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楚皇朝的先祖出生在农户人家,那时天灾不断,人祸不止,加之昏君暴虐。苛政逼民反,先祖怒而挥笔撰写千字檄文列举昏君罪状公告天下,二十八岁於伏阳城揭竿而起,腊月十八率四万余民众正式起身反抗,三月余全国已有二十万余人响应,各路豪杰满腔热血从八方赶来支援,历时四年大战全面告捷。先祖皇帝於盘龙殿下取下亡国君的头颅,尸身悬挂城门三日,并将前朝皇室人员一律屠杀殆尽,无论男女,不留活口。
如今建国已有三百余年,传二十四世至敬帝卫胤。起兵征伐,卫家手中难免染尽鲜血,或者因此缘故,卫家人丁素来单薄。史书记载,敬帝卫胤在位二十年,年岁二十有八才抱得长子,取名卫见琛。此後後宫嫔妃就不再传出喜讯。血脉单传,敬帝如何临幸嫔妃们都不曾再有孩子。
这是书中所说,而实际上,就在敬帝迎娶心爱的容妃时,皇宫大摆筵席的那个晚上,在皇宫一个阴冷偏僻的角落处,还有著一个孩子。在当时,他已经有五岁了。一个建在远离殿群中心的老旧殿宇,有一个神智偶尔不清晰的女人,一个哑巴太监,还有一个男孩子。
这三个人,就是这座荒院的全部构成了,没有其他装饰。年久失修的房屋,门窗上的木头有被虫蚁啃噬的痕迹,红色的梁柱已经褪去华丽的颜色,触碰不及的地方结著蛛丝。这里,怎麽处处透露著寂寥和冷漠,一处斑驳,一处破落。
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敬帝得偿夙愿的夜里,当时月朗星疏,他们就待在庭院中央,一张木桌上摆著几道恩赐的小菜。女人的精神不错,形容不再颓败痴然,她就斟酌了一杯清酒,轻轻抿了抿,安静极了。老哑仆忠心耿耿,他不时观察著女人的举动,小心把男孩儿抱在腿上,生怕一时不察,让女人伤害了他。
女人转眸看向他们,将酒杯放下,“陈叔,莫怕,我不会再伤害他。”她缓缓说道,异常明亮的眼神闪动著莹莹水光,平静地注视著她的孩子,“已经五年了,我怎样也该懂了,不是他的错。明知他只爱容家千金仍借他酒醉之际……妄想借助龙胎飞上枝头是我,他又何错之有?把我的怨恨都报复在他身上,让他一个皇子在这里过得这样清苦,都是我不好。”
女人是面对著男孩儿说话的,可却仿佛透过他消瘦泛黄的容颜回想著谁,语气夹带著一丝丝的疲惫。她还在说,话理清晰,让老哑仆很吃惊,他不禁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怀中不健康的皇子,心中泛著疼痛和心酸,女人的念念叨叨,他的眼眶逐渐刺痛了起来,为这又一次清晰忆起的过去。
恐怕没人知道,这一个瘦小的,穿著破棉袄的小男孩,是皇家血脉的吧。敬帝心中一直爱慕著童年的玩伴,那是容大将军的小千金。容家小姐任性调皮,胆子大得很,总是给敬帝不少苦头吃。在敬帝一次受了气酒醉时,阴差阳错宠幸了他的侍女,也就是这院落的主人。
一次酒後欢愉,一次承泽龙恩,侍女怀了身孕。本来这不是了不起的事,可那时敬帝心中只有他的容可儿,生怕她知晓此事,竟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想到此处,老哑仆心生不忿,为了一个刁蛮女人,居然连有儿子的大喜事都埋进黄土里,多麽可笑。
以为能飞上枝头的女人,被放逐到这里,在当时,还未如此荒凉的宁安殿。麻雀就是披上了羽衣仍是麻雀,得不到爱,怎料到最终竟得到了男人的仇恨,只因这个古怪的孩子成了他的屈辱。老哑仆叹息,他的脸靠著男孩儿的头发,亲昵地磨蹭了蹭,这个孩子,真是苦。
他猜测,虽说不爱,虽说是意外,陛下当年是有准备为他们母子正名的,毕竟是皇家血脉,长子,就是不准备立为储君,怎地也要给了皇子的头衔。这个孩子出生那夜,敬帝首次踏入这座殿宇,他去看了孩子。女人刚刚分娩,她还沈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敬帝却在床边一声怒喝,举起繈褓中嚎啕大哭的婴儿,就往地上掷了下去。
老哑仆拼死扑过去,接住了险些丧命的男婴,再回过神,女人空洞的眼眸沁著泪雾,敬帝已然拂袖离去。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尊贵的,出手置自己亲儿死地的帝王。
女人拖著虚弱的身子,从老哑仆身上强夺过婴儿,解开他的繈褓,然後撞见了他怪异的下半身,那个既阴既阳的地方……从女人发出恐惧的厉叫的一刻起,这里也一天天被人遗忘。
“你还没有名字吧?他没有给你起名,李叔是哑巴,而我也一直没叫过你,真是对不住……”女人突然改变了话题,她轻抚著男孩儿的眼角,带著一抹留恋,指尖翻起的指甲盖有点触目惊心,“我是伏阳城北郊的关家村人,未入宫时,我叫关心。我给不了你甚麽,如今,也只能给你一个名字。”她在男孩儿脸上摩挲的手指,有些许颤抖,声音也微微哽咽,“他不认你,你便姓关。姓关,取名慎争,字谨行。”
这个一脸平静,对母亲的话语毫无感触,全然心不在焉的五岁的男孩儿,便是今後撼动江湖的关慎争。关慎争,字谨行,人称无刃狂刀的武学疯子,他是世间少有的高手,也便是後来武帝卫悠阳的恩师。若非有十成把握能得到,他鲜少与人争斗,行踪不定,不受任何人物的拘束,武学上鲜有敌手。
女人枯瘦的身体裹著一袭红衣,在这冰冷冷的天地里,单薄得令人不忍,总是披散著的头发精心挽起,露出白皙清净的脸庞。寒风吹动了枝桠,这庭院有几株梅树,她神情安宁,老哑仆感到凄楚不安,可又不知怎样是好,於是他只能牵过女人冷冰粗糙的手,捧著掌心里,低头呵著暖气温暖她。
静静地凝视著这个慈祥的老人,女人的眼底荡起了感激之色,她略微启唇,无声说:“今後,我的慎儿就拜托您了。”天空悠悠然飘起了小雪,敬帝的这杯喜酒落进了一朵梅花,无人问知的关慎争只看了他的生母最後一眼,而後便转头去望那株最大的梅树,没有表情,心中也疑惑,关心别人,似乎不如关心自己的一只手。
……感情是如此累赘的东西,怎会有那麽多人前仆後继?谁能让我体会到何谓在乎?这个疑问,关慎争在母亲死时没有解开,在老哑仆死去时也没能体会。
七岁时,看著埋葬著老哑仆的坟墓,他没有流泪,也没有一分痛苦,他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异常,是否天下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有谁没谁都一样,空荡荡,生不晓欢喜,死亦不识感伤。
关慎争寂静如死水的人生,是在他八岁那年起了变化,有人掀动了万丈波澜,狠狠改写了他如此苍白的人生。那天夜间,他自己一人坐在窗前,没有掌灯,一个不知何处跃来的黑影忽然落在他面前,两人的视线不经意撞进了彼此的眼睛里。
多年後,关慎争都还记得,那个英俊的男人在对面屋顶飞跃的身姿如鸿雁,利落灵活,以及他蹲在窗台上,一身蓝衣,笑意吟吟地问他说:“小孩儿,你可知皇帝的寝殿在何处?”
