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06

斐燕: 东篱隐

楔子

  明惠帝建文三年御花园

  凭栏而望,碧波万顷中,莲花开得正好。

  静静望着那一池莲花,梦无忧有些出神。又是五月了,一年弹指而过,不知那人过得可好。

  依稀间,仿佛又回到从前。

  梦府乃世家大族,历来女子都被当作大家闺秀教养,除《女诫》、《女则》之外,再无读书的权利。小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教她四书五经,以及处世之道,偶然知道她对奇门遁甲、星象术数极有兴趣,于是独排众议,送她入国师门下。

  于是才有了今日的醒世天女,天下共尊的德慧皇后。

  淡淡垂眸,清碧的湖水中映出一张秀致的脸,眉如新月,凤目流转,长发松松绾起,一身浅碧宫装随风轻扬,似乎还是当年的样子。 

  然而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她盗走他的兵符开始,她就再也不配称他一声兄长。

  自小捧在心头,最为宠的妹子,到头来竟毫不留情地选择背叛,她嘲讽地微勾嘴角,眸中掠过一丝伤怀,她想她今生都不会忘记他那时的眼神。

  震惊,不信,愕然!

  到最后,凝结成化不开的浓浓悲哀。

  “无忧。”

  一声轻唤,将她游离的神智拉了回来。

  抬起头,望见来人明黄的衣袖,精细地绣着九龙凌空的图腾。

  “臣妾参见皇上!”福了福身子,弯腰行礼的时候,却被他伸手拦住。

  “无忧,你还在怪朕?”望着她平静而生疏的容颜,朱允文苦涩地一笑。

  “臣妾不敢,皇上莫要折煞臣妾了。”淡淡垂眸,梦无忧道。

  踏前一步,伸出手,却在即将碰触到她的时候,怔怔收了回来。从什么时候起,相恋相知的人儿竟变得如此生疏?当年的错,他已经忏悔了,然而太傅却怎么也不会再回来。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太傅,难道说连心爱的女人也要一并失去?

  如果这是他注定付出的代价,那么这代价未免太重太沉了!

  “我知道你思念太傅。无忧,朕答应你,一定将太傅找回来。”

  缥缈一笑,梦无忧回眸,“皇上真相信哥哥会回来吗?”摇了摇头,她接道:“不会了,三年前他决然而去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回来。”

  “不会的,无忧,太傅他怎会忍心不再回来?给他一些时间,等他真正原谅了朕,自会回来的,这里毕竟有他的家啊!”

  梦无忧无言,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望着盛开的莲花,往日里灿如星曜的眸,空蒙而沉寂。

  温柔地将她搂入怀中,任她将一年来的伤悲,痛悔宣泄而出,冰冷的泪,湿了他的襟,也痛了他的心。

  是夜,锦衣卫指挥使长孙凑接获密令,全力寻找失踪于三年前的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梦无痕。

  =====    =====    =====

  应天燕王府

  月黑风高,燕王府西面厢房之中,明灭的烛光斜斜映照出两条神秘的人影。

  “孤王要你早朱允文一步找到梦无痕。”说话之人凤目修髯,仪表堂堂,顾盼之间自有慑人的风华。

  正是燕王府的主人——燕王朱棣。  

  与他对面而立的却是个女子。

  艳红的衣裙盖过足踝,迤逦着垂落地面。肤色细腻如最上等的细瓷,黑如子夜的眸子,朱红的唇,一头长发倾泻而下,只在发尾处随意挽了条发带。

  “要我杀了他?”她抿唇一笑,柔软的声音吐出的却是残酷的词句。

  “不。”朱棣摇头,凤眸之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他这样的人才若是死了,岂不可惜?孤王从不做煮鹤焚琴之事。”

  “那么,王爷的意思是……”女子饶富兴味地望着他,柔媚地问。

  “孤王要你将他毫发无伤地带来应天。”眼中现出一抹华彩,朱棣一字一顿道:“若是得到梦无痕,何愁天下不定?”

  娇声笑了起来,女子掩口笑说:“王爷找罗刹居然不是为了杀人,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啊。”

  顿了顿,她又一笑,“但王爷不可忘了,这位梦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效忠建文帝,更何况他妹子又是当今皇后,您要他辅佐,岂非作梦?”

  “朱允文?他也配?像梦无痕这样的人才,岂是那懦弱无能的小子驾驭得了的?”朱棣眼神微黯,随即笑道:“何况经过那件事后,他岂会再为朱允文那小子卖命?”

  “那件事?是促使梦无痕离开庙堂的原因吗?”女子好奇地眨眨眼,一派娇憨,“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得太多了。”

  蓦然惊觉已说得太多,朱棣沉下脸,“你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黑如子夜的眼眸溜溜转了一圈,女子唇角一勾,露出编贝般的玉齿,“好,既然承蒙王爷看中,这案子,我接了就是,但不知王爷愿出多少的价钱?”

  “一旦事成,孤王许你黄金万两,珍珠一斗,宝玉十双。”朱棣慨然许诺。

  “看来梦无痕确实值钱得很啊!”女子眼前一亮,击掌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1章

  “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将……”琅琅读书声自私塾传出。

  所谓的私塾其实只是间木屋,并不很大,但因为布置得体,虽有十数孩童散坐却并不嫌拥挤。

  教书的夫子很年轻,一袭半旧的白色宽袍,洗得却很干净,长发随意地束在肩背,显得分外清爽而不拘。他半举着书,逐字逐句地教导孩童朗诵,并不时地解释着难懂的句读。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吧。”抬眸望望窗外,已近午了,夫子淡淡地笑道。他的笑很清,若春日的烟柳,若碧波的涟漪。

  课堂上顿时喧闹起来。

  孩童们不约而同地长长吁了口气,清脆的笑声,书页的沙沙声,桌椅摩擦地面的响声交织在一起,为静谧的私塾带来勃勃生气。不消片刻,一屋子的孩童走了个精光。

  夫子淡淡一笑,将门带上,离了私塾而去。

  乡间的田野上,农人正忙着春收。随风摇曳的麦子,金黄的油菜花,清碧的荠菜,问或夹杂着农人一两声的吆喝,一派生机勃勃。

  时不时地和热情的村人打着招呼,婉拒了他们送来的一篮子鸡蛋,几捆新割的荠菜,以及两颗硕大的西瓜,年轻的夫子淡淡微笑。

  这是江南的一座小村庄,村里人一辈子靠着土地维生,没怎么读书,却特别敬重读书人,他一个外乡人,受了他们不少照顾。

  不知不觉中,已经穿过田野,远远望见一池碧绿。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五月的江南,似乎有水的地方就有莲花。  

  望着那一池莲花,夫子清澈的眸中掠过一丝追忆的光华。

  犹记得故乡的宅院,后花园里也有一潭碧绿的池水,一到春夏时节,莲花开得分外热闹,是他最常流连的地方。只不过,那一池莲花洁白如玉,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是少有的珍贵品种,需人精心呵护。

  不像这一池红莲,春去秋来,自生自灭,方寸之间却也独揽风华。

  叮铃铃,叮铃铃!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入耳际。

  夫子抬眸望去,只见一匹毛色黑亮的驴子由远而近小跑着过来,那驴子的颈项上挂着三个金黄的铃铛,颠簸中铃铛碰撞着发出脆响。

  驴子上,悠悠侧坐着个红衣女子,一双洁白的手搭在裙子上,圆润的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远远地过来,就像个急着回门的新娘子。 

  经过年轻夫子面前,红衣女子轻拍了毛驴一下,驴子立刻停了下来,她嘴角一弯,朝他挑眉笑道:“这位先生,请问稻香村怎么走?”

  声音又清又脆,如流泉滴落石块后激起的脆响。

  “往前走就是了。”夫子淡淡一笑。

  美眸流转,在他面上绕了一圈,红衣女子笑道:“如此就好,谢过先生了。”

  “姑娘客气了。”

  嫣然一笑,女子拍了拍驴臀,驴子闷叫了声,一颠一颠地跑远了。

  =====     =====    =====

  “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一炉香、一张琴、一具坐杨,年轻的夫子静静地坐在私塾后院。 

  琴声自他修长的指上流泻,汇成幽幽愁思,淡淡离情。

  一曲作罢,他离席而起,浅浅地轻叹一声,“佳客远来,未曾扫席相迎,是在下失礼。”

  “呵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随之出现的是一抹渐渐清晰的人影。

  衣如火,发如墨,那是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也正是日间他在莲花池畔遇见的那个女子。

  一样的娇媚,一样的婉转。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她击掌笑道。

  “姑娘过奖,在下愧不敢当。”夫子似笑非笑,一双清眸却始终注意着女子面上的神色。

  “公子不问奴家为何而来?”女子微微一拂长发,浅浅一笑,又是万种风情。  

  眸光依然清浅而莹澈,语意依旧温和而淡然,夫子笑笑,“有朋自远方来,可谓人生一大乐事,又何必在意为何而来。”

  “公子果然雅人。”顿了下,女子轻叹一声,“可惜我们却不是朋友。”

  “姑娘又如何知道我们不会成为朋友?夜深露重,姑娘不妨入屋小坐,容在下奉上一盏热茶……”

  “好了,”女子打断夫子未竟之语,也敛去面上轻浮的神色,“明人不说暗话,梦大人远离京师将近一年了,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吗?皇上与令妹对大人可想念得紧。”

  言罢,女子将目光定在夫子的脸上,注意着他神色的变化,但她失望了,夫子淡然的神情自始至终不曾改变。

  “姑娘恐怕找错人了,在下一介寒儒,如何有幸承蒙天子挂念?”  

