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2-23

喜了: 小牛顿 36-完

36)

门缝一束光拖曳在我的脚下。我看见里面满地玻璃碎片,看来能砸的都被他砸了。
是谁让他发这么大的火?
六年里,他有过这样吗?那个沉稳圆滑的虞澍---
“哥,这不公平,不公平!---”是虞景!他在哭?!
“有什么不公平,这将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还有什么不公平?!值得你这样,你这样!我的好弟弟,好弟弟---
他的声音,伤透了心,
“不公平!哥,我从没想要一切,从来没有!我只是需要一个证明,证明我可以和你并肩力行,‘虞腾’的一砖一瓦里也会有我的心血,我的努力!而不是他一个外人---
“那就一定要这样?证明一切就需要这么多的记者来?你看见了没有,你看见抗抗没有!她被他们---
“那也是因为你只会一味的偏袒他!何铎,他算什么东西!你明明知道他背着我们和垄特家族有瓜葛,他和我们玩儿阴的,你还要偏着他!他凭什么,凭什么!”
“虞景啊虞景,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段公布于众的何铎宁蓝的录象是怎么来的,你从那时侯就开始利用抗抗,利用她。----你怎么这么糊涂?是真不知道我的用心怎么?何铎是个很好的帮手,他会为你将来---
“哥!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他妈的什么何铎!‘虞腾’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怎么想,你心里只有抗抗,只有抗抗吗?她一个疯子值得你为她这样,值得吗?!”
“虞景!!闭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文抗抗,她就是个疯子,她就是个无可救要的疯子!!”
“砰!”骨骼撞击的声音。愣在那里的我只听见虞景通彻心扉的哭喊。
“哥!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你为了这么个疯子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吗,何铎!何铎!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妈妈是被文抗抗这个疯子撞死的,为什么要所有的罪孽都让虞澍来背,为什么要让我们虞家来承受?!!---
虞景的嘶喊,回唳在整个空间,他是要让谁听到,是我吗?
我是疯子?
罪孽?
疯子?
疯子----
推开了那扇门,看见了虞澍通红的眼,看见了虞景流血的身体----
“小景,你说谁是疯子,我吗,不是,我不是,我只是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家,我没有疯,你看,我好好的,”
“抗抗!”
虞澍要过来拥住我,我推开了他,执意走到虞景的身旁,为他擦去不停流下的血,他的眼睛上都是血,他看不见我的样子,我不是疯子----
“听我说,你听我说,”我靠近他的耳朵,“我只是没有了爸爸,没有家,我不是疯子,不是的,哦,我会开车,我会开的很好,不会撞死人,不信,你跟我来,跟我来,”
牵着虞景的手,我拉着他直往外走,我要开车,我要开车给他看,我不是疯子,我会开车---


37) 番五(何铎)

“雨初歇。帘卷一钩淡月。望河汉、几点疏星,冉冉纤云度林樾。此景清更绝。谁念温柔蕴结。孤灯暗,独步华堂,蟋蟀莎阶弄时节。
沈思恨难说。忆花底相逢,亲赠罗缬。春鸿秋雁轻离别。拟寻个锦鳞,寄将尺素,又恐烟波路隔越。歌残唾壶缺。
凄咽。意空切。但醉损琼卮,望断蔗瑶阙。御沟曾解流红叶。待何日重见,霓裳听彻。彩楼天远,夜夜襟袖染啼血。 ”
这首秦观的《兰陵王》被她含在嘴里别有一伤凄苦。这样的女孩,这样伤的词----
她靠在车窗边,望着天空,就象迷失在妖兽都市里的一只小鸟,在异乡的霓虹中寻找家园。这张写满谜题的年轻面孔有着让人沉沦的气息,她能够同时把单纯和丰富、通达和迷惘,不事雕琢和灼华四射在这张脸上完美统一,尽管,现在那上面有一道可怕的伤痕,依然耀眼。
可,就这么一张美丽的脸,曾经,我是痛恨的。我恨不得这个女孩儿死。
是她,让我和宁蓝失去了母亲,让我们没有了家。
我家境虽贫苦,但,我从未怨天尤人,在我看来,命运还是公平的,它让我有一个不学无术的赌徒父亲,却让我拥有一个温柔善良勤劳的母亲,这只会让我更加珍惜我的母亲,敬爱她,感激她,永远守护她。可偏偏---
在我们终于摆脱了无赖父亲的纠缠,和母亲妹妹辗转来到多伦多开始新生活,一场无情的车祸夺走了我的母亲,那时,宁蓝才十四岁,我甚至大学还没有毕业。
当宁蓝哭着要妈妈,
当想起母亲满是鲜血的脸庞,
我恨,恨那个女孩儿!她的一时超速快感夺走了我们最亲的人,我们所有的幸福!
我甚至想到了和这个女孩儿同归于尽。当时,虞澍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想多做辩解,你如果执意要一命还一命,我就跪在你的面前,请便。只是,我希望你在下手前,能多为你的妹妹着想,她还小,需要你的照顾。我给你下跪,是有真心的忏悔,为我的妻子,只希望你真夺去了我的命,就不要再纠缠她,永远不要见她。”
是的,我放弃了,宁蓝只有十四岁,除了我,这个世上她再没有别人,再没有别人了----
虞澍说他会担负我和宁蓝的一生,谢谢我留下了他一条命,可以继续陪着他的抗抗。
后来,我才知道,文抗抗是个严重精神分裂症患者,她是在吸毒过量,情绪极度失控下超速行驶。许久以后,虞澍曾经对我说,他很自私,他甚至感谢我的母亲,那场车祸救了抗抗---这个男人,哭了。


38) 番六(何铎)

女孩儿静静地站在门口。门缝间一束强烈的光投射在她的面前,里面,是激烈的争吵。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许迷惘,也许心伤。独自承受。
这孩子很有韧性,我从没有见过她哭,眼里的倔强其实有时比显现的脆弱更让人心疼。
文抗抗,就象上帝最精致的玩具,不小心跌落人间,一个人的宠爱突然变成百万千万。她身上有少年人的放肆,点缀着优越感、冒险、狂妄、偏激、叛逆,可是,也保留了最单纯的质朴与热情。
这孩子是有灵气的。她言语少,看起来孤高冷漠,可每每————
“路易十五的爱妾蓬巴杜夫人原本是税吏官的妻子,长相平凡,1745年的巴黎市民舞会时她将有麝香的手帕夹在掖下,故意让手帕掉在国王的面前。捡到手帕的路易十五被这种性感香味刺激得无法自己,蓬巴杜夫人就这样被他迎入凡尔赛宫。就象动物一样,人类也靠体味来辨别、吸引异性。”
她可以把虞澍才从巴黎寄回给她的昂贵香水塞进秘书处一个因为失恋而哭泣的女孩儿手里,
“具有四轮驱动的活力;对工作坚定不移的执着;从低级职位仰望高层;不找借口只重结果的态度;在人和数字方面运用务实的魔法。这五大成功关键你如果都拥有,还怕老板炒你的鱿鱼吗?”
她会追下15楼给一个刚刚从学院毕业来“虞腾’面试却未被录用的女孩儿打气,
甚至,
“据估计,到2020年,光中国2045岁男性将比女性多300万左右。这意味着,以烹饪而论,假设口感和营养学上理想的菜肉比例是一块萝卜夹一块肉,那么,当100块萝卜里夹了115块肉的时候————那叫我们能吃得下去?”
一直一本正经。可就这样,可以把一个一直因为生了女孩儿看婆家脸色而心情糟透的女员工逗笑。
听说,她嫁给虞澍时19岁,后来也没有受过任何教育,
听说,她是山东人,也许本性里就有豪爽不遮掩的一面,
她大半部分时间被虞澍带在身边,就在公司里,她喜欢站地远远地听公司员工聊天,说话。她喜欢看书,虞澍开会,她可以窝在一旁的小沙发里安安静静看一整天书————
我有时侯觉得,这样的女孩儿应该拥有很多朋友,可是,她的世界里好象只有虞澍————
“——何铎,他算什么东西!你明明知道他背着我们和垄特家族有瓜葛,他和我们玩儿阴的,你还要偏着他!他凭什么,凭什么!————”
“———文抗抗,她就是个疯子,她就是个无可救要的疯子!!————”
“————何铎!何铎!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妈妈是被文抗抗这个疯子撞死的,为什么要所有的罪孽都让虞澍来背,为什么要让我们虞家来承受?!!————”
屋里,虞景的声嘶,我听见了,她也听见了。
女孩儿终于推门走了进去。我的心里突然象被什么东西生生掐了一下:她会怎样?
宁蓝是汶科的女友,
汶科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们那次只是一次普通的聚餐,和西夫纬的案子毫无关联。
这些,我有必要和虞景说吗,我根本不用在乎他对我的态度。
可现在————
只是看见女孩儿沉寂的背影。我后悔了。
一切,确实可以避免的。


39)

“象抗抗这样的孩子,有点问题可以原谅,况且二十出头的女孩没有问题,多半会被认为是没有魅力和业余生活的——”
模模糊糊想着以前是哪次宴会,一位风度翩翩的老贵族慈蔼地望着我跟虞澍说。虞澍当时吻了吻我的发顶,什么也没说。
也不知怎的,现在突然想起这些话。我还握着虞景的手,他的手心里都是汗,被我握住的指骨僵劲着,又轻忽着,象怕惊扰到什么,
“抗抗,”
我回过头,一丝发绞进唇角。我望着他,虞澍的眼底又是那种如水的润泽,总能让我不由自主的沉溺,
“你要带着小景去哪儿,你看,小景受伤了,他还在流血,”
我淡淡地看向被我握着的男孩儿,他定定地望着我,嘴唇蠕动,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眼里的情态伤逝极了。我紧握了握他的手,又伸手过去抹他嘴角的血渍,
“小景坐在我的车上会很安全,我送他去医院,”我微笑着看了眼虞澍,牵着小景继续往前走,
“抗抗,家里就有医生啊,小景的伤包扎一下就可以了。你想开车,我陪你去好不好,”
我再次停住,回头看着那里的虞澍,他还站在那里。我又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有让我心定的魔力,就象每次我在学校犯了错,文小舟赶来学校看着我的第一个眼神。
我缓缓地点点头,慢慢松开小景的手。可错愕的,小景却又拉住了我要缩回去的手,身体仿若有千斤重地慢慢跪下去,拉着我的手凑近他的唇边,轻轻吻着我的指尖,“对不起,对不起————”哭泣着,
虞澍走过来牵住了我的左手,被他牵引着,被握住的右手从小景的唇边轻轻滑开,我终于看清跪在那里的男孩儿眼角不住滑落出的泪水————
“小景很伤心,”一边被牵着走,扭头还一直望着那边跪着的越来越远的身影,
“他那是疼的,”风里,虞澍的声音那么遥远,
“你不是说他包扎一下就好了吗,会有那么疼吗,”我疑惑地望着他的侧脸,棱角俊美地如刀锋般扎人心,
“有些伤是要疼一辈子的,”他的叹息如此轻,如此冷。我垂下了眼,竟然也跟着他淡淡地说了句,“是啊,有些伤是要疼一辈子的。”
车里,一直没有声音。
我专注的开着车,他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
敞蓬大开着,在这无人的环山公路上疾驰,狂野的野风吹乱了我的发,我的眼中漾着水样的迷离,注视着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无垠夜色————
再次踩上油门,我微扬起头,三分邪恶地望向我身边如夜色般优雅的男人,“我是个疯子,还撞死过人,你不怕我带着你去死吗,”
“那是我的荣幸,”他只是轻抬手抚过我颊边的发丝,迷人的微笑泛着宠腻的光泽,
我冷笑,继续踩大油门。
在急速的驰行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轻盈了,灵魂仿佛触摸到天际————
是的,虞景说得对,我是疯子,我不应该认为自己的脑子有多正常,就象我没有认为这个世界有多干净一样。
也许,让脑袋沤成一团浓浓的沼气,然后被那些杂陈的往事和记忆点燃,在莫名的伤感和难言的痛苦中慢慢焚烧、消失,纯绿色地不给大地留下一丝骨灰,是一个疯子最好的自处方式,
于是,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揭开郁结在最深处的伤疤,回忆,回忆————
“文小舟以渎职受贿罪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这反映了中国政府反腐败的决心———”
文小舟温润的眼睛————
一切会随着我的逝去而逝去吧。文小舟,你看见你的抗抗了吗,她来了————
我闭上了眼。


