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11

花暮年: 妖孽养成记 未成年篇 16 - 完

ch16


人说,得了便宜还卖乖,大抵就是那中年大叔的样子了。挑拨关系看猴戏,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男主人。旖旎从小不是软柿子,逮着机会就冷言热讽一番。可很不幸的是,作为一个裁判,施母并不公正,还连连吹黑哨。
  又是一个不愉快的早晨,施母拍桌时不慎打翻了旖旎手边的热牛奶。前手臂有厚实的衣服挡着,没伤到。可曝露在空气中的手背却被狠狠烫伤。
  施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叔叔则是看着滴落在地面上的牛奶直叹气。
  伸手拿过桌面上的餐巾纸胡乱擦了擦,旖旎连书包都没有拿就跑出了家门。
  有那么一瞬间,旖旎有想过去找爸爸,可是没有联系方式,甚至连他现在究竟还在不在这座城里,她都不知道。
  每个月妈妈都会去银行取抚养费,似乎自己的亲爸爸就只剩下一张可怜的存折了。
  在昼长夜短的冬天,六点半,天不过才蒙蒙亮而已。
  旖旎用小区的公共自来水拼命冲着红肿的手背,不知道是烫伤的痛,还是凉水刺痛了皮肤。眨一眨眼,再眨一眨眼,视线就模糊了。
  所以在许谦把自行车架置一边,走到她身后,关掉水龙头,再轻握住她的手这一连串动作做完的之后,旖旎都没有抬过头。
  这些月来,施家发生了什么事,许谦从奶奶口中也略知了一二。几次做作业的时候,做着做着手便停了下来,想着旖旎是不是又被阿姨训了。
  可除了想,他什么都做不了。
  “旖旎,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不用了。”声音明显变得有些沙哑,旖旎低着头抽回了自己的手,“不痛了,你去上学吧,别管我。”
  张口闭嘴间,唇边都冒着白色的雾气。那么冷的天,她不回家,不去学校,在街边岂不是会冻出病来?许谦微皱了一下眉头,接着道,“我进去帮你拿书包,你呆在这里不要动。”
  没等旖旎回话,许谦转身向施家大门走去。
  施母小心向许谦打探了旖旎的情况,许谦憋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而后的几天,旖旎总在他们还在熟睡的时候就溜出了家门。在大街上来回晃荡一会儿,等着早饭的摊头摆出来。那几天,都是她在等许谦。
  从来都是被等的那个,旖旎开始佩服许谦怎么就有那么好的性子。好几次馄饨的小贩来晚了,旖旎都会等得不耐烦。
  而他,居然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在等她。
  当然,这个等,在若干年后有了新的定义。
  “旖旎。”
  小贩还未前来摆摊,许谦却已经出了家门。他推着自行车横穿清晨空无一人的马路,步伐显得有些急。
  “你怎么那么早就出来了?早上有事么?”
  安置好自行车,许谦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钥匙。“没有,正好家里的面包没了,我和你一起出来吃早饭。”
  “哦。”旖旎一屁股坐到了花坛边,小声抱怨那个馄饨大叔怎么还不来。
  “冷么?”她没有带围巾手套,头发被风吹得乱舞。给人一眼看起来就感觉很冷的样子。许谦扯下了脖子上的围巾,搭在了旖旎的肩头。
  “还好。”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旖旎拽紧那条围巾。还留有许谦的体温,很暖。她把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内,想起自己刚才还说不冷,简直就是搬起砖头砸自己的脚。
  “你们今天几点放学?”
  “四点,有事?”
  “我们今天早放,也差不多四点。”许谦顿了顿,跟着看向旖旎微笑道,“我来接你吧。”
  莫小小家的酒吧最近装修,放学也不能去那里溜达。旖旎左思右想,点了点头。“不如我们回初中逛逛吧。”
  “好。”
  咦?答应地那么爽快?旖旎难得笑得狡猾,她试探地问道,“然后再回小学溜达溜达?”
  “好。”笑眼如月芽一般,亮亮的。
  就像小时候她问他要糖果一样,没有一丝犹豫。乐意分享,愿意把时间让给她占据。
  这个早晨看来似乎很温馨,唯独一个老人默默泪流。当许奶奶兴高采烈地端着自己蒸的包子走出厨房,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自己孙子的影子了。
  等待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怎么短。不一样的心情,不一样的感受罢了。
  像旖旎这样趴在课桌上一睡就是大半个上午的,总觉得时间可以过得再快一点。总是来不及做些什么,大好时光就没了。
  像许谦这样凝神听课,时不时开个小差,再回神,再走神,这样重复的精神状态,让他觉得这一天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慢。
  “许谦。班主任说这个星期的工作小结必须要交了。”一个马尾辫女孩将文件夹重重摔在桌子上,一副你快点处理,不然会倒大霉的样子。
  “知道了。”从文件夹里抽出自己的那份工作单,许谦连眉头都没有抬。
  女生气鼓鼓地跑开了,引来周围其他女生阵阵发笑。
  一个卷发女生用书本挡着自己的视线对身后的人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相貌,以为成绩好一点就可以追许谦了?人家连屁都不甩她一个。”
  “嘘——被她听见你会倒霉的。班长大人不好惹。”虽然比了一个安静的姿势,女生还是满脸的赞同。
  “……嘘——”
  “不过……你说许谦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你看他长得那么漂亮,会不会喜欢假小子一样的女生?”
  “不是吧?那太可惜了。男人婆我可扮不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位姑娘有点真相了。
  同一时间另一所学校。
  “旖旎……小学弟!”魏辰再一次刷新了他的厚脸皮下限,端着餐盘不问旖旎和莫小小是否同意就在她们对面坐下了。“怎么样怎么样,反正今天不去酒吧,我带你们去玩桌球。”
  垂眸扒饭,旖旎摇头。
  “别这样,太不给我们家老大面子了。”
  “邀请是你发出的,请不要牵扯上我。”利宇飞端着餐盘在魏辰身边坐下。似乎还是第一次吃学生餐厅里的东西,菜色很明显比教工餐厅要来的差些。
  “去吧去吧,我和别人打赌今天会带一个小美女去看我打球的。输了会很没面子的。”几句话便露出了底细。利宇飞都替他觉得丢人。
  旖旎满是同情地摇了摇头,“真对不住了小学姐,我今天和别人约好了要出去的。”
  于是魏辰哀嚎,痛骂老天不可怜他。引得餐厅管理员几次警告他不要大声嚷嚷。他抓着利宇飞的袖管几欲落泪,利宇飞不耐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我可不可以不认识你?”
  “那当然不可以。”魏辰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下午的时候下了点小雪,可惜未能堆积。只有过道上停着的三两辆私家车车顶上还留了些雪花的痕迹。
  莫小小站在旖旎的右边,安静的没有言语。
  直到看见校门口那抹高挑的身影,她才微微睁大了眼睛。旖旎约得人,果然是他。
  许谦坐在后座,双脚稳稳架住了自行车。他歪着头看向走出来的学生,起先是面无表情,随后唇角缓缓弯起。
  他抬手,“旖旎,这里。”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和小小道别后,旖旎快步向许谦走去。不料,半路杀出个陈咬金。魏辰幸灾乐祸地看着门口的男生,贼笑。
  “有约,原来真的是约会啊。哎,你有了男朋友,利哥哥可是会很伤心的。”
  一个大书包被狠狠甩进了魏辰的胸膛。利宇飞不慌不忙的声音这才传入耳内,“伤心的是你,别把我扯进去。”
  其实他还很想补充四个字——交友不慎。
  “学姐,快去卫生室看看吧。”旖旎颇为严肃道,“胸部被撞扁了就不好看了,会变学长的。”言毕,她一溜烟小跑,离开了学校。
  隔着半开的校门,许谦捕捉到了利宇飞向校门处投来的目光。同样的,利宇飞也看到了他。静默地对视几秒后,各干各的事。
  魏辰还在管自己闹腾。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脸色变差的莫小小。
  虽然只是在看旖旎的时候,瞥到了一边的女孩。可许谦仍旧觉得有些眼熟。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回,却无半点思绪。
  “许谦,你闯红灯了。”
  旖旎冷不丁飘来的话语让他下意识急刹车。可回神后却发现自己停在了马路中央,身边骑车而过的人纷纷向他投去了不满的目光。
  “小孩子怎么骑车的?突然停在马路中间找死啊!”
  旖旎把脸埋在他的围巾里偷笑,眼睛亮亮的,像刚偷了鸡的狐狸。
  “许谦,你真的很好骗诶。”
  许谦无语,只得继续骑车。经过一个斜坡后,一扇有些老旧的校门才印入眼帘。
  就像初中时他送她去学校那样,旖旎在一个垃圾桶旁跳下了车,轻车熟路地从车篮里拎起自己的书包,跟着一路小跑,跑进了校园内。
  如果还在一个学校,该多好。
  许谦将车锁在了校门外,双手插袋跟了进去。
  