  夫子笑笑,平和得几乎令那女子快认为自己确实找错了人,但她随即抛开了这种想法,毕竟她对自己的情报网有信心。

  “是吗?是奴家找错人了吗?唉……就算是奴家找错人了吧。”

  女子叹了口气,“但既然都找到公子了,无论如何,还是请公子随奴家走一趟吧。”言罢,女子手腕一翻,已扣上夫子的腕脉。

  这一扣之间,她满意地绽出一朵甜美而娇媚的笑容。如她所料,他的脉象明显地昭示着他不谙武艺的事实,而那双修长如玉,如雕如琢的手更不是舞刀弄剑之人可以拥有的。很好,面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她行事会方便很多。  

  “姑娘如此作为,不嫌太莽撞了吗?”

  夫子垂下眼眸,望着扣在自己腕上的纤纤玉手,淡淡地道:“在下不是姑娘要找之人。”

  “是吗?承蒙提醒,奴家倒真该验明正身一番才是。”

  女子眉眼弯弯,带着轻浅的笑意,翻过夫子的手腕,任其宽大的袍袖滑至肘间,一条玉色带红的龙形图腾历历出现在他的右手小臂之上。

  “这样的证明够了吧?”

  夫子清澈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惊诧。为何眼前这名女子竟懂得以这种方法辨识他的身分?  

  梦家世代尊荣,功在社稷,太祖皇帝感于梦家功高,特赐梦府每代嫡长子得以享有与皇子相同的殊荣,即纹一潜龙图腾于右臂。

  但梦家为了避嫌,从未将这一荣宠外传,因此除了太祖皇帝、当今圣上以及极少数皇亲国戚知晓这一秘密外,就只有他这个当代梦府主人知道,而她,这个他自认从未见过的女子,又是从何而知的?难道……

  “怎么了?梦大人为何不说话呢?您还会说奴家认错人了吗?”女子眨眨眼,慧点而娇憨地打断夫子的思绪。

  “姑娘既然早已知晓验明无痕正身的方法,又叫在不能够说些什么?”  

  梦无痕暗叹一声,他早已料到终有一天,他的清静会遭人打破,却不想竟来得如此之快。

  “那看来奴家运气还算不错,虽然为了寻找大人费了不少手脚,但终究得了个满意的结果。大人既是承认了,那奴家还请大人赏个脸,随我走吧。”  

  女子巧笑倩兮,轻柔地在梦无痕黑甜睡穴上一拂,在他双眼半阖,将闭未闭之际,轻轻附在他耳边道:“你要记住了,我叫罗刹。”

  =====    =====    =====

  车辘辘,马萧萧,一辆平凡的马车不疾不缓地在宫道上徐徐前行。车夫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却是精神矍铄,丝毫没有老迈之色。

  一路行来,春光明媚,满目生机,但马车之内却是一片幽暗,似是那一道车帘,就将天地划为两个世界。

  梦无痕斜倚车内,依然是那袭半旧的白色宽袍,依然是一脸的安详宁定,他半闭着眼眸,似是已然入梦。  

  罗刹与他对面而坐,一双美眸饶富兴味地在他脸上打转。

  良久,她开口问道:“喂,你不担心吗?”

  “我只有好奇。”梦无痕抬眸,浅浅一笑说。

  “好奇?”    

  “不错,无痕好奇何人竟有如此的大手笔,将大名鼎鼎的罗刹请来对付我这过了气的文官。”梦无痕眸光轻浅,语意淡然。

  “哦?听大人您的意思,似乎是对罗刹有一定的了解,奴家还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个大名鼎鼎法呢。”她娇笑起来,一张美丽的脸庞也似乎发了光一般。

  “称不上了解,只是知道罢了。姑娘的大名年年可都是刑部的娇客,便是在朝堂上也被提了多次,无痕想不知道也难。”

  “愿闻其详。”罗刹感兴趣地倾身道。  

  梦无痕看了她一眼,微微想了一下,轻缓地开口,“罗刹,绝命门门主,门下杀手达到百人以上,但其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俊是丑,却无人知晓。”

  他顿了顿,一笑,“不过今日无痕倒属有幸,才得见门主本尊。”

  “呵……”罗刹皱皱小巧的鼻子,不屑地打了个呵欠。

  “还以为朝廷掌握了多少关于奴家的讯息呢,怎么净是些江湖皆知的话儿?你们官府的消息网也不过尔尔。”  

  “七年前,工部尚书胡旋暴毙,死因为搜魂手。五年前,翰林院大学士欧阳非同样死于搜魂手。四年前,五部之首吏部尚书林清旬惨死府邸,死因乃是惊魂指。还有三年前的平远将军姜知行,甯王朱昀以及一年前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尉迟信,他们都死于摄魂掌。这消魂三式,姑娘敢说不是你所擅长的绝技之一吗?这些都是朝廷三品以上大员,却先后死于非命,朝廷恐怕消息外泄引起恐慌,足以对外宣称他们皆是染病而亡,只是暗中派遣大内高手追查。”  

  说到这里,梦无痕深不可测的眸光在罗刹脸上打了个转,不紧不慢地接道:“这些只怕与姑娘脱不了关系。”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了,武林之中谁不知道罗刹向来惯使弯刀,何来消魂三式之说?何况奴家江湖草莽,哪里敢去动那些金贵的达官贵人呢?”罗刹蹙起眉心,欲饮欲泣道。

  并不理会她的装模作样,梦无痕自顾说下去。

  “这些算是朝廷里的事端,而江湖上更几乎被绝命门闹了个翻。武林盟主沙凡的长子为一美貌女子如痴如狂,终成疯癫。少林下任掌门人选修远和尚在少寺山大闹着要还俗,据传也是为了一个娇艳女子。华山派掌门之妹张心雨与涤情仙子萧咏倾同时为一俊美少年倾倒,因醋意难耐而大打出手,而那少年却大笑着扬长而去,再不见踪影。这只是些情事,还谈不上血腥,更令江湖震动的是短短三年之中,武当掌教死,丐帮帮主殁,终南掌门亡,他们都先后死于绝命门的暗杀。这三年来,绝命门如日中天,却行踪诡秘,总坛位置成谜,是以各门各派也只能暗自咬牙切齿,苦于报仇无门。这少女、这少年、这绝命门,以及这些个武林辛秘,姑娘想必也清楚得很。”

  “当然,这些个事端闹得满城风雨,套大人您的话,真想不知道也难。”罗刹一甩长发,娇声笑着。 

  她面上在笑,心底却惊。几大掌门之死武林皆知乃绝命门所为,但那四处留情的少男少女,那暗里刺杀朝廷的杀手,他是如何得知是她化身所为?她自认从未留下什么破绽,更绝无旁人知晓她会使消魂三式,这绝不是朝廷的情报网可以探查得出的。这个男子,绝不似他表面那样温文无害。

  梦无痕淡淡一笑,并不再说什么,但就是这一笑,着实将罗刹惹恼了。  

  她狠狠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话未说完,她却凝神皱眉,车外隐隐传来低弱的呻吟,罗刹尚不及有所动作,车帘已被赶车的车夫拂开。

  “小姐。”车夫眉目间神色凝重,但对罗刹却依然尊重异常。

  “怎么了,何伯?”罗刹见他如此神情,心底已隐约感到不安。

  何问天行走江湖数十年,素有“神手无影”之称,论武功,武林中在他之上的不超过三十人,论辈分,他是绝命门中的老人,就连罗刹也要尊称他一声“何伯”,究竟有什么事竟可以令他凝重若此?

  “龙右卫他……此刻就在车外,伤势严重。”何问天咬牙,强忍心中的激动,一字一顿道。 

  “什么?!龙霄?他不是该在总坛保护昕儿吗?”罗刹忍不住失声惊呼。

  龙霄乃绝命门左右双卫之一,武功绝顶,这次她亲离总坛搜寻梦无痕,特别将他留在总坛照顾她唯一的幼弟慕容昕,如今他却身负重伤地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总坛有了什么闪失?!

  想到这一可能,罗刹不由得心急如焚。

  “快将他扶进来,叫那些个名门正派盯上了,终是麻烦。”

  何问天应了声,出了车门,几乎没用多少工夫,他已扶着一名满身血迹的年轻男子上了车,小心翼翼地将男子扶靠在车壁。

  这名男子掩盖在血污下的面容憔悴而灰败,却依然可以看出他往日的俊挺与英气,他正是绝命门右卫龙霄。

  他挣扎着要向罗刹行礼,却被她阻止,“罢了,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繁文耨节。”

  罗刹仔仔细细地检视了他的伤势,肋骨断了两根,似是掌力所伤,胸腹间三道剑伤,背部两道刀伤,都是深可见骨。

  这样沉重的伤势,他竟还可以从总坛撑到这里,也可算是奇迹了,要知道,即使是骑快马日夜兼程,这段路程也至少要两天两夜不可。

  她怜惜地轻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倒出一颗朱红丹药给他服下,又运真气为他过穴,助药力尽快地发挥。

  不多久,龙霄的脸色已明显好了很多,不再像方才那样灰败了。罗刹满意地点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你,总坛发生了什么事?”

  骤然激动起来,龙霄几乎颤抖地说:“属下无能,总坛……总坛被破了。”  

  “你说什么?!不得胡言,总坛怎么可能……”何问天大吼,拽着他的衣领,不敢置信地怒声道。

  虽然自从见到龙霄的第一眼,他就有不祥的预感,但这样的事实,要叫他如何接受? 