40)

钻心的疼。右腿好象卡在地狱的入口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锐利的疼痛。
“抗抗,能动吗,让我看看!”耳旁是虞澍焦急的呼吸。我闭着眼一直不愿睁开,即使疼到麻痹,也咬着牙生受着,
“抗抗,抗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好吗,”他贴着我的脸庞,颤抖地双手捏着我的胳膊。安全气囊卡在我们的身侧,他知道我的腿卡住了,他想挪动我,我却无生气地埋在椅座里。车窗外潮湿的空气阴冷无边,也许,我们冲进了无底深渊。可我知道还不够深,没有深至地狱。因为,我们还活着。
突然听见耳旁一声悲凉地叹息,我的脸庞有水气滑过,是他的泪,
“你———你就放下吧,我知道你恼我,我离开了你那三个月,你都记着,———你在这边戒毒,我怎么会不挂着,挂着心都疼没了,我不去见你,是我怕心软,一看到你————我看不得你受苦——”
呜呜一声幽鸣,听着,我哭了出来,许久不见的泪啊,绝堤般————他还在不住摩挲着我的额头,脸庞一片湿润,分不清到底是他的泪,还是我的泪,只听得见,他低低的喃喃,
“你离不开人,你从小就离不开人,你爸爸走了,你离不开我,我知道,可我也有责任呐,虞家那么大家子,虞景还那么小,总要都给他铺好路吧,我多想带着你早点走,————以后,就我们两相依为命了——”
“呜—”一声哽咽,我张开了唇,大口的抽泣着,迷蒙着眼缓缓看向他,“相依为命,相依为命,————什么相依为命——文小舟———文小舟就是说相依为命,他先走了,他不要我了,他先走了——”
“抗抗,抗抗,”他埋进了我的颈项,痛苦地贴着我的动脉,“你怎么就这样认死理,你怎么就这么固执,睁开眼看看吧,我是你的虞澍啊,我为了你什么都不想要了,我把命都给你了,————你还想着他,你还想着他——”
我终于找到了他的唇,颤抖地印了上去,却猛然,一阵尖锐的疼痛,———
“抗抗!!”
最后,徒回旋着虞澍痛彻心扉的呼喊,我,陷入一片黑暗————


41)

“你认为《驱魔人》讲了什么?”
“小女孩被魔鬼附身,然后做了很多坏事。”
“什么样的坏事?”
“把人抛上扔下,从窗户里推出去,还有————用十字架自慰。”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自慰。”
“知道。”
“你会那样做吗?”
“难道你不会?”
这是12岁那年,一个阿瑟.佩恩的男人和我的对话,他的中文很好。
那天,他来找文小舟,文小舟正在开会。我坐在文小舟的办公桌上摇晃着双腿和他说着话。
后来,文小舟出来,他对我父亲说,“我和一个隐藏在女童驱壳里的魔鬼对过话,百无禁忌。”我垂着头安静地玩着自己的指甲。
是的,也许我从来就是一个魔鬼。毁灭了他们,再来毁灭自己。
蜷缩成一团,紧闭着双眼,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细致描绘着12岁那年我和那个叫阿瑟.佩恩的对话,想着他对文小舟说的那句话,想着当时文小舟的表情,————奇怪,我看不到文小舟的面孔————一遍又一遍————
“文抗抗,我知道你醒着,你听好,不管你要疯到什么程度,你听好,”
耳边,强硬地插进一道声音。我认出,是奚然。他冷厉地闯进我执著的思境,一定要让你听到他的声音,
“你想死,自己找个地方干干脆脆地去死,别拖着虞澍,别拖着他!虞澍————他是被鬼迷了————他这样爱着你————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文抗抗!你的良心真被狗吃了?!你爸爸死了!他早他妈见阎王去了!这几年,这几年是谁为你掏心掏肺,是谁把你当宝贝一样含在嘴里,你他妈是真疯地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你觉得,虞澍就活该这样对你,就因为他先爱上你,————文抗抗,抗抗啊,他要真死了,他要真先你而死,你该怎么办,你怎么办呐——-——抗抗!!”
他猛然冲过来,使劲掰开我僵硬蜷缩在一起的身体————我听见他倒吸一口的猛气,我感觉到他张劲勒开我牙齿的张皇,“抗抗,抗抗,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我说错了,我错了好不好!”我依然紧紧地闭着眼,紧紧地咬着唇,咬出了血,管不了了,泪水多少从紧阖的双眼里滑出,管不了了————“他要真死了,他要真先你而死,你该怎么办,你怎么办————”
“抗抗,我说错了,我————别这样,放开唇,乖,放开唇———虞澍,虞澍他很好,我现在就带你去看他好不好,我们现在就去————放开唇,抗抗,别咬了,求求你,别咬了————”
----“他要真死了,他要真先你而死,你该怎么办,你怎么办----
----“他要真死了,他要真先你而死,你该怎么办,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魂飞魄散,结束这一切吧。


42) 番七(奚然)

她的魂魄里一定住着一个魔鬼。固执倔强,又软弱凄哀。
女孩儿依然紧紧地蜷缩着身体,紧紧地闭着双眼,紧紧地咬着唇,即使,我在她耳边流着泪苦苦哀求,即使,我已经将她放在她的虞澍身旁。她依然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象一具僵硬的,失去了灵魂的尸体。这样的她,让人痛进骨子里,撕扯着所有的知觉————
“先生,这里不能抽烟,”茫然地看向跟我示意的护士。我无神地又垂下双眼,嘴里一直叼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不该那样去刺激她,你明明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孩子————
双手插进发里,我万分懊恼,甚至,恨着自己。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到看见那样躺在病床上的虞澍,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难道真要搭上一条命,那个女孩儿才心甘?她失去了父亲,就该磨折着这个用生命爱着他的男人也献出一条命?我为虞澍悲哀,为他不值,为他不甘心!所以,我去痛骂了她,第一次,我指着一个女孩儿,愤怒的让她去死————
可,
她蜷缩着的身体越来越紧绷,僵硬地明显地如一块顽石,我脑中的一根弦突然“砰”地如扯断,我猛地惊醒过来!
当我冲过去,看见她的面孔————那样苍白的绝望,整个被染红的下巴,她的齿缝间都是血————我慌地手脚无措,我害怕极了:她身体的每个细胞仿佛都在哭泣,她在渐渐远离————
“抗抗,求求你,求求你——”
直到最后,我能说出的话只有这些,求她什么,我竟然也不能分清,是不要再咬那已被血染红的唇,还是,原谅我————
当我疯狂地抱着她飞奔到虞澍的病房,不顾阻挠地将她放在那张病床上,放在她的虞澍身边时,悲哀地发现,她仿佛已经远离————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虞澍,看着失去灵魂的抗抗,这两个躺在一起的身体————我,从没有那样失声痛哭过。
我错了。虞澍。抗抗。


43)

“或许你没有美丽的容颜,
或许你没有傲人的曲线,
或许你出身于贫寒。
你可知
这正是上帝对你特别的恩典,
因为他担心好色的人将你侵犯,
因为他不愿贪婪的人把你欺骗。
或许你拥有聪慧的大脑,
或许你拥有善良的心田,
或许你时常笑容灿烂,
你可知
这更是上帝赐予你的福旨,
因为他只愿你凭这些活得精彩平安。
你从来不曾一帆风顺,
凡事总要历尽艰难,
你可知
这正是上帝的旨意,
他将降大任于你,
你必须气度不凡。
你也曾埋怨过命运,
你也曾痛恨过苍天。
可是
当你幸福地品尝诚挚赢来的爱情,
当你快乐地接收美德引来的盈利,
当你幸运地收获付出牵来的成功,
你才确信自己就是上帝的宠儿。
你就是上帝的宠儿,
你愿意听从上帝的差遣,
你变成了天使,
正在人间把真善美耕耘。”
文小舟温柔的轻喃就在耳旁,渐渐远离,渐渐远离,他始终带着温暖的微笑————我缓缓睁开了眼。
屋子里很静,微弱昏黄的灯光,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我皱了皱鼻头,发现下额的刺疼,干涸的血腥味又冲上来,我伸手摸了摸下额,想起来,那是我自己咬的。
侧头看向一旁的人,安静的睡颜,安静仿佛死去————我呼吸一窒,小心地靠近他的胸膛,耳朵贴向他的心脏,微弱的跳动声,————这才稍稍安心。他还活着,我的虞澍还活着。他只是睡着了。
直起僵硬酸痛的身体,我呆呆地望着他。难道非要经历生离死别,才知道珍惜?人就是这么贱。此时,如果真躺在你身边的是具尸体,你该怎么办,我当然不会跟着去死,只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魔鬼。
眯起眼,我抬起一支手指轻滑着他的五官,唇边泛起一丝疲惫后的微笑:虞澍,我把自己咬醒了。疯狂的抗抗或许体内还住着一只魔鬼,可是,她真的清醒了。因为,她是上帝的宠儿,她不想失去你。
突然,皱起眉头,我又抚摩了下自己阵阵刺痛难耐的下巴:也许,我一直都在装疯,我只是胆小,我怕这个男人和文小舟一样离开我,我要他疼惜我,我就是要折磨他,让他疼地离不开我,————你果真是个要不得的疯子,文抗抗。
狡黠地一笑。我轻轻地走下了床。透亮的玻璃窗印出我鲜红的下巴和深刻的牙印,隐隐可怖。
推开门,一眼看见一个手插在发里僵硬地窝在长椅上的男人。可怜的奚然,我把他吓着了吧。
走过去,我蹲在他的面前,手轻轻抚摩上他的发顶,男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了头,“抗抗?!”
我微笑着皱起眉头,“你竟敢让我干干脆脆地找个地方去死,我死了,你心疼的虞澍也活不成了,”
“抗抗——-”男人依然呆呆地望着我,我干脆双手用力捏上他的脸庞,“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我装疯,我就是装疯,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他一下子搂紧我,埋进我的颈项里,“好,你装,你想怎样装都好,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微笑着抚摩着他的发,象安慰一个孩子,“谢谢你,奚然,这么多年照顾一个疯子很辛苦吧,”他在摇头,“我记得每次我不想吃药,你怎么哄我,虞澍不在,你又是怎么在忍受着我的无理取闹,我那样委屈你,我把所有做的坏事都算在你头上,——”
“抗抗———”男人竟然流下了泪,激动而又复杂地望着我,“你真的醒了,你真的醒了——”我抹着他流下的泪,眼睛也模模糊糊的,“奚然,我是个怪物,我有好多年都不会流泪,你看现在,我动不动就想哭,是不是更糟糕了——”
“不是,不是,会哭是好事,是好事——”他紧紧地搂着我,就象一个父亲终于找回了多年失散的女儿,激动的语无伦次。我微笑着含着泪看向病房的窗口:虞澍,你有这样的朋友,真是有福气,而且,你把你的福气也给了我————


