用心。但的确是因我而死,关于这点我不想否认。”


    韩玥接了句,从怀里掏出六只瓷杯,摆好后倒满清茶。


    “你杀了我大哥,我杀了你爹和姐姐。这就是所谓孽债。”摆完之后他扬头,朝晚媚一挥右手:“不如这样,我们就让老天来了解这段恩怨。”


    晚媚不解。


    “六只杯子一只有毒,我们就蒙上眼,轮流来喝。”


    这一解释晚媚就懂了,有些讶异:“你要放下你韩府基业来和我博命?莫非当然是傻子?”


    “我已经说过我是浪子,浪子从来不听规条,只顺从自己的心。谋算一世不如快意一时,你说是也不是?”


    韩玥轻笑,拿布条蒙住了两人双眼,想也不想就抬手,喝下了第一杯。


    晚媚屏息,也抬手喝下一杯。


    两杯之后相安无事。


    四杯之后还是相安无事。


    她的眼前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见,却越来越清晰听见了彼此的心。


    韩玥的手已经举起,还是想也不想,端起了第五个杯子。


    晚媚敛首,在一片黑寂之中,却看见了颜颜不曾看见的,他敞亮的心。


    第五杯茶必定有毒,他已经决意,用这种所谓公正的方式偿还。


    晚媚笑,一笑就有如颜颜当日般决绝,运指如风,将那杯茶抢过,一仰头全数落肚。


    “我和我姐一样,不要你这所谓的容让。”喝完之后她高举杯子,将瓷杯掼得粉碎。


    腹内立刻剧痛,这杯果然有毒,而且必定是剧毒。


    没错,要收服韩玥必定先要抹平旧怨,她这步棋虽险但绝对有限。


    可是她也清楚知道冒险无益,除了喝下毒药,绝对还有一千一万个法子达成目的。


    她不智,只是被这杯毒茶魅惑,被蒙上双眼时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如韩玥所说:“人应该顺从自己的心。谋算一世不如快意一时。”


    心里有个白色清瘦的影子,在呼唤她一起归去。


    “不如就这样好了。”倒下那刻她喃喃:“如果我过得这关,那就向前看,牢牢把握自己的命运。而如果过不了,那就去和小三团聚,到时候可以和他交代:‘不是我不够坚强,而是天意如此。’”


    ※※※※


    林内风止,蓝禾没有挣脱公子的手,又掏出一颗丹药:“这是避瘴丹,你最好吃了。”


    公子沉默,将药接过,吞下,手握得更紧。


    蓝禾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枯瘦粗糙的手,抚过他脸颊:“最近你瘦了,还是睡不好吗?”


    公子还是戒备,将她握得死紧:“不如现在你就随我回去。”


    “是因为离了娘亲睡不好吗?”蓝禾叹气,不答他:“反正天色也晚,你就先睡这里,我在林子后面盖了间木屋,和以前咱们的木屋一模一样。”


    夜,越夜越清醒。


    公子睁着双眼,看蓝禾渐渐熟睡。


    木屋的确和小时候住的一摸一样,简陋然而干净,木桌木椅铮亮。


    记忆渐渐的分明,往事开始在桌椅上重现,越夜越分明。


    最早的时候他们是在南疆,蓝禾从血莲教逃出生天,被四十九个人轮奸后生下了公子。


    那场血腥的记忆彻底摧毁了蓝禾的精神,一直到七岁公子都没有名字,无名无姓就这么活了七年。


    蓝禾对他是时而冷淡时而热情,热情时就会把他搂在怀里,将他抱到几乎岔气,一边喃喃:“我只爱你宝宝,最爱你,一切都为了爱你。”


    公子一般就会由着她抱,虽然勒得生疼,但心里很欢喜。


    这样的日子一直就过了七年。


    七年之后命运转弯,有人闯进他们的生活,如蓝禾所说,成了他们的救赎。


    那的确是个完美的男人,幽默温柔出手阔绰,喜欢抱公子在膝盖,拿胡须扎他小脸。


    在那段日子公子天天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象蓝禾说的:“你就叫宁天吧宝宝,咱们就这样一辈子,把过去都忘了。”


    那时候的他是如此天真,以为他娘真的是已经痊愈,以为这世界真有样东西,名字叫做救赎。


    有太多东西当时的他不曾留意也不能预料。


    比如说他就不曾留意,这个男人姓郁名景成,而郁是当朝国姓。


    比如说他如何也不曾想到,这个国姓男人居然如斯深情,最后决定把他和他娘带回京去,说是要给他们一个名分。


    “这位是蓝禾,八年之前我在南疆守关时认识。男孩名叫宁天,姓郁,也是我的骨肉。”


    回京之后郁景成揽住公子肩头,这么跟府里诸路人马介绍。


    当时蓝禾就一阵瑟缩,觉得被所有人锐利的目光刺了个透。


    到这时这刻,她才知道郁景成原来是抚顺王,身世显赫,是和当今皇上同母的胞弟。


    而当今皇上体虚,膝下无子,看情形很难万寿无疆。


    抚顺王府内的每一位公子,将来都有可能是皇储,能够一步踏上龙椅。


    郁景成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他以爱之名,将蓝禾扯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就是从那天起,脸容恬淡的蓝禾不见了,心里那道旧创被撕开,血淋淋原来从没愈合。


    王妃打量她的眼光永远是比刀还冷,而那个紫衫鸽血的殷梓,更是成了她每个夜里的梦魇。


    “殷梓来了,这人武功路子邪恶,宝宝你快逃!”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她这样抓狂醒来,气喘连连,目光疯狂战栗。


    不管王妃有没有心加害,她的宝宝已经在她的臆想之中死了千次万次。


    苏轻涯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安全感,她的心有道可怕的裂缝,无论是谁都不能救赎。


    事情终于变得不可收拾,慢慢慢慢的走到了那夜。


    那夜月朗星稀,事到如今公子仍然记得分明。


    隔着十数年光阴,他仿佛仍能看见蓝禾披散长发,蹑手蹑脚朝他走来。


    “宝宝醒醒。”一轮朗月之下她推醒公子,声音已见邪魅。


    公子醒来,抬头看了眼头顶满月。


    蓝禾的手隔着纱帐伸了进来,抱着他,一直抱到桌前。


    桌上有只黑色的敞口碗,里面盛着毒药,碧莹莹直冒毒烟。


    公子的头就这么被按了下去,越按越低,澄黑色的双瞳迎上绿烟,眼见着光明就这么一丝丝退却。


    “一个瞎子,就不会争抢皇位了。”按低公子的那刻蓝禾也抱住他,抱得如此紧,几乎将他溺毙:“宝宝我这是为你好,我最爱你,只爱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





    三


    是夜公子失明,年方九岁。


    同年腊月,蓝禾一手创立鬼门,立下的第一条门规就是男女不得相爱。


    王府之内盯着公子的眼睛少了。


    一个失了明的孩子,自然就不再具备威胁。


    而这正是蓝禾想要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懂吗宝宝?”不止一次她这样跟公子说,拍打他哄他入睡:“记得要变强,不依靠任何人,在人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反戈,最终站到最高。”


    公子的夜于是就在这样的期许之中变长,慢慢的终不能寐。


    人生是如此有限,而他要学的东西太多,多到他开始觉得睡眠是种罪过。


    蛊术,这个是蓝禾的强项,他学得很快。


    武艺,这个蓝禾浑然不会,可是却熟知血莲教的至上心法,所以要教会他也并非难事。


    比较有难度和挑战的,是他还必须学会无情,学会放弃一切良善。


    可最终他还是学会了。


    在他以为,所有潜力他都已经使尽,已经绝无可能做到再好。


    可是蓝禾不这么想。


    壬寅年,那年公子二十四岁。


    郁景成久病不治,一个月后,他的皇帝哥哥也驾崩,于是他次子郁宁远以皇室血亲身份即位,改年号为嘉佑。


    一年之内发生太多事,蓝禾变得异常沉默,有天终于在鬼门喃喃:“那个位子本该属于你宝宝,你是长子,而且他那么喜欢你,远远超过那个什么宁远。”


    说这话的那天极冷,雪下得极大。


    公子沉默,没有纠正她的偏执,只是往火盆里添了块炭。


    蓝禾于是走近,和他一起围在火边,好像闲话家常:“我最近研究出一种新蛊,名字叫做‘瞬’,落到人身上,那个人立刻就会衰老五岁。”


