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场暴雨将苏陌言堵在了罕健的HEY!JACK!小店,罕健趴在他对面的桌子上,懒洋洋地看着窗外的疾风骤雨,树影摇晃,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今天估计没啥客人了,干脆关门吧。”
苏陌言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面前是小神厨呕心沥血烹饪出的一桌子中式美食,罕健撇去是个不称职的老板外,还是个胃口奇大的吃货,反正不要钱,给他练习的机会简直高兴死了。
“试试这个。”小神厨一提到料理就满眼放光,一筷子接一筷子把食物塞进罕健的嘴里,这次是一勺李子果香鸡汤。
罕健被猛地一塞差点烫死,拼命咳着跳了起来,汤水猝不及防地撒在他的裤子上,迅速渗透成一块暧昧的湿痕。
他却不以为意,随手一抹便气急败坏地骂,“小兔崽子,你当喂猪呢?!”
少年刚想反驳,小嘴唇一张,眼珠子突然滴溜一转,笑得得意,“恩,可不是喂猪呢嘛。”
“我@#%$^!”
罕健两眼一竖,刚要扑上去发飙,就听厨房里出来的服务生小妹笑道,“老板好歹也算是头飞天少女猪啊……”
“卧勒个独孤九靠啊!我还美少女战士呢!”罕健一抹脸,突然道,“说起美少女战士,我有个笑话。”
服务生小妹秀丽的脸蛋飞快抽搐了几下。
少年翻了个白眼。
罕健的趣味一向低俗,听他的笑话简直侮辱自己的智商。
比如现在。
“咳。”罕健一脸郑重地问,“知道美少女战士跟大力水手合体以后,口号会变成什么吗?”
“……”
没人理他。
罕健得意地一撩毛,兰花指在空中绾了一个花,张开口,“我……”
“代表菠菜消灭你。”
一把冰冷低沉的嗓音截去了他的后半段。
罕健的兰花指僵在了半空中。
“……”
众人囧囧地看着淡定喝茶却说出准确答案岳父大人,好像他的脑袋上长出了两只角。
苏陌言瞥了石化的众人一眼,心中虽然疑惑不解,但表面上却不露痕迹。
一个人把苏娜带到这么大,若是论动画片浏览量,大概没人比得上他。
正想着,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他的宝贝女儿。
苏陌言僵直的唇角柔和了一点,如果肌肉美那么刻板的话,几乎就像是在微笑了,“娜娜?”
“爸……”
可苏娜带着哭腔的嗓音,瞬间让苏陌言的表情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
萧世顶着大雨一个人走在N城车站外的公路上,雨水好像一把把冰凉的刀子打在他单薄的衬衫上,紧贴着皮肉,让人从外到内一点点地冰冷起来。
“我还有两年才能毕业呢,这么急要孩子,我怕照顾不好。”在医院里,苏娜始终低垂着头,不敢看自己,嗓音干涩而艰难,“不能再等几年吗?”
萧世皱着眉看着她,薄唇紧紧抿起,一言不发。
苏娜扭着柔软的手指,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只是孩子而已,妈妈她应该也不会勉强我……”
“几年?”萧世突然问。
“……”
苏娜静默了许久,久到萧世的心脏都一点点变冷了。
然后,苏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萧世垂下了眼,哂笑一声,嘴角发苦,“不知道……”
“阿世你不要生气,我不是说不肯生,可是现在毕竟还太早了啊,我还没办法为一个新生的生命负责。”
萧世看着她,澄澈的瞳仁带着难以言喻的伤心,“既然只是早晚的问题,而他已经降临了,为什么不生下他?”
“我说过了啊。”苏娜委屈道,“我还不想这么早……”
“娜娜。”萧世苦涩地叹了口气,“即使妈她不说,但她还是希望能够看到我们的孩子的。”
苏娜说,“可如果妈妈等不到孩子出世就死掉,我不是很亏……”
“娜娜。”
萧世不敢相信地打断她,“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苏娜自觉失言,急忙捂住嘴巴,可眼圈却红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
他们两人都是好脾气的,性子温,从来不会跟人吵架,即使当时那种情况,也没有一句大声的吵闹。
“可是我觉得自己没有错。”
苏娜这样说着的时候,萧世突然很痛恨自己这样温吞的性格,即使吵架也好,怎样抓狂都无所谓,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疏离。
医院里面对面却刻意压低的嗓音,让彼此之间突然多了些陌生的距离感。
两人一路上沉默无言地回到了N城,萧世替苏娜拦了辆计程车,自己却没有迈进去。
“阿世……”苏娜一路上都在偷偷掉眼泪,眼圈红肿的样子很可怜,萧世抿着唇,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试图微笑却笑不出来,“你先回去,我单独走走。”
“……早点回来。”
看着苏娜乘车远去,那感觉就好像有人拿石头砸破了心脏,冷风嗖嗖地灌了进来。
不知不觉的,竟然就走到了罕健的餐厅。
大概是因为暴风雨的缘故,餐厅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招牌。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子,可以看到里面的人们笑闹成一团,很温暖。
像一个家。
修长的手指犹疑地伸出,刚想要推开门扇,门却从里面自动打开。
苏陌言面沉如水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条干毛巾塞进了他的手里,“会着凉。”
“……谢谢。”
萧世扯动唇角算是招呼,捏在手里的毛巾却一直没动。
往餐厅内走了两步的苏陌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暴风雨太厉害,他被吹得乱七八糟,凌乱的发丝却掩饰不了眼底的黯然。
“阿世。”
苏陌言淡淡地唤他的名字,紧绷着颤抖的指尖,试图让抚摸他头发的手指好像一个长辈。
这是苏陌言第一次这样叫自己。
萧世诧异地抬头。
对方的神情中带着些痛心,“娜娜已经通知我了。”
萧世静默一下,涩然笑笑,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没事的,只是一时闹别扭而已,我们会解决的。”
苏陌言不着痕迹地垂下眼,不容抗议地转身,“我们谈谈。”
第二十章
才短短数天而已,又再次坐在小花园角落的那个位置上,苏陌言的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安睿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对自己告白的。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记忆能够混淆多好,将人弄错,留下令人心动的话语,聊以自慰也好。
萧世却没有想那么多。
刚刚游魂似的洗了个澡,全身还冒着热气,头部一阵阵的抽痛。
乌黑的发丝湿润地垂落,掩住了平日温润笑意的眼眸,淡淡的,透着一股陌生。
苏陌言想起萧世以准女婿的身份第一次来见自己的时候。
英俊笔挺的温雅青年,澄澈的瞳仁满是笑意,羞涩拘谨地站在门口,在苏娜得意的笑容里迈进自己的家门。
“伯父,我叫萧世,你叫我阿世就好。”
“嗯。”苏陌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淡然地转过身,“请进。”
那就是第一次,萧世迈进了自己家的大门。
房间斜对门口的位置有面穿衣镜,但是摆在盆栽后面的位置,镜子很隐蔽,客人是看不到的,却可以反射出门口的所有景象。
萧世他,也没看到。
一般来说,只要女方爹妈健在,女婿见岳父就是免不了的程序。听说女方家长欣赏的女婿分为很多种类型,但每种类型见岳父的反应却很不同。
宠物型的,应该是温顺地上前微笑,然后乖巧又勤劳如小蜜蜂般围绕在岳父身边。
皮厚型的,就是无论岳父怎样打骂冷眼,都还会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革命传家宝去抵挡,同时在心里头愤恨地想,“骂老子是猪?那你女儿就是母猪!”
耿直型的,大概就是与岳父大人酣畅对饮三百杯,然后勾肩搭背去夜总会……
但是,像萧世这样的,实在看不出路数来。
他站在门口对着苏陌言转过身去的背影发呆了三秒钟,慢慢地转向苏娜,从容微笑的脸慢慢垮成紧张兮兮的表情。
苏娜眨眨眼,张了张口。
萧世忽然蹲下,抓着头发,狠狠地低咒道,“我竟然不好意思叫爸爸!”
声音很小,但配合着镜子里的口型,就猜得出内容。
苏陌言眨眨眼,刚想转身过去说没事的,没想到他却又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小镜子,用手指把扭曲的表情一点点调回去。
又是一张完美笑脸。
“……”
苏陌言僵直了半辈子的嘴角破天荒地动了动,突然觉得很有趣。
其实他并不很介意对方的相貌,只要是苏娜喜欢的人,即使他长得像个屁股,也不会有任何微词。
但眼前的青年似乎把自己魔兽化了,大概是苏娜乱说了什么。
吃饭的时候,萧世小心翼翼地喝着茶,恭恭敬敬地夹菜,低头吃饭,时不时偷偷瞄苏陌言一眼,几次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然后低头,看着手心。
苏陌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有些奇怪,忍不住问,“手怎么了?”
“呃?”萧世怔了怔,飞快地道,“没、没什么。”
“……”苏陌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缓缓道,“你的工作是?”
见进入正题,萧世立刻认真起来,谨慎地道,“在一家三星级酒店做主厨。”
工作倒并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苏陌言垂下眼,全然不顾对方提心吊胆的心情,淡淡道,“我早就给娜娜准备好了嫁妆,存款数额不小。”
“那个没关系的,我也会努力赚钱,嫁妆什么的……”
“我还没说完。”苏陌言皱了皱眉,萧世立刻闭嘴,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么,你能给她什么呢?”
萧世怔了怔,突然低头看手心。
半晌。
他缓缓抬起头来,紧张地道,“我、我给您一张收据行吗?”
“……”
“难、难道要欠条?”
“……”
“开、开玩笑的。”
“……”
空气中一阵冰块凝结的噼里啪啦,萧世恨不得把脸埋进汤里淹死。
良久,苏陌言收回了冰冷凝视的目光,微微敛下眼眸,沉声道,“如果你娶娜娜,结婚以后,我会把嫁妆打进你的银行账户……”
萧世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样放。
苏陌言黑瞳微闪,补充道,“不需要收据。”
“……噗!”萧世猛地呛了口汤,死命咳了起来,“那、那个……”
苏娜蓦地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
吐到嘴边的话语凝住,萧世揉了揉眉心,低头看着手掌,木然地一个字一个字念道,“嫁妆直接交给我,把娜娜存进银行里可以吗?”
“……”苏陌言冷冰冰地瞪视他。
“……”萧世一脸绝望地回望他。
很久很久,餐厅里再也没有人说话,只有苏娜咀嚼食物的声音,显得格外欢乐。
送走了萧世,娜娜得意地扑到苏陌言怀里,一脸幸福地道,“怎么样?很可爱的人吧?”
苏陌言微微蹙眉,揉着她的短发,“恶作剧?”
“呃。”苏娜抓了抓头发,小狗一样地在父亲身边蹭,“我只是说你喜欢听冷笑话而已……”
“是个好孩子。”苏陌言面无表情地道,语气依然冷冰冰的,摸着女儿柔滑发丝的手指却十分温柔,“对他好一点。”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很喜欢。”苏娜笑道,“虽然工作上很精明,骨子里却很老实。”
……
老实得过分了。
苏陌言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青年耀眼的笑容和无奈局促的样子,却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一日一日,每次见面,就好像锋利的刀子,将那痕迹刻得越来越深。
直到血液溅流,割裂成伤。
明明当初让娜娜幸福的是这个人,而如今让女儿带着哭腔倾诉的也是这个人。
苏陌言率先喝掉杯子里的酒,淡淡道,“我很抱歉,为娜娜那句话。”
与岳父大人一起面对面喝酒,是萧世婚前曾经准备过无数次的事情,可那时的苏陌言,并没有那样的表示。
萧世也随之一饮而尽,苦笑道,“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我明白的。”
可是却一时无法谅解。
苏陌言执拗地看着他,“你生她的气。”
萧世夹菜的手指一顿,抿了抿唇。
“娜娜太小了。”苏陌言淡淡地道,“生下孩子,意味着要放弃理想,放弃学业,而且一旦放手,就是一辈子。”
萧世低头,哑声道,“我明白。”
他什么都明白。
孩子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养大的,没人比萧世和苏娜更清楚母亲对于孩子的成长有多么重要。
曾经萧世的父亲喝醉了便会打人,甚至深夜将母子两人赶出家里。
北方的冬夜风雪冰冷,如果没有母亲抱着自己缩在屋檐下偷偷哭泣,也许自己会把父亲杀掉也说不定。
孩子是责任,苏娜却负不起。
他知道,说苏娜自私的同时,自己一样是自私的。
可是,人怎么可能不自私?
大概有些醉了,萧世的眼前有些模糊,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
眼前的苏陌言依然淡淡地看着他,萧世却觉得自己从那无波无澜的目光中看出了些许伤感。
“不要难过。”苏陌言皱着眉宇说。
萧世撑着头部,微醺地微笑,嗓音一如初识般低缓温柔,“不要难过,陌言。”
萧世低着头很久都没有抬起来,苏陌言一开始的担心逐渐转为了心意无法传达的焦躁,最后干脆起身,一步越过去拉起萧世,“我们回去。”
“恩?”萧世皱了皱眉,“我还不想……”
没等说完,人已经被扯着手拉了出去。
“陌、陌言?”
从没见过对方如此突兀又冲动的样子。
“我去向你母亲道歉。”苏陌言脚步顿了一下,僵硬道,“娜娜欠你家一个解释。”
“……不需要的。”萧世苦笑,“也许娜娜会想通也说不定。”
虽然这话听起来也很虚弱。
苏陌言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紧抿着唇角,抓着他的手继续走向外面。
十指无意识的相扣,两人却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罕健趴在一边墙角偷窥兼偷听,不由地感慨道,“我曾经以为,杜蕾斯破产一定是个悲剧,没想到,杜蕾斯破了才是真正的悲剧。”
少年趴在他背后,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被人吃霸王餐都不知道收饭钱,你才是个悲剧。”
“谁说开餐馆就一定要收饭钱啦?”罕健不屑地道,斜眼睨他,“那难道卖内裤的就一定要收小JJ管理费?”
“……”
少年条件反射地低头看了看裤裆,黑线地抽搐了唇角。
那霸王餐翁婿二人组已经步出大门。
门外的雨已经不知不觉地停止了,洞开的大门霎时涌进清新湿润的空气。
罕健从角落钻出来,锤着蹲麻的老腿,心里突然说不出的怪异,“喂,你说……那俩人是不是不太对劲?”
少年瞥他一眼,转身就走。
罕健不以为意,还在原地摸着下巴琢磨,“女婿跟岳父,会那样牵手吗?”
第二十一章
萧世烂醉如泥地踉跄在街上。
既然已经撒开了架势,不喝个够本似乎不太合算,他索性又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拎了一袋子啤酒出来,一瓶接一瓶地灌,苏陌言拦都拦不住。
平日里老实的人,酒品未必好,某岳父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唔……”萧世深黑的眼瞳被夜风撩得醺然眯起,含糊不清地扶着岳父大人的肩膀,全然忘记了礼数,“陌言,你说我多失败,连老婆都不愿意为我生孩子……”
苏陌言被他高大的身体压得直晃荡,偏偏对方灼热的呼吸就这样拍打在脸上,一时间严谨的脸上也浮现出尴尬无措的表情,“你喝醉了。”
“没事的。”萧世长长地舒了口气,呼吸中浓郁的酒香,突然好奇地抬起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耳尖,“怎么红了?”
苏陌言手上一抖,蓦地松开手退了一大步,被碰触的耳尖像是燃烧起来。
萧世冷不丁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地跌倒在路旁的长椅上。
“抱歉。”
苏陌言上前一步,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萧世头痛地呻吟一声,突然无力地道,“其实,孩子还可以再生的对不对?”
苏陌言垂下眼,将他拉起来,“嗯。”
“对啊对啊……孩子还是可以再生的……”萧世苦笑着喃喃,潇洒地一挥手,指了指裤裆,“只要有本钱在,无论多大年纪,都还可以再生……”
这下流的动作可真不适合他。
苏陌言却拼命盯着被指的地方,眼睛一眨也不眨,还狠狠地吞了口口水。
“话说回来。”萧世跌撞地走过去,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揽住岳父大人的肩膀,暧昧地笑笑,“陌言为什么要一直一个人呢?”
因为没有信心可以好好经营一个家庭?
还是因为没有一个可以真心来爱的人?
苏陌言认真地陷入思索当中,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平日里温顺良善如宠物狗一般的女婿,正伸出了自己罪恶的爪子。
“四十岁还很年轻……”萧世喷着酒气在苏陌言耳边这样说。
苏陌言不自在地皱眉。
真要命,就连喝醉耍酒疯的时候,嗓音也还是低缓好听。
然而还未带他反应,下身却嗖地被人捏在了手心里。
……
苏陌言猝不及防地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相信地看向那个醉醺醺的始作俑者。
萧世若无其事地在他的胯间又摸了两把,无辜地笑了起来,“才摸一摸就硬了,陌言你完全可以再生一个啊……”
苏陌言抽搐了嘴角,难道你以为我不生是因为阳痿?