如若知晓日後会有那般惨烈的後果,关慎争会在当时开口让这蓝衣男子走,永远不要回头,此处不应该是你停留的地方。宽广得彷若容纳了天下的皇宫,数不清的宫殿,那些树木,那些如花容颜,那些人心权势,还有这座宁安殿。
这宁安殿,一日复一日的阴暗,兴许是有鬼魅时常徘徊,总有不寻常的气息流动。这宁安殿,几代帝王严命禁止靠近的萧条之地,此後又埋葬了几多不平凡的枯骨。这宁安殿,蓝衣男子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等死,他躺在梅树下与不会回话的男孩儿聊话,谈天论地,口授他盖世武功,却又任由他人一月取下他一根手指骨给容妃娘娘入药。
在皇太子卫见琛出世当天,蓝衣男子拖著已经破破烂烂的身躯永世长眠,临走前笑得云淡风轻,潇洒从容,只说一句此生我活的够痛快,爱得够尽力,他人负我不要紧,我已是无怨无悔矣。这样一个风骨过人的男子,他就在这座宁安殿。
四年之後,那个负尽了他一生的敬帝也来到这里,不再理会干预朝政後与丞相不断争斗的容妃,不在乎稚小的皇太子,他竟跪於堂前削发剃度,虔心向佛,青灯长伴,此後终生长守在此,至寿终都未曾再踏出一步,只是为了看住那一把有他躺过的黄土。
同样,也就在宁安殿。
(2)
关慎争八岁的时候,出过宁安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自是不可能知道敬帝的寝殿在何处的。蓝衣人问他时,他往後挪了挪,敛起了眉头,略带戒备地打量著现下蹲在窗沿上的男子。只见其人剑眉星目,体态颀长,一望便知风骨铮铮,心气骄傲。常人以蓄发为孝,短发乃蛮夷风俗,但此人不似蛮族却又将黑发剪得甚短,贴著耳垂,仅在颈後留了一绺长发,用蓝色的线圈住,乍看之下颇具不羁气质。
蓝衣人得不到回答,他俯过上身凑近关慎争,在他身上扫动的目光透著审视的意味,不知为何渐渐多了抹惊奇,而後就倏然窜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双手在他周身迅速游了一圈,敲打他的肩骨,当关慎争正要挣扎时,他已然收回了动作,脸上漾起满意的微笑:“不错不错,骨骼惊奇,天生的练武奇才。”他说,戏弄般曲指在关慎争的额头弹了一击,见到他抗拒的样子便朗声大笑,“见著你这宝贝玩意儿,也不枉我不远千里而来了,我正愁我这一身武功该给谁呢,小鬼,你我缘分不浅啊。”
关慎争从未和陌生人接触,他一向待人待事都漠不关心,甚至连他父母的容貌的记不住,然而现在,眼前这个蓝衣人就如同一种强烈的色彩,让他移不开眼,这张扬的笑脸直生生印进他脑海去了。他揉了揉发红的额心,沈默著盯住蓝衣人的眼睛。他有点记不起如何说话。
蓝衣人掏出随身的火折子,点起了窗边的蜡烛,他的指尖从蜡烛中间打横轻力一切,半截蜡烛立在他食指上。幽幽的烛光摇晃下,两抹身影悄悄映上了纸窗,他点著灯火四下环顾著这简陋的内室,从桌边揩起一层灰,不快地撇了撇嘴,抱怨道:“哎,怎麽回事,与我以为的不同,皇宫竟也有如此破落的地方。”
稍作停顿,蓝衣人便跨出了门外,关慎争本不想理他的,不过随著他一步步离去,灯光和他越来越遥远,黑暗将覆盖下来之际,他不自觉提步跟上了那逍遥随意的身影。蓝衣人在四处转悠,他在屋檐下走动,通过廊子去了那间小柴房,也到过後方早已荒废的一小块菜地,最终回到庭院,伫立在庭院正中的梅树下。
月色下,天际漆黑的彷若要淌下墨汁来,平生一股压抑之感。蓝衣人吹灭了指上的烛火,恶作剧地弹了几滴熔解的烛泪到关慎争鼻子上,“除了你,此处没甚宝贵东西了。”关慎争鼻尖微痛,他不可理解地瞪著蓝衣人,撕下结住的烛泪,还是不开口。
蓝衣人忽地正色以对,问道:“小鬼,你可会说话?”灯火已灭,借助皎洁的月光,关慎争勉强看清了蓝衣人的容貌,他从喉里挤出几个模糊音节,蓝衣人听了之後便颔首,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大大方方递到了他面前:“你我结缘,收下我这块玉佩,从此你就是我闻於野的徒弟。”
原来他唤作闻於野,真是有些奇特的名字。关慎争低头握了握自己瘦瘪瘪的双手,又拨了拨散乱著的枯如干草的发丝,抬眸再望向蓝衣人时,总是平淡的眼神多了抹怀疑。闻於野的唇边掀浮了笑意,为迫使这新收的徒儿只能受下,他将玉佩扔了过去,促狭道:“这是好物,可得好好收著,若是丢了,我饶不了你的屁股,非给你打肿了不可。”
关慎争还未想通因果,身体却已经作出了反应。时值正月二十八,蓝衣人的话语融入刮骨的寒风中,手中躺著的玉佩似带著暖意。“我……”他顺著暖玉的纹路,一点点看著,耳边忽然回想起母亲弥留时,紧紧攥著他的手,反复念喃著那句:“慎儿,你唤我一声娘……只一声便好,娘……对不起你,慎儿……”
“……慎争。”许久不曾说过话,本该稚嫩的声音沙哑得出奇,他直视著闻於野,有点困难,却清楚地一字一字地说话:“关……慎争。”
闻於野的神色顷刻便更柔和了,他缓缓转身,离去前微侧过脸,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道:“那便唤你慎儿吧。慎儿,明日黄昏,我来这里寻你。”话讫,他轻点足尖跃上了屋脊,先往远处眺望了片刻,又再看了关慎争两眼,纵身便向著那辉煌灯火的所在而去。
一切归於平静,关慎争在庭院中,蒙蒙的月光淋在他泛白的衣裳上,夜色重重地压在他四周,直到蓝衫人越过殿宇不见了,他也独自回到了他的屋子,小小的身影继续化在了宁安殿的一角里,成了无声的摆设之一。
与过往相比,只是他的颈上用红绳系上了一块清润的暖玉。仅此而已。
翌日,天气大好,难得暖阳天。关慎争起床就打了井水,搬了板凳一勺勺倒进锅里,灶下加入柴火烧开,然後又重复著将水舀出,如此繁琐就为了沐浴。他并未有任何不甘,反正他也从不知自己究竟有何想要,多点事做也无妨。他打量著自己浮在水面的倒影,想起闻於野的逍遥姿态,认真思考两人何以如此不同。他开始一个人过他的一天了,也认真思考了一天。
黄昏前,关慎争坐在小板凳上,等到了赴约而来闻於野。他这次出现,不若之前那样潇洒了,反倒一脸苦恼的模样,在关慎争对面盘腿坐下,说:“实在不妙,那男人可不是捂一捂就会发热的主,你说,我以後是不是得吃很多苦?”
关慎争托著腮,没甚情绪地瞅著他,思索了一会儿,咬字不太正地问:“皇帝麽?”闻於野用力点头,他好像很迫不及待想说,於是也不管关慎争是否听得懂,便直倾诉与他听:“我见著皇帝了,长相实在没得挑剔,他床边的病美人可不如他好看,他真好看,却又不似女子娇媚,倒是跟刀子一样冷冽。哎,他的眼光不好,怎会选上那个女人,就是病著都能一眼看出她性情蛮横,真真瞎了瞎了。”
“你找皇帝,有事?”关慎争又问道,兴许是闻於野身上的气质吸引了他,挑起他罕见的好奇心。闻於野立即露出与小孩无二的委屈神态,也学关慎争那般托著腮帮子,开始耐心给他解释:“慎儿,你肯定不知皇帝的西宫妃容可儿身中奇毒,皇帝发榜天下,愿以万金求一名良医。我昨夜往那女人手腕上一摸,再看她的脸上浮现的色斑,她肯定是中了血蝎毒了。这毒无药可解,唯一能救她的便是我了。”
关慎争略略侧首,眉心小小聚拢了,这是他迷惑时的表现。闻於野别开了目光,索性躺在了地上,枕著手臂,好像在欣赏漫天彩霞,说:“我懂医术,可能救那女人的不是我的医术,而是我的骨。”他顿了顿,一瞬间竟是有几许惆怅的味道,“我娘生产时遇上歹人,我出娘胎时差不多要断气了,幸而我爹是药仙谷的谷主,也是神医。我从出生就泡在药汤里,三餐吃的都是我爹制的药丸,长此以往,我就给我爹养成了药人,後面还拜了一位世外高人为师,学了能保命的怪功夫。药仙谷中随便一株药草都是世间难求的,我吃著它们长大,吃了近三十年,你想象不到,我这身子里的一截小骨头都是我爹也盼不到的珍贵药材。”
这个人活成了能解天下所有毒的药材,关慎争大致上听懂了,他抿著唇挑拣适合的字句,良久後才道:“美色和黄金百万两,都不值你忍削骨之痛,有个女人曾一直在说,人切记莫争莫贪。”这样的话出自一个八岁孩童口中,闻於野怔住了,後不禁哑然失笑,说:“钱财美色对我而言,没有一点用处。慎儿,我爹半个月前离开了药仙谷,因为他无法亲手为我安葬,我已是将死之人了,慎儿,这具养了三十年的珍贵药材……已经快架不起我条命了,哎,你说我这条命得多重?”
问了不准备要答案的问题,话语的尾声处缠上了一声轻叹,闻於野本不准备说的,可大概真是缘分,这个孩子轻易就牵动了他。关慎争并没有太意外,也没有太伤怀,他仅是缓缓靠到闻於野身边,感受到他身边那股宁静和安详,非常奇怪地问:“那,为什麽来这里?”