  “何伯,你冷静下来,别伤了龙霄,让他说下去,事实终究是事实,即使再怎么激动,也是无济于事。”

  面对如此形势,罗刹反倒镇定下来,似是将胸中的波涛汹涌隐在平静的神色下,她向龙霄看了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七天前,天涯谷旭日少君段易影亲率九大门派高手围攻总坛,门中兄弟寡不敌众,死伤无数,不到一日之间,总坛已遭攻破,属下虽然侥幸冲出,但其他兄弟却大多陷在段易影手里。”龙霄悲愤而怆然地道。

  他不明白,为何如此隐密的总坛所在竟会暴露,又为何向来不理世事的天涯谷竟会插手此事。

  梦无痕自始至终都安静地靠在马车的一侧,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不发一言,但当听到段易影这个名字时,他的眸中却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  

  罗刹的眉蹙得更紧,而今她最担心的是她的幼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们会放过他吗?他还只是个孩子,又带着病,哪里禁得起折腾。

  无论如何,她必须立刻赶回去总坛。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抱着一线希望问道:“小少爷呢?是否已陷入他们之手?还是……”

  “属下……属下惭愧,无能救出小少爷,当时情势混乱,属下侥幸才得以脱困,没有保护好小少爷,属下罪该万死。”龙霄悔恨地自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虚弱地不住喘气。

  “我明白你已经尽力了,只是你的脱困,只怕不是侥幸,而是段易影刻意放你。”罗刹低眉顺目,突发惊人之语。

  “小姐,段易影他竟有那么好心,肯放龙霄?”何问天脱口问,却随即想到什么,脸色旋即一变,“难道是……” 

  “不错,他们劳师动众地围攻我绝命门,却没有找到我这门主,哪里能够甘心,自然希望有人为他们带路,找出我这漏网之鱼。诸位大侠,你们说是也不是啊?”罗刹忽然一挑车帘,清清脆脆地道。

  “哈哈,门主果然聪明人。”

  随着一声清啸,四名或僧或俗出现在官道之上,见了罗刹,四人俱是一惊,着实没有料到心目中原该是刹神恶煞的绝命门之主竟是这样一位娇滴滴的美人。

  一名白眉老僧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望着她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想必就是绝命门门主罗刹了,老衲少林达摩院住持甯心。”

  “是啊,奴家就是罗刹,大和尚你没有认错人,倒是你们几位,奴家可是久仰大名了,武当云清道士,华山张士之,衡山莫名老尼,还有您这位甯心大和尚。”

  罗刹从车辕上跳下来,将来人的名字一个个报了出来,到最后居然“咯咯”笑了起来,分毫没有将这些武林高手放在眼中。

  何问天却满是担忧。这四人中随便哪一个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角色,自己能勉强牵制住其中一人已属下易,龙霄此时更无动手之力,小姐以一敌三,只怕连三成胜算也没有。

  见到这四人出现在面前,龙霄狂喷出一口鲜血。

  没有想到竟因他的疏忽,令门主陷入这样的险地,悔恨之下,他一声不吭,硬是以重伤之躯运起全力向华山派掌门张士之攻去。

  “龙霄,给我回来!”罗刹惊急交加地怒声斥道,却已是不及。

  只见张士之唇边浮现一抹不屑而狰狞的笑容,已运足十成十的功力将龙霄攻来的一掌接实。

  可怜龙霄即便是在乎日也绝无可能接下这样势如雷霆的掌力,何况如今这重伤之躯。沉重的双掌相击之声过后,他的身躯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

  何问天既惊且痛地掠至他身旁,却也不及救援,只险险接住他被掌力震飞的身形。

  血源源不断地自他的口鼻溢出,双眸紧闭,面若白纸。何问天颤抖着将手指凑近他的鼻下,已然鼻息全无。

  “啊……”悲愤地狂啸,为什么?龙霄还那么年轻,他未来还有大好希望,现在却匆匆地离开人世!

  他目皆欲裂地怒视张士之,切齿道:“好,你们好,对一个伤重之人竟然下此重手,你们名门正派的手段果然是好。”

  罗刹却没有激动,她只是淡淡地、轻轻地、缓缓地轻启朱唇,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我要你们偿命。”  

  她的声音既轻且柔,既不凶厉,也不邪佞,但四人却莫名地感到那份浓重的恨意,这份恨意那么冷、那么真地直直射入他们心底,竟令他们不期然地感到森森的寒意。

  “绝命门人人满手血腥,死了也不冤枉,我等乃是为江湖除去大害。”张士之乾咳一声,阴阴冒出一句冠冕堂皇的话语。

  冷冷地、冷冷地,罗刹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反驳,只是衣袖一动间,手中已然多了一把短刀,微弯的短刀。

  她垂下眼眸,纤指抚过刀脊,这是一柄既轻且薄的刀,刀身浑然散发出森冷的寒气,在罗刹的轻抚中发出“铮”一声轻吟。

  听得这声轻吟,望着这柄短刀,注视着握刀的纤手,纵是定力高深的甯心大师,也禁不住一阵心寒,张士之更是瞳孔收缩,掌心渗汗。

  这几年来,死于这柄刀下、这双手上的武林高手与诸派掌门不知多少,这是一柄饮血夺命的刀,这是一双搜魂摄魄的手。

  就在他们微微一楞之下,罗刹冷笑一声,已然发动攻势,随着她翩若惊鸿的身形,弯刀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倏地直刺张士之喉头。

  张士之振腕,长剑出鞘,已与弯刀接实,同一时间,甯心大师、云清道长和莫名师太同时向罗刹出手。这一瞬间,罗刹的短刀与张士之的长剑胶着着,周身十二处大穴却被另三名高手笼罩。

  那边“神手无影”何问天已悍不畏死地冲了过来,手中的马鞭灌注内力,转眼间已成一柄足以杀人夺命的利器。他挥鞭直刺云清道长,双腿同时踢向莫名师太。

  以他的武功,同时向两名高手动手,无疑是自掘坟墓的行径,但眼见龙霄身死,主子身陷重围的情况下,他已全然不顾自身的安危。

  张士之早已汗水涔涔,他的武功,比起罗刹,尚差很大一截,原本是绝不可能在毫发无伤地接下罗刹这一刀,但由于其余三大高手的牵制,罗刹有所顾忌,这才使他得以挺住。但即使是这样,他所承受的压力,已远非常人可以想像。

  而何问天这一阵猛攻,逼得云清道长、莫名师太不得不抽身自保。就在这压力一轻的情况下,罗刹一个凌波飞燕,身体蓦然腾空而起,短刀顺着长剑剑身滑动,转瞬间已没入张士之的咽喉。

  不去理会张上之惊骇欲绝,死不瞑目的双眼,也没有理会甯心大师挥来的那势如雷霆的一掌,罗刹身形飘浮,如弱柳般的身体竟硬生生地接了这一掌。在甯心大师惊疑的目光下,她已借着掌势落在何问天身边,为他挡下莫名师太与云清道长的攻击。

  何问天力敌两大高手之下,虽不过一会儿工夫,却已然中了三掌,口中鲜血不住地淌下,身形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罗刹见他那边危急,拼着挨上甯心大师一掌,飞身来救。

  甯心乃武林泰斗少林寺达摩院住持,更在掌法上浸淫了数十年,掌力自然不容小觎,是以即便罗刹已借着身形的变幻化去部分掌力,却依然被震得血气翻涌,受了极重的内伤。

  而今她为何问天挡下这两名高手,那边甯心大师又立刻飞身投入这边的战圈,局势立即演变为罗刹力敌少林、武当、峨眉三派高手。

  弯刀轻灵而飘逸,在漫天掌影里划出美丽而凄艳的流痕。此时罗刹所承受的压力是不言而喻的,身形不断地腾挪,掌风在身侧掠过,几次她都几乎被扫到,虽都侥幸避过,却也只能勉强招架,全无还手之力。

  这时,纵横在罗刹周围的掌影蓦然淡了很多,这给予了她一丝喘息之机,但她却没有庆幸。

  她惊骇地发现何问天的软鞭软软地缠在莫名师太的颈上,而他的胸膛,竟直直插着莫名师太的拂尘。显然,何问天以生命为代价,为罗刹换得了这片刻的喘息。

  莫名师太愤愤地将缠在颈上的长鞭摔在地上,老脸涨红地啐了何问天血泊中的尸体一口,恨恨咒骂道:“下自量力的老狗。”

  一口鲜血自罗刹口中溢出,不过转眼间,两名忠心耿耿、朝夕相伴的属下已先后死于他们手中,什么白道武林、什么名门正派,不过是些沽名钓誉,恃众凌寡的无耻之辈。

  罗刹惨笑一声,一式“天地无光”递出,誓死为龙霄及何问天两人报仇。

  这一招威力比之先前不知暴增几倍,一阵炫目的刀光将三名高手全力击出的掌影席卷得凌乱粉碎,几抹凄艳的鲜红随着刀影洒落。

  然后一切都平静下来,俏无声息的静谧使人下期然地一阵寒栗。

  少林、武当、峨眉的三大高手静静地仆倒在地,浑身上下布满了细密的刀痕,血,一丝一丝地渗出,脸色均是死亡的灰白。

  生命的消逝,竟可以是如此的简单。

  罗刹踉跄地跌倒在地,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口中涌出。

  “天地无光”乃大魔刀的第九式,也是这套刀法的最高境界。而她,只练到第七式而已,如今她竟以第九式伤敌,真气反噬之下,又哪里抵挡得住。

  但令她迷惘的是,“天地无光”即使威力浩大,却也不至于让三大高手一招未使即死于她的手中,她原本早已打算与他们同归于尽的。

  罗刹意识游离,恍恍惚惚地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声浅浅的叹息声自车帘里逸出,清雅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满是血光的宫道。

  梦无痕倾下身子,执起罗刹的手,以两指轻轻搭在她的腕上,不出所料地感觉到指医的脉象是那么的紊乱。

  如若无人的为她将四散的真气导人正道,只怕她这身功夫,便自此废了。

  梦无痕垂眸,静静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他将罗刹抱起,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在马车内。