他沉着铁青的脸,咬牙道,“放手。”
“唔?”萧世醉醺醺地笑,一脸迷蒙,“越来越硬了,陌言你还很年轻嘛,那里很精神……”
苏陌言蓦地涨红了脸,想退后无奈老鸟还握在对方手里,只得冷声道,“放……”
几乎是开口的一瞬间,萧世猛地撒手,火速冲向了路旁的垃圾桶。
然后,呕——
吐了个昏天黑地。
苏陌言看看他,又低头看自己无辜挺拔的老鸟,郁闷又慌张,笨拙地用手在胯间扇风,并试图与它沟通:没出息啊,快点缩回去缩回去缩回去缩回去……
吐得差不多了,苏陌言扶着萧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欲言又止,“你……”酒量可真差。
“我没喝醉。”萧世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头脑清醒得让我快要抓狂了。”
苏陌言的手指捏了捏,“婚姻的问题有很多,选择了,就要承担。”
萧世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久到像是要睡着了。
苏陌言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也默默地坐在他身边。
在他坐下的一瞬间,那人忽然无力地趴在了他的肩膀上,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力量大得让骨头都在痛。
苏陌言却感觉不到。
隔着单薄衬衫的体温,烫得他措手不及,就这样僵在原地。
萧世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苦笑地道,“我同意让娜娜打掉孩子。”
苏陌言背脊一僵。
“可我需要时间,对家人坦白。”萧世叹着气,如果不保持这样的姿势,他怕自己根本无法说出那样的话,“我需要找一个好的借口来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
可他不知道,自己与苏娜的故事要怎样讲还不清楚,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跟苏陌言一路沉默着回到家里,一推开门,却发现没有一间房的灯光是亮着的。
萧世怔了一下,条件反射去看苏陌言。
后者也不着痕迹地皱起了眉宇。
“……娜娜?”
萧世犹疑地叫了一声,理所当然地没有回音。
客厅的电视机还是开着的,茶几上一团一团的纸巾,被泪水浸泡得乱七八糟。
萧世眸光闪烁了一下,有些心疼。
让妻子哭泣的丈夫是最差劲的。
然而在他看到茶几边一张雪白的纸时,心疼,却变成了空洞的麻木,冷风倏然灌入。
一张流产后的医院证明。
苏娜在桌脚贴着一张便条,语气是斟酌了再三的小心翼翼,“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请给彼此冷静的时间,我怕见到你愤怒的脸,会让我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对不起。”
萧世拿着那张医院证明,半天回不过神来。
心脏里就像是藏着一道深渊,即使砸进了石头,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有人说,同一个人是没法给你相同的痛苦的。
当她重复地伤害你,那个伤口已经习惯了,感觉已经麻木了,无论再被她伤害多少次,也远远不如第一次受的伤那么痛了。
原来竟是真的。
萧世扯了扯唇角,一下一下,把那张证明撕成了碎片,然后掏出了手机。
他淡淡地问,“你在哪里?”
苏娜的嗓音有些沙哑,“……医院。”
“刚刚流产,身体会很差。”萧世用突起的骨节一下下敲打着剧痛的头部,沉声道,“不要乱跑,回家吧。”
“……”苏娜在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一会,才小声道,“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几天吧,认真想想,到底是什么错了。”
错了?
萧世心下一冷,疲惫地叹了口气,“照顾好自己。”
电话就这样干脆地挂断,没有一丝拖沓。
萧世想着,等过了这一段时间,两人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那个孩子降临之前的幸福美好。
可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更没想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纸离婚协议书。
第二十二章
时间还没有跳跃到一个月以后的难堪。
如今的萧世还保持着心底对于逝去骨血的伤心,以及对苏娜回家生活的淡淡希冀。
苏陌言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
“好。”萧世闷声点头,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住脚步,“陌言。”
“嗯?”苏陌言低垂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昏暗的客厅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年你……和娜娜的母亲,其实很勇敢。”
“……”
苏陌言歪了歪头,回想着那个女人的脸,却并不清晰。
依稀记得是热情如火的红色长发,笑起来和娜娜很像,优雅高贵,却偏偏要跟着年少的自己在混乱的街区堕落。
堕落到极限,竟致新生。
少年的苏陌言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手足无措地问,“为什么?”
女人笑笑,“虽然无法接受婚姻,但起码要证明爱情真的存在过。”
苏陌言抿了抿唇。
勇敢吗?
其实……娜娜跟她很像的。
正直,真诚,充满活力,也充满了野性与对未知世界的向往。
太过年轻而顾及不到别人的感受。
像匹绊不住脚步的野马。
苏陌言看着萧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板之后,叹了口气,抬手松了松紧绷的领带。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唔,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岳父大人威严的眉宇一皱,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遮盖在裤子布料下的臀部。
有点……
紧啊……
磨得菊花痛-_-
他像追赶自己尾巴的小狗一样扭着脖子原地绕了一圈,想起早上脑子里冒出的非分之想,急忙一巴掌把那邪恶的念头拍扁在了心底。
“想什么呢……”
苏陌言淡淡地提醒自己,心不在焉地解着皮带扣。
刚刚只是被开玩笑似的摸了两把,竟然就硬得能捅马蜂窝了,男人没定力实在是件很丢脸的事。
长裤和衬衫胡乱地丢在一旁,苏陌言余光扫到盆栽后自己仅着诱人丁字裤的模样,黑瞳闪了闪。
妄想功能启动,开机。
大脑开始自动运行,调出存储照片,PS。
最后浮现在眼前的是一具颀长结实的男性裸体,穿着同一条丁字裤。
唔,黑色不好看,豹纹吧……
蕾丝网也不错。
苏陌言觉得自己的鼻腔有些热,急忙捂住鼻子冲进了浴室。
几把冷水泼在脸上便镇定了许多,羞耻的部位又随着走动被摩擦了几下,胀痛得厉害。
苏陌言想了想,背对浴室镜子站好,再次扭过头去,伸出两根罪恶的手指,拨开——
被细绳摩擦到红肿的洞口在冷气中瑟瑟发抖。
岳父大人严肃地看着那个部位,似乎有些好奇,伸出手指想要戳戳看,却又因为没洗澡而有些恶心。
手指一时僵在那里,不住地勾动。
“陌言,你没带睡衣。”萧世的嗓音突然从外面传来,苏陌言手指一抖。
刷。
磨砂玻璃门被打开。
岳父大人保持着一手掰屁股、一手插菊花的僵硬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
“……”
女婿呆滞地结巴道,“便、便秘吗?”
岳父大人淡定地收回手,大大方方地展现自己前露鸟后亮花的身体,严肃道,“灌肠。”
“……”
所有没了孩子跑了老婆病了老妈的郁闷霎时间如同被贴了符咒的恶灵轰地四散。
接下来的一整晚,萧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么一行花体大字——
岳父大人,爱灌肠。
大多数上班族都患有星期一综合症,但我们完美无敌强悍的岳父大人这方面心理很健康。
他只有些微的早餐厌食。
尤其是,当面前是一堆匪夷所思食物的时候。
戳了戳眼前一团细碎的红红白白,苏陌言皱起眉,抬头道,“这是什么?”
萧世尴尬地咳了一声,“牛奶番茄。”
红艳艳的番茄口味酸甜,混着用牛奶调制的淀粉汁,加细盐轻轻翻炒,然后淋在夹了芝士的培根蛋饼上。
很……诡异的搭配。
萧世局促地看了苏陌言一眼,补充道,“呃,通便的。”
“……”
苏陌言将浇了牛奶番茄的培根蛋塞进嘴里,虽然面无表情,但总觉得脸色有些青笋。
其实这实在不能怪萧世。
谁让昨晚那一幕太疯狂,睡了一整晚,就有一个穿着夏威夷草裙的小老头在梦里跳了一整晚——
今年过节不收礼~不收礼啊不收礼~
收礼只收灌肠剂~灌肠剂啊灌肠剂~
……
那老头竟然还长了Q版大眼睛的苏陌言的脸。
萧世痛苦地捂住脸,这世界太疯狂了。
之后很多天过去,只要想起那嫩红瑟缩的洞口,萧世依然觉得胸臆中一股气血正在翻涌。
他竟然看了岳父大人的屁眼……啊,不,是菊花-_-
大魔王会不会突然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剁了自己?
可没想到,对方淡定如常。
也没想到,太过淡定,其实根本就是不正常。
萧世并不是真的迟钝,他只是直得不能再直,从未向歪处想罢了。
他之所以没想到的原因,是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正视苏陌言。
只要见到,就会条件反射地肝颤。
总觉得对方的脸也会缓缓幻化成菊花的模样,在自己面前红肿羞涩,一缩一缩……
结束这种逃避的状态,是在一天的午餐后。
苏陌言的胃口并不好,天气又热,萧世早早地熬了一锅消暑的薏仁牛奶燕麦粥,浇了清甜花香的蜂蜜,在冰箱里冰好,再汗流浃背地冲去岳父大人的公司送饭。
粥品熬得火候到位,口感软糯香滑,吃起来就无法罢口。
岳父大人很快吃光了自己的那份,然后开始凝视萧世闷头吃饭的乌黑头顶。
这人最近在躲自己,他是知道的。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那样的尴尬场合,也许终于让他觉得怪异了也说不定。
苏陌言垂下眼,淡淡地道,“我明天出差,去S城。”
“唔?”萧世咀嚼着嘴巴里的食物,询问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呃,一、一个人吗?”
“两个人。”
“那还好,可以彼此照应。”萧世僵硬地咧着嘴巴笑给自己的饭碗看,“是一个部门的同事吗?”
“嗯。”
“刘姐?”干练的女秘书,跟她出门会被照顾得很好。
“不是。”
“……那小张?”很乖巧的员工啊,偶尔牵出去遛弯也很有面子。
“不是他。”
萧世的筷子越捏越紧,青筋都快蹦出来了,不死心地咬牙笑道,“那么,是林小……”
苏陌言淡淡地瞥了装傻的女婿,眼神悲悯地道,“对,是安睿。”
“……”
靠!他就知道!
萧世一口粥咕咚咽进肚子里,狠狠地抬起头,诚恳地道,“陌言,那就是个衣冠禽兽,带在身边会吃人的!”
第二十三章
苏陌言很洒脱地跟安睿一起出差了,时间竟然还不短,半个月。
从苏陌言离开家的那天起,萧世心里就一直有点疙瘩,连带着烧饭都有些心不在焉,几次险些被热油烫了手。
闲来无事在罕健的餐厅帮忙,结果却越帮越忙。
牛扒里加老抽,冰淇淋里倒酱油,好好的白萝卜花都被他刻成了狰狞的骷髅,后脑勺四个悲愤的大字:此乃安睿。
足见此人心理现在有多么血腥。
罕健臊眉耷眼地缩在厨房的角落,忍不住道,“哈尼,有心事就说啊,哥们心胸很宽广的,装十个八个你都没问题……来吧来吧,我们交换秘密~”
萧世唾弃地白他,“都多大了,还交换秘密,你恶心不恶心?”
“又没怀孕,恶心什么?”罕健拍拍屁股站起来,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黏上,“如果是你的,我愿意……”
萧世的神色一变。
罕健只知道苏娜怀孕了,却并不了解后来的事情,更不会了解萧世心心念念期待的孩子,已经不存在了。
可他哪里开得了口?
萧世苦涩笑笑,叹气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说,我在听,不要拐弯抹角。”
罕健瞥了眼面点台那边默不作声的某少年,不自在地哼了一声,“我新泡的漂亮MM跟一个还不如我十分之一帅的混蛋跑了,我能开心吗我?”
萧世失笑,“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罕健悲痛地道,“我以为这次的妞不会再得青光眼,没想到她更惨,竟然是个白内障啊!”
萧世拍拍他的肩膀,“人要向前看,不错过些歪瓜裂枣,怎么能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罕健张了张口,余光扫到少年工作的手指凝滞一下,瞳仁笔直地朝自己射了过来,急忙掩饰地捧住萧世的脸啵了一大口,“哈尼,你就是最好啊……”
“死开。”萧世嫌恶地抓起一把面粉撒他脸上。
罕健乖乖地往后一挪,死开了。
舌头却恶心巴拉地绕着嘴唇舔了一圈,意犹未尽似的,“哈尼,味道不错哦~”
萧世作势拿起一桶水要在他脸上和面。
罕健嘿嘿笑着又巴了上来,满是面粉的脸在他身上蹭两下,“哈尼,我又死回来了~”
萧世扯起他的衣领丢了出去,笑骂道,“死远点!”
刚一出厨房门,少年就默默地跟了出来,一手扯着他就往楼上拉。
“你干什么你?!”罕健怒气冲冲地嚎叫,“老子手臂金子做的,贵没边了,你再拉我开除你啊……”
一手拼了命拽着楼梯栏杆,死也不肯松开。
少年眉宇一皱,犹豫了一下,蓦地弯下腰,一把将人拦腰举起。
举过头顶的那种。
……
餐厅的客人静悄悄地注视着这惊人的一幕。
“卧勒个北斗神靠啊!你TM太阴险了吧?!”罕健被举在半空中,腰被拖住,脑袋和双腿直往下坠,简直快要两半了,嘴上却不饶人,嘶吼道,“穿了爷的破鞋就当自己是个角色了?呀呀个呸!人家是嫌爷太忙,才找你个小牙签凑合的!”
客人们了然地对视了一眼,齐齐“哦”了一声。
少年脚步顿了一下,锐利的眼眸扫视众人。
……
大家都很淡定地埋头吃饭。
“我只说三件事。”少年缓缓收回视线,一边举着人往楼上走,一边慢条斯理地道,“首先,我没有穿你的破鞋,贞姐从来没承认她是你的女朋友。”
罕健哼了一声,“早晚的事。”
“……其次。”少年无语地摇了摇头,道,“我跟她只是ONE NIGHT STAND而已,过了一晚不会再有牵扯……你懂ONE NIGHT STAND的意思么?”
罕健下垂充血的脑袋一脸茫然,左边写着“不”,右面写着“懂”,额头上大大的俩字——“文盲”。
少年没辙地耸肩,“就是419,一夜情,天亮说再见。”
“……畜生啊。”罕健鄙夷地看着他。
虽然不能说自己为人多正派,但起码不滥交,性方面还是很严谨的。
可再看看眼前的小畜生……听说他还不到十八岁吧?
他开始深深地为祖国的未来担忧。
不容他思虑太久,少年好整以暇地将他的头部托高一点,另一只手一路从腰部游弋到臀尖,捏了两下,人已经站在了阁楼门口。
“最后。”少年冷笑道,“我的那里到底是不是牙签,马上你就会知道。”
说完,举着人迈进房间。
砰。
冰冷的大门隔绝了看客们火热八卦的视线。
餐厅再次恢复了平日的嘈杂,一群人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下注。
押注的项目五花八门,小少年到底能不能成功已经不是大家讨论的范围了,问题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
老板是0还是1?
两人会做几次?
每次用几种体位?
第一次射精要多久?
会不会用道具?
……
与此同时,楼上突然爆出可怜老板的一声惨叫,“我操!疼死了!!!”
众人静默三秒,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老板万年零的那一边。
与世无争的萧世一个人在厨房忙了许久,对友人正在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完全无知,几个服务生特地约好不要通知他。
不是她们不厚道,实在是这人太正直,一旦破坏了人家的好事,她们可就没热闹可以看了。
萧世满心沉浸在对于苏陌言出差这件事的郁闷上,焦虑得要命,手里已经雕了无数颗骷髅了,地上一地青笋笋的萝卜皮。
那些骷髅一颗比一颗血腥,有的没牙,有的没鼻子,有的被划烂了眼眶骨,无一例外地刻上了“此乃安睿”的字样。
末了端详许久,还是觉得不够爽,又浇了番茄酱上去做出七窍流血的效果,然后起油锅,丢进去炸。
我炸死你个不要脸的死色狼!敢动我岳父的歪脑筋?!
让你万箭穿心!
万箭穿眼!
万箭穿JJ!!
萧世扭曲着一张俊脸,炉灶的火焰映得他比可怜的萝卜骷髅还要骇人。
正在S城酒店会议厅里等待上台授课的安睿猛地打了个喷嚏。
岳父大人皱了皱眉,递了张纸巾,“着凉?”
安睿微笑着点头,“大概是冷气太强,没事的。”
苏陌言点点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听着其他公司代表在台上的交流经验,笔记做得一丝不苟,黑色钢笔的笔触下,漂亮的行书行云流水,苍劲有力。
“话说回来。”安睿看着他的侧脸,手指隔着空气一点点描画对方冰冷轮廓的侧脸,漫不经心地问,“萧先生最近好吗?”
苏陌言写字的手指刷地一划。
“什么?”