闻於野接住几瓣掉落的梅花,闻著它的清香,想起那男人冷漠的双眸,他突发奇想放到嘴里咀嚼,忍著满嘴的苦味,含含糊糊地说:“民间流传许多关於皇帝与容妃的事迹,青梅竹马,一世珍爱,我到处去听说,有段时间还听得入了迷,夜里做梦都想看一看这份痴情,顺便,想试试能不能也寻一份爱情。我这一生从未体验过情爱滋味,算命的说我没有姻缘,红线早在前世便断成了好几截,我不信,所以买了一大把红线,见了好看的姑娘都要她和我牵一牵,然後,我留了一根……给我真想牵住的那个人,一个会让我再痛也撑著不愿意死,咬著牙不愿意死,就是要多看他一眼的人。”说罢,他还真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红线,将一端缠在自己的左尾指上,空著另一端没人去捡。
这根红线,色彩鲜豔,就宛若血一般的模样。
关慎争无心去看,他听著蓝衫人的诉述,一个早已模糊了容貌的女人出现他眼前,他心中忽然涌现无法言说的感觉,他还小,不懂酸涩的纠结著的那是什麽,他只凭著直觉,真心告诉闻於野:“你不该来这里寻。这里不会有的。”
“哎,我怎会不知道……可,那些故事,我,我都写下来了,我心中有无数个他,我就想著得找个机会一定来看看他,中邪了一般,所以看了那张官榜,我就来了,我想反正我就快死了,要是让他的爱情故事有个完美结局,那岂不乐哉?若是,若是能博得他也爱我一爱,那好像就更乐哉了。”他说得很小声,类似於咕哝了,最终便安静了,不说了,转眸面对著关慎争,严肃且坚定地道:“无论我下场如何,是善终与否,我都不会後悔来了这里,因为,我遇见了慎儿。”
此时此刻,闻於野笑得神采飞扬,甚至此後到他死去那刻,他受了多少看不见的伤,这种肆意温暖的笑容都没有改变过。他的每个字,铿锵有力,直击关慎争的心里,敲起阵阵涟漪。他无所适从地蹙眉,不知何故,明明对这人不厌恶,他却极其希望这个男人从来没出现过,至少,不要出现在这里过。那或许是一个孩子的直觉吧,敏感,容易捕获到不安。
即使没有这个男人,他可能会在这老旧的地方枯死,一辈子都没开口说过话,没感受到自由,没有以後的人生,关慎争还是衷心希望……闻於野真的从没出现过。
那麽,他或者会死在阳光明媚的草原上,死在药香扑鼻的药仙谷,死在开满鲜花的山坡,死在任何一个陌生人的身边,这才是适合他的结局,怎麽样也不会死在这里,哪怕,到最後全是他自己愿意的。
(3)
当天夜里,闻於野是在宁安殿里住下的。他拎著东西走进寝室时,关慎争才发现他居然是带了一床被铺,看柔软的质地大约是路过哪处宫殿时顺手取来的,他猜也知道这里没有多余的被褥给他,闻於野是这样解释他的偷窃行为,说只是暂借,日後用不著了便还回去。关慎争闻言,忍不住又皱眉。
别的床板是在脏得很,他们只得暂时住在一处,闻於野将关慎争的旧被卷成团塞进床底,得意洋洋地铺上自己借来的香气袭人的被褥,见到一下变得这般柔软的床铺,他急忙脱了鞋,拉著关慎争就钻进了被窝。“很暖和……”他舒服得眯著星眸,意有所指地说:“哎,你说,他找到明早应该就会到这里来了吧?还是快睡吧,明天估计一大早就得起来了。”
又一次自己问著,又自己忽略。宁安殿里,接下去就静得只听得到风在吹枝桠。闻於野逐渐睡去,关慎争背对著他,起初还不习惯和他人同寝无法入睡,後面眼界就覆上了一袭朦胧,恍恍惚惚间,似乎有个红衣女人立於他们床边,带著怜悯在端详他身後的男人。
他想努力将她看得真实些,有光似乎一晃即过,感到一股子冷气直刮进骨头里,他蓦地睁开双目,见到闻於野已经起身,正神态复杂地对住关闭的门扉出神,察觉到他也已醒来,便敛起面上的颜色,对他温和地笑著说:“慎儿,门外有人,你若是怕,便躲进被窝里,别看。”
关慎争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径自下床去打开并不牢靠的门,也不去理会伫立在门边的高挑男人,不急不慢地就朝後院走去。闻於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小觑了他的徒弟,心下有了股骄傲,这丝心情让他好受了一些,至於那浑身冰冷的男人则盯著关慎争离开的背影,知晓这小男孩的来历,他放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紧。
注意到男人体内散发出的杀意,闻於野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不过也不行礼,就这样状似慵懒地躺在被窝之中,挑著唇角说:“陛下,你怎就这般一人前来?可是想我想得太著急了?”敬帝收回了目光,转投向床上衣衫凌乱的男子身上,眸光幽深近乎危险,缓声开口问道:“你是甚麽人?甚麽意思?”
闻於野撑起一只手臂,他仔细而大胆地凝视著年轻不凡的敬帝,调侃的语调之下沁著丝丝的快乐,对他说:“这些你别管,我要告诉你的,昨天已经告诉你了。今天换你告诉我,你的选择。”敬帝不悦地蹙眉,只有这时,关慎争和他才会有一点相似,他说:“我若是爱了你,你就会救可儿?”
男人的选择不存在悬念,闻於野朝他缓慢地伸出了左手:“嗯,我言出必行,然後你要爱我,从今天起,在我为她解毒的日子里……这一年,”他叹息般说著,终於盼来了男人冰冷不带感情的手,无视男人眼里倾泻出来的厌恶,带它覆上自己的身体,“你记住好好爱著我,之後你再想要……可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他能自由进入皇宫,他也就能随意地离开,想用武力令他留下,那是不可能的。於是他们做了一个交易,相爱一年。闻於野知道容妃的毒要彻底清除不能急,至少要十个月。他计算好了,其实是天意计算好了,他的命大概只有十个月了,而一个月一根手指,解了容妃的毒也就刚刚好,不多不少。之所以定一年,只是怕自己舍不得罢了,多出的两个月,他想,他拼死疼痛也要好好记住他。
关慎争端著水盆望回走时,已经看见将宁安殿重重包围起的侍卫了,他没心思去管。等他到了房门外,听闻里面传出的诡异的夹杂著疼痛的呻吟,他也没在意,把水放在门口便去了庭院。
他捡起插在土里的梅花枝,开始舞起昨夜里闻於野教他的剑法,一招一式之间,他全身心投入,也很快遗忘了所有。每个人都有所追求,幸好,他要的是武功,是不会伤人的东西。
大概是死期将至的人比较容易疯狂,那个屋里,闻於野在见到卫胤的第二天,就在他身下打开了身体,交付了所有。他张开双腿,伸出手臂攀著在他身上驰骋的男人,心想道,有情便是欢爱,无情就只是苟合,果然是,好疼……哎,卫胤,卫胤,你说说,怎麽会这麽疼?
……
直到敬帝发泄完了起身穿衣离去,连施舍的余温都丧尽了,他独自躺在染了血的床褥想起了一件大事,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又因腰痛摔了回去,哀声大喊道:“慎儿,慎儿,你快来,你师父完蛋了,你师父这下可完蛋了,哎哟我的天,你说,我怎麽会那麽笨啊?我的武功啊,我爹知道还不把我给杀了!爹,师父,我对不起你们,这下怎麽办?!!”
关慎争从门外进来,看他抱著棉被含泪哀怨地望过来的样子,再度紧皱了眉头,这人,拜他为师,真的好麽……真是让人怀疑。
(4)
侍卫保驾之下,敬帝乘龙辇离宁安殿,端坐席间,他仍是那派高高在上的贵气雍容,长袍宽袖,神态冷傲,一双光采闪掠的凤眸像是寂静了千年的湖泊,那般不可测度的深沈。殿外,响彻一阵整齐响亮的步伐,来客撤去,方才还显了几分肃穆庄重的场景,顷刻又落回了它萧瑟寂静的原貌。
闻於野在午後从床榻爬起,他去了柴房,解下身上的单衣,逐渐将自己沈进已准备好的热水之中。他没有关上门窗,而天冷,水则凉得快,关慎争只得在他沐浴时不断烧著热水,一勺勺给他兑进水里,对於他满身的情欲痕迹,是连看了多余的一眼也没有。
在木桶里浸泡了半个时辰,闻於野才觉得这幅身骨好受了一些,他就当著关慎争的面前从水里站了起来,用一块都泛黄的粗布擦拭身体,换上自己带来的衣物。还是他喜欢的蓝色布衫,简单纯朴,再加上一件夹棉的外衣。他那绺蓝线缠住的长发,就贴在他的後背,滴淌著水珠。
“吃饭。”关慎争在说摆在一边的一碗干硬的白米饭,闻於野瞪了他一下,满是嫌弃地道:“这真不是欺负人?那玩意儿也能吃麽?”与话同时,他牵起了关慎争的手腕,半强迫把他拉到庭院里,指住正中央的那株梅树,透露了几分郑重对他说:“你去捡些柴火,然後在树下等著我。以後啊,你肚子饿了就总在树下等著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不会走很远,你也别怕我走远。”
难得有明亮的阳光照耀在那块空地,关慎争默然不回应,闻於野如飞鸟跃上屋顶,脚步轻巧得近乎无声。那抹身姿,挺直傲立在宁安殿的屋脊上,让人联想到开在雪地里的梅花,而有阳光在拥护著他,素净的身影在光芒里仿佛就要融化晕开,他在一点点往光诞生的方向移动,最终失去了踪迹。
“……嗯?”关慎争望了太久,太专注,灼亮的光让他的眼睛泛著刺痛,待到迷雾散去,他用食指揩了滑过颊边的水珠,初以为是从闻於野发上飘荡来的,只是他执到唇边,舌尖一舔,入口是又苦又咸的滋味。在之後,他忽然胸口悸痛,该是得了急病,眼里有液体止不住地往外流,此後,如何还得起他的恩情。
御膳房中,有人在忙碌,只见一道蓝影从窗上掠过,他急忙一回过身,本来摆在灶台上的宰好的鸭子便没了,他冲出门外大呼有小毛贼。那人拎著鸭子冲他啐了一口,暗骂道,你才毛贼,公子我可是通天大盗。他本想就回去了,转念却忆起小徒弟残得没样儿的衣服,他就提著鸭脖子去了别处,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侍务房。
从窗外窥视,有两个学婢正在练习刺绣,他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遍,相中了叠好放在柜边的衣物,正准备出手之际,意外听见了学婢们的低声对话,既豔羡又沈重地说:“昨夜太医确定了,容妃娘娘有孕了,陛下盼了多久,怎就赶上了娘娘现在的身子……”闻於野有一刻顿失了所有知觉,他迅速压抑了心底的闷痛,听见她们的担忧,生气得直磨著牙,又是在暗中骂道:“无知,愚蠢,有我在这里,他们母子想出事都难。哼,小看我,非把你们两个都给收拾了咯,好好僵上一两个时辰吧。”
闻於野捡了两块石头,运了内劲扔向了她们的穴道,跟著无视她们瞪大的惊恐的双目,直接就进去抱走了一叠衣服,顺走抽走了她们手边的针线包,末了还近乎孩子气地冲她们哼了一声,走也走得大摇大摆。他闹了这两出,事情後面就传到敬帝耳里,他正守在容可儿身旁,一句全不上心的话就这事给揭过去了:“他是为来可儿治病的神医,他要取什麽都由了他。”
容可儿牵住了敬帝的手,慢慢靠近他的胸膛,指尖缠卷住他几根发丝,气息虚弱地问道:“神医他能保住我们的孩儿麽?”她的柔弱,引起了敬帝不可思议的变化,他小心揽著她,眉心显了一缕疼惜,说:“会的,一定会的。明日他来看你之後,你就会一天天好起来。可儿,这都是朕疏忽,朕只当皇後是滑胎之後疯疯癫癫,没想到她会对你下毒……朕对不起你,现在,也对不起孩子。”
“嗯,我相信会好的。”容可儿深情地回道,她微微敛下了眼睫,苍白的嘴唇扬起了一分浅笑,在那值得深究的笑意里面,好似藏著不为人知的意义。陈後,莫要怪我,你的夫君都不信任你,在九泉之下,你且好好陪著你短命的孩儿吧。
敬帝吻上她的额际,闻到脂粉香气,他倏忽想起那个承欢他身下的轻佻神医,对於怀里的这个她,敬帝自然也就看不清了,只记了那人淡淡的冷冷的梅花香……至於那饥肠辘辘神医,此刻就在宁安殿的梅树下,他削了树枝穿起那只肥鸭架在火上翻烤,一边充满爱意地盯著它,一边擦著嘴角的口水,不时对旁边正拿著树枝比划的男孩大声吆喝:“不对不对,我刚刚是这样收招的吗?重新练过,这套剑路没有学好,你今天就只能吃鸭屁股!吼,气势,出招要拿出气势,不要软绵绵的,拿出吃烤鸭一样的气势!”