ch17


天色渐暗,紫红色的晚霞被黑夜一点一点吞噬着。许谦走得很慢,偶然地一抬头,便看到旖旎在二楼的过道上大步行走。
  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他加快了步伐。
  初三的学子还在晚自习,埋头苦干地做着卷子。当许谦轻敲一班大门的时候,只有几个人抬头望了一眼门外。相对于三班来说,一班的人真可谓专心致志如居里夫人。
  问了一些近况和高二之后许谦打算选文还是选理,班主任不止一次惋惜他没有报考一中。而许谦只是低头浅笑。
  旖旎趴在五楼走廊的栏杆上,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许谦偷瞥了她一眼,为了不让班主任狐疑自己为何忽然就乐开了怀,他伸手贴近嘴唇,清了清嗓子。
  又寒暄了几句,许谦向班主任微微鞠了一躬,接着向耐性快要被磨光的旖旎走去。
  “你们男人的话怎么比女人还多?”旖旎想起自己方才和班主任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声你好,怎么都觉得不可理喻。
  “饿了?”看了一眼腕表,他似乎有点故意似的继续问,“还要去小学么?”
  星眸眯起,旖旎唬着一张脸。“去,当然去。还有幼儿园托儿所,一并去了。免得将来他们说我没良心。”
  其实,你有良心才是奇怪的。
  “嗯……小学已经放学半个多小时了,幼儿园托儿所的话,大概只剩门卫大叔了。”桃花眼里满是笑意,许谦作势指了指手表。
  只是红润的笑脸在三秒后变得有些铁青,而他那双才买的白球鞋,变成了灰色。
  “你真的很喜欢踩人。”掏出兜里的车钥匙,许谦跟上一路风风火火走出校门的旖旎。
  “不是我喜欢踩人,是你欠踩。”就像那个魏辰欠扁一样。女生裹着厚厚的校服坐在自行车上,头顶星空脚踏水泥地。她抱肘,微抬下巴。“许谦,谁允许你顶撞我的。”
  “嗯?我有吗?”
  旖旎不语,继续抬着下巴审视他。最近都没怎么打量过他,许谦和以前比起来好像更帅了。这是她第一次用漂亮以外的词语形容他。
  许谦拿着车钥匙等旖旎让开,可左等右等,她就是不走。
  于是许谦星星眼看向旖旎,并把钥匙放到了她的眼前,“你骑我?”
  “想得美。”
  若干年后,某属性不定的家伙说:我骑你?
  某蛮不讲理,强词夺理的人抬脚就是一踹,厉声道:想得美。
  某属性不定的家伙忽然强势道:想逃?
  某不可理喻的人叉腰挑眉道:想死?
  于是某人泪奔,属性确定为M。
  ……又一次晚归,许谦不知道施家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旖旎从自行车上跳下去的时候,施母的表情很难看。
  翌日,许谦一直等到七点一刻,旖旎都没有从家里出来。本想上前敲门,却看到叔叔拿着公文包从施家走了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施旖旎生病了,今天不去学校。你也不要进去了,她妈妈会照顾她的。
  ……生病?
  昨天还好好的,又没受冷又没乱吃什么东西,好端端的怎么会病倒?
  莫小小一整天都没有看到旖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听课,一个人去厕所,感觉很是孤单。孤单之余,还有一点小失望。已经在校外见了两次,可是许谦似乎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的样子。
  再次见到旖旎,是在傍晚的时候。
  她穿着红色大衣和破牛仔裤坐在酒吧门口。长长的黑发一直披落到肩头,她抱膝坐在那里,仿若已经冻僵了一般。
  “小学弟?”魏辰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旖旎?”莫小小连忙走上前,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旖旎?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今天为什么没有来学校?”
  坐在门口的人总算有了点反映。旖旎抬头,大眼无神。她的侧脸被很明显地打肿,红得很碍眼。薄唇轻启,旖旎道:“未成年,他们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在外面等你。”
  “怎么了?”出了奇的,这一次是利宇飞首先开口询问情况。
  “没事。”可惜旖旎没有给他面子。
  不是第一次踏进这家酒吧,可旖旎是第一次逗留到酒吧开门都没走。
  一手搁在下巴处,手指有意遮去了红肿的半边脸。她一边玩着手里的硬币一边看着调酒师一杯又一杯地调着鸡尾酒。
  莫小小忙着送啤酒,递酒杯,无暇顾着旖旎。
  “小妹妹,大哥哥调一杯酒精度偏低的鸡尾酒给你喝喝看怎么样?”
  工作终于稍有间断的时间,挑染红发的调酒师站到了旖旎的正前方。隔着吧台,他压低身子凑近旖旎的脸庞。光线虽然昏暗却仍旧看得出那半边肿着的脸。
  “诶?是谁把这张漂亮的小脸蛋打肿的?”那么说着,他很自然地把手伸向了旖旎的脸。就在快要碰到的前一秒被旖旎狠狠拍了一下。
  清脆的拍打声传入刚端盘回来的莫小小耳内。她转头,皱了皱眉,“阿福哥,别调戏我同学,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对未成年的小姑娘没兴趣,随便聊聊而已。”阿福哥尴尬地笑了笑,随后抽过一根烟离开了吧台。
  旖旎没有被那个叫阿福哥的人吓到,却被莫小小刚才的样子震到了。印象中她是一个偏文静的女生,说话也唯唯诺诺好像很怕生的样子。
  可是方才那仰头,趾高气昂的模样,倒和学校里那些小聚众差不多了。
  “小小,陪我喝杯。”
  两人静默间,一个手臂上刻有刺青的男人举着酒杯走到了吧台边。版刷头染上了很浅很浅的金色,皮肤黝黑。他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把酒杯递给了莫小小,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莫小小略显迟疑地看了看旖旎,又看了看那人递来的啤酒,心下一横,举杯喝了个精光。
  男人乐呵呵地拍了拍小小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这才迈步离开。
  “……旖旎……我……”
  旖旎打断了莫小小断断续续的言语,“好喝吗?”
  “……什么?”小小像是没听懂旖旎的问题,眉头微皱,眼神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啤酒好喝吗?”
  “不怎么好喝。”
  是么?旖旎抬眉扁了扁嘴,接着笑道,“让我喝喝看吧?”
  试试看的结果便是,啤酒好苦。
  阿福哥趁莫小小没注意这边的时候,给旖旎调了一杯草莓鸡尾酒,酒精含量不高,也不怎么刺激。可还是灌醉了旖旎这丫头片子。
  昏暗的灯光下,酒吧的角落里。旖旎蜷缩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嘤嘤细语了几声便睡熟了。莫小小有点尴尬,不知道是应该叫醒她,还是任她睡在这吵杂的地方。
  魏辰用手肘顶了顶利宇飞,难得没有发神经。只是笑道,“这小学弟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以前的我?”
  “你是离家出走。”
  “难道她不是么?”魏辰指了指旖旎带来的大书包接着道,“根据我这个常年离家出走者的经验来看,这丫头片子肯定是和家长赌气离家的。”
  利宇飞看着魏辰自信满满地神情沉默片刻,随后抬眼看向小小。“给她拿条毯子盖盖吧。魏辰,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咦?不如我们把小学弟带回去吧?同居三年可是算合法夫妻的。”
  才正常了几句话,魏辰又露出了那条狐狸尾巴。当然,狐狸尾巴在看到利宇飞那个虎头闸后,左右摇摆了一下,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回去。
  接下去的几天,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旖旎已经三天没有回家这件事。可是她渐渐习惯了酒吧的生活,比起回家面对那小人叔叔和被鬼迷心窍的母亲大人,旖旎更喜欢这里。
  许谦一连三天没有接到旖旎,心下有点慌神。可是施母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个劲地骂着那个死丫头没良心。想去她的学校等人,无奈自己总是放得比他们晚。
  就在他想着翘课去堵人的时候,许谦遇到了莫小小。
  周六的绘画室一如既往地坐满了学生。许谦到得有些晚,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开始定型了。
  “许谦,你坐到那里去。今天你画半身像。”坐在教室前翻阅绘画书的老师忽然抬头,他指了指人最少的那组,跟着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在教室的最前方拿好画纸,许谦应声往半身像那组走去。
  一个视线引起了他的注意。只是略微挪了挪视线,许谦忽然在原地止步。
  难怪前几次看到莫小小都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原来她是上个月进来的插班生。
  莫小小被许谦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笔头还留在画纸上,却迟迟没有下笔。她看着他,想了很久还是选择了点头微笑。
  想着不要打扰别人画画,许谦点头打招呼。他走到最后边坐下,可画画的心思不如以往来得专注。对于旖旎的“失踪”似乎越接近答案,越感到不安。心慌的感觉到了一个制高点。
  于是可怜的大卫被许谦毁了。
  老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安慰说第一次画半身像都会有差错,没有关系。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放学后,许谦快步离开教室拦下了莫小小。知道自己有点唐突,却也顾不了许多。“你是……施旖旎的同学?”
  “嗯。”小小点头。
  “……那你知道她最近都去哪里了么?”
  “呃……她在我家……”本想说我家酒吧,可是想想有些不妥,于是说话声戛然而止。小小抬眸看着许谦,有一下没一下的眨着眼。“还,有事吗?”
  “嗯……你能不能带我去?”
  