    公子“哦”一声,不是太感兴趣。


    “我有两个心愿,一个是灭了血莲教,一个是看你登临天下。”


    公子的神色于是肃穆了些,但能看得出疲倦,许久没曾回答。


    “觉得累,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足够了是不是?”火盆之旁蓝禾笑得沙哑,长袖一甩,顷刻间已经夺门而去。


    就是从那天起,蓝禾失踪,如此决绝毫无留恋。


    隔日鬼门门主姹萝来访,在听竹院内如数交代她的留言:“主人说,从今日起鬼门由公子做主。还说她会给自己落‘瞬’蛊,一年落一次。”


    公子当时失语,只觉得十指冰凉,那寒意一直蔓延到心。


    “主人还说,公子不必找也找不到她,就当今天是她忌日。”姹萝又接了句:“还有就是公子如果完成她两个心愿,那么她自然会回来,也有解药能够解开瞬蛊。”


    说完这句她就告退,只留公子一人,在黑屋中无声寂静。


    院里风声涌动,蓝禾沙哑的嗓音似乎在随风飘荡,一拨拨哄他入睡:“睡吧宝宝,娘永远爱你,只爱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


    在这声浪之中公子痴坐,不知多久才冷笑出声,几乎笑出了泪。


    一年给自己下一次“瞬”蛊,用这种法子来逼出他所有潜力,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得成大志。


    这就是他的娘亲。


    那爱他至此的娘亲。


    “不要怨恨我宝宝。”身后蓝禾突然在梦中呓语,眉头紧锁,身子瑟瑟发抖。


    回忆应声而止。


    公子起身,脱下大氅,替她盖好。


    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蓝禾却是醒了,伸手去够他脸颊:“你不要怨恨娘,娘是在亲手毒瞎你之后才明白,有些恨我其实从来没有放下,而人只有足够强,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公子跪低,不说话,只是由她轻抚两颊,在那曾经失却光明的双眼间婆娑。


    “你能够再次看见,很好。”婆娑许久之后蓝禾叹息,手突然下探,袖内飞出一只蛊虫,“嗖”一声没进公子穴位。


    公子身体顿时僵硬,直直跪在了当场。


    蓝禾不谙武功,可运蛊如神,一只袖内飞蛊,足以封住他穴位。


    “可是你不应该违背我的意思。”落蛊之后蓝禾起身,幽幽看他:“你想想,如果不是我逼你,你能在短短数年里将血莲教连根拔起?”


    公子抿了抿唇,只觉得满齿血腥,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厢蓝禾的白发扬了起来,手拢作莲花,指尖亮起了两团幽光。


    那是两只极度美丽的蛊虫,银色,只得一颗绿豆大小,周身却散发着华美璀璨的光。


    “它就叫做‘瞬’,最美丽的东西往往只得一瞬。”蓝禾轻声,指尖略略拂动,那蛊虫被她驱使,缓缓落到了她胸前。


    只是一瞬,两只蛊虫钻进了她心房,之后白发变黑皱纹抚平,她的明眸流彩,恍然间已是二十岁时那个倾倒众生的蓝禾。


    “很美是吗?”对着公子她苦叹,手轻轻抚脸:“可惜的是只得一瞬。”


    言犹未落那一瞬已经结束。


    衰老,在一刹那间到来。


    就好像湖水被吹皱,她的皮肤片刻之间已经不见光滑,褶皱一条接一条推了上来,每一条都沉重无比。


    之后是眼,双瞳里的清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变得一片混沌,迎风就会流泪。


    最后就是一切的一切,她的头发全白,甚至脱落不止一半,身子也佝偻,胸膛不再能挺直,手背上青筋毕现,开始长满斑点……


    美丽果然只得一瞬,青春再现的代价是她顷刻间衰老十岁。


    “本来应该只下一只,可是因为你忤逆我,所以再加一只。”极速衰老之后的蓝禾发话,手扶住椅背才能站立,但双眼炽热,写的满是疯狂。


    “身体里有六只蛊虫的我现在已经七十岁,记住,我已经等不了多久。”


    说完这句之后她转身,拂袖,走的就和当年一样决绝。


    公子低头,过片刻之后放弃运气冲穴。


    林内紫雾萦绕,他发觉自己已经失去气力,对命运彻底无语。


    ***


    三天之后回来复命,晚媚十分守时。


    林子里瘴气还是很重,她在里面穿梭,却找不到公子。


    幻像在不断层叠,最后她终于看见了小三,胸前一块皮被完整剥下,而刑风拿鞭蘸水,正将他一块块皮肉扫下,飞也似的溅上四壁。


    “不!!!!!!!”绝望之余她撕吼,十指拢上眼窝,只差一分就要将眼珠挖出。


    “笔直往前十步,你就能走出林子。”


    林内这时有人发话,声音清冷疲惫,正是公子。


    晚媚连忙跨步,数到十之后果然豁然开朗,所有幻像顷刻不见。


    密林深处原来是有间木屋,样式简洁门廊干净,看来一直有人住。


    晚媚走进门,这才看见公子脸色苍白,身子僵硬跪在地下。


    双瞳仍然刺痛,她揉了揉眼,不相信公子居然也被点穴。


    “我的确是被点了穴,目前还没有冲开。”地下公子冷冷发话:“你有两个选择,其中一个是杀了我从此自由。”


    晚媚低头,并没有犹豫,运指立刻解开了他穴位。


    “我不杀你。”解完之后她低声说话,眼神坚定犀利:“你许诺过,要让我媚者无疆。那我就跟着你,现在我想要的就是变强,强到能够完全掌握自己命运。”


    “变强,就真的能掌握自己命运?”公子冷笑,顺着她的话反问,真气荡起衣角,“忽”一声向前拍去。


    木屋被他洞穿,一时间分崩离析,哗啦啦在他身周倒下。


    晚媚愕然。


    在她记忆之中,这好像是公子第一次失却冷静。


    天边月冷,两人就这样对立,彼此心伤却没有交流。


    “任务你完成没有?”几个呼吸之后公子已经恢复,从地上捡起大氅,缓缓披到肩头。


    晚媚低头:“韩玥的价值就在于他的家产,我有把握,将来让他双手奉上。”


    服毒后她意识涣散,两天之后醒来,最先看见的就是韩玥爬满红丝的双眼。


    她已经死过一次,杀韩修之仇抹平,纯真犹如韩玥,已经在为她的醒来感激涕零。


    他的心,她已经得到一半。


    而她没死,也是命运的旨意,是要她和过去作别,抬头往前。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既然已经完成咱们走吧。”公子又低声:“我也是时候回京。”


    征程于是又开始,马车辘辘盖着重帘,在一片黑寂沉默之中载他们往南。


    晚媚双眼刺痛,在瘴气林中受了重创,此刻敷了药裹着布条,眼前更是漆黑一片。


    旅程漫长的窒息,她在包裹中摸索,掏出那把扇子,伸手婆娑。


    扇面受热,五言绝句开始有了变化。


    凉露抚琴扬


    九州遗众芳


    银河安无舟


    彼岸已定香。


    这二十个字中斜藏的“凉州安定”开始发出红色荧光。


    写这首诗时,刑风在这四个字上落了赤蛊。


    赤蛊,会在一年之后醒来,而且只有在冬日黑夜受热,才会显相发出荧光。


    一年之后晚媚在鬼门的地位巩固,应该能够周详的计划从鬼门逃脱。


    而除了晚媚,又有谁会在冬日黑夜去婆娑一把扇子。


    刑风的心思不可谓不细腻。


    可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无语。


    就是恰巧此刻,晚媚被禁瞳,该看见的没看见。


    也是恰巧此刻,车里的公子睁眼,眸里寒光湛湛,不该看见的,却看了个分明。


    ※※※※


    一个月,这是笑蓬莱朱启大老板留给小三的期限。


    “你这丫头太次,明天我另送个姑娘来。”走的时候他甩袖:“你在一个月内将她调成另一个玉惜,否则我就拿你来抵,去我笑蓬莱做头牌小倌。”


    小三没有表情,只是爬起,坐上他的轮椅,将脊背立直。


    第二天人果然送来。


    小三淡淡,没有拒绝。


    朱启于是笃定,一个月后前来验货。


    “她说她不想做另一个玉惜。”最终小三却是摊手,瞧也不瞧他:“我已经放她走,而且也无意去你那里做倌,要砸要打请便。”


    “我不砸也不打。”这次朱大老板却是冷静,含笑看他:“只不过做不做倌,却也由不得你定。”


    “倌是什么你可知道?”将人带回笑蓬莱后,朱启咬牙拽起小三头发:“为什么你不破口大骂,不骂我无法无天?”