安睿笑笑,转过去继续听讲,“没什么。”
苏陌言所在的名优集团最近打算发展一个新的系列,以名优一号店为原形,目的是打造温馨与生活的家庭式连锁茶餐厅。
这个项目暂时交给企划一科来做,苏陌言与安睿便责无旁贷地忙碌起来。
会议开得冗长而烦躁,真正值得学习的并不多,但安睿的演讲无疑是最为精彩的。
举手投足之间,优雅而淡然,自信满满。
苏陌言低头随手画着些什么,也没听进去。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听说是在休假,那么一定很无聊吧。
生活中除了工作与暗恋之外什么都不懂的岳父大人,是怎么也想不出年轻人的娱乐活动的。
安睿从台上下来,瞥了他手里的纸张一眼,挑了挑眉。
“会议结束了,一起到处走走?”安睿佯装不经意地将那张纸拿过来,折一折放进怀里,笑道,“S城可是出名的花园城市,漂亮得很,我们可以去看海。”
苏陌言垂着头收拾东西,淡淡地点头,“好。”
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还是要了解一下的好,不然被嫌弃无趣就完蛋了……安睿也是年轻人,应该比较了解才对。
安睿慢一步走在他身后,低头看那张偷藏的纸。
难怪不肯接受自己,原来真的是自己猜测的那样。
真可怜。
他哂笑着摇头,将纸张丢进了身边垃圾桶,悠然迈着长腿,朝那人挺拔的背影追了上去。
纸张静静地躺在脏污的垃圾堆。
空白的信筏上,填满每一处空白的,全部都是萧世的名字。
第二十四章
夜晚的海边人很多,海水荡漾着一波波纹路推向远方,视野所及之处,黑蓝海天交织一片。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腥咸味道的清新空气,吹拂着发丝,很惬意。
安睿跟苏陌言面对面坐在海边热闹的露天大排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新鲜清凉的啤酒气很足,入口浓郁的酒花和麦香,清凉爽心。
肉质鲜嫩的龙虾佐以特调的酱汁浓郁,沾一下放进嘴巴里,满是鲜香。
牡蛎也很美味,托起贝壳轻轻一吸便溜进嘴巴里,鲜美的味道久久不散。
吃过晚餐,两人走在沙滩上,安睿忍不住称赞道,“可惜不是专门开发海鲜系列餐厅,不然真的要去问问老板这里酱料的秘方。”
苏陌言淡淡地撇了他一眼,“嗯。”
墨黑的发丝被风吹得轻扬起来,倒好像比星星还亮。
安睿忍不住微笑,伸手拨弄他的头发,“这样看起来年轻很多。”
苏陌言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听到他后面的话,又抿了抿唇,“骗不了人的。”
“怎么会?”安睿笑道,“我不是甘心被你欺骗?”
“……”
苏陌言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他。
安睿挑了挑眉,心中一动。
“上次你说的事情……”苏陌言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定似的,缓缓道,“我……”
“我知道。”
“?”苏陌言疑惑地皱起了眉。
安睿伸出手拉过他走了两步,在一处人少靠近岩石的地方坐了下来。
苏陌言也跟着坐到他身边。
安睿双眼看着远处墨蓝的天空和混沌不看的激荡海水,好像那视线的终点有着所有的依恋,“我知道你想拒绝,可是我不想接受。”
“……”
“其实我们是同一种人。”安睿淡淡地道,“感受时光的流逝,不再年轻,都在寻找承诺,却发现不易找到。因为年少时的轻狂不羁而错过了太多,反而变得更加畏首畏尾,不敢轻举妄动……”
苏陌言墨黑的瞳仁闪烁了一下。
“可你比我更加难过,我知道。”安睿转过头来,满是笑意的黑眸对上他,“你的谨慎却是因为感情太过绝望……萧先生他,很爱苏小姐的,不是吗?”
苏陌言诧异地撑大了眼,蓦然站了起来,带起一地细沙流淌。
“你不要乱说!”
向来沉稳的嗓音都有些颤抖,他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却觉得青筋都在拼命跳动,忍不住转回头走了两步,又飞快地转回来,低声怒道,“不要做太荒谬的猜测!那太蠢了!”
“……这是你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安睿笑意不减,单手撑起身走到他面前,“可你太压抑自己了,即使萧先生有一天会喜欢上你,那会是真正的你吗?”
苏陌言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眼圈忍不住有些泛红,却倔强地哑声道,“……不要乱说话。”
“你可以有很多的表情。”安睿略微低下头,微笑看着他,“人家说,切洋葱的时候,只要嚼口香糖就不会流眼泪。”
“……”
“萧世也许就是你心里那颗洋葱,但我愿意做你的口香糖。”
萧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了HEY!JACK!餐厅。
一路上没看到罕健,随口问了一句,人家说他太累就睡了,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带着些微困意驱车回家,车子里似乎还充斥着苏陌言的味道。
其实只是清爽的薄荷香水而已。
快要开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萧世不死心地掏出手机打了电话给苏娜。
回到家里才看到漆黑的屋子,实在太过凄惨。
手机那头传来妻子糯糯的嗓音,萧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还要多久才肯回家?”
“……不生气了吗?”
怎么可能呢?
萧世闭了闭眼,无论是最开始那句无心却伤人的话,还是后来一声不吭杀掉自己骨血的做法,甚至最后畏缩地选择逃离……全部都是伤人的利剑,只是回想而已,血管都会一下下暴胀得疼痛。
“回来吧,我们谈谈。”萧世叹气道,“妈妈还不知道你流产的事情,我们总要告诉她。”
“我没脸见你,也不敢见妈妈……”苏娜顿了一下,“再等等吧。”
“……”
萧世无话可说。
两人对着电话沉默了半晌,苏娜率先挂掉了手机。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冲了个爽快的澡,萧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突然就觉得有些茫然。
平时的现在,他都在干什么来着?
给苏陌言做晚饭,给苏陌言洗衣服,陪苏陌言看新闻,给苏陌言做夜宵,陪苏陌言吃夜宵,跟苏陌言说晚安……
萧世站在客厅呆滞了一下,猛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竟然全部都是绕着岳父大人转的!
“啧,果然还是得找个工作了。”
萧世抓了抓头发,打开了电脑,输入“厨师招聘”的关键词。
无数纷乱相关的招聘信息呈现在他的眼前。
“男……五年以上星级酒店从业经验……高级厨师以上……年龄四十周岁以下……”萧世懒洋洋地读着其中一则招聘启事,打了个呵欠,“招聘职位……食堂大厨?!”
萧世猛地坐起来,诧异地道,“这年头连食堂都这么高要求了?什么公司这么跩?”
名臣集团。
这可是业界出名的餐饮巨头,做得很不错……
屏幕映得萧世俊美的面庞有些恍惚。
发出简历的那一瞬,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样……中午就不需要费力送午餐了吧?
深夜的HEY!JACK小店偷偷溜出一道猥琐的人影,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消失在了夜幕中。
第二天一早,萧世接到了罕健哆哆嗦嗦的电话。
“哈尼……救我……”
声音都带了哭腔。
萧世打着呵欠,迷糊地问,“怎……”
“不要问为什么!”罕健突然大声道,然后又紧张兮兮起来,“你那里没有窃听器什么的吧?”
“……”
萧世黑线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又不是拍电影,窃听个鬼!到底怎么了?”
昨晚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一会是自己跑遍全世界都找不到苏娜,一会又是安睿一脸禽兽淫笑压倒自家岳父,让他心情糟透了。
“我、我昨晚连夜出差来S城,身上没有带钱,你先借我点。”罕健支支吾吾地道,“那什么,卡号我待会短信你……多借点,我要住很多天。”
萧世没注意他后面的话,直接道,“S城?”
罕健没精打采地,“……嗯。”
“……”
萧世又想到了昨天那个梦。
安睿那种花丛里碾过的禽兽,如果真的对陌言……只是想象,心里就一阵心焦火燎。
萧世用指节敲了敲额头,哑声道,“你去S城机场等我,我马上过去。”
第二十五章
萧世竟然亲自从N城飞到S城来见自己,罕健感动得涕泪横流,大老远便飞扑过来,直接婴儿一样巴住了对方的身体,“哈尼~我就知道你一定暗恋我!”
风尘仆仆的萧世连个停顿都没有,一手拎着简单的行李包,一手拖着罕健就往机场外走,“你知不知道名臣集团交流团住在哪家酒店?”
“啊?”罕健被扯着后脖领倒退着走,摸不着头脑地道,“大概是海边的凯斯吧,来的时候听说过……”
萧世微笑,“很好。”
快点飞到苏陌言身边,一脚踹飞那个姓安的……萧世咬着牙,绝对不能让他拐岳父大人入歧途!
没想到抵达了凯斯酒店却没有人在,前厅经理委婉地告知二人,交流团今天已经上船进岛,要明天才能回来。
萧世手里的行李啪地掉在地上,砸伤了罕健的脚。
罕健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抱着脚痛呼,“靠的呀,你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萧世还处于烦闷之中,不耐烦地随口道,“菜刀。”
“……”
前厅经理保持完美笑容,偷偷往后挪了两步。
罕健揉着脚,蹲下身子去翻起包来。
“下午还有没有船?”萧世皱眉道,“最近的一班是在几点?”
“请稍等,我替您查询。”前台的手指在电脑上啪啪敲打几下,抱歉地抬起头微笑,“今晚天气不好,下午已经没有船了,不如先生等明天?”
罕健面色惨绿地从袋子里捏住一把寒光闪烁的菜刀,结结巴巴地问,“哈、哈尼,你带菜刀来干什么……”
萧世一脚把他踢到一边,没耐烦地对前台道,“那私家船呢?随便什么船都好,我今天就要进岛!”
前台余光瞄了眼那把菜刀,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这……很危险的……”
萧世瞳仁一冷。
“下午四点,码头老张有船要回家。”前台飞快地道。
S城是由群岛组成的城市,其中以Z市为最,是十分不错的观光旅游胜地。
交流团结束了为期三天的会议之后,余下的时间都用在了吃喝玩乐上面,苏陌言与安睿也无法推辞,只得跟着团队到处走动。
因为天气的关系,黄色的海水泥泞又腥咸,船身摇晃得厉害,苏陌言忍不住就有些不舒服,好在安睿还算是会照顾人,下了船以后,恶心的感觉很快就不在了,只微微有些晕眩。脚好像踩在棉花上。
“没事吧?”安睿微微蹙眉,有些担忧似的问,“不如跟其他人说一声,我们先回房间?”
既然是公费,当然不会太奢侈,苏陌言与安睿是住同一间房的。
“嗯。”苏陌言的眼神从对方握住自己的手背处扫过,想起这人昨天的话,一时竟没有拒绝,淡淡地道,“麻烦你了。”
安睿似乎也感觉到了对方不再抵触的情绪,微笑起来,“我很乐意。”
Z市毕竟是个封闭的小岛,并不像大都市那般繁华,居民住的大多是独立的小楼,附有漂亮的花园,十分精致,但酒店相对就不算高档次了。
玻璃大门自动打开,安睿跟苏陌言两人一同迈进酒店。
行李已经由门童先行送进房间了,安睿走去前台取钥匙卡,苏陌言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
大概因为天气阴郁的关系,大厅里几乎没什么人,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正坐在落地窗边的藤椅上翻看杂志。
似乎感受到苏陌言的视线,男人抬起头来,伶俐的凤眼扫了他一眼,唇角扬起一个嘲弄的微笑。
苏陌言皱了皱眉,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来。
安睿在他身后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那边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悠然地放下杂志,朝两人迈了过来。
安睿怔了一下。
苏陌言皱了皱眉,“你认识?”
“唔。”安睿犹豫一下,蹙眉道,“一个朋友。”
“好久不见。”斯文男人走到两人面前,唇角似乎习惯性地保持着讽刺似的上扬,话是对着苏陌言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安睿的身上,“好巧,连在这里都可以遇到。”
“阿哲……”安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陆敬哲扶了扶眼睛,挑衅似的道,“不是只有你才有假期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敬哲撇了撇嘴,不再看他,转而对苏陌言道,“我们上次一起打过网球,你让我记忆深刻,传说中的冰山部长。”
苏陌言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没印象。”
“……”
陆敬哲的嘴角抽了抽。
苏陌言拂开安睿始终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我先回房。”
“部长。”安睿皱眉,“你……”
苏陌言转身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脸来,淡淡地道,“你的私事,与我无关。”
然而一进电梯,整个人就好像脱力一样,靠在了光洁冰冷的镜子上。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要相信安睿的话了,可惜自己不是什么毛头小子,而他也不是真正的情圣。
甜头沾得多了,总会引来蜜蜂。
陆敬哲的出现,以及那处处带着暗示和敌意的暧昧目光,无一不像一根棍子狠狠敲在头上。
一下一下,越来越清醒。
安睿说得没错。
因为不断的错过,不断的荒废,越来越老,反而越来越小心谨慎,畏首畏尾。
对待萧世那样的老实人都已经如此,更何谈相信他这样的花间浪子呢?
苏陌言抿了抿唇。
都已经这么老了,一条腿都快要踏进棺材板,就算一个人又怎样?没必要再去寻找什么感情和诺言。
那太傻了。
酒店的房间只要再一个拐角就要到了,听声音外面已经下了大雨,还有阵阵雷声。
氤氲的黄昏,传说里被诅咒的时间,心底的邪魅与幽灵在此时出现于天空,传说中的逢魔时刻。
苏陌言垂下眼,视线一直凝视着地面。
他只是有些累了,太多年太多年,没试过对别人好,没尝过别人的好。
但他是男人,并不打算随便寻找栖息之处。
能够安心的也只有那个人的身边而已。
视野里突然映出一双湿漉漉的白色板鞋,还有泥泞裤脚的长腿。
苏陌言怔了一下,微微抬头。
萧世背靠着门板坐着,笑得一口白牙,“您终于回来了,岳父大人。”
苏陌言怔忪三秒,皱着眉看着眼前笑容温柔的青年,似乎在辨别对方的真伪,亦或者现在自己身处梦境。
指尖刺入掌心,疼。
他极缓慢地蹲下了身体,然后,疲惫地以额头抵上了那人的肩膀。
“陌、陌言?”萧世惊慌起来。
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了,手足无措地想要起身查看,却被苏陌言握住了双手。
“有些累。”苏陌言抵着他坚实的肩膀,感受对方的体温熨烫着自己的,他淡淡地道,“待会就好,放松。”
萧世僵硬了一会,缓缓地放松了肩部的肌肉。
他仰着头靠上门板,对方安然无恙的喜悦让他放松了心情,安抚地捏住了对方的手指,微笑着柔声道,“好的,请您安心休息。”
第二十六章
“你怎么来了?”
苏陌言低垂着眼坐在床边,看自己因为拥抱而浸湿的西装,手指一阵阵的发烫。
“呃。”萧世脱下粘湿冰冷的衣服丢在地上,眼睛躲闪着想了想,尴尬笑道,“我陪朋友来这里玩,刚巧……”
苏陌言皱了皱眉,“朋友?”
“嗯。”上衣全部脱掉,露出坚实的身体,换上的板裤也松垮垮的挂在胯骨上,露出精瘦的腰线来,萧世丝毫不以为意,擦着被雷雨打湿的头发笑道,“罕健啊,您见过的。”
“……哦。”
苏陌言被自动送上门的美男裸体逼得僵直了脊背,不知所措地移开了眼。
萧世疑惑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急忙道,“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而已,没有其他关系。”
苏陌言僵硬地点点头,对方的身体近得快要贴上来了,他的心脏也快要蹦出了嗓子眼,“我知道了。你、你要不要……先洗澡?”
说完之后耳尖又红了起来,干脆整个人刷地从床上站起来,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今晚住哪里?”
“我朋友定了房间。”萧世穿着无趣的四角裤站在客厅中央,朝他局促地笑笑,“就在隔壁,那个……”
“……好。”
苏陌言用背影对着他点了点头,火速冲出门去。
“那个……”萧世看着啪地一声被甩上的门板,沮丧地垂下了肩膀,“……我能不能住在这里啊?”
苏陌言在酒店的花园里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大圈,左右都是人,一时间都不知该躲到哪里去。
刚刚下完雨的院子里空气很清新,交流团的一群男女正拿着啤酒就海鲜玩着欢乐BBQ,炉火映得一张张年轻的笑脸比他们嘴里的龙虾还要鲜活。
他刻意躲避着人群,脑子乱成一团地绕着圈,不自觉地走到一处隐蔽的小树林,就听到两个人在低声地争吵。
真是个老土的偷听场所,然而岳父大人听得很认真。
他听到那个眼镜男说,“你也看到了,他对你半点感觉都没有,满腔热血都扑在别人身上了,你还玩什么呢?”
安睿漠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玩?”
“……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过。”
“没有不代表不会。”
苏陌言抿了抿唇,余光瞄到月光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出半边,急忙小心地往树后缩了缩。
陆敬哲略微激动起来,不敢相信地道,“你眼睛有问题,即使认真也不该是他啊!”
安睿的嗓音依然是波澜不惊的,“应该是谁?你吗?”
“……”
“阿哲,混这个圈子,不需要太认真。”
“……可你说你是认真的。”
沉默了良久。
苏陌言听到安睿压低了嗓音轻笑,“因为他不会陪我玩。”
“……”
陆敬哲没有开口,安睿心情颇为愉悦地反问,“知道我是怎样注意到他的吗?”
“怎样?”声音有些艰涩。
“开始时很讨厌他这样装模作样的人。”安睿笑笑地道,语气怅然,“然后有一天我发现,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很谨慎地照镜子,甚至路边的玻璃倒影。我以为他是自恋,没想到却是自卑……真奇怪,即使世界上人人都应该自卑,却不该是他啊。后来慢慢的,看到他每天认真地工作,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同事,认真地去生活,克制而隐忍……面对这样的人,总觉得欺负起来会很有意思……”
“……恶趣味。”
“可还真的想要欺负的时候,面对那样笔直的视线,却突然下不去手了。”安睿沉沉地笑,玩味似的,“不是很难得吗?我会想要珍惜一个人。”
苏陌言皱了皱眉,有些不想再听下去。
他默默转身,放轻脚步,向花园外走去。
临离开前,他听到陆敬哲苦笑着问,“那为什么还要跟我上床?”
“……”
安睿说了什么他不清楚。
苏陌言想,只要知道结果,那就够了。
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萧世已经穿着睡衣坐在他的床上翻看杂志了,听到他开门的声音,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回来了?”
“嗯。”苏陌言叹了口气,皱眉道,“你怎么没回房间?”