ch18


可是许谦并没有马上见到旖旎。据酒吧里的其他员工所说,一个叫阿福哥的人一大早就带旖旎出去玩了。
  小小几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下一秒就皱了眉头。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如果旖旎和阿福哥多接触,难保旖旎不会走自己的老路。
  许谦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唯独那跟无意识在腿上敲打着节拍的手指曝露了他心底的不安与浮躁。
  虽然不能随意批评他人,可是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而旖旎最近几天竟然都住在这里。手指不由僵硬了一下,许谦回头看向大门。
  “我已经让他们联系过阿福哥了,旖旎就快回来了。”莫小小端了一杯雪碧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这里只有这一种饮料。”
  “谢谢,我不渴。”
  很明显的冷漠感让小小垂下了眼帘。可是前几次看到他和旖旎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状态。
  莫非,他讨厌自己?
  乱七八糟的想法没有进一步下去,阿福哥便带着旖旎回来了。似乎是因为小小打扰他约会的时间而不高兴。他双手插袋走到小小身边,跟着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圈吐出,他道,“怎么?下班时间也要管?”
  “我再说一次,不要碰我同学。”莫小小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
  “小小,这人可是你带来的。都常驻酒吧了,还装什么清纯?”阿福哥却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吐着烟圈,眼神极为挑衅。
  痞子是种气质,耍痞却没有那调调,则是无赖。
  阿福哥在旖旎心里的印象分忽然降至零。她歪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再低头。顺着那杯雪碧往沙发上看去,旖旎怔住。
  “许谦?你怎么会在这里?”
  “旖旎,许谦和我是同一个画画班的。他说要见你,所以我把他带来了。”赶走了阿福哥,莫小小赶忙站起身解释。
  “同一个画画班?”虽是反问小小的话,可旖旎却是看着许谦的。“既然是一个画画班的,为什么你前几次没认出小小?”
  原本想问旖旎为什么不回家,却被对方抢了个先。许谦眨眨眼,很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画画的时候是看着石膏的,又不看人脸。”
  旖旎静默。这还是头一次被许谦说闷。
  回到家里,被妈妈冷落是在考虑范围之内的。旖旎也没说一句话,跑回自己房间后反手锁门。用力把书包甩在床上,她恨得牙关都在颤抖。
  那个叔叔抢走了妈妈的信任,抢走了妈妈的关心,抢走了妈妈的温柔,也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家。
  高二,人生中的第二次叛逆期,旖旎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抽烟,比如,化妆,又比如……喝酒。
  漫骂声一天比一天厉害,旖旎的离经叛道也越来越张狂。陷入这样一种恶性循环里,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兜兜转转怎么都绕不出这趟浑水。
  “是谁让我读得这种中专?是你,李敏娟!是谁出尔反尔不守信用?是你,李敏娟!”又一次争吵,旖旎留下这句话便摔门离开了。
  旖旎变得太突然,身边的人甚至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好几次许谦从旖旎身边走过的时候,都没有发现站在那里的女孩,竟是施旖旎。
  许奶奶对于这件事的看发仅有两句话句话——这施家啊,真是造孽。谦谦,我不许你以后再和施丫头接触,听到没有?
  高二的学习压力越来越大,对于选课方面许谦也不是很确定。多出了旖旎那么一桩事,他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恨不能一夜之间长大,撑起一片天。一片能让旖旎变回从前样子的天。
  周五的宁音中学是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枪声连连,加油声不断。体育节的旗帜在国旗和校旗边随风飞扬,一派青春热闹的场面。
  刚比完四百米的许谦靠在操场的围栏上喝水,心里想着的,却是旖旎现在在做什么。运动会是旖旎很喜欢的,她说过,在运动会上获得胜利的男生是最帅的。
  不知道,现在的她,是不是还有这样的想法。
  回家的途中路过旖旎的学校,许谦下意识按住刹车。运动会放得比较早,旖旎应该还没放学。还没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已经跳下自行车停在了校门口。
  他看看手表,估摸着离下课大约还有半个钟头。
  门卫看着等在门口的许谦,悠闲地点了一根烟。盘算着等会儿他会接个什么样的女生。
  可惜门卫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直到校内的学生都走了差不多了,许谦都没有看到旖旎的人影。再等一会儿,门卫却已关上了校门。
  逃课了么?
  重重叹了一口气,许谦推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去。只是没走几步,他便看到一个化着浓妆的女生朝他迎面走来。
  勾长的眼角弧线,黑色眼影,厚实的睫毛。
  旖旎的漂亮从来都是干净的,化上这样的妆虽不丑,却叫人看不下眼。气质变了,看人的眼神也变了。
  “旖旎。”踌躇了好一会儿,许谦还是叫住了她。
  早早就看到了一身运动装的许谦,他会拦下她也是估计到的。旖旎和身边的女生嘀咕了几句之后走上前。“什么事?”
  “随便走走,可以么?”
  旖旎垂眸,好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走吧。”
  对她来说,整个世界似乎只有许谦是不同的。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骗老奶奶的糖果,一起画画。虽然有些事她已经不再继续,可那些却是真实存在的记忆。
  证明她以前存在过的证据。
  夜风微凉,树影摇曳。
  他们真的只是随便走走,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这份宁静,直到旖旎喊累了之后才被打破。
  “那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站定脚步,旖旎抬眉看着许谦。想说让他回家,却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随手指了指身后的水泥管,她道,“不用了,就坐那里。”
  红色的自行车有些掉漆,旖旎和许谦并肩而坐。夕阳将二人的身影衬托地格外冷清。
  依然是无言,旖旎伸手理了理头发,露出了耳垂上那颗闪闪发亮的耳钉。
  “你打耳洞了?”
  “嗯。”旖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顾许谦就在坐在自己身边就兀自点燃了。烟圈从二人眼前晃过,旖旎忽然起了调侃的心。
  “怎么样?还像小时候一样崇拜我吗?我会抽烟。”旖旎是笑着说这句话的,只是这个笑容并不友好,相反还略带嘲讽。
  其实她很害怕看到他。因为他存在的本身就会让她清楚的知道,现在的自己堕落地多么彻底。
  如她所料,许谦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或许他会骂她,或许他会一言不发地骑车离开。烟还夹在手指间,旖旎眯眼等着许谦的下一步举措。
  “是很厉害。”不料却等来他肯定的话语,旖旎的笑容从脸上消失地极快。
  “虽然很厉害,可对身体不好。以后不要抽了。”言毕,他从她的指尖夺过烟蒂,动作温柔却坚定。许谦轻吸了一口,立即被呛到。他将烟扔至地上,一脚踩灭,接着边咳边摇头,“不是什么好东西,戒了吧。”
  戒了吧。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旖旎红了眼眶。索性天色已暗,她又化了妆,许谦应该看不出来。
  “你不回去么?已经很晚了。”
  “今天学校开运动会。”许谦转移了旖旎的话题。
  当然,这个话题很成功。旖旎放长了目光看向夜空,轻叹。“运动会啊……真好。”
  话匣子终于被打开,他们聊了很多。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有很傻的,有很恶搞的。唯有一件事他们都选择了回避,那便是旖旎如今的改变。
  没有什么特别的,许谦只是觉得,无论旖旎变成什么样,她终究都是施旖旎。喝酒抽烟,这些对身体不好的东西,戒了就成。
  大约六点的时候,许谦书包里的手机响了。电话是许妈妈打的,催他快点回去吃饭。
  “嗯?你爸妈给你买手机咯?”
  “嗯,不过基本没什么用,反而给一些抄作业的人行了方便。”
  旖旎笑出了声,抄作业这档子事,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杂事。“抄你作业?原来有人继承我的事业啊。”
  许谦也笑了,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是啊。”把手机塞进口袋,许谦并不想说再见。
  “回去吧,家里有个盼你回家的人,应该要珍惜。”
  旖旎拍了拍牛仔裤站起身,双手插袋。“马上要高三了,好好加油啊。我先走了。”
  酒吧。
  “旖旎,旖旎,来这里。”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站在椅子上冲旖旎挥手,“等你好久了都。你不在大伙喝酒都没什么兴致了。”
  “吼什么吼,我又不是啤酒代言人,少来这套。”几步走到那桌坐下,旖旎顺手拿起小瓶啤酒。
  “哎呀,小琳说你半路跟个男人跑了,我以为你被拐走了。”男人说着递了一根烟给旖旎,“我正愁怎么把你赎回来呢。”
  喝了口啤酒,旖旎挥手挡住了那根烟,“不抽。”
  “怎么了?这可是进口烟。”
  “戒了。”
  于是男人笑了,他一把勾住旖旎的肩膀笑曰,“跟男人跑一次就戒了烟,那再跑一次是不是就戒酒了?合着多跑几次,你就要回老妈身边做乖乖孩了?”
  “妈你个头,松手。”旖旎毫不客气地拍掉了男人的手,厉声道,“端正坐好,耍猴戏啊。”
  于是男人正襟危坐,一双小眼却在旖旎身上不安分地打转。
  “小小呢?”旖旎环顾四周,却不见小小的影子。
  “刚才利哥找她有事,旖旎,叫杯长岛冰茶给你怎么样?”
  旖旎斜了他一眼,“找人送你去净身房怎么样?”
  ……弄堂的死角处,利宇飞和莫小小二人僵持不下。
  一手撑着小小耳边的墙面,一手拿着一张有些揉皱的纸头。利宇飞紧绷着下巴,眼神偏冷。“莫小小,你最好适可而止。”
  “我怎么了?”
  “你对施旖旎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利宇飞举起手中的白纸,竟是一张医院的发票单。“莫小小,初三的时候和学校签过退学协议,堕过胎。你,想把施旖旎也变得和你一样么?”
  “你怎么知道……”
  “要查这种事并不困难。”
  小小冷了冷脸,随后笔直对上利宇飞质问的双眼。“那是以前的我,不管你相不相信,现在的我努力在变好。所以我才和旖旎打交道,因为她是个好女孩。”
  “难道不是因为你想把好女孩变成坏女人么?”
  “我没有!经常在酒吧里混,会变成那个样子是谁都控制不了事。要说真凶,那也是对她不管不顾的家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谁教她化妆抽烟喝酒的?”
  小小忽然颤了颤身子,安静了几秒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OK,我承认化妆是我教的。可那是每个女孩都要学会的事情,不在乎早晚吧?至于抽烟喝酒,那是阿福哥带的。”
  冷哼了一声,利宇飞放下了手臂。“你好自为之。”晃了晃手中的发票单,他将它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内。
  再回到酒吧的时候,旖旎又被那个大老粗灌得微醉。
  急步走向旖旎所在的那桌,利宇飞拍了拍大老粗的肩膀。“让开。”
  本想喊哪个兔崽子敢拍老子的肩膀,可转头一瞅利宇飞那张快要黑成包公样的脸,他差点把口中的啤酒全部喷出来。
  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他飞速跑开了。
  “施旖旎。”
  旖旎放下酒瓶歪头看向说话人。脸颊微红,眼睛发亮。“学长?”又看了看左右,她这才继续道,“魏学姐呢?”
  “泡男人去了。”
  ……“原来学姐好这口啊。”又想拿起酒瓶,抓到的却是利宇飞的手腕。她皱了皱眉,疑惑道,“利宇飞?”
  “你今晚不能睡在这里。”
  旖旎不语,不知是懒得转移视线还是怎么的,两眼直勾勾地瞪着他。
  “跟我来。”
  没有再多说话,利宇飞抓住旖旎的手腕就往酒吧外走。拦出租车,把她塞进车里,下车,拽着她往公寓走。每个动作都强硬的很,不容反抗。
  酒劲上来的旖旎却也真的是没多大力气去反抗。
  一进公寓,一看好大一张床,旖旎二话不说就趴了上去。等利宇飞拿好拖鞋走进房间的时候,旖旎都快要会周公了。
  他推了推旖旎的肩膀,“起来。”
  “干吗?是你带我来的,我要睡觉了,你要睡就睡沙发去。”
  利宇飞有些失笑。他有说了不准她睡床么?“一身酒味很难闻,先去洗澡。”
  “……”身上是有些黏黏的,很不舒服。可是……以为她又要睡着了,利宇飞再次伸手推了推,“洗完澡再睡。”
  旖旎霍地坐起了身,吓了他一大跳。瞪大眼睛瞅着利宇飞,旖旎咬牙轻声道,“没有……换洗的衣服……”
  “……你先穿我的衣服好了。”
  “可是……”
  “我有按时洗衣服,不脏不臭。”
  “不是……是……”
  利宇飞被旖旎绕地有点晕。“怎么了?”
  “……内……内衣。”
  呃……房间里尴尬了一会儿,魏辰却开门回来了。一回来就看到个大活人躺在自家老大的床上,他除了惊呼还是惊呼。看清楚女人的脸之后他开始哀嚎。
  “怪不得老大不让我碰小学弟,原来是自己图谋不轨。”当然,这句话刚说完,他的鼻梁就被枕头砸中了。凶手是施旖旎。
  “回来的正好。”利宇飞忽然想起什么,“你去下面的超市里买几件……咳……内衣回来。”
  “你的?”
  “她的。”
  于是魏辰再次哀嚎。
  “魏学姐,你再叫我扔得就不是枕头而是遥控器了。”旖旎的脸红得像被烧过一样,此时此刻恨死了那个口无遮拦的魏辰。
  “好吧……”魏辰暂时认了自己的跑腿命,转身走了几步又兜了回来,“那个……什么尺寸?”
  旖旎很想钻到床底下去。
  “先B吧。”利宇飞却比任何一个人还淡定。
  这一回,旖旎很想从窗户口跳下去。
  看着她羞愤的脸,利宇飞浅笑。无论平时装得多么大大咧咧,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的,骨子里的保守劲还是抹不去的。
  乖孩子,永远都是乖孩子。