  微微一拍马臀,车轮辘辘中,马车渐行渐远,独留那一地血腥。






第2章

  那是一弯不知名的小溪,溪水清而且静,岸边的弱柳偶尔颤颤地在溪水中挑动一两朵涟漪,溪底的游鱼悠闲地在鹅卵石间穿梭,别是一番和谐的自然风光。

  溪边有一所茅屋,看似破旧而禁不起丝毫的风吹雨淋,寻寻常常的毫无半点起眼之处。但就是这样的一所茅屋里,却有两个不平常的人。

  罗刹安然地躺在屋内那张简陋得几乎腐朽了的木床上,鼻息均匀而平和,除了脸色稍嫌苍白外,她几乎全无身受重伤之态。

  梦无痕斜倚床边,第一次细细打量她的容颜。

  自从她出现在他面前,她都是那样娇、那么媚,以至于他从未发现,当她沉静下来,合上那双流光四射的美眸,衬着微微苍白的脸色,她竟也可以那样清丽。

  是的,清丽。她有一双柳叶般纤秀的眉,有如新月般的眼,也有如玉般小巧挺拔的鼻。这真真只能用清丽来形容,又哪里能与娇媚扯上丝毫关系。

  他的唇微微弯了一弯。

  这个奇特的女子,却总喜欢将那份清丽隐藏起来,藏得那样密、那样实。她见了人,说话之前必定是要娇笑一声的,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柔媚逼人,笑掉了清丽、笑掉了温雅,却笑不掉她仗义的心性,也笑不掉她无畏的风骨。

  她是燕王朱棣的人,或者说她是朱棣高价请来的杀手,这个他早已知晓。

  很早很早就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子,她武功高强,为朱棣除去诸多朝廷大员,也不知收了朱棣几许的银子,但他却从未动过要抓她的念头。

  她杀的官员,不是贪赃枉法,便是自恃功高,结党营私,不然便是勾结外敌,朝廷苦无证据下手之辈。当今圣上登基未久,办起那些个世代为宫的权贵终究不便,她代为动手,他也只有额首称庆。

  但在他心中,她依旧只是个收钱取命的杀手。直到有一天,他的情报网传来她与朱棣不和的讯息,原因竟是她坚持不收巨额聘金,前往刺杀御使韩尚,朱棣对此大为不满。

  而她只是丢下一句,“韩尚是个好官,我不想他死。”

  于是韩尚终究活了下来。

  也从那时起,这名江湖奇女子的名字便烙在了他的心版。

  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竟会因为她而违背了自己对师父的承诺,涉足江湖恩怨之中。

  没有人知道,权倾一时的朝廷大员,当今皇后的兄长,拥有一身绝世的武功。但他却不是武林中人,在他决心留在庙堂辅佐君王之际,他的师父无名老人就已要求他立下誓言永远不得插手江湖中事。武林与朝廷,他只能选择其一。

  于是,武林终于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他遇上了她,实在不忍心这样一个女子与人同归于尽,抑或是眼看这个女子功力尽失,却要他作壁上观?他终究出了手,在最后的关头,为她化去三大高手致命的掌力,为她导回紊乱流离的真气。

  梦无痕轻轻地叹息,望着她沉静的睡颜微微笑了一笑,起身缓步走出了房门。

  他原本想弄些吃的果腹,但出了门后反倒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他从来都是饭来张口的公子,即使是在隐居之时,也总有淳朴的村民争相为他打理生活,以此回报他对他们孩子的教导,几曾自已动过手来着?而今在这废弃的茅屋周围,哪里寻得到一星点食物的影子。

  苦笑一声,他不死心地又四处转了一圈,却依然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得又重回茅屋。

  再度进入屋内,罗刹已然醒来,她明丽的双眸正四处打量着自身所处的环境,神情间有难掩的戒备。忽然见到梦无痕进来,禁不住“咦”了一声,讶然问道:“是你救了我?”

  “不是,是你救了自己。”  

  一丝难以名状的喜悦掠过梦无痕向来平和的心灵,但他却没有承认自己救了她。

  如果不是因为她宁愿开罪朱棣也不愿刺杀清官如果不是她强忍对家人的担心而先为浴血的属下疗伤,如果不是她宁可自己受伤也要解何问天之危,只怕他也下不了这救她的决心。

  “是你将我带来这里,为我疗伤的?”

  罗刹幽幽微微地望了他一眼,除了尚有一些虚弱外,她的身体复元程度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沉重的内伤,反噬的真气,似是已然痊愈,难道竟是他为她疗了伤?  

  但为什么他居然有这样高深的医术,又为什么他愿意为她疗伤?

  毕竟,她只是个劫掳他的杀手。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梦无痕浅浅一笑,轻描淡写道:“我学过针炙之术。”

  “我不是个好人,救了我,只怕你会后悔。”

  罗刹忽然笑起来,撑起身子,娇媚地凑近他,吐气如兰,“你救了我,我依然会杀人,而那些人,等于间接地死在你的手中。而且,我不会念你的情,依然会完成我的任务,将你送到买主手中,然后领我的赏金。”

  “你为何总要笑成这般?”

  梦无痕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带着淡淡的怜惜,他摇头轻叹,“我知你心里难过,你要哭也好、要骂也好,何不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别什么都闷在心里,掩在笑下。”

  罗刹的媚笑敛了下去,冷冷地道:“你又如何知道我难过?他们伤我一分,我迟早要他们十倍抵偿,我又哪里会难过?”

  “那你便好生休养,不然顶着个弱不禁风的身子,如何叫人十倍抵偿?”梦无痕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个女子有满腔的仇啊、恨啊,满心念念的都是如何报复、如何雪恨。

  罗刹眼神一黯,别过脸去,语意森寒地说:“你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念在你为我疗伤的份上,你身上悬着的那份赏银我也不要了,你给我立即离开。”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梦无痕不再说什么,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

  茅屋之中孤零零地独留罗刹一人。

  满室寂静,罗刹目光空洞而晦涩。

  终于都走了,自此她只有独自一人,生也好,死也好,伤也罢、痛也罢,全无他人知晓,独她一人细细品尝这刻骨的寂寞。

  但她宁愿这样,也不愿意面对他。  

  他的眼太过清澈,这令她觉得在他面前被一览无遗、被看得透彻,所以她赶他离开。但为何他真正离开之后,她竟感到如此寂寞,仿佛这世间唯一了解她的人也永远地离她而去。

  自嘲地一笑,他们什么关系,认识才多久?她竟会不期然地觉得他是这世间将她看僻最透的人。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幼弟落在旁人手里,总坛也被攻破,她竟在这里为个男人胡思乱想。

  她不懂,为何能号令黑白两道,却又不属于黑白两道范畴的天涯谷竟会参与这次对绝命门的围剿?甚至连旭日少君段易影也亲涉其中。

  天涯谷,这个似神似魔的名字,数十年来,从未听说哪门哪派可以在得罪天涯谷后尚能幸存的。它隐执黑白两道牛耳,却极少涉足红尘。

  这次,为了绝命门,段易影亲自出手,难道她当真在劫难逃了吗?

  罗刹出神地想着,竟忽然间又冷又傲地一笑,天涯谷又如何、旭日少君又如何,她自会尽力一搏,纵使毫无胜算,她也要尽一份心力,成败无悔。

  静静地,罗刹合上眼眸,有些累了,也有些倦了,一切留待明日。  

  明日她会快马加鞭地驰回绝命门,倾力一搏。而现在,该做的只是好好睡上一觉,将尚属虚弱的身子调养好。逐渐地,她的鼻息均匀起来,沉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再醒来时,天已大亮。罗刹微微整了整衣衫,取了放置床头的弯刀,出了茅屋。  

  但跨出房门,她便惊得楞在了那里,再也迈不开步子。

  梦无痕竟没有离开,他明显有些无措地站在溪边,向来纤尘不染的白袍满是烟熏所致的黑斑,衣发却是湿漉漉的。

  他的身前是一堆尚冒着火星的枯柴,枯柴上躺着几尾黑焦模糊的烤鱼。看见她出来,他尴尬地笑笑,向她招呼道:“醒了?吃些东西吧。”  

  “这些吗?”罗刹指着那些冒着黑烟,早已分辨不出首尾的烤鱼,虽想强装出严肃的神情,却如何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眼波迷离。

  她喘着气说:“我说梦大人,您千金之躯,何必纡尊降贵,委屈自己洗手做这羹汤,平白招这份罪受。”

  梦无痕见她笑得脸红气喘,苦笑着微微摇头,却不以为忤。

  想来无论是谁,见了这堆枯柴,这几尾焦鱼,再加上他这一身的狼狈,只怕都要忍俊不禁的。

  但他们自从昨天来到这里,直到现在仍粒米未进,好不容易昨晚灵光一闪,想到溪中游鱼尚可一烤,叫他如何能不勉为其难地动手一试?谁知竟会是如此结果……

  “你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罗刹渐渐收住笑容,眼波流转间,定定地望着他沉静的面容。

  她原本以为他早已离开了,毕竟没有人愿意与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扯上关系,何况还是她这个遭白道追杀的杀手。但他却没有走,看他的样子,反倒是在茅屋外待了整夜。

  他这算什么,自找罪受吗?她不解地皱眉。

  为什么?梦无痕垂眸。

  他不知道,确实不知道。昨日没有犹豫地离开茅屋是因为知道她心绪不稳,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好生调整,却从未想过真正离开。他总是莫名地放不下她,莫名地为她心心念念。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真诚地道:“无痕是放心不下。”

  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罗刹着实惊了一惊,心里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感受。

  放心不下?二十年的生命中,何曾有人对她放心不不过?