44) 番八(奚然)

“你压着我的裙子了,”女孩儿淡淡地扯回裙摆,眼神中的孤傲清冷,独拥有任何人都无法移开眼的魔力。
她身后这个无意压着她裙子的矮小、滑稽的老人,一直望着她,眼神颇有几分香艳。
我抚上她的脸庞:黑色的眼睛,奶油般白皙的皮肤还有丰满粉嫩的嘴唇———难怪画家凯迪曾说,“文抗抗是被上帝抚摸过的女人。”
虞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这个女孩确实是动人的,即使脸庞那道狰狞的伤疤,也只是为她更添了抹无法言喻的妖气。
“你就这样一个人回去,我真不放心。”
她一向很有主见,而且,固执。她说她要回去再看看她的父亲,就收拾简要的行装上路了,抛下她还昏迷躺在病床上的虞澍。真的很无情。可你拦不住她。
“呵,”讪笑地轻哼了声,女孩儿避开我的手,“奚然,你又在心里骂我不是个东西了,”倨傲不羁地,你真想上去撕烂她那张勾人的脸!你说她是个什么好东西?她根本就是个孽障!
她醒了,她整日整夜象只无依的小动物依偎着她的虞澍,轻轻唤着,喃喃着语无伦次的甜言蜜语。有时,又忙前忙后,只要是她虞澍的,她苛刻地全要亲力亲为,又象个粗糙的小妇人。你才刚为她心疼地冒泡的心转眼就被她收拾好的行装震地粉碎。“我要回去看文小舟,后天是他生日。”说走就走,一眼都没看她的虞澍。
你气地牙痒,可只能跟着她跑出来。人潮汹涌的机场,女孩儿裙摆飘溢出的冷漠,竟让人惊心的丧气:她确实醒了,却依然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没有反驳她,因为我确实在心里痛骂她。脸色一定有些阴沉。“还是让虞坚给你准备一架直升机吧,”
她一挑眉,“我不是虞家的犯人。”
“文抗抗,你不知好歹,你——”我气急败坏!女孩儿却淡笑着点了下我的额头,胆大妄为地————我真想上去咬她一口!!该死的小妖精,竟然咯咯笑地往后小跳了一步,“虞澍醒了,让他别来找我。”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一样无情。
“他醒了,我会用催眠术让他永永远远忘记你这个孽障!!”我对着正在进关的她怒吼。女孩儿只是给了我一个类似同情的眼神。
孽障还是走了。我垂下脑袋,没着没落:这个女孩儿怎么这样————折磨人————


45)

“小舟同志,算你做了件好事,”盘腿坐在墓前,眯眼将一支点燃了的烟倒立靠在碑前,又自己点了支,抽上。
“你算是那个年华死了,要是活到现在,该糟蹋成什么样子,整天,‘哦,抗抗,我这是怎么了?鼻塞,十二指肠痉挛,坐骨神经一跳一跳的疼,牵连的屁股和睾丸也一起疼,屁股疼是老毛病了,可睾丸是怎么回事?’呵呵,你算是没有等到自己的创造力和性能力一起衰竭时才离开这个该死的世界----
“文小舟,你的那些艺术家朋友,我现在还可以见着些,算有一个跟我说了实话,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说,‘你父亲曾经告诉我,他的抗抗,美过于纯净了,将来可以激起各类艺术大师们的逆反心理。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把她变成另外一个女人:热情似火、冷若冰霜、艳若桃李、毒若蛇蝎、高贵的、纯净的、性感的、疯狂的、淫荡的、神秘的---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这样满足你们这么多的想象。所以,你们永远看不到真正的文抗抗,在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重又一重的幻影,而每一个想拨开这重重迷雾的男人,最后都疯狂了。’我当时真想笑,原来,你闺女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你一早就想好了的啊----你自私咧,我知道你喜欢白昼美人,夜夜夜贼----
抚摩着墓碑上相片的边缘,这是文小舟最质朴的一面,却依然有双深邃妖异的眼睛。我遗传了他心里的魔鬼。
“爷爷,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最后还是做了件好事的,他给你的抗抗找了个好人,----下去别再骂他了,也别不理他,将来我碰着你们,想看见文小舟好好的---”说着说着,鼻子开始发酸。我咬了咬唇,骂了句“他妈的”,硬是把眼里的雾气逼了回去。大喜日子,哭他妈个鬼,就说现在动不动要哭,有毛病!
叼着烟,给爷爷碑前的残叶都扫干净了。带来的二锅头斟上三杯,爷爷坟头上一杯,文小舟前面一杯,自己手里一杯,“今个儿,咱家喝个团圆酒。我跟你们说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我就是虞家的人了,他让我回来跟你们喝个酒,我就回来,他不让我回来,----我听虞澍的。夫纲妻尊,老祖宗的规矩,咱还是要讲的。”先满口懑了一杯,又缓缓斟上一杯,听着风声----
阴风怒号。这漫山的坟头,昏润的天空,----如果,此时身后站着个人,还真会慎的慌。可我怕什么呢,如果是文小舟----我回过头,要是他,我怕自己会想立马死去,跟着他走。疯狂的念头,在看清身后的来人时得以平静。皱起眉头,我懑下了第二杯酒,就说魂魄里蛰伏着的那只来自文小舟的妖兽还在游弋,我要学会控制它----
继续斟上第三杯。
一双手环向我的腰间,紧紧地。唇贴着我的背部,应该是冰冷的吧。闷闷的声音传出,带着哽咽,“你脸上的疤除不了吗,都是我的错---
男孩儿肯定是逃课来的,身上还穿着校服,斜背着书包。我拍了拍他环在我腰前的手,微笑出来,“我故意不除的,和你没关系,”
他把我抱地更紧。“我知道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我就知道你会在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喃喃着,象倔强,又象害怕,
我挑了挑眉,“那你也不能逃课。”他爬上来,脸从后面贴上我的脸庞,“我天天做噩梦,我怕你恨我,因为你恨我父亲,”
“胡说!”我猛地推开他。突然觉得难堪,特别是在文小舟的墓前。之前回国做下的种种,仿佛是个无聊的败笔,文小舟会耻笑我的幼稚。我冷冷地又用袖子珍重地擦了擦文小舟的墓碑,又给爷爷的墓前整理干净。起身拿起酒瓶下了山,男孩儿跟在我的后面。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你还可以回去赶上一堂晚自习,我送你回去,”我看着那边过来的计程车。男孩儿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如果不介意我们家了,今天就去我们家吃饭!”
计程车过来了,我先把他推上车,“谁说我不介意了?”讪笑。然后打开前车门,坐上去,“谢谢,武汉外校。”
男孩儿一直靠在后座落寞地望着窗外。我从前面的反光镜看着他,有些头疼地责怪自己:他父亲行长风跟着文小舟那么多年,文小舟死了,他毫发无伤,我自然怀疑嫉恨。我回来接近这个男孩儿,只有害人之心,后来那样收手,也算上天悲悯我,没有让我铸成大错。可,伤害还是留下了吧,他对我有愧疚,就是伤害了,这样的男孩儿懂得什么深仇大恨,花样的年纪,享受青春才是正事----
“行遗爱,我脸上的疤可以祛除的。祛掉了,什么都没有了,真的。”
是的,什么都没有了,希望他会懂。我不会安慰人,这样说,也算给了他一个保证,我永远不会再去打扰他和他的家人。
可,为什么男孩儿听到这,会瞬间痛苦的闭上眼?



46) 番九(行遗爱)

她走后,我才想起来,我见过她,那时,我还很小,她也年少。
她和一位老者共舞。就象自知老之将至却仍旧威严的狮子拥着刚刚学会盛放羽翼的孔雀,随着音乐一起流淌,总是会让人恍惚想起歌德的那句“美啊,你停留一下吧!”
她确实惑人。白皙的手指夹着烟管,懒洋洋的,不时凑近嘴唇,皱眉,喃喃着。抽烟的样子透着淡淡的寂寞,却又随意而独立。墓地里,这样一个罂粟般的女子。
我听父亲说,文抗抗很依赖她的父亲。那除了一种骨子里的血肉相连,还仿佛更深了一层什么,他们共同背负着什么。文小舟很溺爱自己的女儿,也对她苛刻。人家孩子没考好,至多几句批评,她会跪上一整天。
她叼着烟端着酒杯一直喃喃着和她父亲说话,我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那样疯狂的眼神————只一刹那,掩盖的如此迅速:她在期盼看到谁?
沉默的背影看起来那样萧索。我冲上去跪下环住了她的腰,抑制不住心里的激荡,我已经看清她脸庞狰狞的疤,————“你脸上的疤除不了吗,都是我的错——-”其实,我想说,“这疤痕是我们的!”
“我天天做噩梦,我怕你恨我,因为你恨我父亲,”
摩挲着她的脸,我说的是实话。可我很想知道,她来接近我,是想让我怎样,————她没有完成她的报复,她离开了,放弃了让我和她有更多的交集,即使也许是残忍的,可我有感觉,她会让我成为她的————可她离开了。
“行遗爱,我脸上的疤可以祛除的。祛掉了,什么都没有了,真的。”
她不该说这样的话。“什么都没有了”,对一个渴望和她有更多交集的男孩儿来说,这句话只会让他更难受。
我还不懂情爱,可那时,我已经知道,不想远离这个女人。


47)