ch19


套上利宇飞那件大大的体恤衫,再穿上那条长得令人发指的牛仔裤,旖旎就那么哀怨地走出了卫生间。
  利宇飞正坐在沙发上研究着杂志,听到开门声后抬头。
  湿漉的长发微卷,一直垂到腰际上方。宽大的衣服把旖旎整个人衬得很小,她踩着魏辰的拖鞋噔噔噔跑到沙发边,险些被长长的裤腿绊倒。
  踢掉拖鞋跳上沙发,旖旎抱腿看向身边的利宇飞。“魏学姐呢?”
  “睡觉了。”
  “泡完男人就睡觉,这究竟是什么癖好。”
  利宇飞笑了笑,没有回话。转而放下杂志看向旖旎,她正垂眸翻阅着茶几上的杂志,扬眉眨眼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肌肤白如瓷,双颊粉红。卸了眼妆,睫毛依然又长又密。上勾的眼角很长,却不是很明显,难怪画了眼线后显得有些撩人。额头上或许是化妆品的缘故,起了一个小疙瘩,红红的。平时有刘海遮着,所以看不见。
  “这样不是很漂亮么,干吗要上那么浓的妆。”
  “嗯?”旖旎将视线从杂志上收回,转移到利宇飞的脸上。“哦。”含糊的应了一句,她再次低下头。“……可不可以吃你一个苹果。”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旖旎身处别人家里,不得不委曲求全。她可怜兮兮地看着利宇飞,又指了指茶几上摆放着的红苹果。
  “请便。”
  于是旖旎笑眸噌亮,她得意洋洋地拿着苹果冲向了厨房。期间,魏辰的房门有被打开的声音,接着门缝间露出一双装满笑意,准备看好戏的双眸。利宇飞若无其事地拿出放在茶几下层的水果刀,再有意无意地瞥向那扇大门。
  零点零一秒后,房门被用力关上了。关门人似乎为了表达自己不会出来偷窥的决心,还将门给反锁了。
  “学姐醒了?”旖旎啃着苹果悠哉悠哉地坐回了沙发。
  “没,他有梦游的习惯。”
  很明显,这个消息惊到了旖旎。她张了张嘴,结巴道,“那……那晚上……”
  “我的房间是他梦游的禁地,这点你不用担心。”
  禁地?该不会魏辰在利宇飞的房间里有什么痛苦的回忆,以至于他做梦都不敢进他的房间?旖旎纠结地挠了挠侧脸颊,继续啃苹果。
  手臂一抬,利宇飞的大手就拍上了旖旎的头顶。
  她似乎被吓到了,咬着苹果眨巴眨巴地看向利宇飞,大气不敢喘。虽然魏辰和利宇飞最近一直都和她们混在一起,可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学姐很烦,却很和蔼。学长正经,却很严肃。
  “呃……为什么你会和魏学姐住在一起啊……”
  “和你一样,家里不和就搬出来了。”看出了旖旎的尴尬,利宇飞收手。“再过一年你也毕业了吧,有没有想过接下去干什么?”
  “没想过。”旖旎讨厌未来这两个字,从放弃考高中,放弃画画的那一刻起就厌恶透了。“你呢?你们已经毕业一年多了吧。”
  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杂志,利宇飞背靠沙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准备和魏辰开家发廊。”
  旖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将口中的苹果如数喷出。“发……廊?”
  “理发的发廊。”
  “……哦。”旖旎为自己龌龊的想法忏悔。
  小小报了美术班,准备专业加分考大专。
  好像每个人未来的路都很明确,唯独她。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究竟在做些什么。最初是和妈妈赌气,而后是恨意,再之后,是无人问津的悲哀。
  方才还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正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利宇飞心中一动,轻握住了旖旎垂在沙发上的手。
  “我知道你需要停靠,跟我在一起,再差也有一张床可以让你休息。”
  “啊?”旖旎扭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利宇飞勾了勾单边唇角,身子前倾,吻上了旖旎的唇瓣。
  这是她的初吻,保留了很久的初吻就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夜晚被一个捉摸不透的人夺走,旖旎几近忘记了呼吸。
  如同溺水的人,只要是稻草,无论是谁递来的都会奋不顾身去抓住一样。旖旎头一次尝到了作为蔓藤的甜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利宇飞。
  如同每个人都有恶报一样,魏辰也尝到了作为偷窥者的苦头。旖旎半睡半醒间,总觉得隔壁房间在打架。
  第二天,魏辰果然挂了彩。
  早餐时间,他不止一次拿眼横利宇飞,跟着嘟囔,“说好不打脸的,这让我今天怎么去见我的小美女。”
  旖旎一声不响地啃大饼,只在利宇飞把小笼推给她的时候抬眼笑了笑。
  旖旎和利宇飞在一起的消息散播的极快,当然是因为魏辰这个活宝的存在造成的。莫小小并不是很惊讶的样子,反而有点放心。
  她,也差不多是时候找许谦谈谈了。
  素描暂时告了一段落,老师挑选了三分之一的人开始水粉教学。许谦拎着工具箱匆匆在走廊里走着。他向来是早到的,每次走进教室除了画板,椅子,凳子之外看不到任何活物。
  可这一天不一样。莫小小,到得竟比他还早。
  “早。”
  “早。”许谦放下手中的工具箱,开始摆放桌椅。只是手中的动作没能持续很久,他便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莫小小,他道,“旖旎……”
  “旖旎昨天睡在利宇飞家里,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没等许谦问完话,莫小小就将旖旎的近况统统告知。
  “利宇飞?”眉头轻蹙,许谦从记忆中搜寻那么一号人物。
  “你见过几次的,高高瘦瘦,总喜欢穿黑色衣服的那个。”
  “哦。”许谦回过头,继续把画画所需的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只是动作明显没有之前来得麻利。教室里一时间安静地只剩许谦往调色盒里填加颜料的声音。
  莫小小起身坐到许谦身边,因为紧张而脸色发白。
  “许谦……我,我喜欢你。”手指都在颤抖,她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没有女朋友的话,可以试着和我交往看看么?”
  他的确是没有女朋友没有错,可是他的状况比有女朋友更复杂。莫小小是旖旎的朋友,拒绝的话说重了,说轻了,似乎都不妥。
  慢慢拧上颜料罐的盖子,许谦拿出小纸条写了一串手机号。他把手机号递到小小手边,温言道:“如果旖旎有什么事,麻烦联系我一下。”
  莫小小跨了脸,只得接了纸条坐回自己的原位。一股久违的不公平感再次袭上了心头。
  为什么别人出生的家庭都普普通通的,她却要落在那么一个开酒吧的爸爸手里。每天面对的都是市井小混混,让她用亲身实践得知什么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么叫做常在滩边走,哪能不湿鞋。
  她不听课,不做作业。早恋,打群架。凡是那个年纪可以做得坏事她都做尽了。直到堕胎以后,莫小小才有片刻的清醒。
  人,不应该过这种日子的。
  一个人,不是因为遇到了谁从而想改变自己,而是在自己想改变的时候,正巧遇到了那个人。许谦对于莫小小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那么干净,那么优秀。虽只是短短几面,莫小小却想为了他而努力使自己变成一个好女孩。那是一种信仰。
  可是……凭什么施旖旎身边站着一个,到这儿心里还得绑着一个?
  她憎恨这种不公,恨之入骨。
  市区中心处有一家小店正在装修。灰尘肆意扬起,装潢的吵杂声音也让人忍不住叹气。这是旖旎近几个星期来第一次没有上妆。
  她捂着鼻子,拧眉看向利宇飞,“发廊就开在这里啊?”
  “是啊是啊,大嫂。欢迎你以后来店里帮忙做做清洁工啊。”头一次看到自家老大谈恋爱,那股别扭劲乐得魏辰上蹿下跳。
  “魏学姐,我发现如果你右脸颊上也有淤青的话,会更帅的。”旖旎冷不丁扔下一句话,便跟着利宇飞走进了店内。
  “喂喂喂,不带你们夫妻两人这样欺负人的啊。小学弟,你看看,我们家大哥憋了半年多才鼓起勇气和你表白……”
  话未说完,利宇飞便扔了一个重磅炸弹给他,“魏辰,反正你这两天不能泡妞,就留在这里看着装修情况。”
  “老大你公报私仇。”
  “饿了么?附近有家拉面馆不错。”利宇飞垂首问身边看热闹的旖旎。
  坏心眼地看着魏辰一笑,旖旎应声,“好啊,学姐你好生看店。”
  二人越走越远,独独留下那个大吼,“老大你重色轻友”的小学姐在原地空守闺房。
  午饭完毕后,利宇飞因为店里还有些事就让旖旎先回去了。临别前,叮咛她不要再喝酒,也不要和大老粗那帮男人混在一起。
  旖旎当时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可是回到酒吧的时候,情况却不怎么受控制。
  莫小小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和大老粗他们在一起划拳喝酒。那些男人在她身上胡乱摸着她也不在意,只是一个劲的笑着,喝着。时不时还蹦出一句,为什么我努力变好,还是得不到我要的。
  旖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莫小小,有些诧异。
  她急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瓶,顺带拍走了那些肮脏的手。“你们喝你们自己的,走远点。”赶走了那几个男人,旖旎扶住小小的双肩,“小小?你怎么了?”
  莫小小定了定神看着旖旎,接着移开视线。不言不语地拎起桌上的酒瓶继续喝。
  “哎呀,旖旎。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喝有什么意思。你不让小小喝,那你来陪我们喝。”大老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来来。”
  “不来。”对于这些男人,旖旎从来都不怎么客气。
  大老粗看了看周围,没有利宇飞和魏辰的身影,于是拉下了脸,命令道:“今儿没人帮你,过来喝酒。”
  瞪了他一眼,旖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小小恢复了一点理智,见场面不太对劲的样子,立刻站起来打圆场。“大老粗,旖旎现在是利哥的女朋友,你确定不给这个面子?”
  男人先是一怔,随后吹胡子瞪眼地砸了手中的啤酒瓶。
  