那加了酱料的烤鸭,那股香气飘到了关慎争的鼻尖徘徊,他一忍再忍,终於是忍无可忍……饿昏了过去。从这天起,到这个蓝衫男子死去後,他真的再也没有挨过饥饿,以至於往後几十年岁月里,他都受不了饥饿的感觉。
一声声撒娇般呼唤的慎儿,慎儿,再加之一手绝佳厨艺,这两样东西就是他往後遇见的那个美貌少年的拿手好戏,也是那少年在与他屡次交锋中总能制胜的法宝。一声慎儿,一手厨艺。这且不作细说。
(5)
话说与敬帝初次交合那日,闻於野在收罢云雨之後有一度惊慌失措,这事有所根因,并且後果不轻。他先前曾道与关慎争知晓,他是病胎,自幼孱弱,少年向世外高人学有古怪的武功心法,攻时能轻易毁人性命,平日也能保命健体。只是,这套心法非童子之身不可学。
闻於野失身敬帝,虽说其间疼痛难忍,可与心中所想之人肌肤相亲,缠绵床榻,这成真梦境给了他两分安慰,迷迷茫茫中也尝得了巫山云雨之欢愉。色令智昏,这零星欢愉会致使他功力逐渐消损,一念差池错付他一世痴情,一时之欢断送他半生绝学,不出二月,他毕生功力只怕将散去半数。
关於这点,他在与关慎争传授课业时,颇有微词地说道:“我那师傅乃一位道士,逍遥方外从不惹凡世尘埃,他口边常道:‘乐享清贫之苦则不为俗物所惑,看破红尘则不受情爱之苦,徒儿只要将为师所说谨记在心,自不怕有差有错’我那时怕他,当然不敢有话,只是他熬成一个鹤发鸡皮的老者,当然可以永保童子身了,也不想想谁家姑娘会同他?可我呢?他也不体谅我的苦处!”他含恨咬著每个字,怒从心生便掰断了手中的竹筷,一把插进了惨死横尸於食盘上的母鸡腹里,“男女两色皆近不得,我在人世一晃三十载,风流侠客,妙手神医,竟然从未尝过女儿香!谁人不悲愤,我踏入皇宫之前竟还是一只童子鸡!”
闻於野的沈痛心情表露无遗,关慎争反应却很是冷淡,他先是慢吞吞地取了一个鸡蛋,敲裂去壳,放入碗中,筷尖夹断它成了两半,然後才总算看向了对方,缓慢道:“嗯,便宜了皇帝。”这声回应令闻於野脸色窘迫,他低咳几声,眼神挪往了别处,支支吾吾地说:“倒也不是,情爱之欢,各随所愿,也没有谁亏了谁。”此话不假,敬帝与闻於野之间无非交易一场,未有亏欠一说。
关慎争端起饭碗,他动了筷子夹起一边蛋黄,伴著香气四溢的米饭扒入口中,一面极度认真地咀嚼,一面不言不语地盯著闻於野。瞅著他这副吃鸡蛋的样子,太穷酸了,闻於野立刻皱巴了俊脸,他徒手抓起一大块鸡腿肉,去骨去皮,硬塞进关慎争的嘴巴里头:“一个蛋,至於麽?给我吃肉,吃不完不许你走!”
“……”关慎争眉头紧蹙,他只得把鸡肉往腹内吞入,在闻於野的喝令下加快进食的速度,又给灌了两碗鸡汤。饮食饭後,沐浴之前,他们给彼此备上一杯清水,在厅里起了一盏灯火。
闻於野监视著关慎争喝下一碗培元固本的苦药,将空碗端开,正色道:“慎儿,我闻家心法也不弱,虽然自来是不传外人的,但我命不久矣,我爹也无其他後人,所以传给你也无妨。”他本性不多事,然而对这孩子有怜惜,多是为他著想才会劝说,“你坚持要学我师门的功夫,可一生都不近情爱,慎儿,那人生还有什麽意义?我不想你百年独孤。”
关慎争端正地坐在那里,烛火映照下,他的眸色显得异常浓黑,良久,慢吞吞地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是个傻子。”
想他天资聪颖,仪表不凡的人,如今竟然被一个无知小童称作傻子……闻於野顷刻僵住了,他唇角紧抿,像是怒气冲冲地瞪著关慎争,最後又像是不乐意计较了,用力喷了喷鼻气,说:“不识付出真爱的心情,这是一种残缺,可悲。”
七情六欲中有情爱一窍完全不通,天生如此,闻於野真替日後为这孩子动心的人感到同情,他现下无法,只得如了小徒弟的心愿,授予了他师门心法。这有一事需要交代,闻於野性情温和,待人向来以善,只是他有点孩子心性,於是作为报复他便告诉关慎争此心法叫做童鸡功,那孩子反应实属无趣,不吵不闹,便一世记住了叫童鸡功。
往後推移三十载,届时关慎争已名满江湖,年岁近四十。有後生前辈拜他下风,心悦诚服,自然有人问及所使招数的大名,归属何门何派?若是心神有闲暇,他会动动唇舌为人解惑,三个字,童鸡功。幸而,人们都点头称道,以为他所修的功夫名为“同机功”,美好的误解,否则关慎争恐怕要因闻於野这个恶作剧担上大笑名了。不过,笑名这玩意儿,他本人不甚在意便是了。
话回当下,次日是二月初一。大清早上,两名随侍官传令殿前,闻於野受召前往西宫殿为容妃候诊把脉,他前脚刚迈出了门,关慎争便入了他的住房收拾床榻。简易的木板床不知怎地松弛了很多,摇摇欲坠,好似是被人给反复晃动导致的。
将窗户开启,冷风灌入,散去屋中奇怪的异味。关慎争发现被褥不翼而飞,他四下寻找无果,弯下腰探入床底,果然找到了被褥软枕。他那时还小,不知内在含义,於是摊开一看,真相如现眼前,瞬时一目了然。
昨日深夜,敬帝在万籁俱静之时,来过了。宫妃身重奇毒又兼之有孕,说是不喜男风,嫌他不够软绵磕手,明明有佳丽养在禁闼,敬帝的床笫还是寻了闻於野来伺候,留了一床染上血迹斑斑。
闻於野,为情献身,为爱剔骨,你说你可悲与否?
(6)
二月初一,闻於野去而复返,只大约半个时辰的光阴,与他同行还有敬帝派遣的太医一名。徐姓太医,姓徐名桓,二十有八,七尺男儿,敬帝亲信。他一手世家独传的金针法有起死回生之效,貌相生得是眉横额阔,高大如山,有三分凶相,心思却比之女儿还要体贴慎密,愚笨不擅口舌之才,性情温吞易处。
在宁安殿,梅树枝桠下。“神医未受听天子官职,下官只得以神医为称,请勿怪责。”他行礼毕,只见目光炯亮,闪动著一片赤诚,如此恭敬谦道:“闻神医,徐桓奉陛下旨意协助神医,日後一年归神医下属,下官虽才疏学浅,但也尚可处理琐事,晒药炼丹应不在话下,还望神医不弃,多加差遣。”
闻於野不耐烦地把手摇摇,说:“你少给我打官腔,什麽才疏学浅,这套说辞有意思麽?你们北州徐姓医学世家,九代单传留你徐桓一根血脉,少年行走江湖,悬壶济世,後入宫为朝廷效力,这些你都当我不知道?”