“进去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的笑容或许有些吊儿郎当,可,心真不折不扣如此希望。
男孩儿淡淡睨了我一眼,走进去了。姿态里隐约的高傲竟然如我初见他时一般。也许,以前的种种真如他一步一步的远离,渐渐勾销了。
双手插进裤子荷包,我耸肩轻松叹了口气:过往一隙间,苍白闪过的人和事,也不过如此。原来,一个人决定好好过日子了,什么都看得开。
“抗抗?真的是你!”一回头,我笑了起来。
是原来同组的张老师,他推着车快步向我走来,掩不住的欣喜,“你回加拿大了,怎么也不给大家一个招呼,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感谢我?”是迷糊了,我做了什么值得他们感谢我,呵呵,我应该谢谢他们才对,他们都很照顾我。
“上个月教师节,你的朋友,哦,就是那位你叫她‘扣子’的女孩儿,宴请了我们学校所有的老师,说是代你答谢,后来,又破费专门请了我们组的老师们,咳,两次都太昂贵了,我们推辞,她又————那女孩儿真的很能干,她还帮助我们学校解决了新校址的建筑审批——-”老人家说的很激动。我只能一旁微笑着点头,心里感念着扣子:她是能干,可也要扣子会有心这样能干。扣子也是被人捧上天长大的,念着一个人的事儿如此,这情分————
“您也别太客气,我们都是学生过来的,感念老师是应该的。再说,我们有个发小儿也是外校毕业的,叫艾可,您说不定还教过她呢,”
“艾可?———哦,教过,教过,真教过哩,她好象毕业后去法国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陪着张老师一路聊一路走了会儿。后来决定还是要当面去谢谢扣子。
“有两种沉默。一种是不说话时的沉默,另一种沉默也许是滔滔不绝说话时出现。这种说话正说着隐藏在其中的一种语言。我们正听着的话语正是我们没有听到的话语的一种暗示。您刚才说了很多,我也听懂了您的暗示,您干脆就说我两个字,疯狂。我接受,是疯狂。”
女孩儿坐在会议桌的首座,盯着下手的一位老人,冷冷地开口,手里,铅笔笔头轻敲着桌面,
“当然疯狂,这样的构想根本不可能在大陆实行,连一则平面广告他们都不可能给你!”老人看起来很生气,
“大陆不行,就拿去海外,一个国际展就可以让它扬名,”女孩儿摊开手,胸有成竹。
“你要放弃整个大陆市场?!”
“有何不可,现在公司需要的是名声。”
“哪怕它臭名昭著?”
女孩儿点点头。“我的决定也许你反感,不如听听大家的意见,”女孩儿手磕着头,头微扬了扬,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同意,”
“他们都被你收买了!!我不管了!这事儿,让总公司那边裁决!”
“请便。”女孩儿靠向椅背,轻松地转着椅子。老者气愤地扬长而去。路过我身边时,我都听得见他鼻孔里吼出的热气。
OK!弟兄们,今天这件CASE算搞定了,晚上‘王府’加餐。我要失陪了,咱家小心肝终于回来了。”说完,愉悦地朝门口站着的我眨了眨眼。
她是一准知道我会来找她,说了名字,一路放行,连她开会的风采我都能得以领略。我微笑着一点头,手背在后转身走了。
她跟跑过来,搭上我的肩膀,“你来谢我的,”是肯定句。
“谢谢你。”我真这么说,
“抗抗,什么时候我想见你要用这样的手段了,你回来不想见任何人,可我,我们什么交情——”我打断了她的话。再说下去,扣子不象扣子了。“什么构想,让老人家那么生气?”
她无奈地望着我沉了口气,然后,又有些自鸣得意般地挑了下眉,“我考虑用帕索里尼的影片和图片做材料。”
“那是疯狂。”我轻笑出来。帕索里尼,一个天生的异端,他最著名的就是〈索多玛120天〉,污秽和禁忌的代名词。
“这是个极其渴望信仰的异教徒,有许多东西是很让人感兴趣的,包括他那惨不忍睹的遗容,”扣子笑里都有浓烈的商业意味。她也是个天生的商人。我笑着摇摇头。
“可,抗抗,”拉住我的胳膊,为什么她眼里突然染上如此的忧郁,“我疯狂,只为工作。杭晨他,”我皱起眉头,等着她说完,
“抗抗,杭晨出家了。”


48)

“这疤就这么搁着?”扣子一边开车,一边一手扳过我的下巴,
顺着她的眼光,我笑了笑,“不会,”
“虞澍。这个名字有耳闻。他对你好,就跟着他好好过,他对你不好,就回来,咱过咱的日子。”扣子开着车,眼睛定定的看着前方,有决心。
这话真的很暖人心。我抿着唇看向车窗外:我文抗抗,这辈子是交了几个至友,他们很真。
这让我不由又想起杭晨:以前说他有佛性,可他真向了佛,心里只有割着疼。
他比我还要孤独。
他的父亲信教,12岁,杭晨回到父亲身边后,就和宗教打交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亲就是宗教,老师就是宗教,他的童年充斥着“罪恶、告解、惩罚、宽恕”等词汇,做错了事情被鞭打是家常便饭。被惩罚后,还要吻父亲的手以感谢宽恕。那时的杭晨常在我耳边缥缈地低喃,“教堂总能看到什么,血泊中的耶稣和钉死他的人们,圣母玛丽亚和施洗者约翰私通,死神毫不惜力地砍伐生命之树,亚当和夏娃的幸福时光之后是无尽的尴尬——”
杭晨有双只会看到丑恶的眼睛。所以他是只真正的冷血动物,旁人看到的淡漠,冷漠,冷静,静默,淡然,————统统,统统都是本色。夏日里,你抱着他赤裸的身体,依然冰凉。
这样的他,走到佛的身边,是干净的。可,难道,东方的神佛身边就没有丑恶吗,杭晨的选择是对是错————我迷茫地看不见心底对此真正的想法。
“妈了个疤子,哪个兔崽子把老子车划成这样?”
才和扣子从车里下来,旁边一辆黑色本田前站着个男的叼着烟火气大的在骂。再看他那车,车前盖一道犀利的划痕,很干脆。
“不是匕首,象剑。”手揣在荷包里,我说。男人望过来,一愣。
“这么一道划地挺帅,”扣子也看过去,笑了笑。一前一后我们走进湖锦,也没在意那边的情况。
走着,突然感觉手腕被一个冰冷的东西一碰,回过头————一个男子,领带随意松着,一把长剑悠闲扛在肩头,笑盈盈地望着我,“你怎么知道是剑,”
我瞟他一眼,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听见身后,“好啊,鹏程,真的是你!你把老子车划成那样——”
剑,突然抵在脖子间,“诶,你干嘛——-”扣子火大地就要上前,我抓住了她的手。扭过头看向握剑人兴味儿的眼睛。食指姆指捻起剑刃丢到一边,
“不是把好剑也就没必要拿出来现眼,拿把赝品装派头就象小孩儿拿把木头枪充英雄一样可笑。”
转身就走。
扣子挨在我身边,一直望着我,“你真知道那不是把好剑?”
“鬼知道。”我翻了个白眼。扣子推着我呵呵笑地找到她预定好的位子。


49) 番十(莫耐)

“刚才那女孩儿有点邪气,你觉不觉得,他妈那眼睛纯亮的————她站我后面冷不丁说一句话,我一回头真觉着她长的漂亮,可再看清楚她脸上那疤,啧啧,邪地很,————诶,鹏程,你小子听我说话没有——”
柏绫和鹏程一前一后进来。柏绫说个没完,鹏程一直盯着他那剑。我们也见怪不怪,这两人都那德行。
“柏绫,又是哪个女孩让你撞了邪,你这段儿他妈走艳火啊,竟被你碰上些妖精,歌舞剧院那个还没撂倒吧,又碰着个?”
柏绫夹着烟的手直摇,“唉,今天这个才是真妖精,那右脸,”他无名指滑了下自己的脸庞,“这么长条疤,看的慎人,可配她那气质,就他妈觉得漂亮,————”
我们都笑地蛮邪气,再漂亮的女孩也不就那样,美人的香饵,一张脸罢了。
进来一直没做声的鹏程突然无所谓地拎着剑站起身,“莫耐,柏绫说的没错,那女孩儿挺有意思,她也在这儿吃饭,出去看看,”
摇摇头,我捻了块儿豆腐滑进嘴里,“没兴趣。”挑眉看向鹏程,也觉得蛮玩味儿:今儿个鹏程这是怎么了,他喜欢收集各类冷兵器,那长剑也不知他又从哪儿淘来的,总爱不释手的玩意儿。鹏程很少拿这些东西和女人说事儿,今天竟然手里拽着宝贝要去找一个女人,也是怪啊,
“莫耐,真的,去看看,咱都老胳膊腿儿了,是过了去追小妹妹的年纪了,可这女孩儿,真值得认识认识,”柏绫也站起了身,
“嘿,鹏程都要去瞧瞧的,是要去看看,莫耐,去看看,”
这里面坐着的,哪个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也就闹着好玩。笑着轻摇了摇头,还是起了身。
几个大男人,为了瞧个女孩儿,集体离座,这种事情咱们这伙人上大学那会儿都没干过。心里淡淡地,只想着,美貌无非就是一个道具,吸引人的真是一张脸吗————直到看到坐在那里的,她。
向旁边的立柱靠了靠,隐没在鹏程他们身后,也许,我是真想看看这样的抗抗:灯光下,专注地拨着虾壳。抗抗一直不喜欢吃带壳的东西,她嫌麻烦。可对于吃,她有良好的教养,再无奈烦躁的事情,在餐桌上,她也会隐藏地天衣无缝。果然,一颗虾吃完,她不会再碰下一个。扣子是了解她的,光顾着给她剥了。
“一张脸也经得起无情的当头照射。”张爱玲如是形容她笔下的王桂芝,实在令人五体投地。可,亲眼看到,着实是如此,抗抗就是这样,那张脸,写着花不完的青春。
发髻,唇色,眼眉,胸脯,腰肢————不,抗抗的惑人之处,当然不是这副皮囊,她骨子里的那种绝望又真诚,莽撞又谨慎,才是让人难以抵御的吧。尤记得,
朝阳下,她张开双臂大笑着,“咱们这个年纪的日子可真快活,因为,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名望尚未开始为我们的喜悦编织裹尸布!”
还记得,她蹲在黑暗的角落里,眼睛熠熠夺目,“莫耐,咱们上当了,看他妈这片子,有多少人的理由是看瘫痪在轮椅上的安东尼奥尼的绝唱,人人只会说,‘听说苏菲.玛索脱了个干净,这碟必须收藏啊!’,这真是龌龊又真实。”
她的眼睛里端着个魔鬼,犀利,有时又怯弱。
我隐在黑暗里看着她,依然是那样的心态:仿佛坐在那里的,是神龛里高高在上从不肯下来走走的观音,管它是泥塑的,铁铸的,还是玉雕的,永远震地住我的心与魂,眼睛熬不住久颂真经的苦,酸涩,抑郁,却又飞蛾扑火般,只想看进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握紧了拳,里面全是汗。世上有这样个女人如此刻骨地牵引着你,是福,是祸?


50)

“扣子,他们说我是疯子,”点了只烟夹在手指间,小指甲抓了下脑袋瓜,我说,
扣子捻菜的筷子停了下,看了我一眼,哼笑了声,“疯子好啊,疯子思维不受限制,活地也快活,”
我吸了口烟,坏笑睨着她,“我装给他们看的,”
“这我也信,你从小就不安分,”扣子优雅地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其实哪个想那样活,我还不就是老想法,找个可靠的人和他老老实实过一辈子,————”我垂眼弹着指间的烟灰,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老了几十岁,
“抗抗,这是说实话,你爸爸要在,你胆子可能还要大,”
“别说文小舟,别说他,我现在听不得我们家老头子,”夹着烟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和扣子就不肖矫情了,这里,熟悉的人和事,口音,环境,连烟卷的味儿,都刮着心的让我闪过文小舟的眼睛,语气,表情————
“‘是什么情感,从逝者身上汹涌而上。是什么女人在那儿恨你。你在青年人的血管中煽动起什么样的恶人啊?——’还记得文叔叔用德文唱给我们听的这句《杜伊诺哀歌》吗,呵呵,我们找这个翻译找了三个星期,”
扣子偏要提。我的思绪飘啊荡啊,回到那个时节:文小舟用多少国语言哼过多少歌曲给他的小女儿————
“那儿潜伏着可怕的怪物,饱餐了父辈的血肉。而每一种怪物都认识他,眨着眼,仿佛懂得很多。是的,怪物在微笑——”
依然用模糊的德文轻哼着,可,怎么也仿不出他当时唱出的神情音调:那么柔和的侧脸,那么温润的气息,那么平祥的眼睛,那背后,却有当时年幼的我怎么也看不透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佻与狂放。
“我的父亲真是个绝代尤物,”更深地按进太阳穴,掐地疼,却还是轻哼地笑出来,
“抗抗,文叔叔给你留下了一条很美丽的生路,”扣子的双手扶上我的手腕,我望着她,依然在笑,是无奈,也只能是无奈了,
“嘿,打扰了,”突然一把剑横在了我的桌前。我和扣子都很不高兴地望过去,
还是拿剑那男的,“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知道是剑,”眉眼间再温暖,这时,也只能让人生厌,
“这样做很无耻知不知道,”扣子不耐烦地望着他,我吸了口烟,烟屁股按熄在烟缸里也挺烦躁地就起了身,拔出桌上那把剑,弹了弹剑身,
“优质维京剑可以做到柔韧的剑身和坚硬的剑刃兼而有之,剑身必须具有一定的柔韧性,它经常会砍中盾牌、躯干或腿骨,这时剑身会受到很大的反作用力,如果弹性不够,很快就会弯曲变形,瞧瞧你这剑身,”我大力砍向旁边的立柱,巨大崩裂的声音引起周围人的轻呼,也没在乎,我继续拿着稍有弯曲的剑掂量着,冷冷地望着他,“一流的剑重量都在23磅之间,你这剑重,我能把这立柱——”讥诮地用剑比了比旁边的立柱,
“在500年后的一次对1361年堆积在瑞典维斯比的几百具尸体的勘察中,发现70%的尸体腿部受伤,大多数深可见骨。那是因为14世纪,随着防具防护性能的完善,腿部成了维京剑主要的攻击目标,想要试试你这剑的优劣,用你的腿骨探探,我也是不介意的,”说完,剑冷冷地丢在地上,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望着他,绝对是逐客的意味。
男人怔怔地望着我,还有旁边那些因为立柱被劈开,被吓着的服务生,食客们。我只想着:这钱记虞澍帐上,他乐意我这样对付好事者的。
“你不说‘鬼知道’?”连扣子都睁大着眼睛瞪着我,
“胡说八道谁不会,他要真识货,真有眼水,就知道我是真想砍他那双腿,”我也不避讳那人,嫌恶地说,
“抗抗,我收回刚才那话,没你们家文小舟,你胆子照样大的包天,”扣子直摇头称奇,
我冷哼,“天多大,我包得起?”
“包得起。”突然懒懒的一声从那边响起,
“好啊,莫耐,这缠货是你一起的?”
扣子嘴也不饶人,指着暗处踱出来的身影。我眯起了眼,却完全放松下来,仿佛那边走出的,只是我灵魂中的一部分。