ch20


“旖旎,你还记得刚开学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话么?”小小一手扶着酒瓶,下巴搁在瓶口处。看着旖旎的眼眸显得有些模糊,看来还是醉了的。
  “什么话?”
  “利宇飞……从初二开始谈恋爱,初三就不是处男了。”小小轻吐一口气,一股酒味瞬间弥漫。“你确定你真的要和他在一起么?”
  指尖在瓶口画了一个圈,旖旎若有所思道,“可是,魏辰不是说了那是谣言吗?”莫小小的双眼像是长在了旖旎的身上似的,视线一秒都未曾离开。旖旎对于这段感情原本就不确定,被小小那么一看更是心虚。
  “……其实,我只是很久没有尝过被挂念的感觉了……”
  听完旖旎的话语,小小哂笑。她终于垂下了眼帘,轻声回答,“挂念?许谦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挂念你么?”
  “这个小跟班,我已经不配了。”
  有时候虽然觉得很荒唐,可是安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有些人不就是在那么一条分岔路上,和自己站成两个世界了么?
  “什么配不配,都是废话。”小小又叫了一打啤酒,她分了几瓶给旖旎。跟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不谈了,陪我喝酒吧。”
  旖旎毕竟不是小小,她的酒量是从小就被爸爸练出来的。几瓶下了肚,小小还分得清东南西北,旖旎却已经想躺倒会周公了。
  利宇飞处理完了理发店的事匆匆赶到酒吧时,旖旎已经缩在沙发里睡着了。缩成一小团,是最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不是说过不准再喝酒的么?”他皱眉,弯腰把旖旎从沙发里抱了起来。这里那么吵,亏她还能睡得那么香。想起魏辰之前给旖旎的评语,原本有些恼怒的表情不禁有点垮台。
  施旖旎最大的优点,就是很安逸。
  凶得很安逸,笑得很安逸,狡黠的很安逸……总而言之,就是安逸的丫头片子。
  利宇飞的怀抱当然不比沙发舒服,旖旎动了动,想翻身,却怎么都翻不了。迷糊间睁开双眼,却见一双生气的眼眸正对着她。
  酒意还在,睡意全无。她险些惨叫。
  “走之前还说不准喝酒的,现在居然还喝得那么醉。”
  “……小小心情不好,陪她的。你放我下去好不好……”
  又是莫小小。
  分明对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无奈还要完成和青姨的约定去保护她。利宇飞只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旖旎偷瞥了一眼利宇飞,见他臭着脸,又移开了视线。避免不自在,她往旁边挪了挪,再挪一挪。他好像没有发现的样子,旖旎继续挪。
  “……施旖旎。”
  啧,被发现了。她抬头,狡猾的笑容一览无遗。利宇飞顿时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用魏辰的话来说,此刻的利宇飞……很安逸。
  老住在利宇飞的公寓里白吃白喝,旖旎总觉得心里上过意不去。之前住在酒吧里,起码还打打下手,算是做个小临工。
  谁知利宇飞让她以后去理发店打工偿还。感情,还真得做那么几回清洁工。
  电视机开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却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利宇飞安静地研究着杂志,时不时拿笔记下几个比较好的发型,还动手这里修修那里改改的。
  旖旎算了算时间,自己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了。上次遇到许谦他也没说妈妈有找过她。一半气愤,一半担心。想着想着,眉头就紧皱了起来。
  审美有些疲劳,利宇飞打了一个哈欠回头。一见旖旎那张纠结的脸,他抬眉。
  “旖旎。”
  “嗯?”
  “不要和莫小小多接触,她不是什么好人。”
  ……莫小小说利宇飞不是什么好人,利宇飞又说莫小小不是什么好人。其实换种角度来思考,他们两个还真的很配。
  “施旖旎,你偷笑什么?”
  旖旎作诧异状,“诶?我有偷笑么?都被你看到了还能算是偷笑么?”
  平时看着旖旎和魏辰两个人斗嘴,斗得你死我活还挺有趣。可一到自己身上,利宇飞才发现其实不那么好玩。他叹息,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澡。
  “啊……对了……”旖旎一反刚才的嚣张劲,声音压低了很多,“我……要下去买……嗯……内衣。”
  这一回轮到利宇飞乐了,似乎内衣一直都是旖旎的死穴。“上次魏辰买的呢?”
  旖旎扯了扯衣角,嘀咕了几个字,“……小了点。”
  “那么大?”利宇飞脱口而出三个字,当然,一脱口他就后悔了。
  不出所料,沙发上四个抱枕统统被旖旎拿来当做武器扔向了他。
  洗完澡后,一身的疲惫都被冲刷净了。旖旎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寻着利宇飞的背影走到了阳台。
  他靠在阳台边,指尖夹了一根烟。
  “原来你也抽烟啊?”以前都没见过的样子。
  “嗯,很少。”烟还剩半根,利宇飞却掐灭了扔进烟灰缸里。他冲旖旎招了招手,浅笑道:“站过来点。”
  应声走了过去,旖旎还想继续擦头发却被利宇飞搂住了肩。他低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嘴角弯起好看的弧线。
  “好闻多了。”
  旖旎忽然有种被耍的感觉。索性不理他,垂眸看着底楼嬉戏打闹的小孩。
  “在想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
  “那就回去。”
  说得倒轻松。回去一次还不是吵架,吵个半小时再离家,真是多此一举。想起前几次回家的情景,旖旎瞬间放弃了。
  “回去看看吧,我陪你。”
  “啊?”
  “顺便看看你那个衣冠禽兽的叔叔。”
  莫名的,旖旎瞬间爱上了衣冠禽兽这个形容词。实在太贴切,实在是生动又形象。简直就是为某人量身定做的一般。
  周日的清晨下起了阵雨,气温整个降了下来。旖旎没有带什么厚衣服离家,只得披上了校服。地面上还留有积水,一个不留神就中了头奖。
  两条马路走下来,利宇飞的裤腿已经湿透了。当然,肯定不是他自己踩中的水塘。肇事者似乎并没有悔改的意思,又踩中了一个大水塘。
  用力的一下,水花溅在了利宇飞的裤子上。
  “……施旖旎。”
  那么容易就生气了呀?以前她可是明目张胆地把水踹向许谦的裤子,他也没啰嗦过一句话。啧啧,他是小跟班体质,不能对比。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旖旎没有再踩过水塘。
  然而,他们首先见到的人不是施妈妈,也不是那只“衣冠禽兽”,而是许谦。
  偌大的世界,总有那么一些人,会遇见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绿叶转黄,由于雨水的洗礼显得格外靓丽,金装一片。天蓝的格外清澈,偶尔飘过几朵白云,被飞过的麻雀划出一条优弧。晶莹的雨珠不时顺着叶片滑下,滴落在水塘里惊起小片涟漪。
  越接近小区门口的时候,旖旎的脚步就放得越慢,甚至有掉头就走的嫌疑。利宇飞无奈,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快点,难道你想留我在你家吃午饭么?”
  “一滴白开水也不会给你喝。”瞥了他一眼,旖旎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步伐。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远处走来,那人披了一件黑色风衣,更是把身段衬托得极好。一开始旖旎只是抱有欣赏的目光看,可是再看几眼后,她立马停下了脚步。
  分明星期五才见过他,可是旖旎却觉得自己已经隔了好久没有见到许谦,竟有些不认识了。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句话果不其然。
  “怎么不走了?”利宇飞疑惑地垂眸看向旖旎,再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许谦。
  这一年多来,和许谦碰面不是第一次,却从未说过话。利宇飞对他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旖旎和他是邻居。
  许谦在看到旖旎后没有诧异,也没有笑颜。只是照着自己本来的速度淡定地走到旖旎跟前,站定。“回来了?”
  “嗯,马上还要走的。”
  “最近那个男人把他儿子接到你家去了。旖旎,我觉得你还是赶快搬回来比较好。”他不懂这些法律,可是从奶奶和妈妈的闲聊中大约能了解一二。总而言之,若是施妈妈松了口,这房子将来很可能不属于旖旎,她会无家可归。
  “儿子?那家伙还有孩子?”
  许谦点头,视线掠过利宇飞抓住旖旎的手,眉头轻皱了一下。速度极快,没有人发现。桃花眼对上利宇飞略带挑衅的眼神,许谦的眼神也不怎么温柔。
  旖旎挣脱了利宇飞的手掌,迅速跑到家门前用力按门铃。许谦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利宇飞挡住了去路。
  “虽然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可现在我是她的男朋友。”
  许谦垂眸笑了笑。他背对着旖旎,所以旖旎只能看到利宇飞那副不高兴的脸庞。笑着往前走了几步,他垂首。
  许谦比利宇飞略高一点,可因为他故意低头,所以显得利宇飞比他矮了很多。
  “你们,会分手的。”
  他缓慢吐字,生怕利宇飞听不清楚一样。双眸笑成月芽状,许谦擦过利宇飞的肩膀向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出小区,许谦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再过一年,大家都成年了。无论是守株待兔还是坐以待毙,都不再会是他选择的方向。
  他可以等下去,可是他等的那个人,不会永远留在原地。
  终于在旖旎按门铃按到第十一次的时候,大门才被人慢慢打开了。引入眼帘的,不是妈妈,也不是叔叔,而是一个陌生的小男生。照许谦方才所言,他应该就是那个叔叔的儿子。
  几步冲进家里,旖旎连鞋子都懒得换。横冲直撞地往自己的房间跑去,不出她所料,这个衣冠禽兽的儿子最近都睡在她的房间里。
  “你是谁?你干嘛到我家里来?”男生正值初中的年纪,并不是好欺负的主。
  “你家?”旖旎冷笑,“或许你家在桥边的宠物店里吧。”言毕,她把不是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出了房间。
  男生本想伸手将旖旎拉出房间,只是手臂才抬起来就被利宇飞用力抓住了。
  “小弟弟,你最好去客厅休息一会儿。”利宇飞毕竟是道上混过的人,对付这种人游刃有余。
  一时间,家里到处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直到一个尖锐的女声回荡在客厅内,“施旖旎!你这死丫头在干吗!?”
  “这是我的房间,我不准这种来历不明的杂……”脏话还未来得及脱口,施母一巴掌就挥了上来。她气得脸色铁青,牙关都在打颤。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没有教养!不懂规矩!我告诉你施旖旎,是你自己不回家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人家弟弟可比你这没良心的懂事多了!”
  “等他们捞到了房子,你看他们再懂事!到时候把你赶出去你都没地方哭!李敏娟!”
  “我看你这死丫头皮痒了是不是?”施母已然气急,对着旖旎又是打又是踢,“小小年纪,一天到晚房子房子的,你懂什么啊你!”
  “你一把年纪还不是什么都不懂!”
  “你!……”气得几近语无伦次,施母只得喊,“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敏娟,哎,别动气了。气坏了身子多不好。”叔叔赶忙跑到施母身边,顺着她的背道,“孩子学坏了,拉都拉不回来。全世界只有亲人是最坏的。”话中有话,矛头直指那个还按着他儿子不放的利宇飞。
  “造 反了,你造反了啊?带男人回来拆家了是不是,啊?你出息了啊你!”
  那小男生还是不肯放弃,使劲要逃离利宇飞的束缚。这个年纪的男生,正处血气方刚的时候,哪能忍受那么窝囊地被人抓着。
  于是利宇飞松手。男生伺机准备挥拳头,却被利宇飞一拳打偏了脸。
  长辈不能打,只得退而求其次。
  利宇飞看着旖旎通红的侧脸,不悦地皱眉。
  气氛总算是平静了一点,旖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将四季的衣服以及一些琐碎的小东西统统塞进行李箱内。
  “李敏娟,无论你以后被他们父子两个怎么欺负,都不要来找我。”扔下这句话,旖旎毅然离开了那个家。
  利宇飞跟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回头冷言道,“旖旎还有三个学期的学费,不要忘了交。不然会和法律染上关系。”
  