    小三仰头,挺直腰,由他去拽,并不答话。


    朱启无法,怒火顿时上升,一把将他脊背上衣服扯破,下身挺硬,隔着层底裤将他顶牢。


    “倌,起码要能悦人。”到这时小三才轻声:“你认为我能吗?”


    朱启扬唇,手炽热,一条条抚过他背上交错的伤痕。


    “皮相不完整没关系,因为有人和我一样,就喜欢欣赏别人的痛苦。”他轻声,将双膝又是用力一顶,敲上小三小腿。


    小三吸气,努力往前,靠近了桌子。


    朱启的手在往下游移,已经滑到他腰,在那里深深流连。


    桌子就在跟前,小三咬牙,一气跪直身子,将桌上的茶壶扬手摔破。


    有块尖利的碎瓷形成,他将它横握在手,一个拧身,已经抵上了朱启眼窝。


    “我的痛苦,还轮不到你来欣赏。”说完这句他垂头,瓷片锐利,在朱启眼旁划下深深血痕。


    朱启看他,笑,竟是泯不畏死意气纵横。


    “你以为我怕死的话就下手。”他道,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小三手掌:“朱某从一个跑码头的小混混爬到今天,也轮不到你来教我死字怎写。”


    小三沉默,手掌不肯挪开,被他越握越紧,有鲜血从指缝流出,一滴滴坠下,落了他满脸。


    瓷片闪着温润的光,就这样僵持,最后还是顶上了朱启左瞳。


    “你不妨刺。”到这刻朱启还是张狂:“刺完之后,我看你怎么爬着离开笑蓬莱。”


    “谁说人家要离开。”


    房里这时突然响起一把女声,绝顶的暧昧销魂。


    向晚夜来香,鬼门新绝杀晚香,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甜美天真。


    “他不走。”来到小三跟前后晚香弯腰,握住小三手掌,将那瓷片深送,一记穿透了朱启左眼。


    “和你一样,今天他要留尸在此。”


    做完事情之后她才起身,跟朱启的尸首说了这么一句,嫌掌心血污,于是伸手,将鲜血斜斜抹在小三脸颊。




第二卷 爱恨皆枉然 第三章 罪


    一


    “公子的命令,是一句话也不要说,直接要了你的命。”擦干净双手之后晚香低身,搭上小三肩膀,手指下探:“但我想听听,我有没有宽恕你的理由。”


    小三低头,向后微让:“理由?难道你不怕鬼眼听了去?”


    “既然违背主子命令,我自然是有十全的把握,这个不劳你操心。”


    小三还是低头,目光并不犀利,却有看穿一切的坦然。


    “宽恕我,让晚媚来找我,从此鬼门再没有晚媚这个人。杀掉我,然后设法让晚媚知道,从此晚媚和公子反目。这是你的两个选择,对你都有利。”


    “你到底要选哪个?”说完这句之后他抬头,看向晚香:“我能想到的公子自然也想到。相信他和我一样,都在等你的答案。”


    ***


    京城,皇宫一去十里,无限繁华的一只泥沼。


    公子如今就在这里垂首屏息,身份叫做宁王。


    而他的二弟郁宁远依旧笑得温和,食指叩打桌面,感慨:“大哥痊愈真是太好了,果然皇天有眼。”


    公子顿首,样子有些虚弱,抬手掩唇咳嗽了几声,这才答话:“南疆可能真是我的福地,微臣居然能够不死,继续为皇上效命。”


    郁宁远的手指停住,开始抚摸额头:“这次大哥来,还是请命清剿武林吗?可是我觉得这件事委实太过耗费心神。”


    话里的意思已是推诿,公子不语,不反驳强辩,只是恰到好处流露出一点失望。


    “不过我好像答应过,你不再管盐茶道的事,会给你别的机会施展。”到最后郁宁远终于一叹:“既是如此你就去吧,我派殷太傅做你助手。”


    “殷太傅日理万机,臣觉得另外一个人选更为适合。”


    “谁?”


    “前任武林盟主,方歌。”公子答道,提到这个名字时抬头,姿态语气都自信十足。


    ***


    山脚下一个小村落,屋子背对群山,推窗就能看见云雾里常青的山竹,这如今就是方歌的家。


    推门而入时他发现已经桌前已经有人等他,手捧一杯热茶,等得很耐心。


    “自我介绍,在下郁宁天,抚顺府宁王。”等到他之后公子发话,将手一抬:“不介意的话方大侠请坐,咱们共饮一杯。”


    方歌神色平淡,看他看了有一会之后落座,捧杯吹了口气:“记得有个人也曾请过我,喝的是酒。这人带着面具,评价我是个不黑不白灰色的人物。”


    “这个评价很准确。”公子道,面色依旧冷寂:“撇开恩怨,他其实也算你半个知己。”


    方歌笑,对知己这两字不置可否,只是捧茶暖手。


    “虚套不必,王爷只需说明来意。”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发话,目光投向窗外竹林。


    “群山环抱竹林安谧,住在这里,你难道就真的得到宁静?”公子突然反问了句:“我相信方大侠不会这么愚蠢,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所以有自信,今天你绝对会跟我走一遭。”


    宁不宁静其实取决于心。方歌有智,不否认这点,所以最终没有拒绝。


    按公子所说,他随他走了一遭,为了一件关乎武林半数人生死的大事。


    目的地很快达到,公子从马车上下来,系好大氅顿步。


    方歌随行,抬头迎上艳阳,看清楚眼前这座建筑的门匾。


    “楚府”,匾上这两字简单遒劲,透着凛然大气。


    “原兵部侍郎楚望舒府上,今天是他的灾日。”说了这句之后公子就起步,跟守门的兵士交代身份,带方歌跨过了那半膝高的门槛。


    门内府邸开阔,本来也是个极其富贵的所在。


    方歌在公子身后走得无声,很快就听到喧哗,此起彼伏喊的都是冤枉。


    楚侍郎通敌叛国,今天举家抄斩,的确是个天覆地亡的灾日。


    从远处看,方歌只看见一片凌乱和一个衣襟飘飘不肯落跪的身影。


    “受死可以,但楚某不领这通敌罪名。”雪地之中所有人都听见了楚望舒的这句话,无望然而无畏。


    所有人一时噤声,公子也止步,领着方歌,不远不近恰巧停在一丈开外。


    “圣上的裁度,你说你不领?”


    过了片刻终于有人发话,语声低沉,尾音邪恶地上挑。


    邪恶然而雍容,殷梓永远就是殷梓,紫衫鸽血,魔意无碍风流。


    “不领又如何?”楚望舒迎着他的目光答道,在不曾察觉时气势已经降了一阶。


    “领是死不领也是死。”殷梓淡淡,摊开手掌轻抚。


    “只不过死的方式不怎么一样……”这一句语味无尽的话之后他豁然睁眼,手指按上楚望舒胸口,隔着他衣衫,将一根手指刺进了他心门去。


    楚望舒吃痛,往后急退一步,顷刻间已然变色。


    殷梓将眼微收,手指收了回来,指尖上有道极细的伤口。


    殷梓之血,天下至毒,他也就是从食指逼出一滴,然后逼进了楚望舒胸口血脉。


    可这已经足够。


    一滴周身游走不断弥散的毒血,已经足够让一个英雄屈膝。


    楚望舒的身子已经不那么挺拔,呼吸艰难,开始觉得血管里流动着一块烙铁,每到一处都滋滋生烟,在煎熬着他五脏六腑每一个毛孔。


    “很热是不是?”殷梓轻声,绕到他身后,紫衫滑过他小腿:“我试试替你浇灭这火。”


    言毕他就抬手,从兵卫腰间抽出长刀,刀光如雪,一记就割下了楚府三只人头。


    血如匹练狂涌,浇上楚望舒后背,将他湿淋淋浇了个透。


    楚望舒低吼一声,再不能维持双膝笔直,缓缓跪低了下来。


    血管里自己的每一滴血如今都成了蚀骨毒药,如今的他正在腐烂,从里到外每寸每分。


    身后又是刀起,有多少人头落地他已经不知道,只是颤抖着伸手,想提到天灵盖自尽。


    “想死是吗?”殷梓的长眼这时到了他跟前,将刀放到他掌心,握住他手掌,帮他架上颈脖。


    “领罪,高呼三声皇上圣明,我就帮你。”对着楚望舒耳朵他低语:“帮你……一刀了结痛苦。”


    这声音魅惑,就象搁在颈项的那把刀,对楚望舒有着无限的吸引。


    “我领罪。”无比的痛苦煎熬之中他喃喃,眼角甚至渗出了血。


    刀口往里进了一步,殷梓开始微笑,问:“那么圣上可曾冤枉你?”