“咳咳。”萧世窘迫地干咳两声,“我朋友他带了人回来,你也知道的,就是那个……”
苏陌言瞥了他一眼,“……paid for sex?”
萧世两眼一闭,心里默念数遍“贱贱我对不起你”,才壮士断腕般点了点头,“对。”
“……”
苏陌言松了松领带,舒了口气,“我去洗澡。”
浴室门咔哒一声在萧世面前关上。
同、同意了?
萧世瞪眼,半晌,才猛地瘫坐在床上。
好险……今晚是无论如何不能放任岳父大人跟安色狼共处一室的,谁知道那人急色攻心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门外突然有人按铃,萧世皱了皱眉,看了眼紧闭的浴室门,不悦地问,“谁?”
“我……”
光听声音都想象得到对方有多么苦大仇深。
萧世黑线地走过去开门,就看到罕健一身华丽丽的黄金花海睡衣,抱着个白白软软的小抱枕,“哈尼,你好久不回来,人家怕……”
萧世无语,“怕就找个人陪你睡啊。”
陪睡?
罕健瞬间有了不好的联想,那小狼崽子阴森森的眼神在黑漆漆的夜里活活能吃了人。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坚定地摇头,“除了你我不要跟别人睡。”
“……我今晚不回去睡。”
罕健哆嗦着手指责,“你个没义气的,好歹都是男人,凭啥我比不上你家老头?”
萧世黑瞳一眯,“你说谁是老头?”
眼泪在眼眶里翻滚,“……你凶我。”
“乖……”萧世翻了个白眼,握着罕健的肩膀往后一转,一脚踹在了屁股上,“滚回去睡。”
砰。
随手甩上了门,自己轻松地跳上了苏陌言的床,占住一角,美滋滋地想,“今晚守在岳父大人身边,看谁敢对他做什么!”
如果他知道苏陌言现在的状况,一定会万分后悔。
其实问题不在于别人想对苏陌言做什么,而是苏陌言想对别人做什么-_-
苏陌言淡定地把面膜撕下来,戳了戳脸皮,满意地轻扯嘴角,镜子里映出他比千年僵尸还要生硬的微笑。
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装备。
衣襟大敞的浴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偶尔动作幅度大了,还看得到鲜嫩欲滴的乳头。
撩起下摆看了看,嗯……腿毛并不茂盛。
一把将下摆拽到腰间,露出白亮亮的屁股,洗干净的性感丁字裤紧紧勒在臀沟里,还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
……
苏陌言猛地扑到墙边,砰砰砰地用头再次撞墙。
你想干什么!
你个老东西想干什么!
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陌言。”
女婿毫不知情地在床上叫他,此刻好像狼口中的小羊羔,显得万分无辜。
岳父大人停止毁灭性自残行为,淡定地,“什么?”
“怎么酒店也有啄木鸟?”
“……”
“……”
萧世窝在床角,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些蠢。
浴室门咔哒开启。
苏陌言穿着湿润拖鞋的白皙脚掌迈了出来,极其认真地、严肃地、郑重地回答了这个愚蠢的问题——
“家里那只跟过来了。”
睡下的时候,安睿还没有回房。
翁婿二人极默契地关了等,挺尸般并排躺在床上,双手庄重地叠加在胸前并拢,好像初夜即将献出贞洁的新娘。
可岳父大人觉得自己内心澎湃得像匹新狼-_-
萧世不自在地侧过身,生怕挤到了苏陌言,臀部都撅在床外头。
其实床并不小,但毕竟是单人床,两个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多的大男人一下子就把它填得满当当的。
“不会挤。”岳父大人淡淡地陈述,嗓音清清冷冷的。
“……哦。”女婿乖乖地挪回去。
沐浴露的味道很清淡,好像是柠檬加薄荷的味道,却又有些不确定,萧世忍不住凑过去仔细闻了闻。
苏陌言身体一僵。
“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失礼,萧世脸一热,急忙退了退,“只是觉得味道不错。”
“你用过。”
“……呃,没错,我用过。”
萧世干笑两声,心想,可我身上的味道跟你的不同啊……难道岳父大人就是传说中自带体香的奇葩?
看那张脸,如果是女人的话……
一张沉着死鱼眼面孔僵硬的冰山女人脸浮现在脑海……后面的想象太可怕,萧世黑线地将它挥散。
黑暗里苏陌言翻了个身,冰凉的手指突然抓住了萧世的手。
萧世怔了一下,“呃?”
对方的手被牵引着环到了自己的腰间,苏陌言抑制住自己狂乱跳动的心脏,尽量平静无波地道,“这样,不会很挤。”
但会很热。
萧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手指只要微微一动,就可以握住对方精瘦的腰侧。
有些太过亲密了。
他皱了皱眉,刚想抬起手,苏陌言却蓦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差点将揽在他身上的萧世掀翻下床。
萧世愕然,结巴地问,“怎、怎么了?”
岳父大人低垂着头,白皙的颈部在月光下透出柔和的光泽。
良久,他沉声道,“我去另外一张床上睡。”
另、另外一张……?!
萧世呆滞了一下,猛地撑大了眼。
那不就是安色狼的床?!
岳父大人这是要羊入虎口啊!
怒火陡然升腾,萧世一把将人扑回床上,一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一条长腿还用力缠上了对方的身体,用头抵着对方僵硬的额头,假装睡着了,耍赖似的喃喃,“就这样睡,哪里都不许去,一点也不挤……”
第二十七章
像个蚕蛹一样被人抱在怀里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苏陌言挣扎着要起来,却被萧世按下去抱得更紧。
“那张床很脏的。”萧世嫌恶地道,“不能睡人。”
他想了想,拿纸写了五个大字贴在了那人的床头:禽兽专用床。
飞扑过来继续把人抱住。
“……”
苏陌言又挣扎了两下,终于不动了,把身体僵直成一段木头,呆愣愣地任由对方抱着。
萧世觉得自己好像抱了个大冰块,却一时不肯撒手,硬着头皮闭上眼睛。
即使在黑暗里,隔着眼皮,却还是能感受得到苏陌言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脸。
从未有过的敏感,对方微弱的呼吸都可以带起肌肤的一阵战栗。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苏陌言僵硬贴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张开,想要探过去回抱住对方,却又忍住。
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体温都熨烫在一起。
岳父大人恍惚中似乎听到了自己的老鸟在啾啾哀叫。
这么多年的空窗期,全凭自己的定力……
苏陌言夹紧双腿,紧张地低下头,怒瞪着自己不安分的老鸟,试图以精神力将那微不足道的反抗压制下去:
能伸就能缩,弹簧原理,海绵体的构造,心静自然凉……
“陌言。”萧世清朗的嗓音突然在头顶想起,下巴抵在自己的头顶上,让苏陌言动作一僵。
“什么?”
“那个……”萧世干咳一声,仰头看天花板,尴尬地道,“你顶到我了……”
“……”
啾啾啾啾~
空荡的房间里一阵鸟叫。
岳父大人绝望地低下头,发现老鸟的脖子伸得越来越长,恨不得啄破裤裆飞出来-_-
精神压制法宣告失败。
这种情形实在尴尬,萧世犹豫了一下,扑腾下床,缓缓道,“我去浴室,你……咳,解决一下?”
苏陌言默不作声地扯住他的衣襟。
萧世的背后霎时间触电般的紧张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却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只结结巴巴地,“陌、陌言?”
“没事。”
苏陌言淡淡地道,随即转过身,背对着他躺回了床上,以一种卑微的蜷缩姿态。
萧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苦恼起来。
岳父大人的定力实在高,这么佝偻着就能自然消退?
男人没女人的时候通常都是自食其力的,虽然有自己在场会比较尴尬,但还是没必要这样憋着吧?
很伤身的……
萧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也不知道该怎样反应,偏偏苏陌言一只手还扯着自己的衣襟,无奈之下,也只得叹着气躺回床上,良久,小心翼翼地道,“您可以那个……咳,我什么都听不到。”
岳父大人的反应是撅了撅屁股,把身体蜷缩得更像一个团了。
弹性的臀部顶到自己的腰间,萧世怔了怔,不自在地往外挪了一下,干笑道,“我睡着很快的,真的……”
然后开始粗重地呼吸。
“不用理我。”岳父大人的声音闷闷的,平日里清冷的嗓音此时竟显得有些委屈,沉声道,“睡吧。”
怎么可能睡得着?
萧世躺在他身边,听着他一阵阵浓重而压抑的呼吸,心想这笔帐还是要记在该死的安睿身上,不然岳父大人哪至于受这么大的委屈?
一个人的话,别说打手枪,就是在屁股里插根按摩棒也没问题啊……
思维霎时停滞了一下。
萧世锤了捶自己的脑门,失笑地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都快被这群GAY逼疯了。
呼吸到后半夜的时候变得稍微轻缓,安睿始终没有回房。
萧世小心地凑过去看了看,苏陌言的唇角微微下垂,双眼紧闭着,连载睡觉的时候眉间也皱得很紧。
心里一阵柔软。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那褶皱轻轻抚平,指尖碰触的时候,对方有一阵几不可察的战栗。
只几秒钟,岳父大人的喘息竟更加粗重了。
萧世愣在原地,黑线地看着自己作怪的手,恨不得砍掉它!
贱啊……
岳父大人似乎正陷在旖旎的梦境里不愿醒来,感觉到对方贴近的身体,反射性地也巴了过去,手指灵活地从睡衣下摆钻进了对方的背部。
原本就紧实的背脊更加僵硬,萧世诧异地看着苏陌言抱住自己,一时竟忘了阻止。
“嗯……”
沙哑的呢喃让萧世的头皮都在发麻,苏陌言的手环住对方的背,头胡乱地钻进萧世坚实的胸前磨蹭着,一条腿也不安分地插入了他的两腿间。
右、右腿被夹住了……
这样的认知让萧世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想要推开,却在手指触到对方的时候,缩了回去。
这样的姿势醒来,还不如不要醒。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被对方双腿煽情缠住的右腿根处,就已经贴上了一个火烫坚硬的物事。
“……”
萧世欲哭无泪地扭过了头,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人强奸的小媳妇。
“唔……”苏陌言无意识地咬住对方睡衣的领口,双腿将对方的大腿夹得死紧,胡乱地耸动着磨蹭起来。
热烈的动作使得唾液不住地分泌,吞咽时喉结煽情地上下滚动。
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隐忍呻吟沙哑诱人。
萧世低下头,看着对方的不同于寻常时的惑人表情,抿紧了唇。
性器始终在自己的腿上摩擦耸动,好像要把腿部的肌肤磨起老茧的力道,贪婪地纠缠。
如果养一条宠物狗,到了发情期也会缠着主人发泄。
可苏陌言不是狗,他是个人,男人。
单单性别已经不容他考虑了,身份什么的,根本连想都不敢去想。
“啊……”紧贴的汗湿肌肤,苏陌言难耐地松开了咬住衣服的嘴巴,迷乱地贴上了萧世裸露在外的胸膛,小狗一样的,一下一下地舔吻,在麦色的肌肤上留下一串湿润的水痕。
萧世的牙关一紧,蓦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手心却一阵软嫩的湿热。
被舔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头脑一炸,是个男人都无法经得起这种撩拨,只觉得一股火缓慢撩下……萧世的拳头狠狠砸像床边的墙壁,发出砰地一声肉体撞击的闷响。
皮开肉绽,血液崩流。
萧世已经被疼痛警醒了瞬间的迷失,苏陌言却仍然沉浸在梦境的情欲里。
抓住萧世受伤的手,一路向下,直到它碰触到自己火烫的硬物。
萧世皱着眉看着苏陌言,剧痛流血的手被牵引着按在了跳跃的胯间。
那人紧闭着眼,皱蹙的眉,汗湿的额头,凌乱的黑发……
委屈又迷茫的样子。
萧世闭了闭眼,叹气着放松了手,感觉到他将那同性都有的东西塞进了掌心,然后握住。
机械的套弄。
迷惘的高潮。
当精液喷射的一刹那,萧世听到那人呜咽一声,全身都禁不住痉挛地绷紧了。
眉头皱得好深。
萧世听着他逐渐清浅的呼吸,撩起额发擦了擦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鬼使神差地,轻轻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
然后,他翻过身仰躺,看着手掌心里混着自己血肉的白浊液体,久久,脑中一片空白。
第二十八章
大梦醒来是早晨,岳父大人在被窝里小小地伸展了一下身体,难得神清气爽。
昨晚做了个不错的梦,非常不错……
伸展的动作猛地卡壳。
苏陌言瞪着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
不会是……做了什么吧?
手小心翼翼地在被窝里往下摸去。
唔,很干爽……
苏陌言松了一口气,撩开被子起床,这才发现萧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人影。
旁边安睿的床铺也很整齐,萧世昨晚贴上的“禽兽专用床”字条还大大方方地贴在上面,一丝褶皱都没有。
主人整晚都没有回来过。
余光突然扫到一旁床头边的墙壁,干涸的褐色似乎被草率清理过,但效果并不明显,还有着浅浅的印子,染了一大片。
苏陌言忍不住探出手去碰了碰。
“萧先生说他不小心撞到了墙壁。”身后有人隐然带笑,“他让我通知您,有事要跟朋友去处理一下,晚上见。”
苏陌言吓了一跳,慌张地转过头去。
安睿对方不知何时进了房,笑容一如往常般斯文优雅。
“大家已经开始用早餐了,我特地来叫您。”安睿微笑道,“今天的日程是去南明寺。”
一群高干去逛寺院,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苏陌言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嗓音还有些嘶哑,“我知道了。”
“我去洗澡,换件衣服。”安睿扯了扯褶皱的衣裤,抖落一地细沙,苦笑道,“昨晚跟人在海边聊天整晚,所以有些脏。”
苏陌言瞥了他一眼,“好。”
看着安睿拿着换洗衣物进浴室,苏陌言在他身后淡淡的补充,“你没必要解释的。”
安睿的脚步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
南明寺离Z市很近,只要乘半小时的船就可以抵达,整座寺院坐落在山上,清幽深邃的神秘庙宇,香火很旺。
苏陌言一路都没有看到萧世,心情不禁有些沉重,始终低垂着头做沉思状,脚步都显得有些迟滞。
是不是昨晚自己有反应的事情让他觉得恶心了?
自己一个老头子,在晚辈面前勃起,确实让人很倒胃口吧?
竟然还做了春梦,不知道自己与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
同事们早就习惯了他冷冰冰的样子,倒也一时没人敢跟他搭话,只有安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悠然散步。
“有台阶。”安睿低声提醒前面那个想事情到出神的人。
苏陌言淡定地跨过去,头也不回,“谢谢。”
抵达山顶处的大殿,大家开始分散行动,苏陌言一个人无聊地走向寺院偏殿的纪念馆。
那里没什么人,也不会有呛人的香火味,全部都是用玻璃柜子锁住的一些古玩和字画,他也没什么心情看。
安睿一直默不作声地跟着他。
草草看了几眼,都不甚感兴趣,正要迈出陈列馆,却意外地在玻璃橱窗的倒影里看到一旁角落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苏陌言敛下眼皮,心中一动,脚步不由地停住。
安睿显然也看到了那两人,唇角微微勾起,凑过去在他耳边沉声道,“没关系,有我保护你。”
两人的身体亲密无间。
人影一号的身形陡然僵硬,抓狂地想要冲上去,被人影二号死命抱住了腰拖了回去。
苏陌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安睿愉快地跟了上去。
两人都没什么虔诚的向佛之心,信奉的神明从来都只有自己的双手,所以南名寺逛得算是十分无趣,全当森林公园。
但苏陌言却难得显得有些愉悦的样子,走哪里都要看一看,下山时还破天荒地提出团队一起在山下的农家餐馆吃斋饭。
农家人烧菜没那么多花式,足量的食材,味道也浓郁,看得出很多饭菜都是用动物油烧出来的,说是斋饭,其实也不过讨个噱头。
餐馆是沿着山路台阶一路延伸上去的,路边两排低矮的房屋,餐馆一家挨着一家,生意很是火爆。
苏陌言跟安睿挑了靠近窗子的一桌坐下,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风景,很快便在附近的草丛里发现鬼鬼祟祟的人影两枚。
其中一个竟然编了个草环戴在脑袋上做隐蔽状。
安睿夹了块金黄焦嫩的烤麸到苏陌言碗里,余光瞄着草丛里大汗淋漓蠢蠢欲动的两人,不禁笑道,“天气很好啊,部长。”
苏陌言看了眼外面火辣辣的大太阳,皱了皱眉。
刚要起身,安睿却突然按住他的手。
苏陌言不解地看着他。
安睿笑着地拉着他的手将人按回来,小声道,“没事的。”
果然再看过去,人影已经不见了。
对面的餐馆门口一个暴跳如雷的男人正拎着菜刀打算冲过来,被另一个男人哀叫着要死要活地拖进门。
……
“反应很激烈呐。”安睿微笑着,拿起茶杯在他的杯子上轻轻一碰,“恭喜。”
苏陌言垂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薄唇紧抿着。
偌大一个南明寺,一路逛下来几乎用了整天。
交流团乘船回到Z市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萧世跟罕健COS影卫追踪了岳父大人一整天,晒得简直要脱掉一层皮,小麦色都变成了巧克力,罕健更是死狗一样趴在他的肩上直喘气。
“岳父大人老当益壮……玩了一天还不累,这又是要去哪儿啊……”
萧世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安抚,紧张地皱眉对计程车司机道,“您能再快点吗?一定要跟牢他们。”
计程车司机兴奋地点点头,“您等着吧!”