ch21


刚才吼的时候是感觉挺泄愤,可是吼完了,跑出家门了,旖旎心里瞬间就没了底。去找爸爸么?如果他会管自己,又怎么会一连好几年不回来看看她?垂首看着手中的行李箱,她叹气。
  “走吧。”利宇飞不紧不慢地跟上了旖旎的步伐。顺手想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可是旖旎却没有松手。“旖旎?”
  “我不想住到你那里去,感觉很奇怪。”之前可以用借宿来搪塞过去,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那一晚虽然尝到了蔓藤的甜头,可是施旖旎毕竟不是李敏娟。她不能心安理得地依附在一个人身上,更何况她之于利宇飞似乎没有熟到这种地步。
  “那你去哪里?小小那儿?”
  去小小那儿自然也不是上策,她只是去那里缓一缓,在确定外婆没有回老家之后再搬去外婆那里。“暂时。”
  “你就那么喜欢混酒吧?”利宇飞明显不高兴了。“之前不是都住得很好么?”
  不就是一个决定,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旖旎心里还憋着气,这会儿根本没心思说出自己的考量。“反正就这样了。”
  反手抓着行李箱拉杆,旖旎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便往酒吧的方向走去。利宇飞见旖旎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拦了车自行回了公寓。
  许谦说得那句“你们会分手的”在利宇飞脑海里不断浮现,直挑他忍耐的底线。他坐在出租车后座,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施旖旎要的,不就是一个肩膀,一个依靠么?比起那个温言温语的许谦,他有更多的优势。可是他不明白,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以为,在面对母亲的打骂时,她会向他求助。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跟来的原因。可是旖旎从头至尾都没有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旖旎拖着行李箱,不好意思地在酒吧门前站定脚步。正想着待会儿一定要为酒吧里多做点工作当做住宿费,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阿福哥打着哈欠伸懒腰,手臂才抬到一半就定在了半空中。
  “旖旎?”他看了看她身后的行李箱,笑道,“嗯?离开了几天又决定回来了?我就说嘛,酒吧什么都缺,唯独沙发不缺……”
  对于身前的话唠兴趣缺缺,旖旎开门见山,“小小呢?”
  “她和老板出去买东西了,你先进来吧。”
  旖旎一直坐在吧台前研究那些好看的瓶子和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样品。有那么一瞬间,她有想过找个师傅教她调酒,以后就在酒吧做个调酒师算了。
  可惜年少时的想法往往都太不切实际,不用别人泼冷水,旖旎自行掐断了这个想法。
  小小看到旖旎之后并不是很惊讶,好像从最开始就预料到她不会在利宇飞那里住很久一样。
  “旖旎,要不要做兼职?”看了一眼横在一边的行李箱,小小心下略懂一二。她坐到旖旎身边,随手拿了一根玻璃棒把玩。
  “兼职?”
  “嗯,反正是熟人,蛮好混的。每个星期六下午去壬五广场促销酸奶,时薪五十。”
  几乎是立刻,旖旎两眼放光,“去,当然去。”
  大老粗最近新认了几个小弟,于是变成了老老粗。小小一边清点他点的酒,一边摇首道,“我看再这样下去,他的脖子要比树还粗了。”
  “树苗么?”旖旎勾起唇角轻笑,接着拎起酒瓶灌了几口。
  “你少喝点,估计等会儿那个大老粗又要拉你去喝酒了。”小小清点完了账单,起了调侃之意。“喝醉了,我可没办法和利宇飞交代。”
  旖旎怔了怔,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有男朋友的,还是道上混得挺有名的主。“无聊。”才丢下这两个字,远处果然传来了大老粗的召唤声。
  “吼什么吼,你以为我召唤兽啊。”没好气地冲大老粗喊了一句,旖旎放下手中的酒瓶走到他们那桌坐下。
  “哎呀旖旎,你最近怎么不化妆了?我喜欢看你化黑眼影的样子,撩人。”椅子往旖旎那里靠了靠,他一手搭在了沙发的扶手上。“啤酒?还是来点新鲜的伏特加?”
  这丫的就是一心想把她灌醉,都快成信仰了。若不是看在常客的面子上旖旎得罪不起,她早开骂了。“啤酒,伏特加你自己享用。”
  “那可不行,我点了那么多伏特加,你不喝,让小小来喝。”言毕,他伸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莫小小,过来。”
  吧台上的电话忽然响起,吓了正在开小差的阿福哥一跳。他在原地呆了几秒,随后才伸手接起电话,“喂,找谁。”
  “是我。”利宇飞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渐渐亮起的霓虹灯,眉头不由自主地就皱了起来,“施旖旎在么?”
  “在在,在和大老粗他们喝酒。”
  阿福哥这句话刚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他以为利宇飞会火速赶来灭了大老粗,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见人影。
  小小被硬灌了一瓶伏特加,脸颊红得几近可以滴血。偏偏顾忌着爸爸说过这个人他们得罪不起,就连利宇飞也没办法完全摆平,只能面子上混个相敬如宾。
  “莫小小,我记着两年前看到你的时候,你不是现在这样的。”大老粗说着,又倒了一杯。“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厌恶往事被揭开,小小直接开口制止,“闭嘴。”
  “旖旎你看,你好朋友都醉成这样了,你确定不替她分担一点?”
  小小以为,旖旎会想办法找利宇飞来圆场。可她只是瞪着那个男人,把那杯酒给喝了个精光。
  这是旖旎第一次喝啤酒以外的品种,又辣又呛,一杯下了肚就开始头重脚轻。
  看好戏的男人笑成一团,其中一个矮矮瘦瘦的人装可怜道:“哎呀妈妈,大哥哥欺负人,我头好晕,我喝不下了。”言毕,放声大笑。
  “大老粗,你……”看来这男人今天一心想开荤,小小试图搬救兵。
  “别和我说利宇飞,老子卖他面子已经卖了三次了,不会再有第四次。”甩手扔了酒瓶,他重新开了一瓶继续灌。
  旖旎坐在沙发上,两眼有些发直。被母亲赶出家的事终于从脑海中驱逐,换来的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好像,喝醉了,就真的可以忘记很多事情。
  抢先小小一步接过那杯烈酒,她再一次喝了个精光。呛得眼眶通红,眼泪直冒。
  大老粗挑眉观察了她们一会儿,又和几个弟兄交换了一下眼神。确定大家都觉得玩得差不多了,便端着酒瓶换了一桌续摊。
  莫小小毕竟是练过酒量的,再怎么样还能保持神智,可是坐在一边的旖旎就大不同了。她摸索着掏出手机,翻开电话簿。
  视线在利宇飞这三个字上逗留很久,却迟迟没有按下通话。若是利宇飞此刻赶来,那么喝大老粗之间免不了纠纷。最终倒霉受损失的,是他们酒吧。
  又一连往下翻了几个号码,她的指尖移到通话键上。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旖旎,确认她的情况真不怎么好之后才犹豫不决地按了下去。
  “喂,我是莫小小。那个……旖旎喝醉了……”
  许谦赶到的时候,旖旎正值酒劲上来的阶段。简略地和小小道了个谢,他扶着旖旎想把她从沙发里拉起来,可怎么都拗不过她的倔劲,用力了还怕抓疼她。
  踌躇了一会儿,他只得弯腰把她从沙发里横抱了起来。
  弄堂里没有路灯,只有点点星光洒下,让人可以勉强看清楚前方的路。旖旎在落入许谦怀抱之后就显得异常安分,不吵不闹。虽然眼睛睁着,却什么都没有看的样子。
  一不留神踢到了巷子口的废箱子,一只流浪猫从脚边飞快窜过。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痛,旖旎被冻得清醒了一些。
  许谦的脚步走得很急,生怕她清醒之后会闹着重回酒吧。出乎意料的是,旖旎只是疑惑地说了两个字,“许谦?”
  “嗯。”
  “外面好冷……”
  许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收紧了抱着她的双手,走得比刚才更快。
  “你要带我去哪里?”一阵冷一阵热,头痛得几乎要炸开来。视野里只有许谦那白皙的脖子,和弧线优美的下巴。
  “我家。”想了想,许谦又补充了一句,“今天爸妈和奶奶去外地旅游了,要后天才回来。”
  旖旎没有回话,只是拽紧了他的衣服。
  在一个红灯前,许谦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抱着旖旎背对风向,他偶然一低头,却见旖旎眨巴着亮亮的眼眸看着他。
  果然是醉了的,不然她怎么会像个小孩子一样。
  “许谦,你放我下去,我腿麻了。”
  松手将旖旎放回地面,许谦脱下了外套披在旖旎的肩头。手指擦过她的颈项,温热的触感。“怎么喝那么多酒?”
  红灯闪烁了几下,跳成黄灯,又跳成了绿灯。旖旎吸了吸鼻子,握紧许谦的衣服忽然就往前跑了起来。
  “……旖旎!”许谦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迈步追了上去。
  跑步速度还是有明显差距的,才跑过人行道旖旎就被逮住了。她不高兴地站在街边,抬头瞪了许谦一眼,“我又不是罪犯,你抓我干嘛?”
  许谦被旖旎呵斥地有点莫名,而后才想起现在的她神智不怎么清楚,不能去推敲她话里的所以然。
  “好好好,我不抓你,你也不要跑。”
  “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跑的啊?”转过身,旖旎第二次往前狂奔。
  追追停停,停停追追的,两人就那么偏离了回家的路。最后,旖旎因为不认识路而放慢了脚步。
  “没劲。”她一脚踹飞路边的小石子。
  “迷路了?”许谦浅笑着站在旖旎的身后,弯下腰,下巴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夜风中,从他口中哈出的气格外温暖。
  旖旎拿眼横他。
  “走吧,再跑下去,我也不认识路了。”很自然地握住了旖旎垂在身侧手,他拉着她往反方向走去。只是这一次,二人的脚步都放得很慢。
  “许谦,我发现你的手比你的手套还要暖和。”
  许谦笑了笑。只是还未来得及回话,旖旎接下去的话语便让他哭笑不得了。
  “送给我吧。”
  ……“旖旎,我的手不是拆卸式的。”
  ……利宇飞赶到酒吧的时候,已然没了旖旎的踪影。好容易才找到那个窝在角落里的莫小小,小圆桌上放了三四个空酒瓶,她握着手机安静地没有任何言语。
  他找到她,还没问话,莫小小便先他一步开了口。
  “旖旎被许谦带走了。”
  “……什么?”
  “就是那个经常骑自行车来找旖旎的男生。”
  利宇飞皱眉。
  问题不在于许谦是谁,而是为什么他会带走施旖旎。
  