  绝命门上任门主,也就是她的义父,一心将她培养成优秀的继承人,他的眼中从来都只有绝命门,却从未有过她。她的幼弟生来体弱,早已习惯将她当作避风港,又哪里会为她放心不下?她的属下敬她、重她、畏她、信她,全心全意地追随她,对她更谈不上半点放心不下。  

  但如今,眼前这名才相识不久的男子,竟如此诚挚地说放心不下她,他们甚至称不上是朋友。

  她神色复杂地望着,想对他冷嘲热讽一番,但面对他那双清澈澄净的眸子,却硬是吐不出半句伤人的话。

  半晌,她才微哑地道:“有什么值得放心不下的?我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你倒该好好担心一下自己才是,我来劫你是受人之托,如若没有成功,他必然会另有行动。总之,你那安稳日子算是完了。”

  “天下之大,自当有我容身之地,他真要找我,只怕也要费上一番心思。”

  梦无痕浅浅一笑,不甚在意地说:“你呢,有何打算?回绝命门总坛吗?”

  “嗯,当然要回去。对了,你将我的那辆马车弄去了哪里?”罗刹回眸四顾,如何也找不到马车的影子。

  “半路上我将它弃了。” 

  马车目标太大,若他们当真一路坐着马车,只怕还未来到这里,就已被白道诸人截住了。但梦无痕却没有解释什么,他相信她一定可以明白他的用意。

  果然,罗刹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只是略微带点惊讶地望了他一眼。她没有想到一个官场公子竟也可以有这种应变、这等机巧。

  “不过,弃了倒也可惜,原本马车上该是有些乾粮食物,却被我这般不经意地丢弃,这才搞得如今的一身狼狈。”梦无痕望着身上,沾满烟尘的白袍,不禁有些后悔,感慨道。

  看这向来乾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公子变成如今这般的灰头土脸,再看溪边那一片狼籍,罗刹终是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可惜在这方面我也没什么天赋,只得委屈大人您忍饥挨饿了,好在这方圆之内应该还有住家,你再赶几段路程就好。我先一步了。”

  没有矫饰,只有真真正正的,从心底绽放的愉悦,明丽而动人。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轻轻地,她道了一句。

  在梦无痕尚未回神的一瞬,罗刹欺近他的身侧,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叫慕容华衣,你一定要记住。”

  言罢,她一个移形换位,施展“飞云弄影”身法掠出好远。只听得她遥遥道了声“后会有期”,便已消失在他视线之内。

  “慕容华衣,慕容华衣……”梦无痕喃喃地念着罗刹的名,忽然饶富深意地一笑。后会有期?嗯,确实,也许他们真的很快就能再次相见了。




第3章

  深山,幽谷,桃林。

  朱门,青瓦,小楼。

  谁又可以想到,坐落于灵山深处,幽谷之中,四面净是桃林掩映的清雅楼阁竟是令江湖闻之色变,煞名远播的绝命门总坛。

  阳春三月的和风轻拂,偶尔吹落几办桃花,落英点点,飘散在似有似无的清淡香意里,分外的宁和,分外的平静,分外的寂寞,也分外的凄美。

  慕容华衣一路策马狂奔,只期望快快到达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她的幼弟,她的下属,她的基业都陷在了这里,他们没有一刻不在呼唤她。来时她是快马加鞭,但真正到了这里,她反倒放缓了速度,任座下的骏马在桃林中徐徐前行。

  马蹄轻缓地踏在地面上,发出“答答”的声音,令这桃林显得更加寂静。慕容华衣骑在马上,唇角带点惯有的娇媚笑意打量着她曾经那样熟悉的环境。

  桃林依旧是桃林,小楼依旧是小楼,她却丝毫没有一丝一毫的亲切感觉。一路上,她似乎运气不错,只遇到七个华山弟子,五个少林和尚,三个衡山尼姑和一个崆峒刀客。他们都只是各门各派的二三流高手,她应付起来倒也轻松,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一一收拾下来,捆起来扔在城墙边任其自生自灭。

  如果他们运气不错的话,她相信不多久便会有消息灵通,弟子众多的丐帮朋友为他们解围了吧。

  马在朱红的大门前停下。

  门是洞开着的,无人守卫,更无人阻拦。

  慕容华衣灿然一笑,下了马来,没有丝毫犹豫地穿过朱门,行至院中。她正待直奔那栋月白色的主楼,却蓦然间停下了脚步。

  因为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人,一个青袍男子。

  虽然从主楼中出来的尚有少林寺住持甯远大师,丐帮帮主乔七海,崆峒掌门吴超凡等一千武林名宿,但慕容华衣眼中,却只看得见那青袍男子。

  他给她太过强烈的存在感,似乎只要他站在那里,天地间就只有他一人。这是一种气势,唯我独尊的气势。

  那人穿着一身青袍。青色,原本是极朴素,极平易近人的颜色,偏偏穿在他身上,却平空生出一股凌人的压迫感与侵略性。在这种气势之下,他那俊美非凡的容颜反倒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第一眼见到他,慕容华衣的掌心便冒了汗,不期然地就有一种千万不可与之为敌的感觉。她唇边惯有的娇媚笑容不知不觉已敛了下去,庄重而严肃地望着青袍男子,一字字地道:“旭日少君段易影。”  

  “不错,我是。”青袍男子迎视她的目光,眸中净是摄人的风华。

  他笑了一笑,“我已经恭候多时了,罗刹。”

  “你怎知我即是罗刹?”慕容华衣垂眸,清清浅浅地问了一句。

  “就如你知道我是段易影一样,我知道你就是罗刹。”段易影低低沉沉地回答。

  这种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听在罗刹耳中却又是别样的感受。

  是的,不必理由,她就是罗刹,就像他就是段易影一样,这本就是事实,何需证明?

  她轻轻叹了一声,“可惜你我终究是敌人。”

  自始至终,他们都是两人在对话,谁也没有将段易影身后的众多武林名宿放在眼里。

  甯远大师定力高深,只是含笑静立一旁,乔七海与吴超凡两人却早已挂不住面子,老脸泛红地狠狠瞪着慕容华衣。段易影他们不敢得罪,但对于慕容华衣这个绝命门门主,他们却是早想除之而后快了。

  而今听她这一声感慨,吴超凡当即冷笑一声道:“妖女,你当你这般乞怜阿谀,就能逃过今日一劫吗?你是在作梦。我瞧你这绝命门倒也好山好水,是个上等的埋骨之地。”

  “也是也是,可惜埋你这把老骨头却是糟蹋了。不过奴家这人向来慷慨,借你个一亩三分地,帮你竖个碑立个字,还是舍得的。”慕容华衣巧笑倩兮,又柔又媚地说出这样一段直令吴超凡气怒交加的话。  

  “妖女,你找死。”吴超凡怒斥一声,扬手对着慕容华衣就是一掌。

  段易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动如山,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出手。甯远大师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随即低眉顺目,也不见插手相助的意向。独独乔七海双目大睁地注视着场内的变化,似乎只要吴超凡稍有败象,他便会毫不迟疑地出手。

  望着袭面而来的漫天掌影,慕容华衣依然不惧地一笑嫣然,弯刀竟没有出鞘,而是平平一掌击出。刹那间漫天掌影不再,只见两双手掌密密地合在一起,竟有些像在比拼内力。只有吴超凡自己知道,这绝不是内力的较量。  

  在双掌与罗刹击实的一瞬间,一股阴柔的掌力已经顺着他双手的经脉,侵入他的体内。如今他的身体直如掉进冰窖中,寒得彻骨,但他的脸此刻却是红的,红若朱赤。

  乔七海一见他面色不对,一抚身侧的打狗棒就待出手,不想却立刻被人一手扣住脉门,那是段易影的手。

  他淡淡地扫了乔七海一眼,这一眼算不上冷,也称不上厉,但就是这样一眼,乔七海的心底却泛了寒,以至于即使段易影松了手后,他依旧冷汗潸潸地不敢再有异动。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吴超凡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就连唇色也是骇人的煞白,浑身瑟瑟地颤抖起来。

  慕容华衣却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正在与人拼斗。

  “够了。”忽然,段易影沉沉道了一句。

  慕容华衣脸色一变,一个“翘袖折腰”,竟是硬生生地收回掌力。

  她轻轻眨眼,气煞人地笑道:“崆峒派掌门大人,这埋骨之所可不是奴家舍不得给你,实在是旭日少君他舍不得你死,奈何?”

  吴超凡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软软倒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门主好掌力。”段易影望了她一眼,证道。

  他没有赞她好内力,而是一句“门主好掌力”,实是他早已看出他们自始至终拼的都不是内力。

  慕容华衣年纪尚轻,即使天分再高,真正拼起内力来,也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吴超凡逼至油尽灯枯。而掌力却是不同,如果吴超凡在与她接触的一刹那,已被她的掌力所伤,那么他会如此狼狈也在情理之中。

  “哪里及得上少君您那句“够了”?”慕容华衣敛去了笑容,淡淡地说。  

  段易影果然了得,江湖之中向来只知罗刹擅长弯刀,而他竟一眼看出她以掌力伤了吴超凡。不错,她确实用了摄魂掌,因为她希望速战速决,若是对付一个吴超凡尚且用上九牛二虎之力,她又如何再去对付段易影?  

  但恰恰正是段易影那句“够了”,便彻底粉碎了她战胜他的希望。

  那时她正全力对付吴超凡,段易影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蕴内力的两个字,硬生生震乱了她的真气,她若不欲遭受自己掌力的反噬,就只有收掌。那样深厚的内力,绝不是她可以力敌的。

  纵使来时便已知晓自己绝难有战胜的希望,但直到这时,慕容华衣才真正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如何的强大。在这样的人手下,她没有自信可以走过五十招。

  “为什么?为什么要灭绝命门?”  