    “圣上圣明!”


    楚望舒厉声,重复三次声音刺破云霄。


    刀口画过一个美丽的弧线,殷梓眉头舒展,终于割破他颈脉,给了他一个痛快。


    满场一时无声,所有人都屏息,感觉到涌过心头的寒意。


    “殷……太傅。”过了有一会才有一个参将发声,笑得谄媚:“现在可以抄家了,您是不是……”


    言下之意是要殷梓领头,行抄家公事顺便饱饱私囊。


    “抄家?我没兴趣。”殷梓摇头,习惯性地将手指送进嘴,尝了尝血的甜腥:“黄金万两家眷如云,要来何用?你们喜欢的话请便。”


    说完人就负手,当真施施然而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看花园里公子和方歌一眼,似乎是不曾在意。


    而公子低头,等他走后方才朝向方歌,问了句:“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不贪财不贪色,他这个人简单,没有是非只有信仰,不忠于良心道德,只忠于他的皇上。”不等方歌回答他又接了句,毫无感情地陈述。


    方歌的脸色依旧平淡:“敢问王爷,这一切与我何干?”


    “裘铁胆公然和朝廷叫板,这个我想你也知道。”公子继续低头:“皇上下令由我清算,我想邀你主持。”


    方歌笑,笑得苦涩讥讽:“莫非你以为我会受邀?以为我真不明白,害死我女儿的不是裘铁胆而是你?”


    “如果你主持,那武林只是重新规划。而如果你拒绝,圣上要派我的助手就是方才那位殷太傅。”公子将头缓缓抬高。


    “由他主持,武林就是血洗。”说这句时他用力,一字一顿:“其中的分别,我想方大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


    ※※※※


    “既然公子知道,那为什么还派我来?”许久之后晚香才回神,笑容僵在了眉眼之间。


    小三不答她,退后,勉力挪上张椅子坐直。


    晚香的心却是渐渐凉了:“他派我来,莫非是试探我?还是吃定我不会听从命令,好找个借口除我?”


    言毕人就前倾,袖里一柄弯刀如钩,冷森森架上了小三颈脖。


    “死生不过如此。”在那刃光之下小三平静,仰头将唇凑到晚香耳间:“不过临死之前,我有个关于公子身份的秘密……”


    秘密两字之后他声音放得极低,屋梁上潜着的鬼眼终于按捺不住,身体下潜盘上床架。


    鬼眼都学忍术,而忍术的第一要诀就是静。


    他已经犯了大忌,所以很快就看见一枚弯刀如月,顷刻间已将他头颅割下。


    刀是冷月刀,不仅封喉还能凝冻血液,晚香将那把不沾点血的弯刀收回,似笑非笑看住了小三。


    “我以为我已经控制了鬼眼。”她叹:“可是我果然错了,这个人我就从来没见过。”


    “告诉我公子身份的秘密……”不过多久她又笑,上来靠近小三:“知道了公子的身份,我还哪能活命?一句话就逼得我杀人倒戈,倒向你这边,你还真是了得。”


    小三退无可退,只得由她靠了上来,手在他后背一下下撩拨。


    “既然你如此了得,就教教我好了。”晚香又道,手滑过他腰,在他大腿根处盘旋:“我杀人灭口,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你肯,我们定个契约。”小三一把捉住她手,握她握到指节发白:“首先你告诉我,晚媚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目前不知道,而公子的意思是要让她永远不知道。”


    “那就暂时不让她知道。”隔一会小三才说了句,觉得这句无比沉重:“你从此和她一心,直到推翻公子为止。”


    “一心?”闻言晚香发笑,头半斜靠上小三肩膀:“劳驾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和她一心。”


    “设局让我假死,和晚媚一心推翻公子,最后再让晚媚知道我的去处,从此鬼门就是谁的天下,我想你应该清楚。”


    这一句之后晚香眯眼,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宁愿不要鬼门,只要一个人,像你对晚媚那样对我。”最后她叹气,伸出蛇信似地舌头,在小三耳垂轻轻一卷。


    “假死前服侍我一次吧。”轻声之中她埋头,隔着衣衫又舔弄了下小三的男根:“象服侍晚媚一样尽心,够尽心我就跟你签这个契约。”





    二


    “我答应过晚媚永不负她。”


    在欲望被挑起前小三扬手,猛力一推桌面,人和椅子立刻远远退了开去。


    晚香的邀约被断然拒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拒绝我就等于死,我想你应该知道。”隔了有一会晚香神色才恢复,眼半眯长袖鼓风,里面已有隐约杀气。


    “向晚香,有哪一点不如夜来媚?”不远处小三道,看她看到极深处:“你现在是不是这么想?”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的欲望藏得太浅,浅到公子已经觉得你对晚媚是个太大的威胁,所以说你拒绝我,那才是等于死。”


    这一席话说完之后晚香再度沉默,脸上招牌笑意收隐,慢慢浮出凄凉。


    “向晚香,到底哪里不如夜来媚?”她反问,一步步走近,停在咫尺开外:“为什么你和公子都觉得她不可替代?”


    小三不语,伸出手:“既然在公子眼中,你无法替代晚媚,那么我们就达成契约,我保证晚媚绝不留恋鬼门。”


    晚香将信将疑,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搭:“这样咱们就成同盟了?只拍一下手?”


    小三咳嗽一声,不答她,艰难后退,从床架上搬下那鬼眼尸体,开始剥他衣服。


    晚香玲珑,立刻从门后拿出了红魔伞。


    伞面地涌金莲开始伸出触角,小三连忙脱下自己衣衫和死尸对换,转头看向晚香:“最好你把他的骨头敲碎,一块块敲到小腿。”


    晚香抽出弯刀,连敲了几块后停住,看着小三的腿脚:“被敲的时候你疼不疼?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背叛你主子?”


    腿脚处钻心的疼痛又开始发作,小三抚额,屏息了一会才道:“讨论这个时机不合,我现在开始叫,叫完后你立刻把我送出窗去。”


    “说不负她便不负她,因为你重诺,所以我信你。”晚香跟了句,眼神不再闪烁,伸出指头开始倒数。


    “来人!!”


    倒数完毕小三嘶着嗓子叫喊,而晚香立刻发力,用腰带将他甩出了窗口。


    笑蓬莱于是在是夜发生惊天血案。


    众人踏上楼来,全都看见了两具被吸干血液的无头尸体。


    朱启朱大老板和他掳来的残废被人击杀,死相极其凄惨,这消息一时传遍安定。


    笑蓬莱成了血凶之地,从极度繁华转眼变成满目萧条。


    朱启家遗孀开始考虑倒手,想甩了这烫手山芋。


    消息她放了出去,在安定城里游走。


    没有主顾光临,这一天天的等待让她焦躁,心理价位不断下跌。


    “一万两?一万两就一万两!”到这天主顾来时她已经完全乱了阵脚,爽快到连自己都诧异。


    “这是一万两银票。”来人道,为她爽快抚掌:“夫人真是女中豪杰,懂得当断则断。”


    朱夫人搭脸,连叹几声命苦,又看住他:“你当真要做笑蓬莱的老板?这浑水……”


    “浑水难趟是吧?”那人笑,打断她:“这个和我无关,我只是个跑腿,受命来做交易。至于老板,那另有其人。”


    ※※※※


    晚香回到鬼门,第一件事便是去听竹院求见公子。


    重帘之后还是死黑,晚香静默,听见公子的呼吸竟是有些紊乱。


    “启禀公子,任务已经完成。”晚香发声。


    公子的呼吸声益发急促,她压下好奇,缓缓跪低:“公子这次派晚香去可是试探晚香?晚香明白,以后绝不再有非分之想,会一心一意顺从公子和门主。”


    公子闻言从榻上起身,闷头等呼吸平顺,这才冷声:“几时你变得这么聪明,居然会猜我的心思?”