51)

是的,无论走在何方,时间流到何处,莫耐,永远是我灵魂中的一个部分。我私人的莫耐,适合象书签一样被珍藏在灵魂的某一个角落,有点疯狂,但绝对美好。
我和他,就象火和汽油。这样说吧,假使咱真混帐到敢去做那挖坟掘墓断子绝孙的坏事儿,一定最后剩下的,是我和他。从小,我们在一起就有无与伦比的天胆。当然,俱是敢做敢当,并且两张口,一个脑袋,全是一个词儿,“我们现在做这些,是为了老了的时候不那么自卑和无聊。”为此,打小儿那会儿,我和他没少过被家长“隔离审查”,分别关自家小黑屋“反省认清形式”。
我身心有野蛮的一面,莫耐也有。咱那个年代,那个大院儿体制,训练出的孩子全是“祖国花朵”型,“歌功颂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社会主义的明天会更美好——-”,可我和莫耐:
骄阳下的晨会,仰望鲜艳的五星红旗,我们会带着最动人的微笑,漫想着最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疯狂畅游:男孩女孩在学校的颁奖讲演日上埋设炸弹制造爆破,面对四散奔逃的老师、学生、家长、各路社会名流,他们站在房顶上,拿着从学校地下室找来的武器开始向人群射击!而当那位象征着现代暴政的校长走出来,号召大家停火时,被一枪正射眉心————然后,他慢慢倒下,幕布暗下去,只听见背景的枪声还在继续,血红的《如果》装饰着华丽的纹饰浮现出来————呵呵,莫耐和我为这幕脑海里罪大恶极的狂想,起了个名字,《如果》。这是那时属于两个孩子内心最邪恶的秘密,只是我和他的。
如今,我们还有秘密吗,
他走过来拍了拍被我劈裂的立柱,“暴力反抗体制,丫头,力道重了,”
我靠在椅背上玩世不恭地扬了扬眉,“暴力和革命是唯一纯洁的行为。”
扣子笑着直摇头,“看你们这对不顾一切和政府对着干的亡命徒,早他妈该斩立决百八十次了,”
我脸色淡下来,有些讽刺地淡笑了下,可不,斩立决,我们家文小舟不是被斩的干脆吗,只是,我没能吃到他人头落地后沾着他血的血馒头,鲁迅不说,血馒头治头风,我这头疼的老毛病————
“抗抗,想太多了,你头会更疼,”
“你知道我头疼?”我扬起脸,望着背光的他,
“你头疼就抠指甲,抠烂了还是疼,不是吗,”
这样的笑容————
我恍惚了:我也常露出这样的笑容吧,洞悉一切却又游离其外,玩世不羁,本能的气质。我们太象。


52)

“莫耐,她们是——-”旁边一男的插进嘴,
“我邻居,扣子,抗抗,”
扣子和我都没在意,又不认识,又才出刚才那段儿,没必要打招呼。我摸起桌子上的烟、打火机揣荷包里起身。扣子要付帐,我拦下了。翻了半天,才从裤子屁股荷包里乱七八糟的零钱里翻出一张卡,递给服务生,
“密码是82931234,你只管去划帐,这柱子,咱们这桌,哦,还有他们那桌,全算上,如果不够,你再过来跟我说,”
服务生的表情有些怔忡,扣子睨了眼那卡,笑着说,“小同志,这卡不是假的,它是瑞士联合银行信誉度最高的金卡,去划了你就知道了,”服务生将信将疑地走了,
“你也是忒大方了,密码都告诉人家了,”扣子望着我无奈的摇头,
“也没多少钱,”我淡淡地没在意。回头望向旁边一直望着我没做声的莫耐,“今晚我去你那儿窝一晚上,方便吗,”他点点头,荷包里摸出车钥匙丢给我,我摸着钥匙笑了笑,又丢还给他,“还是你开车吧,我撞死过人。”
扣子和莫耐的脸色都沉下来,我知道他们担心我,刚想说点什么,被我劈了剑那男的走到莫耐身边,“莫耐,她叫抗抗吧,挺有胆识一女孩儿,我想请她帮个忙,”
“你自己跟她说,她的事儿谁也做不了主,”莫耐双手环胸摸着鼻子兴味儿地瞅着我,颇象当年咱犯了大事儿,他撂一旁看笑话的模样,
我毫不避讳地直望着那男的,等着他说什么事。那男的看我这样直晃晃望着他,到象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这样的,我手上有件CASE需要一个女孩儿和十只藏獒一起的合影,找了好多Model,她们胆子都小,我看你还行,你愿不愿意——”
“好。”我很干脆的答应了。所有的人都挺错愕,许是觉得我答应的太爽快了。其实,真没什么,我这人就这样,他人有为难的事儿找上我,这事儿又不是太难为我,帮个忙又怎样,何况,他是莫耐的朋友,刚才虽然闹的不愉快,可,终究,他是莫耐的朋友,就这样。
“那太好了!”男人很兴奋,“那你要多少酬劳,我们可以————”
我摇摇头,“不需要,你只记得该我一个人情就够了。”
“那怎么行——-”男人还想说什么,莫耐微笑着按住他,“算了,鹏程,随她吧,你只要绝对保证她的安全。”男人不住的点头,“那是当然,——”
这时,等了半天的服务生终于跑了过来,后面还有个经理模样的人,满脸堆笑,“这位小姐,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这卡里面有5万美金,除去立柱的赔偿以及您指定的两桌消费,还剩——”我拦住了他的话,“谢谢,我在哪儿签名,”经理递上一纸单子,还在说,“您最好去重新设置一个密码,这里面钱还不少——”我感谢了他的好意,收回卡往荷包里一揣,走人。


53)

“你一直住这儿,”我走进他在北湖的房子。这里,三百平米的空间曾是我们胡作非为的大本营。一切如昔:篮球筐、墙上的涂鸦、满室的游戏碟,手柄、滑板、还有我铺天盖地随手乱画乱写的东西————
他淡淡地瞟了眼室内,钥匙随手丢在玄关处的矮桌上,“你先洗个澡吧,冰箱里有啤酒。”说着一边扯着领带向他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站在空旷的客厅里仰头吸了口气,脚下趴开以前用瓶瓶罐罐搭建起来的“军事堡垒”,径直走向另一扇门,这是我的房间,一阵恍惚,仿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莫耐,文小舟今天去北京开会了,咱们今天整点老白干回来喝,”
“你个老酒鬼,喝了就撒酒疯,我他妈活该被你咬啊,”
“切,老子不咬你出去咬别人可以吧——”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我和他隔着房间对吼的声音。微微一笑,我走进去趴到床边,伸手捞开床底下的箱子,又往里面使劲探了探,终于捞到个瓶子拖出来,一看,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多少年的东西了,早挥发光了,别惦记着那点儿老白干了,喏,”莫耐已经换上一身运动服,手里拿着两听啤酒靠在门边,
我就坐在地上,接过他丢过来的啤酒,“咱现在喝多少也不撒酒疯了,练出来了,”我笑着拉开罐儿。“我知道。”他没动,一直靠在门边,一手插在兜儿里,一手端着啤酒,漫不经心地想着什么,
突然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今天说来他这儿窝一晚上,本是想和他好好谈谈杭晨,他一定知道杭晨为什么出家。可现在,看见他这样,又想起杭晨,我突然觉得有什么哽在喉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来,是这样,疯狂的事情做了就做了,不适合任何时候的反省,反省了,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我使劲抽了口啤酒,抹了下嘴,“莫耐,杭晨为什么出家,”还是问出了口。
他抬起眼望着我,定定地,——突然,笑起来,端着啤酒走过来坐在我身旁的床边,歪着头摸着我的发,“不是因为你,你愧疚个什么,”
“谁说我愧疚了,我就是想问明白,”我皱着眉头扒开他的手。他却不以为意,依然那么出挑的笑容,
“抗抗,你已经嫁为人妇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我们都很好,都很好。”
“再说一遍,我没愧疚!好不好我自己会判断,你只告诉我,他为什么出家!”我已经有些躁起来了,咬着牙望着他,
他却淡笑地摇摇头,往后一躺,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着,“好,好,你不愧疚,你不愧疚——”
我突然有些眼酸,爬上床搂紧他的腰,蜷缩在他身旁,“莫耐,莫耐,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动不动,还只是望着天花板,我仰头看见他眼角滑出一滴泪,“抗抗,杭晨没多长时间活了,他这样,真的是最好,真的最好。——”
我刺痛地紧皱了眉头,搂紧他腰间的双手握成了拳——


54)