徐桓是个老实人,他瞪大双眼盯著闻於野,一点也不会掩饰自己的惊讶,脱口就问道:“知道得这样清楚,你到底是谁?”闻於野笑了笑,抬手拍了一拍他的肩膀,这举动就像相识多年的朋友那般,有著安慰人心的温度,说:“徐桓,我来时路过你家门,见过你七旬老母。她身体康健,让你不必挂心,并托我转交几句话,说是去年梨树结果,她择了半筐,不料没等到你归家。後面全烂了去,可惜极了。知道你公务繁忙,但年已二十有八,劝你早日成家,承继香火。”
“你见过我娘?”徐桓惊呼一声,霎时之间简直无法言语了,默然听了闻於野的话,想起家中年迈的老母亲,不由得疼红了眼眶,伤心道:“我不孝,没承欢她老人家膝下,她一定很失望。”听这话,闻於野大笑起来,他笑得咳嗽了几下,毫不客气地往他头上砸了一个爆栗,复才说道:“入宫为臣,侍候君侧,保龙体安康是在保天下万民福祉,这比之行走江湖布药施针而言,是大仁和大义。有子如此,门楣光耀,令堂有什麽好失望的?你看起来很傻,还真是傻的啊。”
徐桓的腰背笔挺,他目不转睛地望著闻於野,半晌之後,他往後退三步,极郑重地行告别,礼毕便毅然转身出了殿外,只见健步如飞,没有一毫踌躇。他未置一词,出殿门直奔自己住处,整理便装,今後也搬入了宁安殿居住。
宫廷之中,几时有过这等人物?何谓推心置腹?闻於野,你是什麽心思对生人说出了这话?这一席当由知己所说的话。
这个爽朗率性的人,这嬉笑表象下的明理正气,只见真诚,不见谄媚,一身风骨,傲欺冬梅。徐桓的心眼很单纯,他不管闻於野的来龙去脉,不管两人上下隶属,只会坚定地认识到,闻於野这个朋友,他徐桓交定了!
宁安殿,此後既是住处,又是医局。徐桓的到来,带了大量的上等药材,省去了闻於野四处翻药的麻烦,食材今後也由宫婢送至殿外一里处。一位通天大盗至此绝迹宫闱,再见不得那英俊身姿,敲碎了不少宫婢芳心,淌了满地相思。
有一日,关慎争用麻绳在扎闻於野的木板床,主人却翘著腿在磕瓜子,等到他辛苦扎绑完了,才吐了一地瓜壳,说:“皇帝昨夜不小心摇下床去了,摔得极好看,可就是气得脸色发青。我猜,今午後应该会差人送新床过来。”
徐桓在备午饭,他除了医术外,其他方面确实愚钝得可以,听了闻於野的话也不觉暧昧,直到夜半三更,他在看医书,而皇帝孤身入了宁安殿,夜宿了对门闻於野的房间。房内火熄灯灭,他想了很久,才有点明白。於是,徐桓呆在庭院里,一整夜都没动过。
第二天关慎争兜头泼他一盆冷水,徐桓才哆哆嗦嗦地回了房间,钻上床板蒙头就开始大睡。原来,闻於野那般有玲珑心的人,怎麽看也不像是会雌伏的人,看起来不傻,竟也会是傻了的人。
真是怪哉。
◆◆ ◆◆ ◆◆ ◆◆
夜里,月色皎洁,梅花几枝,有梅香隐隐浮动。徐桓在屋内参悟人的周身经穴的玄妙,他想事一向对很入神,对周遭一切就失去了注意了。关慎争还在练功,闻於野见他不过数日,就将他一套剑法武得有模有样,很有些许意得志满,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一年的时间,我在旁提点,慎儿应该也能有小成。这个孩子,目不识丁,一个字都不认识,还好记性绝佳,过一次而永不忘。口诀只有三十句,它奇就奇在,只要反复钻研能悟出不下一千招,各凭悟性,慎儿偏就悟性惊人,大幸。日後我若不在了,他记著口诀,也能继续修武。
闻於野靠著树干,蓝衣单薄,抱胸而立。他一直没有移开视线,关慎争习武时虽然看起来很平常,眉目清冷,但他还是早就发现,这个孩子对武学很痴迷,再加上他的悟性,日後绝非泛泛之辈。他突然担心了。
这个孩子性情冰冷,无情无爱,待人待事都漠不在乎,日後我已不在,他又学有所成,应该不会为祸世间吧。闻於野暗忖了半晌,让自己的想法吓住了,急忙唤道:“慎儿,你过来。”他待小徒弟来到跟前,便夺下他手中的枯枝,极其严肃地按住他的双肩,“慎儿,师父先告诉你,我教你武功,并不要求你将来惩奸除恶,报效家国,虽然有是最好的。但是,我绝对不许你滥杀无辜,倘若你为非作歹,我九泉之下也绝不瞑目,恨你一生,绝不认你关慎争是我闻於野的徒弟!”
闻於野品性如闲云野鹤,一辈子都没对谁说过恨,包括敬帝,只对关慎争说过这次。关慎争感觉到加诸在肩上的强大力量,他慢慢露出了微笑,顺著这股力量屈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後就揭开衣襟,右手紧握住贴心安放的暖玉,声调沈稳地道:“我发誓,我不会。我关慎争,绝不令闻於野蒙羞,背负一句骂名!”
暖玉的菱角刺进了关慎争掌心,闻於野手心也滋生无名痛楚,他忍住险些冲破胸口的情绪,转身一步步走开,笑望住广阔天空,没有泪流。这是关慎争一生唯有的一次下跪,他从不跪天,从不跪地,不跪诸佛,也不跪王侯。
他只跪了闻於野。
(7)
斗转星移,日夜流逝,已是将近二月底。黄昏时分,徐桓从药房回到宁安殿,入门就撞见闻於野闲坐在窗前,他左臂架在桌上支住了下颔,面对著窗外正漫天神游,略微垂放的眼帘掩不住那一点点倦怠。徐桓把药箱放下,瞥见他的疲态,小声问:“很累?”闻於野轻轻摇头,谢过他的关心,说:“今天的药,给容妃送去了?”
这殿中四处漫溢著药香,香中带苦,“已经送了,服了近一个月,娘娘的精神好多了。”徐桓一边打开木药箱整理瓶罐,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是很好的消息,听起来这太医心情也比较放松了。闻於野没有表露心情,他伸出食指戳了戳桌上的动物尸体,将它翻来覆去,最终轻声一叹,“麻烦。”
徐桓在药箱中摆弄了一阵,其间没有听到半点声响,他察觉到了闻於野的异样,“怎麽了?有事?”他的语调沁著疑惑,见到闻於野在拨弄桌上的小玩意,逆著阳光只见得有小团黑影,他放下手上的功夫,过去了,且走且问:“你在弄什麽?是有草药出……”话未道尽,他的声音顿时哽住,走近时看得一清二楚。桌案上,躺著两只黑蝎子,尾蛰黑亮,有剧毒。
“你这东西在哪里弄来的?宫闱之中怎麽能带这玩意?我的天!”徐桓惊得六神乱主,他疾步冲上前,砰地将窗户关上,仅这一刻便额间冒汗。闻於野懒懒地斜睨著他,捏著一股调侃似的腔调,问:“如果我说这是我撬开西宫容妃的秘盒,从那里边给偷回来的,你信麽?”
“娘娘?难道是还有歹人要加害娘娘?”徐桓满面愕然,他的反应几乎是要冲去找禁宫军了。闻於野不说话,只转首注视著他,那种深沈又掺杂了冰冷的眼神,犹如毒蛇猛兽一样攫住了徐桓,令他不能控制地背脊发凉,讷讷问:“怎麽了,这是?”
闻於野长吁一气,沈默小半晌,忽又漾起了温和的笑靥,“没事。”他说,手指捏起桌上的两只蝎子,“这是好东西,我拿它们去泡酒,晚上同你喝上几杯。”徐桓真是可怜,恐惧感如大雨倾盆倒下,刚刚退下去的冷汗又逼满了他全身,淋得他一头大湿。
玩笑话罢了,当夜他们没有喝酒,闻於野把两只蝎子放火烤了,烧焦之後踩碾成灰烬,埋入庭院角落的一棵小梅树下。次日早上,梅树已然枯死。闻於野送走了敬帝,静立在死树庭前,放弃一样叹了口气,回去让徐桓带关慎争一并出门,不许两人拒绝。他自己留在院里,守在树荫下的石桌旁边,备好一壶清茶,以侯来客。
宁安殿,阴森依旧,寂静仍然。闻於野没有等得太久,殿外有一阵规整的军人步伐在缓缓靠近,尔後停在一里开外,他听力甚好,听见了一个女人款移莲步,正在往此处前来。他忍不住又想叹气,硬把浊气给吞回去,提起茶壶给对面的空杯倒上八分,在来客推开门时,他面带微笑,道:“娘娘,草民在此恭候了。”
来人衣容华贵,狐裘披肩,身份尊贵可见一斑。她的长发盘上高髻,侧处斜插青玉簪,如玉脸颊爬著带紫的斑纹,却仍能看出娇美绝丽,国色天姿,只是不知何故整个人都有些遍生阴邪。“闻先生,你见了本宫仍然坐著,不行臣子之礼,这样也叫恭候本宫吗?”她的措词严厉,不过语气不重,甚至带点取笑挖苦的意思。
闻於野望著容可儿缓步行到对立面坐定,这女人容貌毁了七成,言行举止还是从容坦荡有余,不受分文影响,他不禁对她暗暗佩服,“娘娘,草民并非朝臣,行臣礼恐怕不行。”他说道,将茶杯推至她的面前,把手作出请的姿势,“恭候二字,草民讲的是心意。”
容可儿端了茶杯便喝,她根本不怕这人在茶中动手脚,浅吟一口,茶香回味了片刻,笑道:“这是南国进奉来的贡茶,看来,陛下对闻先生很是疼爱。”闻於野淡然处之,他也饮茶一杯,说:“天子赏赐宁安殿,草民不敢推却陛下好意。”
“呵,这皇宫内院里,这宁安殿怎会以你为主?闻先生,你既非内官,也非朝臣,莫不是同本宫一般,是天子妃嫔?”容可儿掩嘴笑道,大抵是存了刁难他的意思。闻於野不受她的挑衅,他坦然迎上她的视线,说:“娘娘今日前来,恐怕不是要来了解陛下的韵事吧?娘娘口舌金贵,不如开门见山吧。”
容可儿端详了他一会儿,又在这空荡荡的庭院环视一遍,她想想也觉得绕圈子费力,便同意了,说:“闻先生,你昨日闯入西宫,意欲为何呀?”闻於野思忖了几回,老实回道:“前去参观而已。”容可儿嫣然一笑,本该色如春花,怎料紫纹衬得狰狞开了,又问:“那又为何撬我秘盒?”