    晚香低头,在地间咬牙,不回一个字。


    一声咳嗽从胸腔冲顶而出,公子掩唇,感觉指间淅沥沥有鲜血不断下落。


    “但愿你牢记今天所说的话。”他强撑,袖风一扫示意晚香出去。


    晚香领命,可那指间的鲜血还不肯止歇。


    “歇一天就歇出这些毛病。”隔一会公子苦笑,将大氅披上肩,示意下人去唤晚媚。


    晚媚来时他已经坐上轿子,因为开始忙碌,果然感觉好了些。


    “方歌已经答应助我,第一个目标是裘铁胆的铁胆帮,你去盯着,不要给他机会回头。”


    说完这句之后公子抬手,软轿吱呀作响,很快溶入夜色。


    ***


    铁胆帮,夜色已深,裘洛负手,百无聊赖地在自家花园里兜圈。


    花园的东北角有个池塘,这会子结了厚厚一层冰,他一时兴起,踮脚在上面溜了一下。


    就在这时池塘的暗角有人一笑,“噗哧”一声,显然是个女声。


    裘洛的脸立刻红了,缩着手脚挨到岸边。


    “天寒地冻,少爷小心伤了风。”那女声又响起,鬼魅的很,拦在了他前头。


    裘洛的脸就更红了,一直红到脖根,呼呼吐着热气。


    女子笑,一双眼抬了起来,里面剪水荡漾:“少夫人新近进门,少爷又为什么不去陪她,偏来这里挨冻?”


    裘洛吸气,脸不红了,开始大声呛咳,显然被她这句话噎到。


    “也没什么。”那女子悠悠看他,眼波慢慢流转,有了宽纵和体谅,就象他早已去世的娘:“你还小,不懂房事也很正常。”


    裘洛的眼眶立刻发红,在寒风里面吸着鼻子,脸颊几近透明。


    女子的神情于是益发柔和,手拂动,有意无意碰到了他下体。


    那里有了些微的反应,裘洛慌张,立刻后退,两手挡在跨前。


    女子又笑,追着他往前,将身子跪低,拨开他手,脸颊离他欲望只有一寸,吞吐着热气:“是它让你没法抬头,不敢面对夫人吗?”


    裘洛不语,脸色益发苍白,牙齿将下唇咬出了个血印。


    “没关系,你只是还没长大。”女子柔声,手指灵活,探进他小裤,将他欲望掏了出来。


    那东西软塌,和裘洛一样瑟缩。


    裘洛将手掩面,虽然没哭,可喉咙里已有了绝望的呜咽。


    “真的没关系,你还只是个孩子,是他们要你承担的太多。”女子低头,伸出舌尖,很是珍爱地在那上面舔了口。


    湿漉漉的麻酥涌上心底,裘洛仰脖,呼出一大口白雾,分身也有反应,微微抬起了头。


    女子的头埋得更低,舌头灵活,在他分身打转,慢慢将整根吞了进去。


    不急迫不失望,她是这么温柔,温柔到裘洛想哭。


    “我知道我不配做爹的儿子,不配做裘铁胆的儿子。”他掩面,一双撞鹿般的眼睛写满凄惶。


    女子抬眼,手指握住他欲望,很缓慢地打圈:“那是他们不明白,你需要时间,宝剑出鞘需要过程。”


    说完她就张嘴,粉色嘴唇吻过欲望,每一次落下都是次炽热的诱惑。


    裘洛的身体开始摇晃,头低垂,看住了她半掩的胸膛,下身终于昂扬。


    “准备好就不要害怕。”女子低声,牵他的手盖上自己胸膛:“你已经十七岁,是时候不再做孩子。”


    裘洛还是胆怯,但最终经不住诱惑,一只凉瑟的右手盖上了那堆绵软。


    女子呻吟了声,这下再不犹豫,头深深埋进,开始吞吐。


    起先分身还是软弱,可也架不住舌尖挑逗,慢慢地顶进了她咽喉去。


    裘洛半弯着腰,开始随节律揉搓她乳房,双手渐渐火热,每个毛孔都在颤栗。


    “起码我还是个男人,最起码……”他喘息,胯往前死命一顶,欲望被女子喉管紧紧包住,那种快意简直无法名状。


    女子呜咽,努力忍住呛咳,手指不忘在根部轻轻揉搓。


    裘洛受到鼓舞,渐渐开始疯狂,快到顶点时手指钳住女子乳尖,下死力一握。


    女子吃痛张口,将他欲望吐了出来,捏住前端,阻止他发泄,手势是如此熟练。


    “你当然是个男人,不输给你爹的男人。”说完这句她就放手,人略略后退。


    分身激射,在夜下划出弧线,无声盖上冰面。


    裘洛的身体滚烫,一颗心更是滚烫,忽然间不再颤抖:“这么说我还有价值,不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那当然。”女子道,起身,手指还是柔软,抚过他腰侧的佩剑:“这就好比拔剑,像你爹一样威风凛凛地拔剑出鞘,其实并不是那么难。”


    裘洛一震,五指穿风,从未有过的慷慨和自信也仿佛透指而来。


    “也许真是不难。”


    他低声,弹指将剑出鞘,迎风一挥,竟是凛然有了几分意气。


    女子赞叹,手指抚过长剑,指甲盖迎向月色,略微有些发蓝。


    “恭喜少爷成年。”她一笑,袖角滑过剑锋,竟是施施然而去。


    剑刃锋利,割下了她一片月色的衣袖。


    裘洛在风中枯立,握着这片袖角,这才发觉自己痴枉,连女子的脸面也不曾看清。


    ***


    第二天,铁胆帮蒙难,一切来得突然。


    前盟主方歌打头,身后立着乌云十二骑,再往后是齐刷刷三长排弓箭手,一色的搭箭上弓,将铁胆帮团团围住。


    铁胆帮的都是铁胆,一个个也不屑躲藏,居然全数涌到门口,陪裘铁胆一起怒目相向。


    “格老子好你个方歌,居然做了朝廷狗腿,丧心病狂连做人都不配的孬种!”


    裘铁胆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地霹雳,唾沫也是精准,要不是方歌避让,老早就吐上了他眼珠。


    “再说一遍,我来是劳请裘盟主退位。”方歌还是灰衣,不嗔不怒犹如深潭:“至于在下人格,盟主不妨稍后讨论。”


    “那我若是不从呢!”裘铁胆又是霹雳,豪气干云。


    方歌衣动,剑出鞘,临风横置,将眼冷冷一扫:“我容你铁胆帮十人上来,车轮也好围攻也好,只要赢得我手里长剑,方某立刻走人。”


    “但若是赢不了……”他微顿,剑尖立直,指向裘铁胆:“就劳请盟主退位让贤。你别告诉我你没这个胆量。”


    听完他这句之后满场静默,裘铁胆的铁胆在手里飞转,撞得人心烦意乱。


    如果十人合攻方歌,那么铁胆帮必胜。


    可是颜面怎么办,他裘铁胆一生最最看重的颜面,难得就这么不要?


    喉咙一片焦渴,他开始一生中难得的犹豫,目光游走,无意扫过了独子裘洛。


    他的确只是无意,可是裘洛却心里一突,长长喘了口气,不由将昨晚那片衣角握得更紧。


    “铁胆帮少帮主裘洛,前来讨教。”这句话好像鬼魅一样出了口,何止裘铁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方歌颔首,剑锋一荡,对他勇气表示敬意。


    于是裘洛只好拔剑,虽然忐忑,但终于跨前一步。


    平生第一次勇敢,也是平生第一次,他从裘铁胆眼里看见了嘉许。


    “还请指教。”他拔剑,虽然眼神仍旧青涩,但剑意已见风范。


    方歌的心弦撩动,从他撞鹿一样忐忑清明的眼里看见了盈盈,他那墓木已拱的女儿。


    比武于是失却意义。


    本该三招了结的,最终却比了二十余招,切磋变成了指引。


    到最后方歌一剑横上他喉头,那也是虚式,未曾着上一分力。


    裘洛落败,这结局毫无意外。


    裘洛握着剑,肌肉僵直,余光扫向裘铁胆,又万分忐忑地扫了下众人。


    一干人全都面目模糊,唯有一个人抬了眼,和他四目相撞,无声之中一个激颤。


    是昨夜那个女子,衣袖缺了一角,裘洛看见她扬唇,目光依稀在说:“从来你都是个男人,不输给你爹的男人。”