寺庙。
衰颓的古木,裂开了一道道错综的纹路,脚下突兀的石板,也剥蚀了岁月的痕迹,固执地凸起窈陷,硌得脚微微有些疼。
莫耐走在我的前面,我跟在后面。早晨,天灰蒙蒙的,我们象两抹无依的游魂上了山。沿路,我看着那陈腐的树干,神似双目低垂,是谁的眼在看我————
我突然止了步,
“莫耐,”他回过头望着我,我只是望着前方青白相间的房瓦,
“你进去看看他,我在这等你。”莫耐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剥落的砖瓦墙根下,我坐下,摸出一支烟放到唇边,才发觉自己的唇原来一直在颤抖,是冷吗,不是。几次滑破火柴,都是熄灭。没办法,我只有拿下烟,双拳抵在眉间闷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再划火柴,————点燃。深深吸上一口,管它是否会呛出一滴泪,或更多————
风,在耳边阴沉地低喧,我大口大口地抽着烟,眼神迷离,望着屋脊上的神兽,以及,后面隐隐低矮的门梁,吱呀作响的长梯————
“抗抗,”
莫耐这声轻地几乎不可闻,
可,我听见了,并,听见了,————里面的通彻心扉。
仍深深吸了一口烟,夹着烟抵着眉心,我侧过头,甚至微笑,“怎么了,他好吗,”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红了,
莫耐也是。他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盒子,象,象————
我仍微笑着,按熄烟头,死死地按熄,然后,起身,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黑盒子,一手扶住了他的半边脸,
“别哭,别哭出来,这里哭不吉利,”莫耐抬起手死死覆在了我的手上,眼睛通红地见到了血色,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下午两点左右,”
“是吗,那时,我正下飞机,——”实在说不下去。我打开那个盒子,直到看清里面的东西,———“杭晨——”一声沉闷地幽噎,再也忍不住,我死死咬着唇,抱着盒子痛苦地蹲下去,里面刺鼻的血腥,里面,满眼哀绝的红————
“我们都会嘲笑镀金的蝴蝶”。是他右肩的皮肤。上面清晰刺着我给他纹上的痕迹。
还有,一颗虎牙。
虎牙。杭晨他记得,他还记得————《我们的牙齿》里,当钱叶红向魏迎秋提出分手时,一向沉默寡言的魏迎秋做出了惊人的举动:他用钳子拔下了自己的一颗虎牙送给钱叶红,对她说:只有疼才能让我记住你。
还有,一页薄纸。凌乱的笔记,血的痕迹:
“远处谁在低喃曾经沧海的声音
几度桑田 掩面一笑 芸芸消逝
分不请 纠缠的因 囚禁的果
迷茫混沌的心潮 起伏着澎湃的暗涌
如月夜下笼罩树梢的白晕 等待天光消蚀
总归 道出那声 珍重
摆脱不了前尘的情仇 偿还不了今世的残缺
一波三折平分三生的挣扎
劫数
如莲花败落 芳华尽亡————
遥想
裸露的锼骨吻住你胆汁的一滴 变成胎记
在远世的记忆里绽放成一朵永不痊愈的罂粟
从此无泪 黯然缱绻
各自落寞 各自快活
作别思憔
白夏将至
我还是踏上了寻找蔷薇的旅途
七月的天
淡化着美丽心情
收起前世的翅膀
我在右肩留下一处空白
等待传说中 属于我的刺青
——————
我是出走天堂的幽魂
从今 开始游荡开始上路于人间
我叫杭晨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了我
请忘了我
因为
我已丢失了记忆
不会再有记忆————”
蹲在那里,埋头紧紧地抱住盒子,轻轻摇晃:
我的杭晨,走了。


55) 番十一(武倪)

“武倪,接待室有人找你,”
小周进来时,我正在给全部参演的学员做明天汇演最后的动员,下面甚至还坐着些学院的领导,我显然不能此时离开。
“快去吧,院长也在那儿,”小周看来催的也很急,既然是院长叫去,我只能离席。全场甚至是愕然地看着我匆匆离开。我有些尴尬,也奇怪着,什么人非要现在见?
进去接待室,我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不过,马上反应过来,“首长好,”尊敬地行了个军礼,
“武倪,快过来,首长和夫人等了你一会儿了,”院长连忙起身,我走过去,院长朝那边也已经站起身的首长微笑着点点头,出去了。
接待室里,只有我和这对尊贵的夫妇。我依然有些不知所措,不是因为对方是军区的首长,而是,他们是莫耐的爸爸妈妈。
“小倪啊,”这声叫唤依然亲切,可此时听在我心里却很酸涩。我知道他们很喜欢我,一直也以为他们的儿子会和我定下来,可事实是———我努力微笑地望向他们,两老一直对我是非常好的。
“我们突然过来,打搅你工作了,”夫人的笑容依然和蔼,可眼睛里却有不容掩饰的不安,出什么事了,是莫耐?——我心一下揪起来,“没什么,您有什么事儿尽管说,”我过去扶住她坐下,那边,首长也叹了口气坐下,
“你最近,和莫耐在一起吗,”
是的,这个问题让我难堪。我和他这半年来几乎没有几次见面,我觉得,他已经和我断了,是我还存着点念想————
摇摇头,笑容一定很难看吧,
“哦,”夫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有些歉意地拍了拍我的手,可是,眼底的忧虑却一直没退,
“是莫耐出了什么事儿吗,您可以去问问他经常一起的那些朋友,他们——”
“哎,问过了,整个大院儿都问遍了,都急死人了,这孩子一个星期也没打个照面了,莫耐从来不这样,我担心————”夫人的眼睛都红了。是的,莫耐虽然独立性强,却极孝顺他父母,住外面,隔天也要回家看看的,
“您去过他住处——-”我突然停下来,也觉得问这个问题很无谓,谁都知道莫耐有个坚持,他不喜欢任何人去他的住处,包括他的父母。仿佛,那里,他在独自坚守着什么————
忧伤的夫人也摇摇头,显然,这个美丽的女人对自己唯一的儿子是过分爱护着的,已经担心到这个地步了,还不想去轻易破坏儿子的坚持,只是,————
“我们现在就去,”一直没有说话的首长突然站起身,“看看,总放心些,”一个父亲,也是无奈啊,他一直也很尊重儿子的一切,
“小倪,你和我们一块儿去吧,要是真——-”夫人紧握着我的手,眼红的都快哭出来了,
“咳,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你这样干嘛,——小倪还有工作,”首长象是心躁地说,可还是心疼地握住了妻子的手。我看了也眼酸,再来也确实担心莫耐出了什么事,“首长,没事儿,我和你们一块儿去,看莫耐在不在那儿,要不在,咱再想别的办法,”
宽慰着两位,我们行去了北湖。那里,才是莫耐真正的家吧。
公寓门口,王秘书向管理处的人员说明了情况,好容易才让对方配合开了门。里面————
确实有些意外。莫耐这样的贵族男孩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的房子如此——乱吧,可事实,就是乱。
满墙的涂鸦,鲜艳的方格图案;墙边全部堆砌着各种各样的书、杂志,一路歪歪斜斜延展;用酒瓶罐码成的可说为壮观的“军事堡垒”;小型篮球架,骷髅造型的篮筐;还有,那满地随处丢弃的游戏碟、卡,————
显然,两位做父母的比我更不能接受眼前看到的杂乱,“这孩子怎么这么个住法,他就一直这么——”
“咳,还不是你任着,他出来住那会儿才多大,”
“不是你非要买这个房子,没这房子,莫耐他会打这儿的主意?”
“那不是老文,他们家抗抗喜欢这地儿,老文让我跟他一起过来看,觉得这里环境也不错,买一套房也划算,谁知道,最后他出那事儿,他没买成,我们到买了,——”
老两口念叨着打开一扇房间门,“咳,这孩子太任性了,”又是一声叹息。首长摇摇头,退了出来,有些失望似乎又有些庆幸。那里是他的卧室,里面,没有人。
我却站在卧室门前,愣住了!
整面墙,一幅巨大的涂鸦,是个女孩儿背影的剪影,虽然简单,却看起来格外优美。旁边还有一行行潇洒的字迹,
“我活在世界里
像一根葱一般纯洁
绿色的叶须和乳白的杆儿
我是纯洁的
起码在我还是一根葱的时候
我抱着我的娃娃
她已经腐烂的掉渣
象丢弃的香蕉皮,软塌塌地匍匐在我的胸上
她已经是一只骷髅
但我还好好的活着
象一根葱一样的活着
纯洁的活着
我什么都不是,但更不是垃圾
我是一个人
一个美丽的人。”
左角有个类似署名的字样:KK
我突然想起了刚才两老也提到的一个名字:抗抗。


56) 番十二(武倪)

“天!这是——-”他的母亲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声接近哑然的惊呼让我和首长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三个人都为里面看到的惊立在门口。这间房————说不出你看到后的第一感觉是什么,恐怖?童趣?艳丽?黑暗?
里面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巨大的台板上杂乱地摆着各种颜色的布料,有零碎的,有成捆还未拆封的。所有都是用来做木偶的,是的,木偶。房间里,地上摆着的,墙面上挂着的,角落里堆着的,全是各种奇异的木偶,各个栩栩如生,有成品,有半成品,————
“这是莫耐?——”夫人看上去很不能接受眼前房间里诡异的一切,却还是小心翼翼过去拿起了一只木偶,
“它叫名汀.卡特,名字是雨精灵的意思。”突然我们身后一声懒洋洋的轻哼,吓地夫人连忙丢下手里的木偶,房间里的三个人全吓着般地回过头,
“莫耐!”首长的语气里很恼火,也许为此时斜靠在门边的人吊儿郎当的态度,也许,为这个莫名其妙又诡异的房间,
靠着的人却一点也没在意,悠然地望了圈这个房间,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又指了指刚才他母亲拿起过的那个木偶,“它是马来西亚塞诺族自古相传的土之精灵,下雨时从地底钻出的生物。看它样子很奇特吧,可是一般来说人眼是无法看见的。在雨天散步后,有时脑袋会剧烈的疼痛,据说这是因为被雨精灵所附身的结果。”
他缓缓叙说着,唇角微弯,很惬意的感觉,眼底的温柔,很美丽却又仿佛隐现着几分狡黠,
“荒唐!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觉得荒唐的房间就没有必要紧呆,请出去,”他父亲才张口,他冷冷地就沉下了脸,首长似乎也为他这样的神情愣了下,马上就要发火,夫人连忙扶着他直往外走,“先出去,先出去,”
“咔!”房门锁上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他沉着脸跟着走出来,他并没有说话,甚至一眼都没有看我们。一边褪着外套,迈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莫耐,那房间的木偶都看着鬼气,你怎么喜欢做这些——”
“妈,您太高看您儿子了,您儿子没那才气,您什么都不懂,就不要发表意见,”他套了件T恤,不耐烦走了出来,他的母亲跟在他身后,
“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我和你爸爸都急死了,”夫人是担心,现在儿子回来了,跟前跟后。他在开放的厨房里,插上插头,按下了水保,又叮铃桄榔利落地从矮柜里拿出三个杯子,
“爸,您还是喝茶?”他在那边喊,他爸爸还在生他气,也不理他。他也不以为意,继续手里的动作,“武倪,家里没有别的了,只有咖啡,行吗?”他随和地又问我,我一时还无措地反应不过来,“随便,哦,可以,——”他只是低下头,
“莫耐,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你看爸爸妈妈都——”夫人站在一旁,看儿子这样不咸不淡的,更着急,不过,儿子已经回来了,她眼底的担心还是淡了些的,
“妈,我收养了一个孩子。”他突然说,连这边本来不想理他的父亲都望了过去,
“孩子?什么样的孩子,”夫人也是奇怪地看着他。他却一直盯着他手里搅拌的咖啡,
“是个弃儿,一周岁,患有自发性间质性肺炎。”
我看见他的父母同时蹙起了眉头,“自发性间质性肺炎?这可是不治之症!莫耐,你怎么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收养一个孩子,而且是个不健康的孩子,责任很大,况且,这会影响你的生活,你怎么——”
“冯蘅,”首长突然喊住了显然有些生气的夫人,看向他的儿子,“莫耐,你收养一个这样的孩子也不是不对,只是,你考虑清楚没有,收养一个孩子,你要抚养他,照顾他的起居,担负他的教育,要负有多大的责任,何况,这又是个生着这样病的孩子。我们了解你,你一直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可是,这样的责任,不是光有心就能行的,你有你的事业,将后来也会有自己的家庭,你会有精力顾及他吗。你想帮助这样的孩子,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用收养这样的形式,我们可以资助他,照样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恳切的语言,真诚的眼神,两位老人家是真为自己的儿子打算着,可是,
“爸,妈,谢谢你们这样为我想,是的,收养一个孩子不容易,可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会治好他,倾我所有。他有多长的命,我尽我所能养他多长时间。爸,妈,你们就当他是你们唯一的孙子吧,将来,我也只有他,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莫耐!你疯了?!什么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你难道不打算再——”
“是的,妈妈,只有他。”他看着他的母亲,眼里,只有坚决。
我震惊地望着这个男人:是什么让他如此固执地这样做?!即使,如此伤害着他的父母————
不顾父母伤心的眼神,那个依然搅拌着咖啡的男人始终再没有抬头。我知道,他已经决定了自己的人生。