“也是好奇罢了。”他说的也算是原因之一,容可儿拿起白杯在手上把玩,听他答了两句废话,扬起的唇角也就加了警告的意味:“闻先生,你说的,开门见山。”闻於野无可奈何,他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利字,後而斟酌了合适字句,缓声说:“草民虽然生长在寻常人家,可戏曲听得多,自然明白帝王的後宫就是勾心斗角。人不为己则天诛地灭,争斗从来就不分对错,只论输赢。”他顿了顿,舍弃了谦称,容可儿对他点了点头,他才续道:“娘娘与废後之间的事,我无意干涉,这点娘娘不必担心。只是,娘娘用毒不慎反而害了自己,我觉得有句话得应该告诉娘娘,或者说是警告也可以。”
容可儿的指甲在轻划著脸颊,她大概知道後面的话是什麽,可不听不行,於是便递了眼色示意他继续,果不其然,闻於野绽放了极奇怪的笑容,并且恶狠狠地盯著她,一字一字地说道:“卫胤……他要是沾上半点毒粉,我一定饶不了你!”
容可儿执著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听得一声响就化成粉末,她也笑了,笑意一样达不到眼底,说:“闻先生多虑了,陛下是我结发夫君,我怎麽会自毁夫妻情义,伤及家庭?”闻於野收敛了攻击,他心里明白得很,话没有挑明,仅是道:“只怕你要的不是家庭。”
有一瞬间闪过狼狈和怒气,容可儿侧过脸庞,再稍坐了一下就又恢复寻常,立刻起身径直往大门而去,临走前安慰似地说道:“闻先生多虑了。”闻於野也不相送,就看著她离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刚刚可看出来,容可儿对於他和卫胤的情事,有的只是嘲笑,没有妒意。她除去中宫皇後,为的也不是恩宠,是权势。现在那女人怀有龙胎,很可能会是东宫太子,以後只怕会更麻烦。
哎,容可儿不爱他,一点都不爱卫胤。闻於野趴在桌上,沮丧得不行。我要就要不到,有人要到了还去扔掉。这个世界,真荒谬。
(8)
徐桓可以肯定闻於野是一个慷慨大度的人,这个男人告诉他精心配方,教会他草药各自几何,让他熬药去送给容妃,让他去领功劳赏赐,自己却金和银都不要,就是要了杯美酒。服了药一个月,容妃的精神有好转,不再恹恹病态,只是面部的斑色丝毫没退。
闻於野告诉徐桓,二月底会再加入一道药方,以後每个月底都会有这道药方。只是不知道为了什麽缘故,他不肯说这能解毒的药方是唤作什麽名字。然後,在三月一日,他入了平时存放草药的小房间,见到闻於野已经起了大早,在里面等著他了。
此後很多年,徐桓每次想起来,还是很寒冷,觉得很害怕。他不明白,究竟应该说闻於野医者仁心,还是说他残忍。那时天气很好,已经不再有风有雪了,他笑容柔和地坐在阳光里,在别人眼中,他自己就像阳光一样,苍白的脸色显得几乎透明,桌上摆著半截指骨,他的腿上摆著已包扎好的右手。那缠绕在麽指的绷带,就染著鲜豔的血色。
徐桓是有些愚钝,可终究不是傻子,他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上,立即就明白所谓的入药良方。他还记得自己一眼都不敢看桌面上的属於他的指骨,几乎是连走带爬地过去找闻於野,蹲在他脚边,近乎要哭出来了,问他:“这是为什麽?一定要这样吗?可以找别人替代吗?你和陛下说过吗?”闻於野感谢他的心情,如同兄长一样轻抚他的头发,用那只断了半截麽指的右手,开解道:“徐桓,我迟早是要死的,到时候也是尸体一具,现在何必心疼这几根手指?它能救了容妃,救了帝裔,这就是有价值的了。”
大量失血让他的手心很凉,徐桓低著头不想被人看见,他盯著地面不能够眨动眼睛,无言的抚触只会令他更难过,可惜他还不懂闻於野那句迟早要死所具备的内容。敬帝也不懂,闻於野没说,关慎争也没说。闻於野断第一根手指的当天,关慎争波澜不兴的表面下藏著愤怒,他以梅花树枝劈碎了一扇窗,出了大门半个月都没有回来。
敬帝知道了断指入药的事,他总是清冷的神色有了小变化,似乎是有点讶异地挑了挑眉角,然後问他:“你想要什麽赏赐?”闻於野寻了一个手套正在往右手上戴,抬起脸看了看他,思索了会儿,就试探性地建议道:“你陪我出宫踏青?”敬帝安静了,他淡淡地瞥过了黑色的布手套,传唤了随侍官,备一辆轻便的车马出宫上郊外。
三月的日子,梅花断断续续凋落了。他们的出行没有张扬,一辆马车,两个充当车夫的侍卫。闻於野打开了小窗户,听著久违的马蹄踏步的声音,望见了天蓝云白,迎著微风深深呼吸,“真舒服……”他感叹道,回头不经意撞见了敬帝的视线,他怔忡了一下,还是带著惯有的开朗笑容,问他:“怎麽了?”
敬帝的眸光总是沈寂,好像情绪掩藏在眼底很深的地方,他在离了皇城很远的地方,试图掌握般牵住了闻於野的那绺长发,沈声问他:“你总是在笑,你会不会伤心?”闻於野由他揪著辫子,还没有被他拉疼了,於是也认真回答了他:“我受的都是自己要来的,我想做的,不是你给的,你逼的,所以我不伤心。”
“不伤心,那你疼吗?”敬帝又问,手里稍微使了力道,拉著他的头发逼他往自己这边靠近。闻於野开始不肯,有点疼了,他想把自己的头发要回来,可几次失败,他索性憋住气瞪住敬帝,很愤怒地咬著牙,接下去他就忽然扑进了敬帝怀里,紧紧搂著他的脖子,开始哽咽了说著:“徐桓还哭呢,我都还没有哭,他哭什麽!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疼,不疼,不疼,怎麽可能不疼……”他用力抓住了敬帝的衣领,伤口又一次痛了起来,他又疼了,把脸埋在敬帝的肩膀不停说话,隐忍著浓浓的哭腔,“好疼好疼,真的很疼,我不伤心,可是我想不到会这麽疼,卫胤,为什麽一定要这麽疼……”
马车颠簸中,怀里的大男人哭得好委屈,敬帝还是没有放开他的头发,也没有劝慰或嘲笑,只是越过窗子眺望著远方的青山,仿若是自言自语,问他:“不爱我你就不用疼了,为什麽还一定要爱我?你把手放了,我就会送你离开,你自然就不疼了。”说这话的他,怎麽也想不到,有天闻於野真的把手放了,他是追赴黄泉都追不回来。而现在,有人爱他爱得这麽慷慨,这份激烈又无悔的深情来得这样快,快得他都弄不明白。
以恋人的姿态,但没有太多煽情或情爱对白,他们在郊外待到黄昏才上了返程。闻於野在敬帝的胸前慢慢睡去,无力的手指垂了下来。敬帝见到他终於如自己所愿的放松了,却竟然一点没发现到,自己的手指还在玩他的那根头发,缠著绕著都还放不开。
(9)
自从闻於野自断半指之日起,关慎争在宁安殿待的日子也跟著折半了,他苦学了一身轻功,只要闻於野月底见血,他次月就出走十来天。徐桓见不惯他忘恩负义,严肃而略带薄怒地告诉他:“他一道道新伤叠著旧伤,你可不可以心疼心疼他?他每夜每夜都疼得睡不著,你就不能在他身边陪陪他?你若是留在他身边,可以成为他的几分慰藉吧,起居生活上也能让他多些方便,毕竟就算是有金创良药,双手也不该沾上露水。”关慎争冷冷一笑,说:“应该照顾他的那个人,是我吗?”
徐桓无言以对,关慎争没有答应,他怕会控制不住自己,而闻於野也完全不肯,他则是不想因为自己,在这个孩子心理留下好不了的伤痕。他把心放下了就能走得轻轻松松,再简单不过了,不必让活著的人还替他苦著,那多不值得。
三月底,梅花早已经不存在了,庭院里唯一的风景终於凋败,这里好萧条。宁安殿,好似在风雨飘摇,总预感有一日要颠覆。闻於野上月受的伤止了血,上了药在一天天痊愈,他又到时候取下食指半截,钻心的疼痛复再度浮了上来,听见门外关慎争又劈裂木板而去,暴怒的声音夹著徐桓不忍的轻呼。
他又换了敬帝一天的相陪。这次,他们还是去了郊外。闻於野这次的精神比上次更坏了,他懒洋洋地躺在马车里,像是小孩般蜷缩著身子,昏昏沈沈间他记起了有话想说,他问:“我和谁都能熟悉的很快,就是和你总是亲近不起来,哎,你说,怎麽如此奇怪?”他打了小小的呵欠,勉强撑著眼睫去看身边的男人,“是不是因为我总是没办法把你的心敲开?”