ch22


进许谦的家之前,他们无可避免地路过了旖旎的家。客厅的灯还开着,应该是在看电视或是饭后闲聊什么的。
  旖旎莫名地梗咽了一下,可是碍着许谦还在自己身边,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这是她的家,她却不能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回了家后,许谦开始犯难。想着旖旎刚才喝了那么多酒,虽然意识没有完全糊涂,可是总她的表情来判断,身体肯定不舒服。醒酒汤醒酒茶之类的,他又完全不知道怎么做,就算需要的材料都不清楚。
  踌躇间,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传入了耳内,它来自于那个缩在沙发上犯困者的肚子。
  这个就好办多了。
  许谦坐到旖旎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大块,旖旎险些倒向许谦那边。“我去把饭菜热一热?还是说你先洗个澡?”
  敷衍地点了点头,旖旎询问了浴室的方向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
  心下了然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许谦没有多问什么,转而去厨房乖乖热饭菜。才把糖醋排骨放进微波炉里,他猛地想起旖旎并没有拿换洗的衣服。
  匆忙拿了一套妈妈的睡意和抽屉里未拆封过的内衣跑去浴室,他在门外顿了顿脚步。
  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很小的夜灯,似乎也没有放洗澡水的声音。许谦凑头往前挪了一小步,随即听到了故意压低的抽泣声。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么?
  就像几年前父亲离开时一样,忍到实在忍不住时候才缩在角落里流泪。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卸下防备的时候,哭过之后自信依旧。
  是进,还是退?
  是继续维持旖旎的骄傲,还是一反以往,牢牢抓住她脆弱的时候?
  好像没有一个选择是完全正确,没有一个选择能让旖旎好受些。白天利宇飞那张略显嚣张的脸在脑海中闪现,许谦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就推开了浴室的门。
  旖旎又往角落里缩了缩,躲着许谦的目光。越是想停住掉泪,泪水流得越是凶。她低头,想把脸埋进双膝内。
  许谦快她一步,轻拥住她的身子,将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胸膛内。旖旎挣扎了几下,却拗不过他的力气。
  浴室内忽然死寂一片,只剩二人很轻的呼吸声。这是旖旎第一次在哭泣的时候被人抱住,这亦是许谦第一次做出这般有些逾越的动作。尴尬,是难免的。
  许谦接到小小电话的时候,正准备钻被子看书的。按时间算来,他也才刚洗完澡不久,身上淡淡的沐浴香萦绕旖旎的鼻尖,暂时驱逐了那股难闻的酒气。
  动作大约维持了一分钟,许谦的胸口的衣服便湿了。
  习惯这样姿势后,旖旎索性肆无忌惮地哭了出来。声音回响在浴室内,搅得许谦心乱如麻,除了更用力地抱着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讨厌中专,讨厌酒吧,讨厌喝酒,讨厌抽烟,讨厌化妆……讨厌那些轻浮的男人,讨厌那个丑的要死的大老粗……”
  “我知道。”
  “我讨厌他们,我可以选择不理他们,可以选择不喝酒不抽烟不化妆,我讨厌中专,再过一年多就可以毕业……但是,为什么我那么讨厌那个家,却还是想要一个家呢……”
  手指用力拽住许谦的外套,旖旎借着酒劲将平时打死她都不会说的话全盘托出。哭过,吼过,心里自然会好受一些。
  “我懂。”只要你能等等我,我会给你一个家。只是后半句话许谦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责任太沉重,所以只能在办到的时候说出口。不然一切都只是浮夸。
  事实上,一句我知道,一句我懂,对旖旎来说就已经很够了。不知是哭的累,还是饿得没力气,又仰或是酒醉后犯困,旖旎一会儿便睡熟了。
  本是冰凉的瓷砖,却硬是被他们坐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许谦都抱着旖旎没有动。骗自己说,动了会惊醒她,实际上却只是一点小私心。
  直到最初的余温褪去,夜间的凉意侵袭背脊,许谦才屏息松开了旖旎拽着自己的手,将她抱去了自己的房间。
  虽说温柔这玩意儿是他从小就给了旖旎的,可提到真照顾人,这还是第一次实践。第一次,难免笨手笨脚。不是因为怕吵醒她说所以蹑手蹑脚的走路结果反而撞上了台灯就是见她翻身吓得往后一退踢到了椅子。
  总而言之……很惊心动魄。
  好容易一切整理完毕替她盖上被子,许谦才安心坐到了椅子上抹汗。听说过戏罢酒酣睡眠好,果不其然。
  眼角的泪痕未干,旖旎的眉头却是舒展的。
  生活,究竟可以多残酷。竟能将一个从小骄傲如斯,永不屈服的女孩摧残成现在这般模样?
  从小到大,一直都听别人说,上帝若是关上了一扇门,定会再为你开一扇窗。那么……上帝在夺去了旖旎的父爱和母爱后,准备用什么来弥补呢?
  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和旖旎换一个家庭。
  旖旎像是了解了许谦的想法一样,裹着被子翻了一个身。头发沿着耳廓一路滑下,遮去了半边脸。许谦下意识伸手替她拨开碎发,只是才拨到一边,它又垂了下来。
  无奈地站起身,他轻轻地将发丝拨到了耳廓后,虽然一直避免碰到她,可还是擦过了她温热的脸颊。
  喉结上下动了动,许谦俯身轻吻上旖旎的额头。
  一夜未眠,许谦在客厅里干坐了整整五个小时。好像想了很多事,可是回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发了很久的呆。
  那些在脑中一幕幕闪现的,全部都是小学时期的场景。那个时候施家并没有闹矛盾,那个时候他的成绩总被旖旎甩开好几条马路,那个时候,哪里来的那么多烦心事。
  大约又坐了半个小时,许谦拿出手机匆匆发了条消息给同学,接着便离开了家。旖旎一夜没有吃东西,早饭必须买点她爱吃的。
  只是没走几步路,他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小区门口的利宇飞。
  他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企图将旖旎带去他的国度,却根本不了解旖旎究竟需要的是什么。
  没打算理会他直视的目光,许谦径直往小区外走去。
  “施旖旎呢?”然而利宇飞也没准备就这样放他走。
  礼貌地后退一步,许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我家,还没醒。”
  “我昨天应该说过,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你作为一个邻居,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么?”之前倒是说着不要住到男生家里,难道这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是女人不成?
  利宇飞眉心不悦地皱起,许谦却笑了。由于一夜未眠,眼圈难免有点重,可许谦的气场却不怎么输给他。“你是说过了你‘现在’是旖旎的男朋友。可是,现在是多长时间?”
  利宇飞怔了怔,还未接话,许谦又接着开口道:“现在是,不代表未来是。而人的生活,是向未来发展的。”
  道上混的,是干架的。谁有理不是重点,关键看谁的拳头比较硬,谁的兄弟比铁,谁的组织比较强。利宇飞眯了眯眼,拳头反射性地紧握。一忍再忍,最终还是咬牙松开了手。
  “你的两面派可真不赖。在旖旎面前一副温柔有佳的样子,背后却又是另一种性格,不会累么?”
  馄饨大叔已经开始摆摊,一边的小笼店也开张了。许谦不想再浪费时间多说什么,绕过利宇飞往前走了几步,他回头最后留下一句:“不是我善变,我只是节省了所有对别人的温柔,然后统统给了旖旎而已。”
  人这一生不必对谁都温柔上心,一个足矣。
  这个男人只是碰巧在旖旎最无助的时候遇到了她,他以为她像弱者一样需要呵护,需要庇护的屏障。可是他错了,脆弱只是旖旎很小的一部分,亦是她不愿拿出来见人的一部分。
  为了这种理由在一起,分手,是注定的。
  这个男人无论从外形,样貌,性格来说,的确都是一个很强劲的对手。却也是许谦最不担心的情敌。
  利宇飞和旖旎都需要一个会忍让的伴侣。毕竟,一山容不得二虎。
  拎着早饭回到家中,旖旎已经睡醒了。
  她套着许谦母亲的睡衣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却什么都没碰。一见许谦那张脸,她先是很欣慰自己的早饭总算有了着落,而后笑脸却又沉了下去。
  “……许谦,昨天晚上……”
  “嗯,昨天晚上你喝醉了,然后睡着了。”
  旖旎顿时很想给许谦发一块奖牌,那家伙竟自动自觉地忽略了她得场景。欣喜地拖着大大的睡衣蹦到餐桌旁,她的肚子已经扁到一定境界了。
  “今天星期几?”嘴边叼着小笼,旖旎猛然想起什么。
  “一。”
  “你不用读书的吗?”
  “嗯,早上请过假了。”收到旖旎鄙视的目光,他补充了一句,“一天而已,没关系的。马上就期末考了,没有新课。”
  ……你这算是,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么?
  “高中真好。”往嘴里塞了两个小馄饨,她抬头,笑眸如星,“光顾着吃,都忘了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上了。”
  “没关系。那……你以后准备?”
  咽下馄饨,旖旎打了个哈欠,“我准备去找我那几年未见的外婆。以前外婆家闹过一些事,弄得阿姨舅舅都不怎么去看她,我准备借着相依为命的借口去蹭饭。”
  虽然旖旎是用很轻松的口吻说完这句话的,可是许谦口中的馄饨却迟迟咽不下去。
  “对了许谦,你有空的话帮我补补数学和英语吧,我也要期末考了。”数学课本学得没有高中深,可是大半年没怎么听过课,要混个及格也还是很悬的。
  “好,星期六下午怎么样?”
  “星期六下午我要兼职,还是星期天吧。”
  将剩下的小笼全部推到旖旎手边,他点头。笑眼如月芽一般,“好。”
  