57)

“我真想一把火全烧了。”我望着这一屋子,低喃。
“烧吧。”倚在门边的莫耐望着里面扬了扬眉。我淡笑着摇摇头,又皱起眉头,开始卷起袖子走进去,“有那种大的塑料袋吗,”我望着他比了比,
“垃圾袋?”他也走进来,我愣了愣:现在让它们去殉葬,可也不能真当垃圾呀,
摸了摸鼻子,我摇摇头,“算了,就用这,”我走到床边一把掀起床单,床单上列侬的微笑很讽刺。
我开始将墙上的木偶扒下,墙角的木偶连踢带踹地往铺在地上的床单上赶。莫耐一直靠在门边看着。
“你真的要收养那个孩子?”我手上拿着的这只木偶叫塞伯拉司,它是希腊神话中百手巨人提丰所生的猛犬,长有三个头和龙的尾巴,负责守卫地狱大门和阻止亡灵离开。我离开时,只做好了它的三个头,尾巴还没有成型。此时,我一边折着滚边一边走到缝纫机前。问那边的莫耐。
“我已经办好了收养手续。”莫耐走过来帮我穿缝纫机上的线,
“你爸妈肯定不同意,”我说的是肯定句,相当肯定,那是个病孩子,得了和杭晨一样的病。
“我还没给他起名字,你说叫什么,”他不接我的话,却问我这,
眯着眼,我专心踩着缝纫机缝着边缝,嘴里还咬着线。“呗,”吐出线,熟练地用剪刀绞断各个线头,拍了拍那尾巴,起身,“那是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那是你的事。”
莫耐没做声,默默帮我把一室完好的、不完好的木偶全摞进床单里,我跪在上面使劲打了大结,拖了出去。
暮夜,两条人影,一个曳地的大包袱,拖着上了山。
寥落的星斗照亮了点视线,小寺庙不远处的山坡上,我和莫耐合力拉开了一块腐朽潮湿了的木版,露出下面的一个深坑,这是我和莫耐用了一周时间在这里挖的。这里视野很开阔,更有意思的是,旁边有一棵黄栌树。在苍茫荒凉中独独一帜彤红,仿佛哪个燃指的人变的。
莫耐将包裹着木偶的包袱推下去,还有我们为杭晨折的他最爱的纸莲。一周里,我们天天守在这里,不停折着,不停折着,只为他爱———
雪白的纸莲渗进泥土里,触目的凄艳。莫耐一锹一锹地往里填着土,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朵朵纸莲一点点地陷落,————
“莫耐,还是烧了吧,”我愣愣地说。
当熊熊的大火在深坑里燃起,印红了我的脸,印红了莫耐的脸,————火焰里,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招魂——祭亡灵!”我大声地念着,象那个炎热的夏天,那个还戴着红领巾的小女孩儿,
“月光照亮了天空
罗藤铺香了路
莫回头
纵使
身后还有千丝万缕
难以割舍的倦恋
星空下的斑斓
那是阿修罗界的七彩
每一支火束都是一个宇宙
别再让
昔日的旧卷逗留在手心
拾一颗闪烁的火种
就能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天空
别哭 纵使人间多为爱的感动
笑吧 为你获释自由而豪迈
谁也留不住花的美丽
谁也藏不了阳光的温暖
当众神呼唤
谁也带不走一丝半缕的风
当一切终结成开始
去吧
去化作一棵永不凋谢的花树
夜夜在月华升起的时候芬芳
把美丽写在深山幽谷
当行人走过
如初的身影
似一缕永不磨灭的月光曲
一支天堂里来的歌 ”
不觉,看见莫耐和自己已经满脸泪水。我走过去牵起莫耐的手,紧紧地握住。望着那团火——
永别了,杭晨。一世尘缘了。
(注:诗歌原著,曲云。)


58) 番十三(莫耐)

灰烬风卷散,杭晨走了。
世间就有这样别扭的感情:童年时我们共同依附着一个女孩儿;少年时,我们共同失去了她;往后,我们共同思念着她————就象两个半圆同时延伸着那份扭曲。现在,另一半途中燃烧殆尽,一夕间,不完整了。
我清醒了,却决定要继续这份扭曲。我收养了一个孩子,故意的。他和杭晨有一样的病。我决定守护这个孩子的一生,换句话说,我给自己又配了另一个半圆,代替杭晨,陪我继续经历这份扭曲。
如果这个孩子又走了怎么办?我想过,很简单,再找一个,一直找下去,直到我的这份半圆也燃烧殆尽。所有,才算结束了。
疯狂是吗,哦,不,我和杭晨能同时忠诚于一个女孩儿,那是天意,也许,前世,我们是她的一对翅膀,跟随她上天入地,管她去的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们属于她。
“莫耐,你信不信命,抗抗这一世抛弃了我们,下一世她还会找到我们,我们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杭晨曾经这样说。我点过头,因为,我信。
从我有记忆起,那里面就有抗抗。
出生时,我就是个有缺陷的孩子,听力障碍让我很晚才会说话,继而后来患上“诵读障碍症”,由此,即使我生在显赫的家庭,依然是个性格胆小孤僻的孩子。那时,我甚至抗拒爸爸妈妈,可我不怕抗抗。他们那时就喊我是“抗抗的小跟屁虫”。是的,我总跟着她,只要看见了她,就跟着她。
不为什么,就是一种看见她后的本能。
“莫耐,你要上幼儿园了,有好多小朋友可以一起和你玩了,好不好,”我目不转睛地学着抗抗搭着积木。妈妈无奈地摇摇头,只有又转向旁边的抗抗,
“抗抗,赶明儿你和莫耐一起上幼儿园了,还跟莫耐这样一块儿玩儿,好不好,”
“恩。”小女孩儿哼了声,眼睛依然专注地盯着积木,小手灵活地掰弄着。抗抗从小就是个动手能力强的孩子,她专注一件事情,什么都转移不了她的视线。现在想来,她那声“恩”,应付的程度有多大啊,
事实上,幼儿园里,她不管在哪儿,旁边确实都能看到“小跟屁虫莫耐”的身影,可是,她没有履行答应妈妈的那声“恩”,她有太多可以玩在一起的小朋友,她有太多足以让她成为“孩子王”的玩乐点子————她时常忘了她身边这个跟着她的小男孩儿。我却依然跟着她,哪怕和她之间的间距越来越远————
“你肯定不喜欢吃萝卜,这个鸡腿跟你吃,你的萝卜全给我,”
幼儿的世界里,小女孩儿仿佛总比小男孩儿来的霸道的多,这个小女孩儿不是一天把她碗里的鸡腿放进我的碗里,然后赶走我所有的萝卜。起先,我以为这个女孩儿是兔子变的,她爱吃萝卜是应该的,可是,几天回家妈妈发现我身上长了许多小痘痘,原来我对鸡肉过敏。后来,她再和我交换,我就不情愿了。
我也不做声,捻起鸡腿丢在桌子上,又掩着自己的碗,还微微侧过身,已经很充分地表达出我的不愿意了。可小女孩儿不心甘啊,也许,那时,她认为欺负一个象自闭儿的孩子绰绰有余。她力气真大,两只小手就推开我,要过来抢我的碗,我固执地紧紧抱着碗,一场拉锯战开始了————
“啊,”小女孩儿突然狠狠地摔在小板凳下,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也不可置信地望着,————旁边的抗抗,————
抗抗这一脚不轻,那小女孩儿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儿,却也忍着了,小女孩儿爬起来就要也来踢抗抗一脚,抗抗竟然迎上去,两个小身影纠结地滚在一起,————
当她们被老师终于拉开时,小脸上都花花的,扎着的小辫子乱七八糟,两个小女孩儿依然恨恨地盯着对方,不停啜着气,
“你们两个是不是还要打?!”部队幼儿园的阿姨性子都很粗糙,非常凶。她们才不管你这小孩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有多大的官儿,给她惹了麻烦,就要整地你乖乖听话为止。
两个小女孩儿看来都不是服软的料儿,都不做声,还是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阿姨急脾气上来了,一手拎一个,使劲往墙根一塞,“都给我好好站着,今天谁也别想吃饭了!”怕她们又打起来,还亲自去掰正她们的小身子,一个一个去拽开她们的小拳头,我看见她掰抗抗的拳头时,抗抗小手捏地苍白。我吓坏了。
结果,一天,那两个面壁的孩子都没有吃饭。我一直蹲在角落的另一端仓皇地望着抗抗。她一直盯着前面的墙壁,放在身旁两侧的小手指抠着裤缝,象个小战士。
抗抗后来跟我说,那个女的欺负我,她还要报仇的。童言童语还在耳畔,就象昨天发生的事儿。谁曾想,那个和她打了一架害她一天罚站都没吃东西的小女孩儿,后来会成为她最好的朋友呢。扣子,她们是不折不扣打出来的交情呐。


59) 番十四(莫耐)

当然,如今老回想起一些陈芝麻老谷子的事儿,也不全因为杭晨不在了。伤悲总有个尽头,人,还是要过日子的。
当扣子他们得知杭晨离世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杭晨他们家葬礼办地很低调,这也好,杭晨毕竟是出世之人。
那天,我们从杭家出来,抗抗最后走过去和杭晨家老头子不知说了句什么,搞地老人家一时哭地象个小孩子。我过去牵过她,她还一直讥诮地盯着那张老泪纵横冷哼说,“我们家文小舟比他有出息。”
我很欣慰,抗抗喜欢昆明,昆明就是我收养的那个孩子,名字最后还是随意起上的,那孩子遭抛弃的地点就是在昆明,我也懒地再动脑筋了,就叫昆明吧。
抗抗说,这孩子今后若长开了象个佛爷,看他现在能吃好睡的,不招人嫌,所以,她喜欢他。我欣慰的是,她不排斥孩子了。她那处处有棱角又太过肆意的性子,生活中是容不下小孩子的。可,我觉得一个女人一生里,还是应该有个自己的孩子,所幸,我发现,现在的抗抗磨地比以前锋芒毕现要圆滑些了,是因为她懂得点什么叫珍惜了吧。该感谢她现在的丈夫,他是真正走进了抗抗的心。
“啧,突然想起鲁迅,他笔下少年闰土玩地才真象个孩子:捕鸟、看瓜、刺猹、拾贝、观潮——”手支着脑袋,懒懒窝在沙发里,抗抗盯着正在我怀里乱窜的囡囡微笑着说,那笑容说不出的温暖。囡囡是童星的外甥女,她舅舅此时出去张罗大家的饭菜了,小小女儿就在大人的怀抱里钻来钻去,四处抛媚眼,太乐了,在她眼里这些大人也许是一群吱吱喳喳的大鸟,要不,她怎么这么乐?
“‘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航筱马上接起背上了课文,一边背,还一边揪囡囡,小丫头疯地咯咯乱笑,
“是呀,多么童趣的幼儿时光————诶,要不咱现在扎风筝玩儿吧,抗抗?”平弈直跟她眨眼睛。抗抗笑着直摇头,起来撑了个懒腰,“上哪儿找以前那些东西,我到想扎,”
我站起来把小囡囡丢到平弈身上,“想玩还有玩不成的?”
抗抗站那儿瞪着我要笑不笑的,突然过来环住我的肩膀,“玩什么难得了咱莫耐的,你去弄材料?”眼睛里机灵的精光和小时侯如出一辙。我心里疼地一颤,为杭晨,为我,原以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她了。
笑着走出去。
没想到跟出来一个人,扣子。她今天一声不吭,可什么都看真切的往往都是她。
“很难受吧,”她问我,
我点点头又淡淡地摇摇头,“难受过了,”
“说实话,挺佩服你的,小子,”她状似轻松地用拳头垂了下我的肩头,“准备这样过一辈子,”
我笑着又摇摇头,
“莫耐,其实你比杭晨懂事,比他厚道,杭晨更有心计些。”
我突然站住,望着扣子。她————真的什么都——
“杭晨他可以治不是吗,他自己就是学医的,他挨都要挨到抗抗回来死,他就是要在抗抗心上狠狠划一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知道抗抗嫁了人?不对吧,他去过加拿大,他看清楚了抗抗过的怎么样,过的很好,再好不过——”
“别说了,人都走了——”我烦躁地打断她,习惯地去摸荷包里的烟,没有,搁屋里了。
扣子望着我,摇摇头,仰起头叹了口气,“你也去过加拿大,是不是?”
我也只是冷漠地看向了远方。
“她永远忘不了我们就够了。”
“可这样的日子太苦了,知不知道,抗抗她这辈子够苦了。”
“我们陪着她苦。————”
扣子不再说话。
“我们陪着她苦。”
这是杭晨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60)