脚下油门狠狠地踩下去。
老爷车在黑夜里突突突地喷着废气,用老头散步的速度勇猛行驶。
……
萧世无力地抹了把脸,怎么每次坐车运气都这么差啊!
安睿和苏陌言搭乘的计程车将Z市绕了小半圈,最后停在一家十分妖孽的店门口,下车。
门童打扮得很朋克,眉骨鼻端唇角耳侧全部都是金属环,用长长的链子串在一起。
苏陌言在门口驻足一下,余光扫到影卫小组飞快地跳下车,躲在墙角窥视。
安睿在他身后道,“这里的舞男跳得不错。”
苏陌言面无表情地踱步进去,“你来过?”
“朋友推荐的。”安睿笑容完美无缺,“一个人来,多无趣。”
“朋友呢?”
“回去N城了。”门童带领两人在一张靠近舞台的桌子边坐下,安睿拄着下巴笑道,“真高兴你相信他只是我的朋友。”
苏陌言看了他一眼,“男朋友也是朋友。”
“……”
安睿被噎了一下,苦笑着叹气。
影卫二人组在这家名叫“GAY BAR”的gay bar门口绕了一圈又一圈。
二号推了推一号,“进去啊。”
一号烦躁地挥开他,“你怎么不进。”
“爷的性向那是无比的直,比高速公路还直,进那里去干嘛?”罕健撇嘴道,斜眼看他,“你不进去?看这门饰就知道里面HIGH得很,这种地方,当着观众的面都可以来一发的……”
萧世烦躁的脚步僵了僵,转头看他,“你、你进去过?”
罕健飞快摇头,“没有。”
“啧。”萧世抓了抓头发,自从昨晚开始,他就莫名地陷入了一种焦躁的状态。
看到苏陌言觉得焦躁,所以起了个大早逃开。
看不到更焦躁,没办法只能远远地跟着他。
事实证明自己的做法是对的。
只要安睿一靠近陌言,他就燥得快自燃了,无数次操起菜刀就想冲过去把他剁成饺子馅。
从来没有过的不知所措。
“走,进去。”
萧世一手抓着罕健的肩膀,硬着头皮就要往里面冲,紧张得连嘴角都抽搐了。
“等、等等!”罕健第N次抱住这只狂躁狼的腰,大声道,“好歹也得先编下个人资料再进去吧?!”
萧世停下脚步,低头挑眉,“个人资料?”
“废话。”罕健翻了个白眼,“那可是GAY BAR!只有同性恋才能进的!爷这么霹雳无敌帅的男人如果被搭讪了,好歹也要有话说吧?”
“……”
萧世忍住呕吐的欲望,无力地道,“那你说,怎么编?”
罕健眼珠一转,笑嘻嘻道,“这样,你姓杨,叫John Yang。我姓高,叫Robert Gao。”
萧世忍不住失笑,“竟然还有人叫自己萝卜糕?”
罕健羞愤得脸红,怒道,“你进不进?!再不进岳父被狼吃了我可不管!”
萧世低头沉吟一下,无力妥协,“好吧。”
萝卜糕一挥手,兴高采烈地高呼:“前进吧!壮阳先生!”
壮阳先生:“……”
第二十九章
酒吧里面出人意料的清净,并不像平日里两人厮混的夜店那样狂野妖娆,装潢也简单,格局很是雅致,纯男性三三两两的聚做一团,一眼望去,倒是不少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
红发红衣的青年歌手靠在钢琴边弹唱,英文轻缓流泻,慵懒而迷人。
萧世跟罕健一路低着头通缉犯一样地草草寻到一处位置坐下,皱眉低声道,“你不是说这里面玩得很HIGH吗?”
“呃。”罕健左右看了看,尴尬地道,“那我不是也没来过嘛……”
苏陌言正坐在隔自己不远的位置,表情淡淡的,手里拿着一杯加了青柠的威士忌,随着酒液澄澈地荡漾,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侧耳聆听歌手的音乐。
安睿靠在椅背上,很专注地看着他的侧脸。
萧世臭着一张俊脸,霍霍磨牙,“目光这么色情,不要脸!”
“……虽然了解你很愤怒,”罕健看着大腿上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欲哭无泪地道,“但是能不能不要再摸我大腿了?”
就要抓到重点位置了喂!
“嗯?”萧世杀气腾腾地转过脸来,一看自己的手立刻黑线着收了回来,干笑道,“呃,习惯性的想找菜刀……”
“……”
罕健看着自己的裤裆,无语凝噎,“我日哟!你到外面可不能这么说,不然哪还有人敢嫁给我啊……”
好好的JJ他当菜刀使,杀人呐?
这样想着,忍不住又想起那个月黑风高杀人夜,某少年愤怒的眼神历历在目,闭上眼睛反而更加清晰,仇恨得简直要喷火一样。
想到偷溜前那满床乱七八糟的红白液体,他的上下牙就开始喀喀喀地打颤。
大概,JJ这玩意真的能当菜刀用?
切菊花不眨眼呐……
“女人?”思维千回百转,还没等收回来一半,就听有人笑道,“先生不喜欢男人吗?”
罕健还在郁卒,不假思索地道,“你才喜欢男人呢!爷正常得很,喜欢女……”
剩下的话被萧世杀人般的眼神瞪了回去。
“喜欢女人那是不可能的事,啊哈哈……”罕健对眼前笑眯眯的美貌青年干笑,“咱们都一样嘛,喜欢男人那才叫正常,同性恋是人类纯爱的终极进化目标,我们都应该向那方向努力……”
说完,他默默扭过头,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都被小孽畜训练成条件反射了!
青年红发红衣,雅致的眉眼,略微带点撩人的意味,正是刚刚在台上弹唱的歌手。
“我叫阿语,两位第一次来这里?”他笑着坐到萧世身边,却发现对方的视线完全没有投注在自己身上,反而目光如炙地盯着不远处的低声交谈的两个男人,不禁挑眉,“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萧世没理他。
罕健一见到真正的GAY就全身紧张,僵硬地抓了抓头发,结结巴巴地道,“他、他姓壮,叫壮阳。”
“……”
壮阳先生的脑袋一格一格地转回来,双瞳充血地瞪着他。
罕健痛苦地捂住脸,闷声道,“我姓萝,叫萝卜糕……”
壮阳满意了。
他冷哼一声,再次转过头去监视那头已经獠牙半露的大色狼。
“真是好名字。”阿语忍不住笑起来,“这里环境很好,大家都是文明人,不需要这么戒备的。”
罕健干笑着点头,“不戒备,不戒备,大家都是好同志……”
说到同志两字,他的眼角又狠狠地抽了两下。
“不过,”阿语指了指炸毛黑猫一样的萧世,笑道,“你的朋友情绪不太正常哟。”
苏陌言一杯酒入腹,面色不变,安睿殷勤地替他续了杯。
狼子野心啊狼子野心……
萧世忿忿地摇头,这种伎俩,也只有岳父大人看不出来!
苏陌言的酒量是极好的,几杯掺了水的酒还不至于把他灌醉,只是余光扫到那人紧张兮兮的目光,就忍不住一杯接一杯的喝。
喝醉了也好,有些事情就可以豁出去做了,不至于瞻前顾后。
如果那是其他不相干的人,自己大概早就不管不顾地追上去了。异性恋?掰弯他!比自己年轻又怎样?即使恬不知耻地献身也无所谓,让那人迷恋上自己的身体也没关系!总会有办法让他爱上自己!
偏偏,躲在那里的不是别人。
是萧世。
自己女儿的丈夫。
近得听得到他的心跳声,远得即使拥抱也好像空气。
安睿叹了口气,起身道,“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苏陌言低着头,轻啜着剩下的酒液,“再等等。”
“如果我是你,只要喜欢,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积极争取。”对方拒绝的头顶让空气变得有些憋闷,安睿松了松领带,手臂撑在桌子的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会给你这样的建议。”
“……”
苏陌言波澜不惊地仰头看他。
“所以,”安睿露出一丝略微讥讽的笑意,“不要再有什么奢想了。”
萧世从苏陌言喝下第四杯的时候,就不再盯着他们看了,而是起身就要掀桌子,好险被罕健和阿语阻止了下来。
如今两人正在讨论该怎样制造巧遇的机会,然后将公主……呃,岳父大人从恶魔的手中抢回来。
可惜,两个直男与两个GAY在一家GAY BAR偶遇的可能性……为零。
萧世缩在角落里,僵硬地对花瓶练习,“好巧啊,您也来这里喝酒?”
那边安睿蓦然起身。
罕健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紧张地道,“走了走了。”
萧世飞快地转身,笑容完美,“好巧啊,您也来这里……”
笑容陡僵。
苏陌言坐得稳如泰山,安睿站着松了松领带。
“呃,早了点。”罕健干笑。
萧世白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对着花瓶练习,由衷地道,“真是太巧了,我跟朋友过来的,竟然也能遇到您?”
安睿松了松领带,迈开步子。
罕健惊呼,“走了!”
萧世转身,飞快道,“真是太巧了……”
眼前空无一人。
安睿手臂撑着桌子开始跟岳父大人聊天。
“……”
罕健摸了摸鼻子,“咳,我紧张嘛。”
萧世叹气着转身,无力地,“真巧,我来这里借洗手间,你来喝酒?”
罕健尖叫,“来了!”
“别玩了。”
萧世筋疲力尽地转过脸来,目光不期然地撞进了一汪深邃的黑瞳。
“……”
岳父大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一脸冷漠。
萧世静默一秒,诚恳地微笑道,“真巧,我来这里借酒吧,你来喝尿?”
“……”
罕健默默地转身,趴上墙壁捂住脸,飞速震动肩膀。
第三十章
萧世闷声不响地干掉了两份海鲜炒粉干和一碗鲅鱼水饺,苏陌言从头到尾面沉如水,只在他点餐的时候微微蹙眉,怀疑的眼神在他平坦的胃部停滞了一下。
隔壁桌客人大喊一声,“再来一杯啤酒!”
新鲜的扎啤冒着气泡,黄色的液体看上去……可真像……
刚刚那句杀千刀的话又重新回荡在脑子里。
你来喝尿?
你来喝尿?
你来喝尿?
……
丢人丢得太厉害,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濒临崩溃的状态,满脑子都是自杀的念头。
唉,到底是找根避雷针插脑袋上勾引个球形闪电过来劈死自己好呢……还是干脆冲到马路上大吼一声“打劫!给我菠菜!”然后被车撞死?
岳父大人表情始终淡淡的,“很饿?”
“唔。”萧世急忙点点头,抱歉地笑道,“今天跟……呃,逛了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何止没有吃饭?
根本从早上开始就连滴水都没沾过!
一开始是为了跟着他们没时间,后来是看着他跟安睿两人太亲密反倒没了胃口。
苏陌言当然知道,一时间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些开心,又很茫然。
罕健似乎天生很有同性恋的人缘,被红发青年缠住一时脱不开身,安睿倒是很合作,让他先走就先走,让他换房就换房。
虽然居心不良,好在还长了些眼色。
萧世暂时很满意。
回到酒店房间,上电梯的时候,萧世察觉到苏陌言始终闷不吭声,突然就有些尴尬。
冷冰冰的侧脸,五官是很清俊的。
薄唇总是不经意地抿起,眉宇皱得很深,留下了一道细痕,可依然是很显年轻的。
怎么会那么荒唐?
怎么会忍不住吻上了那里?
他昨晚到底……睡着了没有?
猜测越来越深入,答案却让人心惊胆战。
萧世的心开始一点点地凉下去,凉下去。
逃避了一整天的问题,一旦安静下来,就乱糟糟地冲进脑子里,好像一团苍蝇绕在脑袋边,没完没了。
苏陌言透过电梯镜子看着那人逐渐苍白的脸色,默不作声地敛下了眼眸。
安睿果然很识时务,并没有留在房间里,萧世注意到,他连行李都已经顺手拿走了。
只留下床铺上那张炫目的“禽兽专用床”五个大字闪闪发光。
萧世上前将纸摘下来,便看到上面还被人写了四个小字——
实至名归。
“……”
萧世几乎想象得出安色狼写下这四个字时那一脸奸计得逞的倒霉相。
“手……”
岳父大人清冷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萧世的背脊一僵,回头干笑,“什、什么?”
苏陌言眸色闪了闪,“撞得很厉害。”
萧世不以为意地笑笑,将皮开肉绽的手背摊平在眼前,“没事的。”
一整天的兵荒马乱,直到此时才开始一跳一跳地抽痛。
苏陌言面沉如水,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略显疲惫地坐在床上,“早点休息。”
“好。”萧世颔首道,随即看了眼手上的字条,黑线了一秒,将它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灯关掉,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两人谁都没有再提前一晚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睡都没有真正睡着。
萧世头枕着手臂躺在禽兽专用床上,心里怎么也想不透,怎么好好的,自己就变成了那个禽兽了呢-_-
相对的,岳父大人的心思则简单的多。黑暗中,冰雪般的墨瞳精光一闪——
丁字裤,早上起床的时候,被换掉了= =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萧世最大的敌人大概就是自己的多管闲事。
那晚手忙脚乱地替岳父大人清理JJ,却察觉对方竟然穿着无比性感的丁字裤,从没想过男人也可以用诱人来形容的悲催女婿险些鼻血狂喷,脑子一乱顺手就把那条内裤给剥了下来。
于是之后的几天,他时不时地会觉得岳父大人若有所思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然而真的回头看过去时,那人却又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果然还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苏陌言与安睿去参加交流总结大会,萧世百无聊赖地坐在酒店花园的台阶上,苦思冥想数日无果,不禁恼怒地啧了一声。
罕健笑嘻嘻地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手里攥了颗水蜜桃,“想喝奶啦?啧啧啧的。”
“滚你的。”萧世白了他一眼,瞪着他近在咫尺的大脸,“你来S城到底是干什么的?”
“呃。”罕健笑脸一僵,坐到他身边,“能干什么,散散心呗。”
具体原因他一直闪烁其辞,萧世也不好多问,只得笑笑地道,“那明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N城?你的餐厅再不回去,可是要倒闭了。”
“不会的,有我家老太太呢。”罕健耸耸肩,懒洋洋地把头搭在萧世的肩膀上,“哈尼,你也不要回去了,我们私奔吧……”
“死远点。”萧世拍开他的头,沉沉地笑,“谁跟一个大男人私奔啊?就算私奔也是跟……”
话说了一半愣住。
罕健狐疑地眨眨眼,“跟谁啊?”
苏陌言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突兀地浮上脑海。
萧世的表情好像吃了苍蝇一样,僵硬别过脸,“没谁。”
罕健的脸离自己挺近,啃着桃子的样子帅哥形象全无,汁水顺着手指稀稀拉拉往下滴,粘腻的感觉让他不禁也皱起眉毛。
萧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眉心。
半晌,茫然地道,“喂,你说……”
罕健停下啃桃子的手,看他,“说啥?”
“你说……”萧世忍不住探出手摸着他的眉心,摇头叹气道,“一样是皱眉,为什么我就不想亲你呢?”
“……”
罕健呆愣愣地看着他,喉结一滚,差点把桃核咽下去。
见他那副吃了苍蝇的模样,萧世俊脸一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当我没说……喂!”
罕狼狗突然飞快地扑过来,对着他的嘴巴就啃了一口。
这回轮到萧世呆滞。
罕健咋了咋嘴,学着他摇头道,“啧啧,味道比桃子差远了。”
眼神相接,空气里噼里啪啦一阵电光火石。
……
四周诡异地静默三秒。
两人突然齐刷刷地背过身去,奋力干呕起来。
只是那时,一个吐得真心实意,一个却呕得心虚无比。
第三十一章
回到N城已经是傍晚了。
昏暗的天色却掩不住萧世满脸的神清气爽,才刚出机场大门,就迫不及待地赶人,朝安睿皮笑肉不笑地道,“慢走,不送。”
“……”
安睿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又瞟了眼一旁的苏陌言。
岳父大人颔首道,“明天开会,不要迟到。”
安睿似笑非笑地凝视了他一会,挥挥手,出人意料地洒脱离开。
罕健终于还是被萧世强制性地拽了回来,然而下了飞机场他就不动了,死活要住在机场不回家。
萧世面对抱着垃圾桶不撒手的罕健很是无语,“那是你的餐厅,你不回去想干什么?”
“我……”罕健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小崽子的杀人目光,猛地打了个激灵,梗着脖子道,“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萧世转身就走,“那你在这里睡吧。”
“我靠呀,你真走?!”罕健又跳起来,扑上去抱住萧世的腰,“要不要这么没义气的?”
背后一道激光突然滋啦滋啦射在他的爪子上。
罕健一个激灵,突地撒了手,只觉得差点被那道杀人般的视线烤焦。
连鼻端都似乎能闻到一股糊焦味。
飞快地转过身,行人匆匆而过,岳父大人扭着头,淡淡地看着窗外。
错觉?
罕健挠了挠头,心想不会是小狼崽子神通广大,跑到机场来杀人了吧?
可惜终究还是要回去,是男人就不能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更何况,那晚先动手的也不是他,他不过是趁对方撞晕了脑袋先发制人而已。
凭啥自己就得是被操的那个?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人上人!
“人上人?哼。”
N久之后,某少年光溜溜地横陈在黄金花海床单上,对他的这个论调嗤之以鼻。
左边是台灯,右边是书架。
下边是床单,上边是狼狗。
少年一边抽气一边鄙夷地道,“你遇到我之前上的都是女人,有本事你被女人上一个?”