  慕容华衣正视着段易影,第一次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既然她不会拥有任何侥幸,那至少她要弄清楚是为了什么。天涯谷向来不问世事,却为何独独对绝命门出手?她不信他真是为了卫道而来,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绝命门迄今没有人死在这里,你的幼弟也毫无损伤。我要对付的不是绝命门,是你,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段易影淡淡地道。 

  他不爱杀人,对于绝命门中的门人,最多只是在重伤后关了起来,甚至最后为了省却麻烦,索性用上了迷药。倒是那些白道大侠,动辄下杀手,好在终究被他制止。人,毕竟只能死一次。

  “我很感激。”慕容华衣真心地道。  

  总坛被攻破,却奇迹般地未死一人,这种事情说出去只怕没有人会相信,但她却信,因为段易影是那么骄傲的人,骄傲得不屑于说谎,也毫无说谎的必要。

  “你不必谢,因为我还是必须和你一战,你也不必再问你得罪了谁,因为我不会说。”

  “我明白,既然这一战在所难免,我绝不会推托。”慕容华衣定定地凝视他,“但我请求你保全绝命门上下人等,莫要赶尽杀绝。”

  “好,我答应你。”  

  段易影震惊地望了她一眼,这个女子竟然用了“求”字,她本该是那么明艳,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而此刻,为了她的下属、她的亲人,她竟然求他。心中一阵激荡,他不顾白道诸人的反对,断然地答应下来。  

  唇边绽出一抹美丽而清雅的笑容,慕容华衣安心地说:“如此便好,我自当倾力一搏,成败无悔。”

  “请。”段易影肃然道。

  不再说什么,慕容华衣弯刀出鞘,溜起一串寒芒,刀如闪电,刀光闪动间,刀风急起,转眼已向段易影递出一十七刀。

  段易影身形完全被笼罩在刀光之中,他随着刀影在极小的范围内挪移,看似已然被慕容华衣攻到毫无还手之力,但偏偏慕容华衣无论如何努力依然连他的衣角也碰不到一片。

  慕容华衣身法越来越快,刀法也越来越快,只看见漫天茫茫刀影,森森寒气逼得观战众人浑身发颤。

  但就在这时,段易影伸手,指节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拙在刀锋上,只听得“叮”一声脆响,那柄慕容华衣向来不离身的弯刀已断为两段,刀影也随即消失。

  半截刀锋夹在段易影两指之间,而另半截弯刀依然留在她手中,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手。

  慕容华衣鬓发凌乱,微微地喘息,她望了一眼手中的断刀,忽然一笑,随手便将它抛却了。

  她缓缓伸出手掌,她的手指细而白,纤弱而柔软,就如同养在深闺的小姐的柔荑一般,但她的掌心指节处却有着执刀弄剑后留下的荫。

  她双掌交叠,蓦然轻飘飘地掠起,身形曼妙而灵动,但她出掌却分外的缓慢,慢得令人几乎可以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

  面对这样的掌法,段易影反倒神色凝重起来,他闪身腾挪,处处避开慕容华衣的掌力。就这般闪闪避避间,两人已拆了数十招。

  忽然,段易影一个纵身,后退数尺,振臂一挥间,手中已多出一柄软剑,剑光直若流银一般,一泻千里。

  软剑一出,情势立变,慕容华衣变攻为守,竭尽全力闪动身形,却依然不免被剑风扫到,转眼之间,肩部、背部已破了几道口子,鲜血丝丝渗出。

  段易影目光一凝,一招“咫尺天涯”递出,剑势如虹,天地间似乎只看见这样一剑,夺尽日月神光。

  慕容华衣惊呼一声,连变六七种身法,柔弱的身姿在风中直若垂柳一般,在这一剑之下更显荏弱无依。但她依然避不开这一剑,她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是否有人能避开这一剑。

  这一瞬间,她感到死亡离她是那样的近,剑锋的寒气几乎透衣而入。

  她忽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真的可以就这样去了吗?可以就这样摆脱纷还的世事了吗?她缓缓地闭上眼,死亡的感觉,竟是那样的解脱。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连七声清脆的声响过后,漫天的剑气蓦然消失了,那夺尽天下万种风情的一剑,却是真真正正地失了手。

  那柄剑终究没有透胸而过,当慕容华衣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七截断剑二坠落地上,顺着段易影的剑势,竟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小的银垛。段易影手中只余一柄光秃秃的剑柄,停在慕容华衣胸前三寸之处。

  七朵桃花,就这样弱弱地、柔柔地、轻轻地飘落,散在那七截断剑周围。淡粉的花,银亮的剑,别有一番绝美的韵味。

  段易影脸色一惊一变,目中闪过一丝异彩,冷冷一笑间,灌注内力,以剑柄直击慕容华衣。

  任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手,慕容华衣想要躲闪已然不及,这一击倘若当真击中,只怕她即使不死也要重伤。

  这时,一抹光影掠过,快如急电,后发而先至。光影在段易影身前落下,那是一名男子,白衣男子。  

  他的右手扣在剑柄之上,硬生生阻住那一击的去势。他的双手修长而白皙,简直就如玉琢一般,那该是文人的手,而段易影的剑柄却在这双手下化为粉末,散在风里。

  更惊人的是,段易影怔了怔后,竟蓦然在那人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垂首拜道:“段易影参见师兄。”  

  “梦无痕?”

  慕容华衣真正惊住了,眼前这个显然救了她两次的白衣男子,可不正是几日前才与她在溪边分手的梦无痕?他竟然会武功,且武功绝世,段易影甚至称他为师兄!他究竟是什么人?

  清澈而温和的眸光在段易影脸上掠过,梦无痕无奈地一笑,“罢了,你起来。”

  他又对慕容华衣笑笑,似是微微想了一下,才道:“姑娘别来无恙?”  

  “你看我这样算是有恙无恙?”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慕容华衣却又忍不住觉得好笑。这个男子,再次见到她时,第一句话竟是这种寒喧,他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吗?还是当真看不出她这一身狼狈?她哪里会无恙?

  梦无痕依然一身清雅、一身温和,但就是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他一出现,立刻掩过了段易影那凌厉的气势,如一阵和风拂过,令人没有原由地便松下了那根紧绷的心弦。

  可此时,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慕容华衣的那句反问,只有清清浅浅地笑了笑。

  段易影起身侍立在他身侧,唇角闪现一抹狡点的笑意。这种笑意本不该出现在他这样的人的脸上,偏偏他就是那般似笑非笑,仿佛刚做完一件满意的大事一般。

  “阿弥陀佛,少君,这位公子是……”少林寺住持甯远大师问出了在场诸人的疑问。

  这名俊雅的年轻人看年纪绝不超过段易影几岁,甚至看起来更为年轻,但方才段易影那一剑,甯远大师自忖即使尽了全力他也绝对接不下来,但那年轻人却轻易地以七片桃花化解了,这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功力啊?

  况且段易影竟对他屈膝,尊他为兄,难道此人便是那江湖之中从未有人见过其庐山真面目的天涯谷谷主!

  “大师管得太多了。”段易影即便面对的是向来被尊为武林泰斗的少林寺住持,依然是冷冷淡淡,气势凌人。

  他的目光二扫过在场的白道诸人,凌厉地令人不敢逼视。

  他轻描淡写地说:“诸位可以走了,但今后不得再与绝命门为敌,否则,休怪天涯谷无情。”

  在与慕容华衣决战之前,他答应她保绝命门无恙,而今九论比斗结局如何,他的承诺依旧。

  在场诸人或是一帮之主,或是一派掌门,何曾被人这般颐指气使过,各个心中都窝着一肚子火,但被段易影目光一扫之下,硬是忍着没有发作。

  段易影的武功他们早已见识过,何况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白衣男子,因此,谁也不愿与天涯谷起冲突,毕竟,自家基业才是最实在的。

  见众人无语,段易影便不再理会他们,迳自向梦无痕恭谨地道:“师兄,请您与罗刹门主一同随师弟入楼相叙,师弟有事向您禀告。”

  梦无痕原本安静地看着他统领大局,突然间感到自己这个师弟是真正长大成熟了,他已是个足以独当一面的豪杰。

  他微笑着点头,与慕容华衣两人随着段易影行向那栋月白色小楼。

  眼看着他们三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一干武林中人这才沸腾起来,咒骂段易影者有之,唾弃天涯谷与绝命门狼狈为奸者有之,嘲讽罗刹躲于他人庇护者有之,丑态尽现。

  甯远大师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白道武林沉沦若此,无怪乎天涯谷可以称尊江湖,绝命门可以掀起惊涛骇浪了。

  江湖恩怨,孰是孰非,岂是说得清、道得明的。段易影虽狂,却重守信诺,慕容华衣虽背负杀孽,却珍惜下属。反观白道众人,畏强凌弱,明哲保身,对于私怨私仇,却睚眦必报。心灰意冷之下,甯远大师宣了声佛号,率先带领少林门下弟子离去。

  自此二十年中,少林寺闭门谢客,不曾涉足江湖。




第4章

  绝命门朱门青砖的宽广院落之中,坐落着三栋小楼,其中以月白色主楼最高,伫立于其他两栋浅蓝色楼宇中间,显得清雅而高洁。

  主楼向来都是议事之处,同时也是楼主的居所。段易影这次虽率众攻人绝命门中,但对其中建筑却不曾加以破坏,依旧任它维持着原来的布置。   

  主楼大厅之中,溺溺地点着几许檀香。

  厅中的摆设极其简单,几张茶几,几把楠木椅,再加上几座盆栽便已构成了大厅的全部。偏偏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布置,使人无端地感到舒适而宜人。

  慕容华衣洗去一身狼狈,换上一袭浅黄色绣花襦裙,端是人美如玉,风华绝代。她安然地坐在大厅主位,取过桌上香茗,以杯盖舔了一舔;小小啜了一口,而后舒适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梦无痕满脸似笑非笑,温和而沉静地望着段易影,静静地等他开口。

  向来气势凌天,卓然处世的段易影,在这样温和的注视下,却不自禁地有些瑟缩。就是这种清澈得好似看透一切的眸光,令他有一种无可遁形的感觉。

  他乾咳一声,终于开口道:“师兄,小师妹正焦切地寻找您,您不回宫看看吗?”