可怜啊,现在的小孩不会扎风筝。
袖子一卷,盘腿沙滩上一坐,我开始动手扎风筝。把竹子破开削成篾条,搭好骨架,裁好纸张一糊成形,打好绳子结扣,系上玻璃线,哦,就是把玻璃敲碎碾成粉末,与煮熟的牛皮胶和在一起搅匀,抹在棉线上,风干之后这玻璃线就具有呱呱叫的杀伤力了。
从小,他们糊的风筝就没我的厉害。我糊的无尾风筝可以控制方向,要它飞右就飞右飞左就飞左,还可以往下扎跟头,看着天空上有其它风筝在飞,就追杀过去,只要感觉盘上对方的线,立马松开手中的线轱辘,高喊着“冲啊冲啊”任风筝撒野而去,这时,就看谁家的玻璃线坚挺了,强者如快刀斩麻,割断对方的线,看那断线风筝忽悠忽悠任风带走,坠落在远远的地方,好不痛快。
这就叫“斗风筝”。今天既然来了兴致,自然要“争斗一番”。
“舅舅,舅舅,”童星家的小外甥女儿只指着那边的长尾巴龙兴奋地叫唤,小孩子都喜欢鲜艳的东西。可她舅舅连忙捂住她的小嘴,“嘘,别让那边的坏阿姨听见了,她正找目标捣蛋呢,”
很可惜,我听见了,坏笑着漫不经心地放线,
“抗抗,缠地住吗,”航筱手搭在眉上也望着那只长尾巴龙。大家其实都没好心眼,都想看看我今天糊地这只风筝还有没有当年的杀伤力。
“请好了看呗,”我瞟了眼那边的艳丽的象团火的长尾巴龙,天上呆头呆脑地飘着,不就等着我来“割”的?等候着阵风掠过,看我怎么结束它!
风吹过我颊边的发,沙迷住了我的眼。一声叫“起”,风筝御风而起,于是我狂放玻璃线,让风筝迅速飞高,看着顺风顺势,我几下手势,操着线轱辘熟练地一松一紧地扯动,风筝极其听使唤,向长尾巴龙猛扑去,一看缠住它的风筝线,我即刻放松轱辘,听轱辘哗哗飞转,玻璃线就象一把利刃将长尾巴龙的风筝线割断,看那风筝象一残柳败叶忽悠忽悠地坠落,那边放它的人,目瞪口呆!
“喂,你干嘛割我们的风筝,”
“酷,你的风筝好厉害,”
“你怎么扎的,给咱们瞧瞧——”
放长尾巴龙的是几个小男孩儿,跑过来围着我叽叽喳喳,我只把手里的空轱辘放他们手里,笑笑走一旁:折他们一风筝,是要再做一个赔他们————
突然叽叽喳喳声没了,孩子们也不敢靠近我,象是害怕地看着我身后。好象这个江滩都突然静悄悄了,我听见“呼噜”地粗重啜气声在我身后————
“妈呀!”孩子象受了惊的雁子做鸟兽散。我疑惑回过头,也倒吸了口气,
见过这种健硕凶恶的犬类吧,标准的铁包子金四眼子,嘴巴又短又粗上下嘴皮的肉往下掉,硕大的脑袋上一大蓬厚厚的毛,焦黄的豹眼冷冷地注视着我,还有一家伙打了两哈欠,大嘴巴里露出了小匕首样的牙————是的,藏獒,不下十只立在我的身后,谓为壮观!
我不怕?咱傻呀,当然怕,此时的感受就象哪个缺德的用一把很细的冰碴子从我脖子上撒了下来,脚下无力,不是自我贬低,真的,腿一软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很害怕。
死死盯着这恐怖的画面,我力持冷静,眼睛不敢乱瞄,莫耐他们呢?江滩上的其它人呢?这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刚才那些孩子惊喊鬼叫一撒腿跑了,这些狗咋没反应?我的手指习惯性地抠了抠裤缝,放胆子抬起眼环顾四周,
好嘛,是大手笔呀,江滩四周竟然顷刻一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几台流动的小型电动车上架着摄相机,我突然想起那个叫什么的让我和十只藏獒合影,他瞅这空儿?
耳旁的风声呼呼神。这是个小江滩,可算社区里的一处私人产业吧,他们能包下这里也不足为奇,只是,莫耐他们也不见了,难道他们事先都商量好的?我不是怵他们突然来这一招,只是,事先也没人告诉我要和这些恶犬们呆在一起干什么,难道他们就想拍我和他们这样大眼瞪小眼?是的,怕到不怕了,我听的仔细了,除那呼呼作响的风声,还有丝怪异的藏曲幽咽调在风中似有若无的播散,你仔细看,那藏獒各个脖子上好象都框着个金属哨子的玩意儿,它们注视着你仿佛冷静,其实,我猜,可能都正被催眠着,否则,我早尸骨无存了。
确定了没有危险,我开始尝试移动脚步,我走它们也走,有几只还走到了我的前面,我相当是被它们围在了中间。
被这些恶煞包围着往前行,味道很难闻,我皱起了眉头。各个角度的摄相机好象也在移动,我又觉得这样很无聊。
还是走到刚才放风筝的地方,我拣起了孩子们丢在地上的空轱辘,甩了甩,轱辘上的碎缨子绕出了漂亮的花,无意又往地上一丢,没想,一只藏獒竟然跑过去给叼了回来,呲嘴递给我。我觉得好笑,真是再恶的犬又怎样,还是犬,你丢我拣的游戏象本能。我冷笑地拍开它的臭嘴,这一摸才发现它的毛硬地难受,它嫌弃我退开,我还恼怒它扎了我的手呢。
睥睨它们一眼,我走去还是盘腿坐下来扎风筝。藏獒或立或卧围在我的身旁。专注手上的活儿,也就不在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境地了。


61)

知道吗,这个世上有些人他一靠近你,你就神经痛般地被触动,针扎进手指里都感觉不到那方面的剧痛,只有他的气息。
我抬起头,看见他向我走过来。是的,他确实已经走进我心里,这个叫虞澍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支和藏獒脖子上一样的哨子,隔着些距离坐下我旁边,哨子丢进我怀里,“你一吹,它们就会离开。”
“你也会离开吗,”我讪笑地睨着他。他望了我一眼,只是笑着摇摇头又看向前方,“你这又是何苦,你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你。”
那他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会离开,还是,觉得我幼稚?我突然躁起来,手里的风筝骨架旁边一放,鼓起腮帮子,哨子狠狠一吹,身边的藏獒立马机警地全离开,那奔扬起的细沙眯进眼里真不好受。
“虞澍!”我大着喉咙闭着眼喊他,“那些该死的摄相机还开着?让他们全关了!!”
感觉一双手捧起了我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拨弄着我的眼睑,“关了,我来的时候就关了,唔——”我撞上去的力道可能太重了,他的闷哼即使被我立即咬住,依然是疼痛感十足。
我都快把他的唇咬出血了,他宠溺地搂着我的腰顺势躺下去,手抚弄着我的腰侧,象多少个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刻。
我上去咬他的眼睛,那里的美丽只想让我溺死在里面。“虞澍,我要是死了,你也和我一起走吧。”
“恩,”他点点头,只紧紧搂着我的腰,任我在他身上为所欲为。
“我是个疯子,我故意疯的,我撞死了一个人,文小舟不要我了,虞澍,————我只有你了,你不要——”语无伦次。唇一刻也离不开他,我小声幽咽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觉得如此靠近他,温暖无比,却又,绝望无比。
“乖,抗抗,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他的声音在耳旁忽远忽近,我贴着他跳动的颈脉,睁大着双眼————
我看见文小舟的笑脸。
“抗抗,我的女儿,去吧,去吧,———”
渐渐隐没,————他消失了。
我闭上了眼。


62) 番十五(奚然)

虞澍坐在那里抱着他的抗抗,那笑容,仿佛倾注了一个男人一生的感情。
守得云开见明月。可我并不乐观。
“我还以为她已经康复了,可是现在看情形——”你看虞澍还在流血的唇,你看他怀里这个安静睡着却依然紧蹙着眉头的女孩儿。她刚才初见虞澍时的失控,我看见了心都揪起来了,虞澍呢,他真的会如表面上的平静?
事实上,他确实平静。唇贴上女孩儿的额头。
“奚然,我跟你说过,抗抗是个单纯的女孩儿,就是因为单纯,她永远也好不了了,知道吗。”他稍稍挪动了下女孩儿的头,让她睡得更安稳,女孩儿动了动,抓住他胸前衣襟的手又紧了紧。虞澍看了我一眼,又心疼地看向抗抗,“看见没有,其实她完全没有安全感。”
“她好不了了。抗抗是个感情极其敏感纤细的孩子,文小舟的离开对她已经是个致命的打击了,现在杭晨又——”
“可她这些日子看起来很好啊,好象看的已经很开?——”
“真的很好?这孩子倔着呢,她好不好绝不会让你看出来的,她在加拿大这么多年难道不好,她有过一天表现出她想念文小舟?她甚至连哭都不会了,多好,她装的多好。我们都知道她疯了,她却什么都不觉得————”
“她刚才看见我能失控,我其实是放心了的,真的,奚然,我害怕她看见我还继续装,那样,抗抗就太苦了,————好了,她现在是真正接受我了,奚然,你以为我高兴的是抗抗病好了吗,哦,不,我高兴的是她接受我了,她再也不孤单了——-”他又习惯地去吻她的额头。他们,让我看了心酸呐。为这个深情的男人,为这个不幸的女孩。
是呀,不幸。有这么多的宠爱有什么用,我不都看着吗,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她的情人,哪个不是拿命在爱她,可,这本来就是个破碎的女孩儿,再多的宠,粘合的再牢固的宠,投影在她的内心里,依然是破碎的。
也许,宠儿并不好。宠,也是债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