ch23


解决早饭后,许谦表示要送旖旎去外婆家,只可惜这种想法被旖旎狠狠扼杀。他想顶着一张隔夜脸出去抛头露面,旖旎可不想身后跟着熊猫的亲戚。
  外婆家,旖旎只去过两次,索性下了车就是小区门口,旖旎并没有尝到迷路的痛苦。门牌号也很顺口,一号,一零一室。
  老人家因为外孙女的忽然造访在原地怔了很久,再看看旖旎身后的行李箱,她更是想不明白了。
  外公走得早,旖旎连一次面都没能见着。只记得好几年前外婆家闹过一场纷争,好像是为了房子的所有权。那是她第二次见自己的外婆,当时的她,头发几近全白可身子骨还是挺健壮的。面对阿姨舅舅们的口舌之战,她置若罔闻。
  直到吵得不可开交快要出手的时候,外婆才厉声道,我还没死呢,你就想着分房子了?我告诉你们,这房子,我是谁都不会给的。
  旖旎对这句话印象很深,虽然人小,却还是被外婆的气势给威吓住了。当时她就想,外婆好帅,她以后也要那么强势。
  不过自那以后,外婆就真的只是一个人了。无论是生病还是过节,似乎都没有人过问的样子。妈妈偶尔打一通电话问候问候,却也是没有前去拜访的意思。
  老人家一边替旖旎将行李搬进屋内,一边听着她说最近发生的事。女儿是她生的,她再了解不过了。
  洗了一个梨子递给旖旎,老人坐到了桌边,两鬓斑白,脸颊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你妈妈呀,从小就是没有主见的人,偏偏耳根子又软,容易相信别人。她小时候,我就担心她在马路上被人拐骗了,直到初中还上学放学得去接她。”
  “真的?”旖旎好笑地看着外婆,似乎对于母亲小时候的事情很有兴趣。
  “是啊,其实在遇到你爸爸之前,我也一直在担心你妈妈以后嫁了人会吃亏,婆媳关系呀,夫妻矛盾呀,这些都是学问,得自己慢慢悟,慢慢学。本以为总算遇到了你爸爸那样忠厚老实的人……没想到还是……哎,过去的事就不谈了。”老人慈祥地摸了摸旖旎的头顶,笑眼温柔。“你妈妈那性格,估计一时半会儿的,还想不明白的。你就现在外婆这里住下吧。”
  这感情好,她本以为外婆不太愿意收留她的。
  “对了外婆。”旖旎啃干净了手中的梨子,一脸狐疑道,“舅舅和阿姨他们这样对你,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生气这个东西,毫无意义。气坏了身体,倒霉得还不是自己?生活,总是很无奈的。学着心平气和地去接受,才能活得轻松。”
  旖旎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谁对她不好,她就讨厌,或者恨。谁对她好,她就喜欢,这不是很明白的事么?
  老人看着自家外孙女有些卡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再长大些,你会明白的。”
  很久很久以后,旖旎回想起十七岁那一年。印象深刻的不是在酒吧的那段日子,不是和妈妈大吵大闹的时候,而是外婆这番肺腑之言。
  短短几句话,却改变了她以往所有的生活态度,和对事情的认知度。
  甚至有时她会觉得,或许老天就是故意逼她去外婆家,为的,就是那句:生活,总是很无奈的,学着心平气和地去接受,才能活得轻松。
  “我去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你暂时留在我这儿,省的她担心。”
  “她会担心才有鬼。”
  “你妈她呀,永远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指不定前脚把你赶出家,后脚就自己窝被子里哭呢。”
  在外婆家借宿的日子,旖旎过得份外开心。首先,外婆烧得饭菜要比妈妈好吃,她也顺带学了几道,在厨房玩得不亦乐乎。其次,外婆每天都会讲很多以前的小事,每一件都有趣的很。
  其实一生中,能有那么几件到老了还津津乐道的趣事,就足够了。不在乎大富大贵。
  利宇飞像是猜到了旖旎会提分手一样,一连五天都没有在旖旎眼前出现过,包括魏学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小小告诉旖旎,利宇飞有去酒吧,要想找他还是很方便的。可是旖旎却耸肩摇头道,没空,我要赶回去和外婆学烧菜的。
  周四的时候,老师象征性地做了一次随堂测试。旖旎和莫小小的成绩很惨,二人相顾无言,就差抱头流泪。
  可是任凭旖旎怎么研究自己的数学书,都还是不知道,数列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莫小小在研究完数学书后,表示她感同身受。
  “还好许谦肯帮我补课,不然这次期末我肯定死惨了。”旖旎抓狂地把数学书扔进了书包内,决定放弃自学。
  莫小小忽地转过头,“许谦帮你补课?”
  “嗯。”
  旖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跟着看向正在发呆的小小。“怎么了?”
  “没事。”
  转眼就到了周六。
  旖旎想着下午就要去做兼职,兴奋地一大清早就醒了。闲着没事,她把房间全部打扫了一遍,老人家早练回来,一见小姑娘在做家务,笑得嘴都合不拢。
  把行李箱内除了衣物以外的东西倒了出来,旖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带出来一些什么东西。当时被气得不轻,拉开抽屉就拿东西,也没管有用没用。
  于是,她看到了,一支荧光笔?一本初中时候的默写本?一张订外卖的纸?一本速写手册?……视线在一本蓝皮封面的笔记本上停了停,旖旎疑惑地眨了眨眼。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蓝色的本子?随后翻开笔记本,引入眼帘的端正字体更让旖旎万分确定这不是她的东西。
  又翻了几页,她在纸头的边角处看到一个字——旖。
  似乎……有了点印象。她又把纸头往回翻了几页,在同样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字——喜。
  初中时候的事情冲破那一层记忆的掩埋,在脑海中活了起来。
  那是一节班会课,主题是喜欢。当时许谦神秘兮兮地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么一串字,她还抢着要擦掉来着。
  可惜后来事情有些复杂,她只是把笔记本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忘了擦去这七个字,亦忘了还给许谦。
  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旖旎完整地看了一遍。
  ——许谦喜欢施旖旎。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笑开了怀。
  “要是用这件傻事去调戏许谦,他估计又得急得哭鼻子了。”作为上次他将她带出酒吧的回礼,旖旎决定拿着笔记本去逗他。
  因为临近期末考的关系,绘画班的老师很近人情地不再拖堂,准时准点下课。许谦最后修了几笔阿波罗的头发,把画纸交给了老师。
  莫小小侯在校门口,见许谦出来了,她转身挥了挥手。
  “上星期谢谢你打电话给我。”许谦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向她道谢,于是抢在她开口之前表达了谢意。
  小小垂下了眼帘,“不客气。对了,听旖旎说,你星期天要替她补课?”
  “嗯。”
  “……那,我可不可以一起来?”
  反正将题目,一个人是听,两个人也是听,许谦也没多想便答应了,毕竟她是旖旎的朋友。“可以啊。”
  说完这句话,许谦便想道别回家了。可是莫小小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咬着下唇直视他的双眸。似乎在这种状态下说再见,有点不妥。
  “……还有什么事么?”
  小小踌躇再三,还是往前跨了一步拥住了许谦的腰。动作太突然,许谦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莫小小?”
  “许谦,你能不能听我说一个故事……”
  “当然可以,可是你……”你能不能先放手?
  街角处,旖旎侧目看着两人。她先是啧了啧嘴,随后摇首叹气。“好你个许谦,和小小在一起居然不告诉我。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又摇了摇头,她转身离开了街角。
  现在不适合拿笔记本去调戏许谦,不然会有破坏他们情侣感情的嫌疑。
  冬日的太阳,阳光十足,却没有丝毫温度。旖旎没有带手套,拿着笔记本的手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另一个人的好,也会让一个人弄不清自己的感情。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在身边。
  其实星期天的晚上,许谦拉着她的手往家走时,她有想过,就跟他走吧,随便去哪里。这种瞬间的想法,消失得也极快。
  步伐越来越慢,她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抬眸吹了吹刘海,旖旎微微皱了皱眉。
  那是掩盖不了的情绪。小跟班和别的女人抱在一起,她很不爽。
  兼职领到了第一份工资。旖旎给外婆买了些老人爱吃的,剩下的钱则是给自己换了一副耳钉。小小的十字架,十字相交处镶了一颗小水钻。
  星期天,按照约定去了许谦的家。看到同样拿着课本来找许谦的莫小小,旖旎也并不惊讶。只是有点疑惑,既然他们已经在一起,为何小小听说她要找许谦补课的时候,一个字都没透露呢?
  老师虽然一样,可是听课的学生总有差异。平均莫小小掌握一道题的时间,旖旎可以解决三题。
  和以前读书时一样,旖旎一觉得无聊就会用下巴抵着桌子,然后发呆,最后睡着。许谦看着她才做完的三道题,哑然失笑。
  方法是他交的,公式是他给的,可是旖旎做题的思路却比他来得巧。
  “旖旎,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聪明。”
  瞟了他一眼,旖旎道,“废话,难道智商会越长越低啊。”
  没有抬头,许谦顺口带了一句,“你的脾气也变得和小时候一样了。”
  轻挑眉,旖旎抬脚对着许谦的小腿就是一踹。许谦还未来得及哀嚎,旖旎首先定下了他的罪状:“找踹啊你。”
  小时候。
  莫小小永远插不了嘴的三个字。
  想着昨天中午他推开她后说得那些话,看着这些难以理解的题目,莫小小的眉头越皱越紧。
  旖旎推了推许谦的肩膀,又指了指小小,眼神示意他应该去帮忙解题了。
  “先用Sn-Sn-1=An这个公式算出An的通向公式……”
  旖旎轻叹一口气,决定不再听这个已经听了三遍的公式和解题思路。她转了几圈手中的水笔,随后盖上笔盖。起身坐到了一边的沙发上,旖旎伸手伸脚伸懒腰。
  许谦瞅了她一眼,那种分明已经不耐烦却还强忍住的神情让他乐了好一会儿。
  “旖旎,不要在沙发上睡着了,会着凉的。”
  “……教你的课,我又不是瞌睡虫。”
  一刻钟后,旖旎还真就不负众望地睡着了。
  虽然见过许谦和小小两个大活人当街抱过,可是他们两个人根本就一点都不像情侣。旖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直到一天,旖旎实在没有忍住,质问了许谦。
  谁知旖旎才将这事说出口,许谦就瞪大了眼睛。小脸一红,他慌忙开口解释,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你能不能慢慢说?”旖旎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于是许谦选了最重点的话说:“我和莫小小什么关系都没有。”
  “真的?”旖旎继续嫌弃。
  “真的……”许谦开始憋屈。
  住在外婆家唯一的缺点就是外婆的作息时间。老人家,七点半睡下去,七点三十五分就肯定已经睡着了。
  旖旎七点三十七分的时候突然想找她老人家聊天,却发现她已经睡熟了。
  “……外婆……你的睡眠能不能不要那么好……”
  电视台换了一个又一个,始终没有感兴趣的节目。旖旎扁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忽然想起许谦给她的手机号。
  电话嘟到第三声的时候,对方接起来了。
  “喂,是我。”
  “……嗯。”只是电话那头的许谦有点奇怪。
  “你在干吗啊?”
  “……洗澡。旖旎你等等……等我穿好衣服再打给你……”
  旖旎差点摔了手中的听筒。“你洗个澡怎么还把手机放旁边?”
  以前自然是不会放的,还常常忘了开机。可是把电话号码给旖旎的那一刻起,手机绝对不会离他三米远。
  他穿衣服的速度很快,旖旎不一会儿就接到了电话。
  “你作业做完了没有?我只是无聊了所以骚扰你。”
  “嗯,欢迎骚扰。”
  “高三开学快两个月了,有没有感受到所谓打仗的气氛?”
  许谦轻笑出声,“还好,没有传言那么夸张。……旖旎。”
  “嗯?”
  “下个星期我十八岁生日,家里要开个生日会,你能不能来?”
  电话那头的旖旎咧齿一笑,神情极为狡猾,她斩钉截铁道:“当然不能。”
  电话另一头的许谦,忽然的,就很想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