  梦无痕知他口中的小师妹正是自己的胞妹,也就是当今皇后梦无忧。也只有她,可以令他这个师弟尽心尽力,费尽心机地要找他出来。

  他笑笑,“她来找过你了?”

  “是的,小师妹等您原谅她已等了三年了,却依然不见您回去,这才飞鸽传书给我,希望能够寻到您,并见您一面。”

  梦无痕在武林中的身分也只有梦无忧知道,她以飞鸽送予天涯谷一纸书信,哀哀切切地请求段易影为她寻找兄长,而段易影本身,也对师兄思念得紧,自然就答应下来。

  “所以你就开始不择手段,是吗?你本知道罗刹虽乃燕王朱棣的人,却从不曾违背过自己的原则,杀过一个无辜之人,但你依然率人围攻绝命门,是因为你已知晓她受朱棣之命前来劫我,所以你便先下手为强。

  “这样一来,如果我不插手此事,你杀了罗刹也算为我解决一件麻烦,而如果我出了手,恰恰是我自行出现在你面前,你也正好向无忧交差。

  “你特地等罗刹找到我后才围攻绝命门,又尽量不对绝命门的人下杀手,只怕便是为了逼我出手又不希望事后我会责难于你。你不敢干涉我的决定,劝我回宫,却用出这等手段逼我现身。易影,你是真的长大了。”梦无痕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低柔柔地叹道。

  他不愿责备他,但在这件事上,他却做得太过火了。虽说绝命门伤亡不是很大,却无辜地被闹个鸡飞狗跳,甚至龙霄与何问天两人因此而死。虽这是白道之人所为,但段易影却难辞其咎。

  慕容华衣原本静静地在一边听着,听他说完之后,握着杯盏的手不禁微微一颤。

  这一天之内,他为她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惊讶。他竟然知道她是朱棣的人,他是何时知道的?更令她震惊的是绝命门之所以遭到围攻竟是遭他的池鱼之殃。

  她望着他俊雅的容颜,却悲哀地发现,即使是这样,她依然无法恨他,甚至是怪他。

  段易影早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愧然而惶恐地道:“师兄既已洞悉一切,我无话可说,只求师兄恕罪。实是因为您离宫已久,又不愿回到天涯谷中,所以我才……”

  “我不是在怪你。”梦无痕扶起他,面上有淡淡的无奈,“本就是我自己在逃避,这才逼得你们出此下策。只是,我并不希望回到朝廷,你可明白?无忧有皇上宠着恋着,不会因我而难过太久,而我一旦回去了,只怕牵涉就大了。”

  “既然你早已知道我是朱棣的人,应当也早已知道燕王有不轨之心,为何当年没有剪除他的羽翼?以你当年在朝廷的威望与势力,要对那时的他出手,简直易如反掌,还是你当时并不知道他的野心?”慕容华衣坐直了身子,忽然问了一句。

  “那时我已知晓他的野心,只是……”

  梦无痕矛盾地闭闭眼睛,“只是我的理智与情感不住地冲突。当今皇上心性仁慈,但大明开国未久,根基未稳,朝廷之中亦有不少权贵重臣不服新主,虽然我尽力为皇上削弱这些朝臣的势力,但我却发现,其间最大的阻力竟是皇上。他内心的仁和总是占了上风,不忍施以辣手,如果长此以往,大明江山只怕迟早不稳。”

  “所以你就装做不知,纵容燕王朱棣的势力越来越大,你是有心希望朱棣能取朱允文而代之是吗?”慕容华衣毫不避讳,尖锐地问。

  “你好大胆,竟敢如此说话。”一旁的段易影听得她竟然如此咄咄逼人地对梦无痕说话,忍不住斥道。

  慕容华衣感到他的气势直从那边压到了这边,却仍嫣然一笑,“他做都做了,还怕人说不成?何况这本也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以他的能力,若要自行称帝,我绝对出手相助。江山,本该是有德者居之,谁能将国家带得更好,让百姓无衣食之虞,这皇帝便该谁做。”

  这次段易影却不斥责她,因为这一点他向来同意。江山本就该归属于一个雄才大略的霸主,偏偏师兄无论如何也不愿坐上那个宝座。

  “你这话说得好生大胆。”

  梦无痕苦笑,却不得不承认,“不错,朱棣行事向来有大将之风,绝不畏首畏尾,心慈手软。平日处世待人也称得上公正公平,如果他当真登基称帝,未尝不是大明之幸、百姓之幸。但情感上,我却难以违背当今圣上,助燕王成事,所以我只有离开。”

  “原来您的离开不全是为了当年之事,竞还有这番考量。”段易影叹道。

  他早该想到,以师兄的胸襟气度,即使当时再如何伤心,也不至于因此而远走朝廷,对小师妹避不相见。

  慕容华衣挑眉,虽然有些好奇,却终究没有问他。

  梦无痕察觉到她的疑惑,淡淡笑道:“当年皇上听信平西王一面之词,怕我拥兵自重,所以劝服无忧盗走我的兵符,平西王借机向我发难,要问我遗失兵符之罪,这便是易影口中我那时离开朝廷的原因。”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慕容华衣却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那时心底的怆然。一个是他尽心辅佐的君主,一个是他最信任的胞妹;这样两个人,竟可以因为外人的谗言,如此地伤害他。如果换做是她,只怕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  

  “这么昏庸的皇帝,早该下台去了。”她忍不住冷冷地说。

  “其实,这何尝不是我平日管得太多,忘却了主客之份。历朝历代最忌的便是功高震主,也怪不得皇上心中有所疑虑。”在这件事上,梦无痕虽然难过,却并不如何恼怒他们。他明白,身为一国之君,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责任、太多的身不由己。

  “那你打算如何?如今皇帝和燕王都在找你,你究竟是回不回宫?”慕容华衣抿了口香茗,慢条斯理地问。

  梦无痕清清浅浅地笑了起来。

  他望向段易影,淡淡笑道:“就让他们以为我死了吧,这样也好叫他们死心。朝廷的是非我实在不想插手,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能力做到。”

  “那么小师妹那边呢?您以为她会轻易相信您死去的消息吗?即使她相信了,您不担心她又会如何悲痛欲绝吗?”段易影犹豫地问。

  “无忧确实不会轻易相信,但如果你有一个天衣无缝的说法,那也由不得她不信,即使她当真有所怀疑,至少她也该明白我不愿回去的决心,至于伤心……”梦无痕垂眸望着手中的杯盏,低柔地说:“那也是长痛不如短痛。”

  段易影在他清澈的眸中看见了坚定而不容置喙的决心,明白这次他的决定是绝不可能改变的,只得答应,“是。我明白了。”

  “嗯。”梦无痕以手指轻揉眉心,神色间充满了疲惫与无奈。他何尝愿意如此,远离亲人,天涯流落的生活又何尝好过,但朝廷的是非却更令他厌倦。  

  段易影深深地望着他,突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神色痛苦,“师兄,师弟有一事相求。”

  梦无痕惊了一惊,他从未在他这个师弟的面容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似是深沉的矛盾和痛苦正东缚着他、困扰着他。

  “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尽可以说出来。”他起身行至段易影身侧,就待将他扶起来。

  但就在这时,一抹复杂的眸光在段易影眼中一掠而过,他蓦然间竟一掌击在梦无痕胸口之上。

  段易影全力的一掌该是如何的沉重,梦无痕毫无防备之下,身子如断线纸鸢般硬生生被击飞了出去,震惊、伤痛、悲哀充盈着他向来平和宁静的眸子。

  一口血箭自他口中喷出,洒落在大厅那汉白玉的地面上,分外的凄艳。尚来不及问上一声为什么,梦无痕已然晕厥过去。

  纤白的手掌,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如盛极的桃花,融在风中。慕容华衣美丽的面庞笼罩着怒极的煞气,一言不发地就向段易影挥出三十九掌,梦无痕的血,令她生平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嗜杀冲动。

  段易影身形飘忽,险险避开她的掌力,却没有反击,似乎,他并不想对她出手,只是沉沉一喝,“住手!”

  慕容华衣毫不理会,又是二十七掌攻了过去,一时间掌风漫天,震得茶几上的杯盏一个个应声而破,茶水溅了一桌。

  面对这样形同疯狂的攻势,段易影忍不住皱眉,他不断地转换身法,飘飘然然若风中柳絮,随着慕容华衣的掌势浮动身形,看似声势浩大的掌影,偏偏没有一掌可以击中他。

  纵使是这样,段易影也不耐烦起来,他忽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看来你是不要你弟弟的命了。”

  慕容华衣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而就在这一怔之间段易影已快如疾电地扣住了她的脉门,弹指封住她的三处大穴。

  他将她扶靠在椅上,便不再加以理会,迳自走到梦无痕处,蹲下身子,凝视着他苍白如雪的容颜,傲气凌人的目光霎时有些蒙胧。

  “你已将他伤成这样,还要如何?他是你师兄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慕容华衣穴道被封,浑身动弹不得,眼见他神情古怪地打量着梦无痕,不知他心中打什么主意,不由得又惊又怒又急又无奈。

  段易影并不理她,依然呆呆地望着梦无痕,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良久,他似是终于不定了决心,自怀中取出一颗白色的药丸,狠了狠心撬开梦无痕的牙关,迫他服了下去。  

  “你给他服了什么?!”慕容华衣一双妙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怒瞪着段易影,惊急地问。

  “即便我给他服的是穿肠毒药,又关你何事?要你这般紧张?他不过顺手救了你两次,你对他倒是死心塌地起来。”段易影面无表情地一笑,冷冷地道。

  是的,她又何必那么紧张,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曾经救过她两次吗?慕容华衣自问。为何当她看见他被人伤害之时,竟比自己受伤更惊更痛?