罕狼狗趴在少年十分忙碌,汗流浃背的同时也不忘贱兮兮地笑着抬头,底下动作却愈发猛烈,胯间用力顶了顶,“遇到你之后,我不是一样人上人?”
某少年冷笑一声,长腿一抬。
狼狗嗷一嗓子从床上跌了下去,随即身后被人单手拎着后脖子丢出了房门。
幸福,从来都是需要代价的。
端看你忍不忍得住之前的种种考验。
此时的罕健还不理解风雨过后是彩虹的道理,蔫了巴登却不耽误死皮赖脸,非要萧世护送才敢回去。
毕竟是哥们,再胡闹的要求也得应承了,更何况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没办法放苏陌言一个人先离开,稍微有点为难。
岳父大人向来十分通情理,见他犹豫的脸色,便淡淡道,“一起去吧,顺便吃晚餐。”
家人算是倾巢而出,此时公寓冰箱里什么存货都没有,这样倒也方便。
萧世歉然地笑笑,“给您添麻烦了。”
苏陌言不置可否。
搭计程车一路直冲HEY!JACK!,三人刚一下车,就听身后“砰”地一声巨响。
萧世皱眉回头看去,直直地怔住。
好好的一辆计程车,被钢管砸下去深深的一个坑。
再转头,一堆人头正黑压压地围住了车子,满脸横肉,眼里好像狼一样发出幽绿幽绿的凶恶的光。
司机已然吓傻了,呆坐在驾驶席竟然都不知道出来查看车子。
“二十八九岁,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为首的男人带着鸭舌帽,呸掉嘴里的口香糖,开始撸袖子,球棒在他手里闪着寒光,指着萧世道,“妈的,就是他伤了老大,弄死他!”
萧世心里咯噔一声,心里一阵冤屈。
但凡是能在人前露面的,哪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啊?
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声,罕健竟然一把扯住他,拔腿开始狂奔。
“操!追啊!”
刚入夜,街边的人并不少,散步的下班的行人都有,见到这样的阵仗却都吓傻了,只呆立着看着两个青年飞速地逃命。
罕健此时算是发挥了狼狗的爆发力,跑得那叫一个飞快。
萧世一边喘一边怒道,“怎么回事?!陌言他……”还在后面呢。
罕健悲催地在心底解答:我一不小心上了一只狼崽子,狼群前来打击报复了!
可这话逃命关头可没法说,只一边拽着人跑一边累得哈哈吐舌头,“卧勒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靠!他们追的是二十七八岁的,不是三十七八岁的!你的心肝岳父安全得很!爷欠了高利贷还不行吗?”
萧世闻言皱了皱眉,脚步一顿,“多少?我先替你垫上。”
惹上高利贷光逃命是不行的,老窝还在呢,那群人是什么都敢做的。
相对的,如果有钱有时间通融,他们也不会故意惹什么事。
“我日哟!”朋友肯为他两肋插刀他固然感动,但眼前显然不是感动的好时机,罕健嚎叫道,“巨款!天文数字!你一辈子家当都不够!快逃吧哥们!”
被追上了可不是一顿操就能解决的问题!
听说同性恋性癖都很奇异,没准要被群X跟SM的!
没想到只稍微的停顿,那群人便追上了。
十几根胳膊粗的球棒挥舞得嗡嗡作响,为首的少年鼻尖青春痘红得发亮,疯狗一样呲牙道,“你说,你把我们老大怎么了?!”
萧世怔了怔,眼尾扫了缩脖子的罕健一眼,皱了皱眉,“你们老大是……?”
“呸!还他妈装蒜!”少年怒了,撸袖子就要冲上前,“人昨天才出院呢!你说我们老大是谁!”
萧世抿紧了唇,眼底开始有些怒意。
罕健这家伙,平日里不着调喜欢撒撒小谎也就算了,眼前这些半大小子,哪里像是有钱放高利贷的?
罕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平日里的招牌贱笑也收了回去,烦躁地抓着头发,“你们要找的是我!那小混蛋是我收拾的,你们说想怎么办吧?”
少年们已经蠢蠢欲动往上冲了,被他一说突然顿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你?”为首的少年上下打量他,撇嘴道,“呸!我们老大说了,捡最帅的收拾!就你这种货色,骗猪呢?”
不用骗你都知道你笨得像头猪!
罕健忿忿不平地怨念:爷什么货色?爷宇宙无敌霹雳帅,恨不得跟自己结婚算了!你个猪头猪眼猪心的白痴!
可惜没人听他的,众人黑压压的一片脑袋聚拢过来,那球棒抡得好像绞肉机,萧世两人若是被卷进去,大概瞬间得被和成稀泥。
萧世一脚踹在罕健屁股上,怒道,“别发呆!”
罕健嗷一嗓子惨叫,刚好跌在冲过来的一个少年怀里,一屁股坐在人家脑袋上。
少年“呜”地一声悲鸣,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终于还是打了起来。
虽然两个大男人比这些少年年纪大得多,但个头却不占优势,一群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技巧不足但胜在勇气,齐刷刷地冲过来,几下便让两人身上挂了不少彩。
男人年轻时没有不打架的,萧世性子虽然温和,但不代表没脾气,更何况那粗棍子,砸在手臂上就算不断也绝对要裂个缝出来。
眼见两个人当街被打得见血,周围行人吓得匆忙拨打110报警,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萧世的手原本就伤了,行动不灵活,罕健扑过去替他挨了好几下,却依然没挡得住狠狠砸下的球棒。
情急之下干脆咬上小流氓的手指头,惹得人家嗷嗷惨叫,凶器更用力挥下。
肩膀一声闷响,血水如溪流般顺着袖口蜿蜒而下,萧世一巴掌把罕健拍到一边去,低吼道,“报警啊傻子!”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奔驰猛地从街口窜了出来,急速冲散无数少年,刹车声尖锐刺耳,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
砰!
车头狠狠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一股青烟袅袅飘起。
萧世呆住。
罕健呆住。
被车扫到一边的少年们也同样呆住。
……
半晌,罕健哆哆嗦嗦地看着从车子上悠然迈下的岳父大人,眼泪汪汪地道,“那、那是我的车啊……车钥匙什么时候被偷走的?”
苏陌言面无表情地把车钥匙丢进他的怀里,淡定地道,“不要乱丢垃圾。”
垃圾?
垃圾!
那是他心爱的奔奔啊!
罕健泪奔三千里,跑去查看爱车的损毁程度。
痴呆状的少年们终于回神,均不敢相信地瞪向面不改色的中年男人。
球棒零零碎碎散落一地。
对方面色清冷,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半晌,为首的无力地跌坐在地,喃喃道,“TMD……到底他是流氓还是我是流氓?怪不得老爹总说不要小看中年人如狼似虎的爆发力,比我还狠呐……”
苏陌言走到萧世面前,看着他袖管里淋漓的血液,微微皱起眉宇,掏出手机又拨打了120。
110“抓住丫抓住丫”的警报声跟120“死啦死啦”的鸣笛几乎同时抵达。
萧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苏陌言,即使被医护人员簇拥着上了救护车,也没有离开过半分。
岳父大人紧抿着唇,陪他坐上救护车。
“陌言……”萧世嗓音沙哑,疼痛使得他的面色青白,虚汗一片。
苏陌言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淡淡地,“嗯?”
“你是不是……”萧世的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别开眼道,“算了。”
岳父大人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追问,“少说话。”
“……好。”
萧世低垂着头,额发遮住的视线投注在苏陌言白皙修长的双手上。
从那横冲直撞的车上迈下开始,它们就在不停地颤抖,却被主人强自克制住,佯装镇定。
怎么会有人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萧世的脑子里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突兀地想问——
苏陌言,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第三十二章
“轻度骨裂,其他都是皮肉伤。”医生头也不抬一下地在病例簿上刷刷刷地挥洒着草书,“上夹板固定一下,半个月就没事了。”
“……医生。”没待萧世开口,罕健忍不住探过脑袋来,“你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他一眼,到底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他挨的可是球棒!不是铁丝!”
医生抬眼看他,不耐烦地道,“我当然知道是球棒,他长那么结实扛打你问我我哪知道?问他妈去!”
“……”
罕健是典型的弹簧体质,遇强则弱,郁闷地戳了戳萧世,“我说,咱妈是怎么给你补钙的?硬实得跟变形金刚一样。”
萧世心情很恶劣,抬眼看他,冷冷一笑,“滚一边去。”
罕健气血一滞,自知理亏,乖乖地滚到了墙角。
虽然替萧世挡了几下,但偏巧都是不痛不痒的拳头,他几乎算是毫发无伤,身上青紫也少得像是蚊子包。
只有萧世这个可怜虫,被误认为是仇人,十几个少年的拳头都往他身上招呼。
“人长得太帅是要遭天谴的……”罕健窝在墙角阴森森地道,“你看,天谴来了吧?说你不是负心汉都没人信……”
萧世烦躁地打断他,“你还有脸说?”
“怎、怎么没脸说了?”罕健瞪眼道,“长了一张纯良好人脸又不是我的错……”
“啧。”萧世用没受伤的手抓了抓头发。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家伙这么烦人?
闹腾得让人恨不得拿手活活摁死他!
苏陌言拿着结款单和一包药推门而入,扫了他皮开肉绽的手臂一眼,淡淡地问医生,“要不要缝针?他是厨师,手很重要。”
医生显然对高素质的人很有好感,微笑道,“没事,他骨头硬,人傻,皮也够糙,养养就行。”
骨头硬人傻皮糙……
萧世无语地看着医生,心想我又不是头熊,有你这样形容病人的吗?
医生冷笑着戳了戳他的手,“疼吗?”
“嘶!”萧世倒抽一口气,刚想怒,余光却扫到苏陌言皱紧的眉宇,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没了脾气,无奈道,“您肯定不疼。”
“可有人疼啊。”
“……”
萧世心头一跳,竟条件反射地瞄了苏陌言一眼,莫名地有些心虚。
医生撕下处方,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号码,认真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忌腥辣,既然是厨子,养生你还是懂的吧?”
萧世笑笑,“嗯。”
医生看着他那纯良的笑容就觉得扎眼,忍不住又戳了戳他的伤口,笑容满面,“下次打架记住,宁可用别人当盾牌,也别拿胳膊当武器使。”
萧世疼的牙齿差点咬崩掉。
谁说医者仁心?应该是黑心才对!
出了医院大门,萧世一条胳膊上着夹板跟在苏陌言身后走。
罕健像条被主人牵出来遛弯的狼狗,跟在萧世的后面。
三人站成一列,气场地位一目了然。
苏陌言不动声色地拦了辆计程车,扶着萧世上去。
罕健还要去警局做笔录,不能跟上,手撑在车顶棚,压低脑袋对萧世歉然笑笑,“那个……对、对不……”
萧世噗地一声笑出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什么呢。”
罕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低头干巴巴地也笑了两声。
有点干涩。
这家伙,从认识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他真心生过自己的气。
明明有骄傲不羁的资本,偏偏心软又纯良,相比之下,哗众取宠的自己真是太难看了。
车子发动以后,罕健依然站在原地,萧世从后视镜看着那人在视野里缓缓变小,树影将他的面色映得晦暗不明。
“去哪里?”前面突然有人问。
苏陌言道,“清风街小区。”
“哦。”
萧世看着计程车司机那张无比眼熟的脸,半天没回过神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自动自发地回头看后座玻璃,今天的窗子上空空如也,再没有让人吐血的字迹。
萧世揉了揉眉心,不由地送了一口气。
车子开到一家便利店边,停了下来。
萧世挑挑眉,“还没到。”
计程车司机耷拉着死鱼眼,面无表情地道,“司机是人不是鸡,单靠打鸣是活不下去的。”
“……”
萧世郁闷地别开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搭话都没好结果却还是要搭话?!
苏陌言目送司机开门下车,突然道,“这里不许停车,会开罚单。”
司机看了他一眼,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用过的罚单,彪悍地往车窗上一拍。
啪。
其人洒然而去。
……
结果,真的直到司机从便利店提着大包食物出来,都没有交警来开罚单。
空气诡异地静默片刻。
萧世看着岳父大人干笑道,“人类智慧是无穷无尽的……”
萧世原本是家务主力军,此时爪子一受伤,立刻就成了一枚废柴,重任便落在了岳父大人的头上。
某些方面精明的人,另一方面就会比较笨拙。
虽然早就听说过这句话,但萧世没想到苏陌言会把它贯彻得如此彻底。
“那个……牛仔裤不能跟白衬衫一起洗的。”萧世靠在卫生间门边,无力地道,“还有,客厅的水晶茶几……最好不要用厨房的抹布来擦……”
油乎乎的一片,看起来像是磨砂玻璃。
苏陌言正严肃地搓衣服,闻言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一团白泡沫,“知道了。”
起身就去拿拖把。
“……”
这、这是要用拖把拖茶几吗?!
萧世急忙上前抢下拖把丢在一边,黑线地道,“用一般难度的就行,这个太高端了……”
苏陌言蹙眉,认真地看着他。
仿若求学的态度让萧世失笑,不禁伸手将他脸上的泡沫抹掉,“这种小事我可以做的。”
“……”
苏陌言怔了怔,没有去听他的话,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碰触自己脸颊的位置。
萧世的笑脸陡然一僵。
貌似荒诞不经的旖旎念头再次浮现出来,他急忙退后两步,慌乱道,“呃,我、我去擦桌子。”
多日不在家,公寓里蒙了一层灰尘,翁婿两人费了半天力气才将它打扫得干净如初。
萧世洗完澡回到房间里,坐在电脑面前查看自己前几天的求职消息。
毫不意外的收到了来自名臣公司的面试邀请。
萧世苦笑着叹了口气,只是食堂大厨而已,如果这都没办法进,那才是意外呢。
面试日期就在两个礼拜后,萧世看了看自己上着夹板的手,不由地有些焦急。
高级技师的考试也时间也很紧张,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最近自己倒霉得出神入化,一切皆有可能。
想到倒霉,就忍不住想起了离家出走的苏娜,心情不禁更加沮丧。
在S城的那些天,苏娜一直没有来过电话,萧世尝试着联系几次却都是无法接通,直打到她的学校寝室电话,才听说她又跟着老教授跑去西藏了。
刚刚流产半月多月的身体,竟然也敢这样乱跑。
萧世只觉得多日下来逐渐沉淀的心情再次烦乱起来,也不知是气她的自作主张多一点,还是气她不爱惜自己多一点。
在房间乱逛了一圈,实在觉得很无趣,萧世躺在床上呆愣了半晌也睡不着,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一晚苏陌言胡乱宣泄的样子来。
平日里那么禁欲的男人,却有着那种迷乱的表情……
萧世啧了一声,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倒出去。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萧世叹气着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嘟囔一边打开门去客厅找杂志。
就算是GAY也不会见谁都发情的,更何况岳父大人还未必是GAY……他对安睿那种年轻英俊有多情的帅哥都不假以辞色不是吗?
这样想着,却做贼一样地左顾右盼,偷偷地将书架上那本裸男杂志也抽进了手里。
人的视野偶尔还是需要扩展的,只是纯学术研究而已……
萧世努力说服自己,转身想要回房,却突然瞄到一边盆栽上方露出一点乌黑的头顶。
“陌言?”萧世诧异地道。
如果不是那头顶太眼熟,他一定以为家里进了贼!
“……嗯。”
不知为什么,苏陌言的声音有些发闷,支支吾吾的。
萧世往那边走了两步,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岳父大人闷声道,“浇花。”
萧世看着地上晕出的一片水迹,抽了抽唇角,“浇完了没?”
再不浇完就不用浇了,淹死算了。
“嗯。”
“那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还没等他说完,苏陌言淡定地从盆栽后面走了出来……
好恐怖的一张黑色鬼脸。
萧世猛地撑大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早点睡吧。”岳父大人顶着一张漆黑可怖的面膜脸,嘴角因为面膜干涸而紧绷,木然地道,“我回房了。”
萧世紧绷着脸,艰难地,“……好。”
面膜岳父大人无比威严地与他擦肩而过。
……
“噗。”
萧世忍不住喷笑,岳父大人的面膜脸僵硬地转过来,死气沉沉地盯着他。
萧世急忙把拳头抵在唇边假咳两声,“咳咳,晚安。”
砰。
门板被用力关上。
萧世捂着嘴巴走到墙边,坐到沙发上,把脸蒙在抱枕里,飞快地震动肩膀,“噗噗噗噗噗……”
当晚,公寓里久违的啄木鸟,再次出洞。
啄了整整半宿,险些泣血身亡。
第三十三章
毕竟是同住于一个屋檐下,见面是避无可避的。
第二天一早的餐桌上,苏陌言倒是一脸淡然的样子,可就苦了萧世,无数次偷偷看着岳父大人那张清俊的脸就忍不住笑。
原来陌言私底下是这副模样啊,会偷偷保养皮肤,还因为害羞而躲在盆栽后面……
真是……怎么会那么可爱呢?