    象被鬼魅催引,突然间死亡不再令人惧怕,他扬手,剑尖扬起,一记就刺进了方歌肋下。


    方歌吃痛,剑身往前,快要割上他颈脉时反手,扬起剑柄,重重敲上了他头顶。


    眼前有些眩晕,他感觉到伤口麻酥。


    这孩子的剑上竟然淬了毒。


    那厢裘铁胆的声音益发刺耳起来:“不需要车轮也不要围攻,裘某前来领教。”


    长剑开始变得沉重,他勉力抬手,听见身后弓箭手屏息,弓已拉到最满。


    如果他输,到时候定是万箭齐发,朝廷的人,自然是不会和人讲什么江湖信义。


    事情似乎已经无可收拾。


    方歌苦笑,眼似乎看见血色,朝向人群,终于瞧见了那双凌厉的媚眼。


    那是晚媚,和方歌初见的时候不同,这时的她已经没有迷茫,只有犀利冷静。


    只是那么一闪,她人已经隐没,没在了嘈杂人群。





    三


    “裘某前来讨教。”


    裘铁胆霹雳般的嗓门还在耳边轰鸣,炸得人头皮发麻。


    方歌阖目,勉力维持清明,剑却仍是稳固,不偏不移指着裘铁胆面门。


    毒是慢毒,似乎留了情面,没想立刻要他的命。


    秦雨桑老早说过的话开始在他耳侧盘旋:“裘铁胆,少年时练过横练,脉门在气海穴,只需施力三分,必横尸当场。”


    气海穴,这是裘铁胆的死门,他清楚得很,可是从来没有一试。


    就算当日盈盈危难,他也没有一试。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只好认命。


    “方某受教。”在满弓紧弦的声响之中他立定,抬手,灰衣猎猎,已经无处回头。


    裘铁胆一声断喝,铁胆便似流星,立刻就封住了他上中下三路。


    方歌低头,避过其中一颗,剑笔直,穿越缝隙迎向他气海穴。


    另外一颗铁胆生风,敲上他大腿,闷声作响,几乎将他腿骨敲断。


    可是剑尖也撞上了裘铁胆的气海穴,施力三分,足以毙命。


    裘铁胆双目圆睁,一时不敢相信,借势退后,一步步退到了裘洛跟前。


    裘洛头顶才遭重创,还有些迷蒙,只当他们拼比内力,连忙一把扶住了他。


    两只手于是紧握,他感觉到父亲那一握的重量。


    因为他今天站直,终于象个男人,所以这一握已经有了托付和寄望。


    不论平时如何霸道严苛,做爹的,总不过就是对儿子有所期许。


    “我败了,如果你还是个人,就饶过我儿子,饶过我满门。”


    最终裘铁胆发话,身躯笔直,重重呼出了最后一口浊气。


    一世英雄,他也是人,到这时终于气短。


    方歌不语,收剑,很是勉强站在原处。


    晚媚隐在人群,就在这最适合的时机站立不稳,人前栽,双手一推。


    推力往前传递,到最后一个弟子被推出人群,猛然间站到了方歌跟前。


    这弟子茫然,环顾四周,最后决定干脆昂然,将手一举:“就算师傅败了,我们也不屈服,是男人就该站着死!”


    “是男人就该站着死。”一直沉默的裘洛跟了句,不是口号,而是可怕的宁静。


    群情一时奋勇,方歌侧耳,听到身后乌马扬蹄,马上骑士铠甲簌簌而响。


    身体是如此软弱,他只看见裘洛持剑踉跄而来,那双撞鹿般的眼睛就在自己跟前。


    长剑在最后关头被他扬起,弧线美丽,划过裘洛颈项,一剑就斩下了他头颅。


    鲜血冲天,一时淋湿了众人的豪气。


    “谁有种不妨上来。”方歌断喝,将剑横平,剑尖托着裘洛的头颅,朝四下凛凛一扫。


    众人定定。


    有人胆怯,第一个落下了兵器。


    场面终于得控,方歌微微踉跄,朝人群中的晚媚投去一眼。


    一眼千言,晚媚终于低头,安静,放弃鼓动。


    身后的十二骑士开始勒马,长刀整齐入鞘,在最后时刻放弃屠戮。


    谁都不曾犯下杀戒。


    只有方歌剑槽饮血,剑尖上的孩子双目圆睁,亲眼见证着他的罪孽。


    “解药,一颗外敷一颗内服。”


    事情完毕之后方歌被架回住处,才关上房门,就听见晚媚说话。


    是两粒暗红色的丹药,象凝固的血。


    方歌接过,搁在手心打量。


    晚媚的冷笑随后而至:“你别告诉我你不想服,想一死明志。”


    方歌无有表情,将一粒丹药内服,另一粒在手心慢慢碾碎。


    “知道你的计划,算定裘洛一定应战,暗算你,等你落败后万箭齐发,让全武林见证你言而无信。”晚媚抚着手心:“我的计划不可谓不周详,可最终还是被你扭转,我该代表公子向你致意。”


    “杀了裘铁胆和裘洛,我一样不能回头。”方歌抬眼,不掩饰自己的厌憎:“恭喜阁下目标达成。”


    “你可以讨厌我。”晚媚笑,捏起那揉碎的丹药,抬手替他敷上伤口:“反正这世间寥落,我不再需要向谁示好。”


    “坚持你的坚持吧,方歌方大侠。有东西值得坚持,总归还是有幸。”


    到最后她弹指,在方歌伤口重重一按,起身,语气终究唏嘘。


    ※※※※


    “笑蓬莱买下,这是地契房契和所有的卖身契。”走进自家小院后苏叶发话,手指哗啦啦翻着那堆纸张,给小三过目。


    “一共花了一万两,你给我一万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归我。”隔一会他又道,拿出银票,湿漉漉地亲了口:“飞泉琴啊飞泉琴,老子来也。”


    小三笑,将轮椅往前推了一把:“我劝你最好不去买,省得再上当。”


    苏叶的脸立刻转阴,恨恨:“再诋毁我的品位,小心我把你卸成八块。”


    小三不语,只是推轮椅到他的一架古琴前,抡值,弹起一首《普安咒》。


    一曲立刻让苏叶噤声,苦笑着回味起了当日。


    琴痴苏叶,一个买琴成痴却琴艺平平的呆子,各大琴行有名的冤大头,大概很少会有人想到他是个杀手,而且是个武功极高要价死贵的杀手。


    杀手大多为钱,他也不例外,只是银子最终全进了琴行老板口袋而已。


    那天的情形他记得很清楚,和平时一样,日上三杆他才起床,肿着眼泡去茶馆喝茶。


    喝到一半女老板出场,在他茶杯下面压上了张字条。


    老规矩,这里是他的接头地点,有纸条就表示有买家。


    原本他是没兴趣的。


    没有相中又没钱买的好琴,又还有钱喝茶,他一般就懒得接生意。


    打开那张字条也只是纯属无聊。


    “二十万两。”


    纸条上只得这四个字,却立刻让他张口结舌。


    按市价他值一万两,这是哪个呆子,居然和他一样是个冤大头。


    “三元巷三号,主顾在那里等你。”女老板在这时凑近,呵气如兰,在他耳边轻声了一句。


    三元巷三号,一个小小的四合院,苏叶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他的主顾,小三。


    “我要搬去你家,二十万两,雇你杀要杀我的人。”


    这是小三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苏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翻眼睛:“二十万两雇老子做保镖,你……”


    “我没有二十万两,这笔钱要以后给你。”


    这是小三的第二句。


    那意思是,他要跟一个杀手赊账。


    苏叶当时闭气,一只手握得咯吱作响,好容易才克制住,一甩袖预备走人。


    身后就在这时响起琴声,小三坐在轮椅,俯首凝神,弹的就是《普安咒》。


    “你那满屋古琴,难道不需要一个知音?”


    这是小三说的第三句话,一语中的,立刻收服他心。


    “我很好奇你怎么给我那二十万两。”回想到这里苏叶前倾,指指那堆纸:“地契房契卖身契,就这个,能值二十万两?”


    “从今天起你是笑蓬莱的大老板,账面所有盈利归你,二十万两,不会是个大数目。”小三淡淡,手指却是坚决,滑过一个最艰涩的高音,而后收势,乐声归于详宁。


    同一时刻,修文殿,殷梓运指,这么巧,弹得也是一曲《普安咒》。


    同一支曲子,小三弹得清淡隐忍,他却弹得肆意,邪恶而魅惑。


    郁宁远在龙椅上坐着,手托下颚,看奏折看得无趣,于是问:“你觉得宁王能完成这次任务吗?”