现在的敬帝回答不来,他仅仅与闻於野一般躺下,用同样的姿势缩在马车里,手臂探过去拥住他的腰。他明显瘦了,记得初遇时,他从屋梁轻盈地降临到自己跟前,潇洒旋了转几步後站定,衣角飘扬,面对他拱手一笑,俊脸上有笑意盛开。当时的他还不像现在,敬帝在心中忖想,靠在他的颈後呼吸,这股淡得几乎不在的梅香还在。
直至闻於野总算舍得离开了,敬帝才在他住过的房子里,以卫胤的身份交上迟来的坦白,郑重其事地对著空虚和寂寞说:“你敲得开,你也进得来,我现在已经很明白了,可惜你现在却不在。”闻於野生前最怕自己会给人带去伤害,结果他最爱的那一个人,往後只要一旦想到他,就痛得起都起不来。
似乎就这样成了一种默契,每到了月底,他们就去一次郊外。闻於野偶尔会想走远点去看看,不过想了一想,身边的人在,什麽也无大碍。後来,到了五月底,他的右手基本上已经没作用了。
第六次去了那个郊外,他们在那里过了一夜。山坡上很凉快,繁星洒满天际,闻於野仰躺在草地上只觉得神清气爽,夏风习习,天地无限开阔。敬帝在烤几只鸽子,从未有人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表情略显迷惑地盯著他们食物,总是待到焦味飘出才懂得翻面。
两匹骏马,一辆马车。有人举著火把,有人在喂马,还有几名侍卫在山坡下打点行装,安扎两个帐篷。闻於野拿过一个枝杈,对叉起的黑若炭块的鸽子表示哀悼,敬帝自己咬了一口就吐掉,他反倒是不嫌弃地整只都吃完了。夜里,他们睡在大的帐篷里,凉席被褥,一应俱全。
闻於野睡在敬帝身边,他原先的短发长了,披过了肩膀,这下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他捡起几根发尾,琢磨著将原来那绺长发给割到相同长度。他爬坐起身,心思一起便抓过那绺长发咬在嘴里,从靴里抽出匕首就要割下去,不料敬帝及时抓住他的左手腕,低喝道:“你在干什麽?”
“长了,不好看。”闻於野还咬著头发,说话含糊不清的。敬帝不悦地敛住眉峰,他夺过匕首猛掷进泥土里,命令道:“不许割!”闻於野受了小惊吓,他吐掉口中的发丝,看了看那支只留了半截手柄的匕首,又见敬帝冷漠霸道的态度,一时怒向胆边生,扯过了敬帝身上的被子,说:“你心怀不轨,就是想扯我的小辫子!”
敬帝默默将他凌乱的头发捋直了,而後挑起一分暧昧不明的笑弧,真是有意思,原来这人也会生气,“是又如何?”他说道,恶劣地揪住闻於野的发辫又扯了几下,扯得他面露了怒意,又习惯把牙齿咬得直作响,可又无可奈何。闻於野只能重重哼一声,翻身顾自己睡了。见他气得双颊发红,没那样苍白疲累了,敬帝心中大悦,这还差不多,搂著他便沈沈睡去。
好像只睡过去不久,怀里的温度忽然抽离了出去,敬帝等了一会不见他躺回来,还未来得及发脾气,有人就在摇晃他的手臂,小声说:“醒醒,别睡了,有东西给你看。”敬帝睁开了眼睫,幽暗的眸子渐转清明,闻於野忽觉心跳困难,他甩了甩头,险些受蛊惑地亲了上去。
敬帝大致上清醒了,他的嗓子犹带一点沙哑,问:“什麽事?”这声音悠悠荡进了闻於野的心底,令他才平复的心动又失了规律,他用左手拍了几下脸颊,拉著敬帝跑出帐外,一路小跑上了小山坡,指住了远处东方,雀跃不已地欢呼道:“你快看,日出了。”
云海浩瀚,烟气飘渺,在重峦叠嶂的地方,凝聚著一团红光,烧得得云霞橙黄一片。这派气象,祥和又充斥著希望。山野里四周仍昏昏暗,闻於野全心沈浸在美景,他噙著微笑,霞光映在他的眸子内,犹如溢满了类似幸福的光影。敬帝对他移不开视线,待到回过意识,已经吻上了他弯弯的嘴角。
日出东方,漫天霞光下的山坡,两个男人重叠的身影是如斯温柔,不甚清楚的身影,不知怎地却满溢著情意。在山坡下的侍卫,也都不禁怔怔在原地,看愣了过去。
七月中的时候,敬帝便很少在宁安殿留宿了。闻於野心想,大概是因为容妃的容貌恢复的不错,他的残指也令人提不起兴趣。敬帝还在慢腾腾的摸索,他的身体,就有了崩坏的迹象了。八月初,他的头发一缕缕往下掉,他尽量减少踏出房门,然後又过了十天,他的全身每根骨头都在发痛,每夜都痛得几欲呕吐。他的病,开始了。
唯一知道他有绝症在身的,只有关慎争。闻於野很担心他的小徒弟,有天夜里,他疼得只能缩在床上,等待剧痛减缓了,他意外发现小徒弟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麽,小脸上的表情使他心惊。那种仇恨憎恶的表情,闻於野猜测,这孩子在恨敬帝和容妃,因为他。
闻於野无数次想找关慎争聊一聊,只是这孩子太孤僻了,也太倔强,根本不给他机会。而到了八月底时,他已经无法下床榻了,切指的疼痛居然不至於让他痛呼了,反而觉得切了更好,他可以少受点苦。这段日子,敬帝不曾来过,闻於野隐约感到庆幸,总是想留个美好的印象给他的。
本来的月末相会,敬帝也没出现。事实上,他就是来了,闻於野也没办法赴约,他病得很重。只是,他还是有一点点的失望,也就一点点而已。他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徐桓了。
“对不起啊。”他倚靠在床柱坐著,十分真诚地想徐桓道歉,几句话都显得很吃力:“你这辈子,大概都没做过这麽恐怖的事,现在给你练胆子也好,哈,咳咳,咳咳,”他本想笑几笑以作宽慰的,结果却引来一阵咳嗽,徐桓急忙给他包扎好断指,帮他拍抚後背,实在憋不住地责问道:“上个月还好好的,这个月你忽然就病成这样?我为你号脉不下二十次,我都看不出问题出在哪儿,只是断指也不至於如此啊!”
闻於野咳了一小阵子,越咳唇色是越白,差点将徐桓急死之前,他才压制住了直逼喉咙的不适,模模糊糊地道:“我啊,先天不足,这是旧疾了。”徐桓这次不给他糊弄过去了,绝对有事瞒著他,他难得强硬地说:“闻於野,把老实话告诉我,别逼我去请陛下来盘问你!”
这用词作句的,闻於野瞬时哑然失笑:“盘问?那要升堂麽?”他还有心思在这儿打趣,徐桓怒得一掌拍在床沿上,吼道:“闻於野,你若不当我是朋友便直言相告,我今後绝不问你半句私事!”他真的要生气了,床上的病患著急了,这傻大个脾气不小,他连忙安抚道:“别,莫恼莫恼,开个玩笑而已,我告诉你便是了。”
他肯坦白,徐桓面色稍霁,听他低微的叹息,讲述了他从前告诉过关慎争的故事。闻於野把事交代干净了,徐桓只觉大脑轰鸣,他在床边来回踱步,不知所措地抓著头发,最後通红了双目,冲著床上劈头盖脑一顿大吼:“你这王八蛋!这麽大的事你居然没告诉我!你,你这混蛋,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徐桓的叫骂哽住了,他握紧了拳头,愤恨地擦掉泪水,“你在害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早和你说有什麽用?只是多一个人为我担心罢了。”闻於野解释道,鼻子也在发酸,他深呼吸几次转换情绪,等到酸楚消失了,才尽可能温和地说:“我这关是过不去的,你别不信,我现在要是放下挂念,这口气立刻就断了。”
徐桓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也忘了哭了,只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生怕惊扰了他,满含痛苦地问道:“我能做什麽?你告诉我,我一定做到。”闻於野是真有事求他,虽然对不起他这番友谊,可这事一定得做。他把想法如实托付给了徐桓,徐桓听完堪称噩梦的要求,他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闻於野,你故意的吧?一开始就算计好的,你就算著让我给你切指挖心的,对吧?”