萧世唇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一点。
沉浸在闷笑中的他并没有发现,岳父大人直到临出门的时候,耳尖都是红通通的,脚步也急得像逃跑。
手受了伤,就成了半个废人,给岳父大人的爱心午餐没办法做,偏偏又处于失业状态,他只得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闲逛。
早上苏陌言随手煮了点米粥,米粒都是夹生的,他当时是毫不犹豫地全部吃掉了,但现在就觉得有点胃疼。
干脆出门去附近的药店买了点消化药,心想这种胃疼的局面还要持续半个月呢。
刚迈出药店门口,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萧世看着号码愣了半天,才急忙按下接听键。
“阿世,你在哪里?”苏娜的嗓音还是娇嫩的,但语气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有些冷漠,却似乎是在勉强压抑。
“娜娜……”萧世深深地吸了口气,两人聚少离多这么久,竟然也会变成这样尴尬的局面,“你回来了?”
“嗯,可没有钥匙。”
“我马上就到家了,你等等我。”萧世抿着唇道,想了想,又补充,“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买回去烧……”
话说到一半,却看到自己受伤的手臂,不由地沮丧地说,“算了,还是你出来吧,我们到外面坐坐。”
两人约在附近的一家简易茶餐厅见面。
苏娜迟来了一会,手上竟然连点行李都没有,只带了一个可爱的包包,大概是去高原待久了的关系,气色竟也不错。
萧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跟自己相比,她还那么年轻,走在大街上,甚至有人以为她只是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爸爸昨晚来电话,说你受伤了。”苏娜抿着唇,眼圈还有点红红的,看上去很委屈的样子,“伤口很疼吧?”
“是陌言通知你的?”萧世装作轻松地动了动手臂,笑道,“没事的,只是一点轻度骨裂,半个月就可以恢复了。”
“那就好。”苏娜松了口气,瘪着嘴巴责怪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贱贱这次惹到什么人了吗?警察有没有抓到犯人?”
“警察来的时候,那群小子早就跑掉了。”萧世苦笑着,“一定是罕健有错在先,警察做笔录的时候他也支支吾吾的,既然不清楚他做了什么,我哪敢随便说话?只说连人家的脸都没看清楚。”
“这样啊……”苏娜叹了口气,低头犹豫了一下,突然捏了捏提包,试探地问,“你现在能写字吗?”
萧世皱了皱眉,心头有些不太对劲。
两人因为之前的问题,感情确实产生了不少隔阂,但这样一早见到悄无声息回到家里的苏娜,竟然好像陌生人一样,没有半点亲昵。
大概是苏娜的眼神太过疏离,笑容也漫不经心的缘故。
似乎自己稍微试图接近对方一点,就会被对方本能的排斥。
萧世试图伸出去握住对方的手,始终背在身后,紧捏成拳,若无其事地微笑,“当然能写啊,我打架时也注意过的,没有伤到右手。”
“哦……”
苏娜轻咬着饱满的唇瓣,萧世注意到她红润的脸色,不由地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高原红啊。”
“阿世。”苏娜抓住他试探的手,用两只手握住,原本软嫩的手心因为常年在外而略微变得粗糙,“好好照顾自己。”
萧世瞳仁里溢满温柔。
虽然心中还是无法释然,但夫妻不就是这样吗?一点点磨合着,总会变得越来越好……
自己是丈夫,年少妻子的一点点任性,是应该忍耐的。
“我最近想得很清楚了。”她低垂着白皙的脖颈,小声道,“我没有跟教授去西藏,而是走了很多地方,到处的风景都看过,然后我发现……”
萧世下巴紧了紧,却又微笑起来。
无论多美好的风景,都不会抵得上家庭的温暖。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苏娜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坚定道,“我们还是离婚吧。”
萧世的身体几乎是瞬间便冷了下来,僵硬得连动都不能动。
苏娜从包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书,又小声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离婚吧。”
萧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尊泥塑,只是不敢相信地望着她。
良久,他一把将那份协议书挥到一边,深深地看着妻子,“你喜欢了别人?”
苏娜被萧世难得的怒气吓得一缩肩膀,身体向后退了退,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才用力摇了摇头,“不是的!”
这样的怒意,萧世从出生开始,还从未有过。
“或者你不想生孩子?”
“……不止这个,我觉得……家庭的负担太重了,我、我承认当初是自己太冲动,没想清楚就草率结婚,我、我觉得自己现在并不适合结婚……”
冲动?
草率?
萧世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道,“那么当初结婚的时候就合适了?娜娜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不能仅凭自己的任性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婚姻什么是责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珍惜你多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
苏娜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用力点头。
萧世抿着唇,脸部肌肉都僵硬得像石膏了,冷冷地道,“是,你还很年轻,当初急着结婚我也有责任,想要孩子不顾虑你的前途和感受我也很自私,但人不都是自私的吗?你不想要孩子,你说话伤害我的母亲,你私自打掉我的骨血,你一声不吭就离开家……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跟你生活下去,过去的我全都可以遗忘,但你为什么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苏娜讷讷地道,“可、可是我很忙,我都没办法……”
萧世勃然大怒,“奥巴马还忙呢!他不是一样有家吗?!”
“我的工作不稳定,有丈夫孩子会扯后腿……”
“你又不是狗!扯什么前腿后腿?!”
“……”
苏娜郁闷地看着他,道,“阿世,你一激动就语无伦次,先冷静一点。”
说到语无伦次萧世怨气更深,恨恨地道,“语无伦次!该死的语无伦次!为了你我去给你老爸讲冷笑话,天天跟警犬一样跟着他,每次都要出丑,不是大便啊就是喝尿的……”余光扫到苏娜一脸莫名,气得低咒一声,“SHIT!我就是语无伦次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既然嫌弃我这点为什么当初不嫁给说相声的?!”
“说相声的长得太丑……”
“……”
萧世揉了揉眉心,无语地看着苏娜,“你就是因为我长得帅才嫁给我的?”
苏娜急忙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小声道,“原因之一……”
“那之二呢?”
“你会做饭啊……”
“……”
“还有,你脾气很好,我不在家你也不会生气……”
“……”
“还有……”
“够了!”
萧世狠狠地用完好的那只手捶向墙壁,“那感情呢?!别告诉我你在婚礼上说的那句我爱你都是假的!”
声音太大,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客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年轻夫妻身上。
只有隔壁客人还在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
苏娜瘪了瘪嘴巴,“爱……我觉得我还不晓得那是什么……可我当初真的很喜欢你的……”
萧世脑子嗡地一声。
苏娜把离婚协议书从地上捡起来,又在包里抽出一支笔,齐齐推到他面前,小声道,“我们以后做朋友好不好?”
“真贴心,连笔都准备好了。”萧世的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似乎是想要自嘲的笑,却有像是伤心的悲叹,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是认真的吗?”
其实不用问的。
就好像当初结婚时一样,无论苏陌言怎样不满,她都执意要嫁,就好像兴冲冲地去参加一个新鲜的限量版游戏。
而如今,这个游戏她玩腻了,却要需要付出大把的精力去继续维持,索性就退出了。
从来,都是由着她的性子来。
苏娜不敢看他,小声道,“阿世,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
萧世的手指竟然都有些颤抖,却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肉疼,漠然地道,“你先走吧。”
“阿世……”
萧世拿过她手里的离婚协议书,温润的瞳仁直视她,淡淡地笑,“娜娜,你先回去,让我想一想……”
他必须,要认真地想一想,到底是怎样才会变成这步田地的?
苏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周围一片死寂,没人敢弄出半点声响来刺激这个刚刚失去家庭的男人,只有隔壁客人还在不停地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萧世心头一阵烦躁,砰地一拍桌子转过身去,瞪着人家道,“吵死了!吃面条还这么大声!”
“……”
隔壁客人眼圈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手里还拿着一团纸巾,茫然地看着他,“我、我我我感冒……擦鼻涕……”
萧世怒气稍歇,“吃鼻涕也不能这么大声啊!”
“……”
客人无语地看着他。
萧世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身愤恨地坐下,拿起离婚协议刷刷刷地就签了下去。
第三十四章
离婚!
离婚!
离婚!
离就离好了!让她自由!让她去追求理想!让她寻找真爱!
他颓然地瘫倒在椅背上,用手遮住眼睛,苦涩地笑,还能怎么样?
早就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见了……
端着个夹板坐在小区公园的秋千上,右手也因为捶墙的自残行为红肿一片,一根根烦闷地抽着烟。
衣衫凌乱,头发更乱,加上颓丧的表情,阴郁的眼神,看起来真是比流氓还要流氓。
坐了一整个下午,眼看着天色都要黑下来,小区的孩子们也都放学了。
他无比艳羡地看着那些家长牵着自己孩子的手,和乐融融说笑着回家。
把握成一团的离婚协议书展开,里面两人的签名都无比洒脱,一如当年结婚领证时那样,完全不假思索。
隔壁石桌处有老头在对弈,絮絮叨叨地,“哪有不闹离婚的夫妻呢?感情嘛,越吵越深……”
萧世原本也这样想,可苏娜似乎并不是一时兴起。
相识之后一直没有过多的争吵、一切都是顺着她来的结果就是,自己连抗拒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直接FIRE掉了。
萧世看着手里忽明忽灭的烟蒂,又看看离婚协议书,突然很想把烟蒂狠狠按在自己的签名上,将冲动签下的东西烧光。
然而手才刚抬起来,纸张就被一只手抽离了。
苏娜仍拎着之前的小包包,一身清爽,眼睛却哭得红肿,看着签名,抿了抿唇,将协议书折起收到包里,哑声道,“房子是你买的,我不会要,里面的家具之类的东西我要来也没用……还有存款,你每个月给我的家用我都……”
“不用还我。”萧世淡淡地看着她,“房子你想要也可以给你,我无所谓。”
苏娜摇了摇头,“我用不上的……上午回来时,我以为你在上班,去元辰酒店找过你,才知道你被……对不起,都没有关心过你。”
萧世涩然一笑,没有说什么。
“我回学校了,明天是真的要跟教授去西藏了,大概半年时间呢。”苏娜抬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我爸爸骂了我一顿,让我出来找你……你回去吧。”
提到苏陌言,萧世心中一动,不由地道,“他……已经知道了?”
“嗯,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呢。”苏娜扯了扯唇角,“恨不得让我对你下跪道歉了,气得许久连话都说不出来。”
萧世笑笑,“他一直这样的,越不高兴,话就越少。”
苏娜瞥了他一眼,“你们感情不错。”
萧世怔了怔,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骚动。
感情……
苏陌言的感情……
萧世叹了口气,他之前以为苏陌言是没有感情的,然而相处了这么久,却发现对方哪里是没有感情,只是再多的情绪都被压抑住了。
但为什么压抑,他不敢多想。
“我回去见陌言。”萧世起身,整了整衣襟,苦笑道,“祝你一路顺风。”
有些人是你人生中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然而有些人,在不经意的时候,却进驻了你的一生。
萧世突然想到流传很广的一句话——我允许你进入我的世界,也允许你走出我的世界,但是我绝对不能容忍你在我的世界里进进出出。
大概自己太没有底线了,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忍耐着。
但终究没有留住那个人。
可是,倘若苏娜是自己生命的过客,苏陌言又是什么呢?
萧世站在公寓紧闭的铁门外发怔,钥匙在手心里转了几个圈,始终没有去开那扇门。
不苟言笑,其实性子却很温和。
佯装冷淡,但却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自己。
手掌很暖。
萧世闭了闭眼,想着,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以主人的姿态用钥匙开门。
出乎意料的,客厅里竟然没有看到苏陌言的身影。
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萧世深吸一口气,将离开的说辞默念几遍,才面色沉重的迈了进去。
入眼的场景却让萧世傻了眼。
只见岳父大人正蹲在浴缸里,嘴巴里叼着管清洁剂,一手拿刷子,袖子撸得老高,面无表情地拿着刷子刷浴缸,卫生间满是泡沫。
萧世的出现明显也让他吓了一跳,嘴巴一张,清洁剂就掉了下去,水花溅了他满脸。
……
静默了一会。
苏陌言显得有些呆滞,恍然地问,“这么早回来?”
娜娜已经听了自己的吩咐追出去了,两个人不是应该好好谈谈,终于和好,然后相携去江边散步吗?
还是说娜娜这孩子没有听自己的话,下跪请求原谅?
苏娜坐在长途汽车上正为自己逝去的婚姻哀悼,却猛地打了个喷嚏,心想老爸真会开玩笑,下跪求饶?又不是拍电影,去去去乀(ˉεˉ乀)...
萧世的面部表情十分复杂,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盯着他豪迈的造型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陌言……”
岳父大人认真地看向他,“嗯?”
“我……跟娜娜离婚了。”
“……”
“所以我明天……”
岳父大人突然从浴缸里站起来,抬腿就要迈出去,脚下却猛地一滑——
砰。
溅起一池水花。
苏陌言手足无措地坐在满是浴缸的泡沫里,裤子上衣都湿润掉了,头发也乱七八糟,眼神却还是呆呆的。
“陌言?”萧世先是面色一紧,随后在看到对方梦游般的脸色后,忍不住笑出来,“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刚刚失意的男人,竟然还能笑出来,萧世都不知道是自己比较了不起,还是这个可爱的岳父大人更加了不起。
苏陌言的表情还是有些恍惚。
萧世哭笑不得地走上前去,单手把人拉起还有些费力,“浴缸不久前我才刷过啊,你怎么又刷?”
苏陌言被他一路拉到客厅坐下,低垂着眼。
每次遇到极郁闷的事情就想刷马桶,可马桶昨天才刷过,就干脆去刷浴缸了。
岳父大人在心底无比沮丧——
不但老,还有精神病,人家哪可能喜欢我?
萧世坐在他身边,一脸理所当然地替他解开粘在身上的衬衫扣子,一边道,“地砖很滑的,下次记得要先换上防滑拖鞋……”
岳父大人保持沉默。
上衣剥光,萧世一只手去解他的皮带扣,好像家长教育小孩一样,“刷浴缸的时候里面不要放水,浴室也不要弄那么多泡沫出来……”
岳父大人依然保持沉默。
裤子也剥下来,萧世余光扫到对方这次中规中矩的四角裤,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去一旁衣柜里抽出一套干净的睡衣,用单手笨拙地替他穿上,嘴巴仍动个不停,“平时不要太过操劳,工作太晚对身体不好,熬夜很伤神的……”
苏陌言突然出声打断他,“什么时候搬走?”
“……”
萧世抿了抿唇,淡淡地道,“明天。”
“再住几天吧。”苏陌言脱口而出,对上萧世诧异的眼神,立刻僵了脸,道,“我的意思是……”
“好。”萧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替他扣好所有的衣扣,“就再住两天。”
还能再一起住,岳父大人很高兴,唇角也微微上扬起来。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天。
整个人都似乎柔和下来,散发的气场都不一样了,说不出是忧郁的蓝色多一点,还是梦幻般的粉色更多些。
可总之,让人畏惧的黑色是没有了。
上午工作的时候,实习生小妹竟然还笑嘻嘻地塞给自己两张游乐场的票,苏陌言怔了怔,看到那上面的宣传语,眼睛一亮,淡淡地颔首,便郑重地收下了。
晚饭时,岳父大人将票推到萧世面前,貌似不以为意地道,“同事送的,我用不上。”
“呃?”萧世盯着票上华丽丽的摩天轮,上面写了大大一行粉红色的字——
与爱人在摩天轮顶端接吻,就可以得到幸福╭(╯3╰)╮
萧世“嗤”地呛了口汤,结巴道,“是、是让我一个人去吗?”
苏陌言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约朋友。”
对了,自己已经是单身男士了。
萧世啧了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没必要守身了。
“干脆一起去吧。”萧世捏着票笑道,“反正我也没什么朋友。”
= =正中下怀。
岳父大人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埋头吃饭,轻轻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游乐场人很多,都是一切年轻男女,或者带着孩子的家长,两个男人一起逛看上去怪异得紧。
几乎没什么停顿,在萧世随口问想去哪里的时候,岳父大人立刻沉着脸走向了摩天轮。
如果不是急促的脚步出卖了他,萧世一定以为他很不甘愿。
两人坐在了摩天轮的包厢里,随着机器的运转缓缓升高。
岳父大人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的渐渐远离的景色,淡淡地道,“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吗?”
“嗯。”
“明天……就要搬走?”
萧世看着他僵硬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是的。”
苏陌言突然转过神来,笔直的视线直视他,郑重地道,“你还年轻。”
“呃?”
“你可以找到其他爱你的人。”
面对岳父大人这样的认真,萧世的微笑竟也温和,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我知道的。”
“……”
那么,我不行吗?
苏陌言想要这样说,却怎样也开不了口。
萧世温和地看着他,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住他,“谢谢你,陌言。”
苏陌言的背脊陡然僵硬。
好像做梦一样,对方竟然拥抱了自己。
就在摩天轮的最顶端。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只有彼此的心跳在扑通扑通。
虽然只一瞬,那双手就松开了。
魔法消失。
萧世带着从始至终的温柔笑容,低缓地道,“您也可以找到其他爱你的人的。”
第三十五章
剩下的一丁点相处时间突然变得很难熬。
苏陌言聪明半辈子的大脑遇到感情的事情总是会变得无比迟钝,偏偏,在面对那个青年的时候,情商又会陡降几十个百分点,算起来大概比小学生都不如。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或者只是应景的无心之言,他想破头也想不出,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很烦闷。
难得的约会,与自己想象中的却相去太远。
他其实没奢望真的会在摩天轮上面与对方亲吻,只想也许自己可以装作不经意的时候,伸出手指碰碰他的指尖,一点点温暖就好……自己已经很老了,活得必然不如他那样久,所以也不曾期望过一辈子。
亲密的接触打个折,幸福的长度也随之打折。
不要那么多,半辈子就够了。
人老了,总要学会知足。
只是那个满是临别意味的拥抱,却让人乱了阵脚。
他偷偷地看着两个人脚下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明明都是笔挺而高大的,却没人知道,自己是在强撑而已。
为了看上去不要那么佝偻,怕更加追不上那人的步伐。
没什么心思去玩其他的,两人沉默着走出游乐场,感受着相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耗尽,萧世突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偏偏,其实没什么话题可讲。
没想到,却是寡言的岳父……呃,前岳父大人先开了口。
“娜……听说,”苏娜的名字似乎是个禁忌,苏陌言小心翼翼地避之不提,皱眉道,“你不在元辰工作了?”