    “能。”殷梓斩钉截铁:“皇上只需担心他的野心,不需担心他的能力。”


    “一个瞎子,纵然有野心,又能怎样。”郁宁远伸个懒腰:“也许你我多虑了,而朝廷也需要他这种人才。”


    殷梓不语,继续奏曲,发丝微荡。


    一曲终了,他抬头,这才发觉郁宁远已经盹着,披风松散,正从肩头滑落。


    于是他起身,悄声上前,本意是替他的皇上盖好披风。


    郁宁远没有察觉,脸朝右,睡得很安宁。


    殷梓低头,看到了他毛绒的鬓角,薄透的耳垂,还有那半敞龙袍下微露的锁骨。


    火盆里竹炭噼啪一响,他忽然觉得燥热。


    额角一滴汗坠了下来,啪嗒一声落进郁宁远颈项,往下滑去。


    殷梓呼气,只觉自己的心也滑了下去。


    滑过背,腰,一路蜿蜒。


    最后停在,那里。




第二卷 爱恨皆枉然 第四章 寒血


    一


    “皇上,夜深露重,还是回寝宫歇息吧。”


    最后殷梓发话,退后一步,和他的圣上保持距离。


    郁宁远醒来,朝他微微一笑:“是该回宫,只是朕不知今晚该去哪个宫,是皇后那里还是静妃。”


    “皇后吧。如果皇后能诞下龙子,那最好不过。”


    “就依太傅。”郁宁远抚掌,走下阶来,在殷梓身边站定:“太傅是不是也该在谁怀里暖一暖?朝里关于太傅的风言……”


    殷梓扬唇,笑得轻蔑肆意。


    “做为殷梓,你可以不在意。但做为殷太傅,朕希望你在意。”郁宁远温声,搭手拍了拍他肩头。


    “是。”


    殷梓低头,这一声回得压抑,不复张扬。


    ***


    摘星楼,京城第二高楼。


    谢纭如今就在楼顶,半敞着衣衫,手里提着酒壶,俯瞰自家产业的璀璨灯火。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摘星楼不能摘星,但是却有最好的美酒最好的淮扬菜,外加六十六间销魂窟,绝对能把你的心摘了去。


    在谢纭脚底的这间,便是摘星楼里最贵的一间,房名银狐,里面半间屋都做了一个圆形的榻榻米,上面铺着银白泛光的一张大银狐毯,由九十张上好银狐皮裁剪而成。


    有客人说,在那上面云雨翻覆,就好像在白云堆里浮沉,一瞬间就成了谪仙。


    如今这房里有了客人,里面点着三盏油灯,半明半暗。


    谢纭酒喝得多了,头脑有些发涨,一时兴起,将眼贴上了天窗。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把斜靠在墙壁的油纸伞,伞柄翠绿欲滴,伞面一朵金色莲花。


    然后就是一头流泻的长发,纯黑色,被油灯照着发出澄光,正在前后摇晃。


    不过是场寻常的男欢女爱。


    令谢纭惊讶的是这个女子的腰力。


    如今那男人站着,女子就挂在他腰间,双腿盘在他后臀,居然能够就这么挂着,随节奏不停起伏。


    谢纭的身体有些发烫,不自觉去抚了抚咽喉。


    那男子这时在屋里撕吼一声,张开五指,握住了女子乳房,发疯似地开始抽送。


    女子嘤咛一声,腰上发力立起身来,一记就咬住男子肩头。


    男子吃痛,脚下发软,一屁股坐上了那光滑如缎的银狐毯。


    这最后一记冲撞促他达到高潮,女子后让,就在他爆发时抽身出来,男子热液汩汩,全都射上了她身下丛林。


    谢纭顿住,呼吸益发粗重,看那温热的白色液体顺着女子大腿下滑,自己的心也仿佛随之坠落,坠向一个无边的欲望坑洞。


    “你真好……”屋里男子嘶声,眼底一片迷离。


    女子弯腰,半跪在他身侧,手指沾了腿上液体,在他乳尖缓缓打圈。


    谢纭又是吸了口气,看那男子闭上双眼,自己也将眼半眯,仿佛那粘腻的液体正在自己胸口摩娑。


    只是一个恍神,她就差点错过了屋里最诡谲的一幕。


    那把翠柄纸伞,在这时有了异动,有一条翠绿的细线,从竹柄里缓缓游了出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谢纭定睛,这才看清那是条蛇,和翠竹完全同色的碧蛇,吐着花蕊一般粗细的蛇信,正缓缓游上狐毯。


    没曾等得及她发声示警,那蛇已经跃起,滑过碧绿色一条弧线,咬上了男子的脖颈。


    在她摘星楼地盘,这女子胆大包天,居然御蛇杀人。


    谢纭的酒一时间醒了大半,再不犹豫,抽出腰里佩剑,剑柄朝下,将天窗敲了个粉碎。


    “喀嚓。”


    在空无一人绝对密封的地室,就算杯子破裂这样细小的声响,也被放大,有着隐约的回声。


    殷梓定了定,看着手间碎成八片的青瓷杯。


    被割破的手心滴下一滴热血,落到他暗沉的紫衫,在上头慢慢弥散,最终竟然烧出了一个小洞。


    殷梓苦笑一声,伸出舌头,将掌心剩余的鲜血挑了。


    和常人的血不同,他的血虽然毒性灼人,但却没有热度,凉冰冰。


    世人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冷血动物。


    也象所有冷血动物一样,他趋暖,在这摘星楼的地室,有用山石砌成的水池,有人不断往里添换热水,仿冒天然温泉,专供他一人享用。


    水池内现下水汽氤氲,似乎伸手在向他召唤。


    殷梓抿了抿唇,将鸽血石腰带解了,衣衫除尽,悄声潜下水去。


    和每次入水一样,那温热的水遇到他冰凉的肌肤,立刻化作热针,刺得他皮肤生疼。


    这就是上天给冷血动物的惩罚。


    从他用寒茧入血,血成毒液的那天起,他就每天如坠寒潭,无限渴望温热。


    可是一旦碰到了温热,哪怕只是一杯热茶一只微温的手,他又立刻千针刺骨,好似一只冻梨入了暖屋,立刻开始溃烂。


    头顶上有一只小铃,他叹了口气,拉绳将它摇响。


    过了许久,地室大门才被轻轻推开,谢纭探进头来,形容有些狼狈,问:“太傅有何吩咐?”


    “太傅有请老板娘上菜。”殷梓笑一声,将舌抵上掌心,湿漉漉地一挑,将伤口余血挑尽。


    谢纭垂头:“菜倒是有一棵,人也算是清秀。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将就?”


    “哦?”


    “方才有人在我楼里御蛇杀人。杀手被我打跑,只剩下个男人,中蛇毒神智不清。”


    “神智不清?”殷梓挑了眉:“那就不能欣赏他痛苦表情了。不过聊胜于无吧,无妨,你上菜好了。”


    谢纭嗯了一声,退后掩门。


    不多时点菜送到。


    那方才还在包间云雨求欢的男子,现在被剥得精光,象棵白菜一样被投进了水池。


    ※※※※※※


    两个月,笑蓬莱只盈利两千两,可是苏叶不计较,活得滋润无比。


    小三的身体不好,不是每天都能去楼里,得空的时候就被他缠着弹琴,一支支这么弹下去。


    有了高手抚琴,苏叶就比吃了千年人参还要滋补,满面流光,竟然也就有了几分倜傥。


    今日弹得这曲欢快,叫做《踏青》,苏叶托着腮,听琴音滑过,就好像看见马踏春光,一路青草菲菲。


    “很欢喜的曲子呢。”听完之后他感慨,好似没吃饱的食客咂咂嘴:“你倒是很少弹欢快的曲子。”


    小三笑了声,将指搁在琴弦,答非所问:“这两个月刚刚起步,银子散得多,所以盈利不理想,你多担待。”


    “近来楼里的江湖客开始多了。”见苏叶无话他又加了句。


    江湖客多了,在姑娘们耳边说的话自然也就多了,在情难自禁的时候,也难免地会说出一些机密。


    来日里笑蓬莱买卖的,绝不会只是莺声燕语,而是消息,独门而且有用的消息。


    这些小三已经跟苏叶说过多遍,可是苏叶根本没听进去,只懂得趴在琴边问:“你这曲子谁教你的。听着天真,应该是小时候学的。”


    能听出曲里的天真,这位琴痴已经有了很大的长进。


    小三忍不住莞尔:“没错,是我小时候学的,教我的人是我主子。”


    “主子?”苏叶闻言蹙起了眉头,说话毫不知道分寸:“我看你琴弹得这么好,还以为你出身很高贵,结果你只是个奴才。那你主子岂不是很厉害?他是谁,弹什么琴,弹得好不好?”