闻於野静望了他小晌,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口吻,道:“徐桓,我真当你是朋友。”徐桓僵持不了,他颓然地捂住了脸,苦笑著说:“做你的朋友要有够狠的心,我真希望你别当我是朋友。”那样,他也就可以不顾这人的嘱托,真可笑,以为截骨入汤已够荒唐,这人,让他以心炼药。
徐桓以为兵为凶器,医为仁术,他第一次遇见,有人的医术能这练得这般狠,比万马千军还狠。心是命根所在,待这一把傲人风骨埋入黄土,取其心炼制奇药,备帝王所需。闻於野将如上交代他。
他还说,保得帝王周全,让他得以百岁,是在保江山常绿,社稷安稳,徐桓,你自然明白这道理,那如此一来,又何必去怜惜一副咽了气的残躯,让它物尽其用岂不美哉?而且,这也算圆满了我一份真情。徐桓不敢再想,他拖著脚步走出门去,松垮著肩背,大约很心力交瘁。
对不起,徐桓,来世我报你恩情。闻於野歉疚不已,今日是愈加容易疲累了,他慢慢挪进了被窝里,紧蹙的眉心许久不曾松开过。他的右手五指断尽,手套的指尖部分空瘪瘪的,没有东西。就是喝了药,左手新增的伤口还是会痛,他在梦里弯曲起小尾指,他没忘记,这是红线相牵的所在。
它的颜色已不再鲜豔,他放在软枕下的一根红线,至今都没有人和他牵一牵。我真是没有姻缘,他暗暗想,算命好准的铁口。
(10)
闻於野的九月过得甚为缓慢,他让徐桓帮忙把床移到窗边,这样他可以靠在床上晒晒太阳,远远欣赏日起和日落,那朝夕风景,让他的心情安详又平和。他近日来逐渐不再感到疼痛,但他明白能继续活著的时日不多了,他只能掐著时辰过活。
容妃的毒算是完全解了,听说斑纹淡得隐了下去,绝色的容颜美豔得叫人心惊。闻於野估计,她的分娩之日也就在近期了。九月十五日,他让徐桓将事情提前了,把药先给容妃服下,使他觉得有些小安慰的是,容妃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看来这碗药下去就不需要再熬制了。他让徐桓把这事转告给容妃。
徐桓去完西宫回来就很不对劲,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大半天,他不想告诉闻於野,然而命令不可相违,他来到闻於野床边告诉他,语意里充斥著对这几句话的许多怨恨:“娘娘说,为保长皇子平安,她恳请闻先生再施舍一指。”闻於野微低下头,浅浅一笑,“无妨,明日便切去给她。”
他的身体差不多坏尽了,这几天滴水难进,只见得他双颊微陷,嘴唇破裂,原本英挺的面容消瘦得难以辨认,只有那双富有神采的眼眸依旧明亮,如同昨往那麽温暖,那麽坦荡。徐桓不忍心见他如今的样子,逃难般连忙去桌边倒上一杯茶,仰头饮尽,连同又要泛起的眼泪咽进肚里,强令自己不许再有半点懦弱的表现,不能输他太多,不能,怎麽能让他最後的日子里,都是在伤感里度过。
敬帝许久没来,闻於野不许徐桓告知他半句有关自己的事,不管是病,不管是死,最适合自己的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享受最後的安宁生活。他们都以为,事情的结局就是这样了,有人在这里从容死去,敬帝陪著容妃等待他们的孩子。未曾想到,这往终章的路途,还会节外生枝,引来一场事故。
那是在徐桓又为容妃送去一截指骨的当日,他在西宫意外遇见了消失许久的关慎争,这个孩子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他藏身在悬梁的暗处。徐桓还未来得及想出一个明白,关慎争已经抽去一柄短剑,从梁上跃下,施展开轻功飞快地攻向容妃,小小的身体舞动了凛冽的剑气……徐桓呆呆站在原地,关慎争从他身边掠过,听得那孩子满是仇恨的怒吼,他深深闭上眼睛,绝望从四面八方直奔而来。
徐桓出门前把他要的茶备好放在床边,闻於野勉强能用手掌夹捧住杯子,他正想喝口茶润润喉,却听见有沈著稳重的脚步在往这里来,他在他们推门前凝集了全身的气力,大声说道:“草民闻於野身患疾病,请陛下和娘娘於门外止步,以免让晦气冲撞了圣体,伤及龙胎。”
来人果然止步在门前,明明关著房门,他居然好像能看见一样,左胸房却倏地一阵急剧的绞痛。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一个守候在侧的俊美男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闻於野想想那个画面,枯旱龟裂的心田淌著道道鲜血,痛到极致後又隐生几分甜蜜感。他没有爱上我,这个结局最好。
门外,响起一道清甜的女声,问道:“闻先生,本宫不知何处得罪了闻先生,你因何事指使徒儿到西宫内行凶?你若是不愿意施舍指骨给本宫,本宫断然不会勉强你,你何必这样强迫一个年方九岁的男孩儿!你让他持剑杀人,如此泯灭人性,闻先生,你如何对得起你这一身风骨!”她的话音是气愤又伤心,又委屈到了极点,闻於野既是不得不佩服她,又担忧心疼自己的小徒弟,他静候了片刻不见她身边的人开口,便撑著身体坐起,平复了被扰乱的心绪,缓声回道:“娘娘,草民虽然是绝不能认下指使这个罪状,可我那徒儿白日行凶,也是草民管教无方所致,故此难辞其咎,只求娘娘看在我徒儿年纪尚小,生性刚烈,饶他这次鲁莽犯上,留他一条生路。”
“闻先生,并非本宫计较,本宫一说可以不提,可这意图谋害皇子的罪责,怎能一句话就揭过呢?”她像是非常苦恼地问道,闻於野轻笑,笑她怎麽一丝得意都掩不住,腥味令他喉头瘙痒,他低低咳了几声,很费劲地说:“娘娘,您也知我徒儿年才九岁,他怎懂得谋害皇子?”他稍作歇息,敬帝始终没出声,他偏觉得他就是在,“这罪责,闻於野替他担下了。”
“喔?”容可儿故作怀疑轻问道,若有所想地望了敬帝的背影一眼,她嫣红的嘴唇微有上扬,呼喝左右的禁宫军:“那麽,进去拿下歹……”她前方本不表态的男子打破了沈默,正好截止了她的命令,对屋内的人问了不相干的话题,声调沈缓地说:“你怎麽了?气息这麽乱。”
他久违的总是冷漠的声音才刚传到,闻於野以为不存在思念就开始作怪,他的眼眶控制不了地泛起湿润,“没有,我没事……我明日就会好了。”他努力让语气别泄露了异样,胸口承受著翻江倒海似的痛苦,咬牙恳求道:“陛下,闻於野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容我明日再上刑房请罪?”敬帝斜目睨视著容可儿,冷峻的面容上波澜不兴,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他回答道:“兹事体大,明日由朕亲自审你,就在宁安殿,不必上刑房。而你的徒儿,也暂时留在朕的宫殿内看管,论是谁,也动他不得。”一番威严天成的说辞,徐桓扑腾跪在地上,含泪叩谢恩典。容可儿捏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笑得格外优雅,“陛下有命,臣妾遵旨,回去便唤人将刺客送至观澜殿。”
闻於野凝在眸内的泪水顷刻滑了下来,仅留有的左尾指怎地也疼得厉害,他动了动唇瓣,哽咽说:“卫胤,谢谢你。”敬帝在门外犹豫了,他身後站满了各种身份的人,他的身份也迫使他只能匆匆说一声:“好好休息,朕今晚会来看你,不,审你。”说罢,他忽略了心头涌现的怪异,率众离开宁安殿,错过那扇门,也错过了曾属於他的,日後则再渴求不到的深情。
徐桓行大礼送他们离开,他们才走,他就推开房门冲进去,撞见闻於野泪流的模样。这人,连哭都哭得无声无息。
以前就是再多的疼痛,徐桓也从没见这人哭过,他手忙脚乱地奔到床边,不敢随意碰他,口中笨拙地安慰说:“於野,没事了,你别怕,陛下一定会保住小徒弟没事的。”闻於野的泪水怎麽也止不住,模糊了他整个视野,他呜咽著点点头,沙哑却信任地说:“我知道,他会的。”
强烈的不安在滋生,徐桓的脑海彻底混乱了,他想不顾承诺冲去找敬帝,又怕这一去连闻於野最後一面都见不到。正当他还在惊慌失措,闻於野就渐渐冷静了,他的尾指从被子下勾出一根红线,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辛苦地喘息著,说:“麻烦你了,把它缠在我的尾指上。”
徐桓不明白内在的乾坤,他不敢直视闻於野每根血迹斑斑的断指,颤抖著将褪色的红线缠在他完好的小尾指。把红线缠完,他低耸著脑袋,心里发誓,他绝不掉泪,笑著送他走,绝不让这个人最後看见的都只是泪水。
微风在静静流动,谁的苟延残喘的呼吸逐渐逝去,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闻於野温柔的轻诉,口中含著浓浓的怀念和赞叹,微笑著说:“你看,院子里的梅花都开了,跟我来时一样,真的好美……”徐桓强撑起难看的笑脸,他一边抬头,一边佯作轻松地道:“傻子,这才九月,梅花怎麽会……”未道尽的话嘎然而止了,他怔忡地凝视那人已经黯淡下去的眸子,沈静了一刻锺,也仿佛真的见到他说的满园盛放的梅花,也开心地笑著,後来,才哑声附和道:“是啊,梅花,好美、好美的梅花……所以,你醒过来,再看几眼吧,闻於野……醒过来,求你了,再看上一眼……”
尾声处,徐桓放声大哭的嘶吼中,胡乱的哭求中,那人悠闲的靠在床头,他以昏昏欲睡的姿态,侧脸面对著空荡荡的庭院,半撑著眼帘从窗子眺望著梅树,似乎是在思索著,冬天,它还有多久才会到……他在期盼里困得睡去了,只是,他微微翘起的嘴角溢出了凄豔的鲜血,粘稠污浊的,一滴滴垂落在他的衣襟上,灰色的布料上一点又一点沁入,像极了他们初遇时节,一朵朵夜里怒放风雪中的梅花。
满树梅花,清高,骄傲,铮铮骨气以抗酷寒。再过些时日,去年的梅花会再开,只是去年踏著夜色出现的蓝衫人,已经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