“嗯。”萧世苦笑,“之前不想让你担心,就没有告诉你。”
苏陌言不置可否,“需要帮忙吗?”
“我……”萧世张了张口,刚想说自己将会去他所在的公司面试,却又哽住,心想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给对方添麻烦的好,便只笑着摇摇头,“我已经收到了几家酒店的面试函,没问题的。”
苏陌言淡淡地敛下眼,“……那就好。”
游乐场门外的街上一片萧索,萧世看着夕阳逐渐落下,一天就这样过去,竟也有些不舍。
天还没黑透呢,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才好。
静静地走了两步,他沉声道,“回家吗?”
苏陌言始终低垂着头,并不看他,“好。”
“……”
萧世抿了抿唇,突然道,“我请你喝一杯?”
苏陌言脚步微顿,深黑的瞳仁抬起,静静地看着他,“嗯。”
从来不知道分别的前夕也可以这样闲适而悠然,竟然还会带着些温馨。
大抵终归是感情不够深刻的缘故。
百无聊赖地喝了两杯,带着微微的酒气回到家里,两人的对话依然是彬彬有礼的。
“早点休息,晚安。”
“你也是,晚安。”
然后苏陌言面无表情地退出,只留下萧世站在客厅里环视着这处曾经住过的地方。
一个无足轻重的落脚点。
苏陌言好像逃离一般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不想看到对方整理行李时的忙碌。
胃里会泛酸,逐渐扩散到心脏。
好像游魂一样地拿了睡衣走到浴室里,对着镜子却不晓得自己想干什么一样,呆愣愣的。
里面那张严谨的脸如今怎么看都那么窝囊。
那两人结婚之前,每一天都在祈祷,娜娜那样不定性的孩子,也许突然有一天就不喜欢了,分手了。
可一直等到他们结婚,又过了半年,才终于鼓起那么一点点勇气,把人抢到自己的眼皮底下。
想着只要看看,看看他就好。
如今他们离婚了,自己却又变得畏首畏尾。
原来即使是分开也好,只要曾经有过那样的关系,就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
反而连一起相处的理由都消失了。
萧世并没有急着包裹行李,大件的物品已经在这两天分批次送回了家,如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衣物了。
还有就是自己跟苏娜的那张维多利亚风双人床,他并不打算留在身边。
他的酒量不若苏陌言那般好,喝了一点还是微微有些晕眩,酒气也显得浓郁了多,便拿了睡衣,打算去苏陌言的浴室拜托他帮自己洗澡。
谁让他现在是独臂大侠?
命运说,萧世假如有什么倒霉事,肯定跟这个岳父大人脱不了关系。
比如现在。
无比熟稔地进入他的卧室,跑到浴室门口,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萧世竟想也没想,便将门刷地一声拉开,“陌言,替我擦背……”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手中干燥的衣服刷地掉落在地,萧世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呆滞盯着里面那个人。
花洒下的水流冲刷在那人白皙的身体上,从他的角度只看得到瘦削的背部,却很光滑结实,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朦胧。
可微扬的头部,紧绷的下颌,还有手腕的动作,却足够让他明白,对方在做些什么。
苏陌言……在自慰。
心脏砰咚砰咚如擂鼓般剧烈响动,萧世无意识地捏住了右手。
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在抚慰自己,绝对是第一次。
上一次……是用摸的-_-
随着浴室门被刷地一声拉开,萧世的身影站在门外,苏陌言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慌乱间急忙将手藏到身后去,却更加凸显了下身的勃发,想要伸手遮住寒风中摆动的老鸟,却总觉得那姿势怎么都很怪异,一时间竟硬生生地僵在了当场。
又、又忘记锁门了吗?
苏陌言脸上显出些微懊恼的情绪。
萧世尴尬地站在门外,眼睛不由自主地上下看了两圈,这才突然醒悟似的,急忙移开眼,“抱、抱歉……”
抱歉个屁!
都是男人,看了裸体又不会少二两肉!
……
可还是会觉得不对劲。
他的慌乱反倒让苏陌言镇定了下来,余光扫到对方脚下散落的衣物,皱眉道,“衣服,湿了。”
“呃,湿、湿湿湿湿……”
萧世瞬间开始语无伦次。
说到湿润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对方挺立器官的尖端,在他手指煽情的摩擦下吐出粘湿的液体……
靠!太色情了!
萧世捶了捶额头,低下头不去看他,僵硬地道,“我、我先出去,您继续……”
继续,继续什么?
继续打飞机?
苏陌言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萧世欲哭无泪,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
菜刀啊菜刀在哪里?!
他要砍死自己!
狼狈地转过身,想要推门出去,然而手指才刚碰到门把手,眼前的浴室门却倏然远离,手腕被用力一拉身体砰地撞到墙壁上去,门再次风一般地被甩上。
只用了一瞬间而已。
萧世被花洒的热水淋得张不开眼,背脊的骨骼在砖墙上撞得生疼。
或许是因为手受伤了的关系,苏陌言显得力气很大,撑着墙壁执拗地盯着他看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危险。
萧世余光扫了眼自己上了夹板的手臂,心想,幸好已经提前包过保鲜膜了。
“不是擦背吗?”苏陌言淡淡地敛下眼,缓缓放松了捏住对方肩膀的手指,转过身去,“脱衣服。”
“……”
萧世表情怪异地扭曲了一下,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好像恶霸跟被抢来的良家妇女。
恶霸甩着鞭子HIAHIAHIA地叉腰狂笑,“给爷把衣服拖了!不拖?口桀口桀口桀!爷找几个身强体壮的扒光你好不好?”
萧世恶寒了一下。
身份带入错误,那恶霸绝对是罕健-_-
苏陌言的下身已经有些软了,转过身看到萧世还在呆愣,不禁皱眉,“怎么了?”
“呃,没事。”
对方如此坦然的眼神让萧世觉得自己是龌龊到家了,干脆也大大方方地将上衣脱掉。
两三下便裸裎相对。
湿润的手指握着柔软的毛巾碰到他结实的背脊,突然就有种微痒的触感,电流般自指尖遍布全身,萧世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让自己忽视那种异样的情绪。
夹杂着沐浴露清香的泡沫一下下揉在皮肤上。
动作一时轻一时重。
萧世忍不住就会联想到那天晚上,自己手指被牵引着触摸过的地方。
喉咙突然有些发干,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的感觉。
“好了。”苏陌言放下浴巾,不知是不是错觉,嗓音显得有些颤抖低哑,“冲水就好。”
“……谢谢。”
莲蓬头里温顺哗啦啦地淋下,萧世猝不及防,闭了闭眼,哑声道,“水……稍微凉一点。”
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轻轻地拨动开关。
温度稍冷,好像自己身体莫名的骚动也平息了些。
可还是热。
“再冷一点。”
那只手的主人犹豫了一下,“会着凉。”
萧世单手撩起湿润的黑发,疲惫地闭着眼道,“……很热。”
“……”
很久,水温都没有再变凉。
萧世忍不住张开眼,“陌……”
下巴突然触上一阵湿热,萧世猛地睁大了眼,对方的面孔离得很近,双眼紧闭着,眉宇蹙起,却显得战战兢兢的。
唇瓣不若女性般柔软,贴在下巴的位置,犹豫地想要前移,却又怯怯的。
带着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卑微,贴在唇角磨蹭。
“……我帮你……”对方沙哑的嗓音似乎努力地维持正常,想要掩饰心底的一丝难堪,“闭上眼睛。”
不知何时,下半身竟然也有了反应,灼热胀大得不可思议。
萧世的脑子轰地一声,好像某种原本坚不可摧的东西,瞬间被砸了个粉碎,震动太过强烈,连意识都远离了。
只感受得到,那双漂亮的手指,缓缓缠绕上自己的下身——
第三十六章
事情是怎样到了这个地步的?
一直到两人衣衫凌乱地缠作一团,萧世都没有回复神智,几乎是急切地在那人的颈项嗜咬着,又不敢用力,一寸寸地贴合着肌肤,用尖锐的牙齿研磨,引得对方一阵阵抽气。
下半身被用力握住,时轻时重地套弄,偶尔用力握一下,拇指摩挲尖端,变会更加激动几分,不由地也握住对方的。
一切都过于混乱了。
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知道的。
自己太久没有发泄过所以经不起撩拨,自己也很清楚。
可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
没有唇舌交缠,没有充满爱意的抚摸,热烈去祈求的,也只有性欲的发泄。
萧世抚慰着对方同样挺立的器官,手指揉捏的力道很大,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
男人忍不住皱着眉闷哼一声,却没有阻止,只是抬手遮住双眼,嗓音沙哑,“阿世……”
手掌心里的欲望彻底勃发,一只手攥得满满的。
花洒冲刷着黑色瓷砖上那两个交缠的人,衣衫未褪,透明地黏在肌肤上。
即使如此,也还是热。
熨帖的部位,好像燃烧的炭火。
中年男人维持着一手遮眼的姿势,另一只手却始终握在青年的胯间,一点点撸动着。
动作笨拙,却很小心,带着讨好的意味。
喉咙干燥得好像沙漠里迷路的旅人。
律动逐渐加快,耳边听得到那人凌乱却隐忍的喘息,心脏跳得好像脱离了控制的升降机,大起大落,砰砰作响。
想到那人即将释放在自己手里,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下腹也开始灼热胀大。
身体紧紧地贴住,水流自那人身上蜿蜒而下,好像将两人胶合在一起。
随着手心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人忍不住也向下顶弄,几次都像是要插进他的腿间一样,狠狠的力道,身体都在晃动。
苏陌言闭着眼,将另一只手也探了下去,微微侧过头去,小心翼翼地将唇贴在那人的颈侧。
大脑已经昏昏沉沉的找不到理智了,胸口急促地起伏喘息着。
即使只是被握住,没有任何爱抚的技巧,尾椎却依然感到一股酥麻的电流。
顶端被那人的手指轻轻略过。
身体猛然一紧。
抚慰那人器官的手迅速改为抓住肩膀。
“呃……”
一阵无法抑制的痉挛,头高高地扬起。
脑中一片空白。
高潮,如解脱般的欢愉。
肩膀被扣紧带起一阵疼痛,萧世感受着手指间腥热的粘液,微微皱起了眉。
神智一点点回笼,却似乎不想放手,也停不了手。
该怎么办?
似乎感受到了他逐渐冷却的头脑,苏陌言浓黑的瞳仁还带着些迷乱,望向他。
明明是自己主动去爱抚对方,却先达到了顶点,一时间老脸有点不知道往哪搁。
忍不住伸手继续套弄那人的挺立,却冷不防被握住了手。
紧皱的眉宇,迷茫的眼神。
浴室里闷热得要命,衣物都凌乱地散落在一边,两人的喘息依旧急促,却被湍急的水流声淹没。
无措,但只有一瞬间。
苏陌言无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湿润的喉结在那人的紧迫的视线中上下滚动,随即,他反握住了对方的手。
缓缓地拉到了自己的双腿间。
火热而柔软的秘所。
用力按下对方的后脑,发泄般地嗜咬那人的下巴和唇角,却不动声色地缓缓张开了双腿,拉着他的手往臀间的紧处按了按。
明明,连亲吻对方唇瓣的勇气都没有。
明明,羞耻得连脚趾都蜷曲了。
萧世脑子里好像炸开的烟火,一瞬间似乎全部空白,当意识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将那人按在卧室的床上,疯掉一样亲吻着他的颈项,性器也狠狠地插入了大半。
没有润滑没有扩张没有半点预兆。
疼痛突如其来,撕心裂肺。
苏陌言疼得眼底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一点声音都不敢吐露。
生怕惊醒了这人的梦境一般。
然而是梦境终归会醒。
手机不知何时散落在一旁,响着华丽的乐章。
萧世喘息着摸索着,终于把手机握在了手心,急匆匆地按下接听键,“谁?!”
咬紧牙关吐出的字眼像是要将对方咬碎。
“大哥哥~”
大哥哥?
这是什么破烂称呼?恶心死了!
萧世的眉心拧起,没好气地道,“贱贱你又犯什么毛病?”
对方沉默了半晌,小小声地、嗓音虚弱地道,“亲爱的大哥哥,我的小弟弟有难,你一定要帮我啊……”
“……”
“我、我我我阳痿了,完全软啊……”
萧世面部肌肉狠狠地抽搐两下,咬牙道,“自己找个打气筒,接上打气,软就多打点!”
“不是啊!”罕健简直带了哭腔,“你都不知道这美女多正点,腰比我大腿还细,可是我竟然不行!弟弟半点反应都没有啊!软得跟面筋似的!”
软软软!
该死的软!
被他说得自己都有些软了!
还TMD……萧世猛地一怔,目光缓缓下移,低头看着身下的男人。
……
前岳父大人还保持着被剥了皮的青蛙姿势,死气沉沉地瞪着他。
罕健还在不管不顾地絮叨着,“喂?哈尼~哈尼哈尼哈尼你还在吗?火星呼唤地球~救命啊朋友~大哥哥跟小弟弟是幸福快乐美好的一家~”
萧世觉得自己跟做云霄飞车似的,前一秒还HIGH到了极点,下一秒,就蹭地掉到了十八层地狱。
JJ还插了一半在人家的OO里,结果看到那张脸,竟然就真的软了!
到底是谁需要打气筒?
罕健这张乌鸦嘴!
萧世吞了吞口水,嗓音隐含着危险的怒气,“你到底想怎样?”
“呃,这个啊……”罕健静默一下,干笑道,“哈尼……你能不能,给我送个安全套过来?那玩意是做爱基本礼节嘛,我不好意思叫酒店送……”
……
前岳父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黑,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低头看着结合的部位。
光溜溜的,完全没有隔阂。
去他妈的礼节!
萧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对准嘴巴,震天怒吼——
“去剥根香肠皮用502胶裹一裹吧混蛋!”
手机像垃圾一样被丢在一边。
当理智终于回笼,“前”翁婿二人盯着仍处于亲密结合状态的XXOO,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苏陌言极严肃地想:动,还是不动?这是个问题。
萧世欲哭无泪地想:现在拔出来,还来得及吗?
罕健蹲在酒店房间的浴缸里,听着手机急促的嘟嘟声,无比郁闷。
“哪来那么大号的香肠啊……”他拨拉着两腿间没半点反应的小弟弟,叹气道,“唉,连你大哥哥都不管你了,小弟弟你说怎么办啊?”
酒吧搭讪到的美女在酒店轻轻叩门,“ROBERT,你怎么了?”
罕健心里一哆嗦,慌不择言地高声道,“没事,我、我晕澡堂!”
晕澡堂……
他PIA地抽了自己一嘴巴,五颗星闪闪发光的澡堂?还男女混浴单间外加XXOO业务?
果然,就听门外静默一会,美女轻笑道,“不行就算了,我先走了。”
“呃……啊?”罕健猛地跳起来,急忙往外冲,“不能走啊,我们还没……”
刷,裸男呈大字型站在门口,小弟弟随风飘摇。
“啊——变态!”
美女啪地一皮包甩在他脸上,踩着高跟鞋蹦跶着跑出去了。
罕健在酒店房间来回走动,恨得咬牙切齿。
反正都是要裸裎相对的,现在装什么贞洁?爷在洗澡当然要遛鸟啊!
变态?爷是变态?
……
他低头看看自己依然死气沉沉的小弟弟,怒其不争地道,“前几天操那小狼崽子的时候怎么那么精神呢?插菊花跟切菜似的……”
小弟弟臊眉耷眼地挂在胯间,理都不理他一下。
“操!”罕健烦闷地抓了抓头发。
是男人就无法忍受不举,尤其是在女人面前丢这种人,简直是奇耻大辱。
还有那个小狼崽子,不就是上一次吗?这种事,不是你上我就是我上你,有什么好记恨的?竟然还找人围堵?!
想起萧世皮开肉绽的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眯了眯。
幸好他没什么事,不然自己一定把那小东西的胳膊给卸了!
想是想得够狠,然而真想到去见那崽子,却又没了胆子。
无聊之下,他跌回柔软的大床上,随手打开电视,在付费电台间来回转悠着。
波涛汹涌……小弟弟不爱看。
花园诱惑……小弟弟没感觉。
鸟语花香……小弟弟睡着了。
频道突然固定在了某个画面上,里面俊美的金发青年被壮硕的黑人男子压在身下,随着律动不住地吟哦。
“我操啊……”
罕健瞪大了眼,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弟弟。
……
胯间的旗杆缓缓升起,贱狗内裤随风飘扬,罕健无语凝噎,“不带这样就弯了的吧?”
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罕健急忙拉上内裤,紧张兮兮地,“谁啊?!”
外头静默半晌。
少年的清朗嗓音冷冰冰地笑道,“躲我?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