    “我主子是位小姐。我是她的骑奴。她曲子弹得不错,可琴一般,你不会感兴趣。”小三淡淡。


    那些血雨腥风前尘旧事,如今说起想起,却也只是淡淡。


    江南谢家,有女无子,当日只得一位明珠般的小姐。


    而他原先在街头流浪,如果不是被谢家老爷收养,怕是早就饿死冻毙。


    事到如今,他仍清楚那天。


    秋风瑟瑟的街头,谢老爷的鹿皮鞋染尘,在快要饿晕的他眼前停住,扶他起来,替他擦干净脸面。


    是这双手领他进府,然后还给了他个名字,叫做谢欢。


    从今以后他成了谢小姐的骑奴,负责照料小姐的马匹,外出时替小姐牵马,偶尔也会吃小姐两记鞭子。


    不论怎样他都忍着,就算一起习武,自己武艺已经偷偷超过了小姐,他也一定比输,被打得落花流水。


    他总记得,是谢老爷给了他名姓,那双温热的大手曾经指着小姐,跟他托付:“小姐以后就劳你照顾。”


    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那日谢家满门被灭,他背着小姐死里逃生,再然后和小姐约定,他去鬼门报仇,而小姐负责重振家威,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句托付。


    谢老爷泉下有知,也该欣慰自己一时善念,有人却终生图报。


    “我的出生不高贵。”回想到这里小三右手起势,抡指,拨出一个清音:“从来我都是身份卑贱,活得不易。”


    活得不易。


    曲子也因而挣扎,似乎被重重锁链捆住,鸟儿振翅,渴望一角云天。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么你的呢。”曲到高处小三抬眼,在心底遥遥问了句。


    远处无人应答。


    那曾经和他约定,要重振家门的谢纭谢小姐,如今正在摘星楼高处,捧着一壶酒醉倒,早已沉沦。





同人 Q版重逢(密州山猪著)


    晚媚行至门外,抬头望去,院墙高大,却遮不住高擎的秋千架。


    这不经意的一瞥,触动无穷心事。


    院墙内,小三坐在轮椅上,手抚琴尾,怔怔的望着同一架秋千。


    高墙内外,时光一时凝滞。


    仲夏,夜色已浓,湿热的空气中夹杂着荼蘼慵懒的芬芳。


    夜风拂过耳畔,似她低声的呢喃:“他说他不会负我,你相信他吗?如果相信就不要飞走。”碎发撩过脸庞,似她柔弱无骨的红酥手。就连夜气的芬芳都好像她醉人的体香。


    小三失神,前尘往事毫无征兆的泛滥开来。


    这厢,晚媚收敛心绪,准备尽力完成她的最后一桩任务。最后一桩,公子已经答应她,这件任务完成之后,便许她自由。


    自由,小三拼掉生命为她换来的自由,她岂敢辜负?


    静心提气,晚媚轻盈跃上墙头。透过繁茂交叠的枝叶,她看到秋千架下端坐着一个人,脊背挺直,一身白衫在月华下更显皎洁无暇。那人的背影,像极了她的小三,早已挫骨扬灰的小三。


    晚媚欲哭无泪。公子果然知她甚深,竟派给她如此棘手的任务。


    深吸一口气,她探手从腰间取下神隐,暗暗对准了那人脊背。


    那厢,小三亦收敛心绪,却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轻叹一声,放手拨弦。


    琴声从指尖缓缓流出,柔和静谧,却声声敲打在晚媚痛处。已然甩出的神隐被骤然抽回,疾风带动枝叶一阵低声呜咽。


    晚媚心惊,不料此人竟是如此深藏不露,就连琴声都是摄人心魄的利器。


    琴声缠绵,撩拨着晚媚更加缠绵的心事。一时分神,脚底一滑,她竟从高墙上跌落下来。好在眼疾手快,她一把攀住秋千绳缆。只是声响之大,令她无所遁形。


    然而抚琴之人并未抬头,似乎早有防备。


    晚媚更是警惕。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抛绳缆,盈盈落地。


    对方依旧兀自弹琴,头也不抬,淡淡开口道:“今天生意不好么,回来这么早?”


    这把魂牵梦萦的声音将晚媚钉在原处,手中蠢蠢欲动的神隐也顿时僵住。


    她中了幻术一般,鬼使神差的脱口道:“小三……”


    琴声骤然一涩,再没了余音。


    小三缓缓转过头来,却见晚媚已是泪流满面,娇艳如同月下一枝带雨梨花。


    晚媚丢了神隐,大步跨上前来。


    这是她的小三,他脸上那道灰白色的伤疤正是她当年的杰作。


    小三却郁郁的别过头去。


    近乡情怯。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两人重逢的场面,如今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没了勇气。心头百感交集,手上一松,那把桐木古琴滑落在地,铮铮作响。


    小三暗自唏嘘,他拨得动琴弦,却推不动轮椅。那个没良心的苏叶一日未归,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在晚媚酒饱饭足,身体康健。她执意将小三抱上那座两人宽的秋千。坐定之后,足下一点,两人便朝着月亮荡了开去。


    耳旁风声渐紧,眼前流萤飞舞。


    晚媚伸手捉住一只萤火虫,摊开手掌,娇声问道:“宝贝,如果他不曾负我,请你不要飞走。”


    萤火虫果然乖乖的呆在掌心不曾离去。


    小三见状微笑。


    晚媚却横眉冷对:“这是我的荧蛊,根本不是萤火虫,你别得意。我且问你,刚刚你把我当成谁了?”


    小三止了笑,尴尬道:“一个男人。”


    晚媚立时惊呼:“什么!你男女通吃!”


    不及小三辩驳,她便揪起他衣领,杏眼圆瞪:“你不会是受吧?”


    见小三红了脸低下头去,晚媚更是怒不可遏,迫问道:“那你还能不能攻?”


    话音未落,便觉察有什么物什攻入体内,竟是前所未有的滚烫与热切。


    事后,小三埋怨道:“你几时开始穿了亵裤,害得我险些偷袭未遂。”


    晚媚剜了他一眼,义正严词道:“如今我好歹也是门主,鬼门高层,凡事不需身体力行,自然要穿得庄重一些。”


    “你来杀我,算不算得身体力行?”小三反问。


    晚媚闻言黯然失色:“杀你,这是公子派给我的最后一件任务。”


    小三气结,拍案道:“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这一下,提醒了晚媚。她酸溜溜的讽刺道:“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笑蓬莱有位神秘的大股东,说是跟摘星楼的老板娘谢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又跟一个无所不能的贴身小丫鬟,名叫什么韩嫣的,上演了好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悲剧。当初还赚得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敢情那故事的男主角就是你!”


    小三被戳中软肋,理屈词穷。


    半晌,方敢怯生生的小声嘟囔:“你敢说她们不是鬼门弄死的?”


    晚媚咬牙切齿,挽起鞭花抵在小三下颌,凶巴巴的说:“就当是为我扫清道路了,不行吗?”


    小三摇头嗟叹:“做人要厚道。”


    晚媚这才意识到自己醋意过浓,有损门主形象。于是软了脸色,蹭腻到小三身边,柔声道:“你放心,你不负我,我也绝不负你。”


    小三再叹:“不杀我,你便负了公子,又怎能自由?”


    晚媚毫不犹豫:“我不要自由了,只要你。”


    小三再三叹:“他不会放过我们。”


    “放心。”晚媚拍拍他肩膀,得意笑道:“公子如今贵为天子,名正言顺的白道。我鬼门是他的地下组织,见不得人的黑道。而你笑蓬莱偏偏黑白通吃,如假包换的无间道。要是没了你,我和公子也该从此反目了,那可够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你预备怎么办?”小三仰头问。


    “怎么办?”晚媚兴奋到满脸放光,答曰:“和平共处,三屁原则。”


    “此话怎讲?”


    “一三五跟你,二四六跟公子,第七日我休息,你看如何?”


    “不行!”小三拒绝得斩钉截铁。


    晚媚为难。


    小三绷直了身子,大声疾呼:“我资历比他老,说什么也得多给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