  她的心中暗暗泛苦,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陷下去了,陷在那名总是静静地笑着,眸光清浅而宁和的男子身上。他拥有她渴望已久却不曾得到的温暖,而她愿意倾尽一切去守护那份温暖。但段易影,身为他师弟的段易影,却亲手将那份温暖毁得支离破碎。

  “你给他服了什么?”冰冷地,她再次问。

  凌厉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段易影淡淡地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就是颗可以令他忘却前尘往事的丹而已,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你……他是如此地信任你、关怀你,对你更有授业之恩,你怎么可以……你还是不是人?”

  慕容华衣只觉手脚冰凉,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一旦服下“忘昔”,那他自此便已忘却前缘,什么都不记得了。

  段易影垂下眼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先是低笑,而后大笑,到最后竟狂笑起来,整个大厅都充斥着他饱含不甘、怨慰与矛盾的狂笑。

  慕容华衣听得他如此笑声,心中不禁一冷,忍不住一斥,“你疯了?”

  “疯了?哈哈,不错,我正是疯了。你说的没错,梦无痕他信任我、关怀我,对我更有授业之恩,但他给予我更多的是难以负担的重压。只要有他在的一天,我就永远是天涯谷的“旭日少君少谷主”,只能蜷缩于武林一隅。

  “他没有野心,但我有。既然如今的江湖、现今的朝廷是如此的无能,何不让我一统天下?可是有他在,他就会阻止我、压制我,哪里有我鲲鹏展翅、飞龙在天之日?”段易影愤声说道。

  “你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疯子,你还真以为这大明天下是你囊中之物不成?纵使皇帝懦弱、江湖无人,但真正要夺下这万里江山,只怕没有血流成河、哀鸿遍野是绝不可能的。而你,竟然为了这尚未到手且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的权势,如此地伤害自己的兄长,到时即使你如愿以偿,只怕也是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一个。”慕容华衣悲哀地望了他一眼,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住口,你懂什么?”段易影激动地道。

  他受不了她那种异样的目光,他受不了。

  垂首之间,梦无痕惨白憔悴的容颜映入他的眼帘,令他痛苦地合上双眸。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一年他十三岁,家逢大变,一夜之间,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少爷,变为了一无所有的流浪者,而十三年富贵生活所造就的傲骨,更令他吃尽苦头,四处遭人欺凌。

  就在他因为不愿向地头恶少屈膝而险些被人打死之际,师兄带着他一身的纯净与温暖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只大他两岁而已,却代替师父教了他武功、教了他兵法、教了他医术、教了他奇门遁甲,他造就了今日的段易影。

  虽说名义上他是自己的师兄,事实上,他何尝不是自己的恩师。

  段易影苦涩地叹了口气。

  梦无痕教授了他一切,也造就了他傲气凌天、气吞四海的心性。他要这天下,他也有能力要这天下,但他却遇到了最大的阻力——梦无痕。

  他没有野心,生性冲和,所以即使被伤害、遭背叛,他都没有想过反击,只是黯然退隐,离开那伤心之地。

  这样的他,如何能容许自己的师弟掀起这漫天血雨,推翻这大明江山?

  既然如此,那令他忘却前尘往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当有一天,自己与朱允文正式对上之时,师兄他不会面临那种两难的痛苦。

  他仰起头,渐渐平静下来,对慕容华衣道:“你若当真那么念着他,那我便让他留在绝命门中,一生一世与你在一起如何?不过,当他再次醒来时,只怕已不是当日那惊才羡艳、天纵奇才的梦无痕了,他只会是个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的废人。”

  他冷然一笑,“这样的男人,你可还要他留在你的身边?”

  双眸直视段易影,慕容华衣鄙夷地望着他,不屑地说:“梦无痕他有你这样一个师弟真是运气,你放心,他若留在绝命门,我自会照顾他一生,无论如何也好过与你这豺狼虎豹在一起。”

  段易影听她这样怒骂自己,却没有生气,反倒隐隐约约浮现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样也好,不过,为了报答你为我照顾师兄,你那弟弟慕容昕我带走了,他的那身病根也只有天涯谷的医术才治得好。这孩子资质不错,我倒有收他为徒的念头。”

  “作梦,昕儿若是拜了你这样的师父,还不如病死算了,我绝不会答应他拜你为师。”慕容华衣怒瞪着他。

  “这由得了你吗?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带走慕容昕,而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

  段易影哂然一笑,举步离开大厅,独留那一串猖狂的大笑。

  他却没有发现,一双悲哀而感伤的清眸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静静地目送他离去。




第5章

  月白色的小楼依旧伫立在桃林之中,小楼的最高处,有一方静室,纯白的屋、纯白的门帘、纯白的纱缦,满室净是纯白,白得清雅、白得纯净、白得恬然,一如静室的主人。

  梦无痕斜倚床榻,向来清澈的眸子笼着一层蒙胧,就如隔着薄雾,一片迷迷蒙蒙。他手执书卷,一页一页地读着,清闲而怡然。

  门帘轻轻地被拂开,慕容华衣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坐在他的床沿,递给他。一年前段易影那全力的一掌,直到今日尚未痊愈,他的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时不时地会有猛烈的咳嗽,甚至是咳血。

  梦无痕放下手中的书卷,很自然地接过,喝了下去。

  慕容华衣满意地笑笑,收了药碗,以丝绢为他将嘴角的药渍轻轻拭去。

  望着他轻漾薄雾的眼眸,她不禁心中有些泛酸。

  犹记得那时他自昏迷中醒来,对一切都那么的茫然,就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一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接触的事物越来越多,这才逐渐地记起了一些他以前拥有的能力。

  但是,这也仅止于饮食起居、读书写字而已,那绝世的神功、治国的策略、玄妙的医术,却从此离他远去。唯一不变的,是他和煦如风的性子。

  段易影说的不错,他永远不会再是那个惊才羡艳、天纵奇才的梦无痕。

  “华衣,你怎么了?”

  虽说这一年来,她时不时便会用这种怪异的眼光看他,但他依然不是很习惯。

  这种似怜、似惜、似无奈的眼神,令他很不自在。

  “没事。”慕容华衣轻咳一声,掩饰着。自从他醒来后,她只告诉他他们是朋友,而她叫慕容华衣。

  自此,他总会低柔地唤她一声“华衣”。

  轻轻浅浅地笑笑,梦无痕不再追问什么,拿起身侧的书卷,安安静静地继续看了下去。

  慕容华衣斜斜倚在他的床沿,默默地望着他平和如水、波澜不惊的容颜,向来清冷的心底情不自禁地暖了起来,就如同沉浸在温泉中的感觉,熏然欲醉。

  “为我抚段琴吧。”她佣懒地道。

  自书卷中抬眸,梦无痕望了她一眼,柔和的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在房内那张朴拙的古琴前坐下,微微拨了两下琴弦,低眉信手间,婉转悠扬的琴音自指底流泻。

  清清幽幽,如深谷中的冷泉,又如细雨里的烟柳,琴音是那般空蒙,飘飘然然不带半分尘俗之气。但就在这样超脱的琴音里,却又有那如诉的低吟,似喃喃的细语。

  那淡淡的、浅浅的情感轻诉,是那么美、那么纯、那么深邃。

  慕容华衣深深地陷入琴音之中,她不期然地想起他们当初的相见。

  那时,他也正在抚琴;那时,他的琴声里有淡淡的愁绪;那时,他们还应该算是敌人。

  如今,他亦在抚琴,琴声依旧是夺人心魄的美丽,只是原本的愁绪化为而今的空蒙,昔日的敌人成为今朝的朋友。

  是吗?朋友?

  她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该是爱他的,每一日的相处,她对他的依恋就多上一分。那样暖如春阳的笑,那样纯净明朗的心,使她深深陷了下去,再无力自拔。

  她是个杀手,是绝命门的门主,二十年来严苛的环境造就了她凡事冷然的性子。曾经她以为自己不会爱人,也不可能被爱,但终究她遇上了他。

  坚冷的冰山不畏刀枪剑戟,却禁不起柔暖的阳光温和的抚慰,她心灵中最柔软的一角,已被那和煦如春风般的男子触动。

  “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有一天,当你想起往昔的一切,或是对这里厌了、倦了,你会离开吗?会不会?”慕容华衣脱口问道。

  她是害怕的,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是个怎样的存在,她更担

  心有一天,她对他的情感已经深到无力再承受别离时,他会离她而去。

  抚琴的指顿住了,静静地搁在琴弦上,琴音戛然而止。梦无痕抬首,认真地望着她,淡然却肯定地给出两个字,“不会。”

  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心竟也可以如此的轻快,慕容华衣忍不住笑起来,她的眼在笑、唇在笑,心也在笑。  

  原来快乐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过了良久,她敛了笑容,轻轻地问:“你没有对自己的过去感到好奇过吗?为何你从未问过我关于你的过往?也许,你曾经有过显赫的身世,有过万人之上的地位,难道你都没有想过吗?”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无论曾经的我是个怎样的人,也无论曾经的我有过怎样的身分,既然过往的记忆只是一片空白,那么,我绝不强求。”

  梦无痕眉眼弯弯,有说不出的澄净与纯然,望着她的眸子,他接道:“何况,我现在很平静,也很快乐。和你在一起,很快乐。”

  一抹欣喜掠过慕容华衣的眼眸。

  蓦然,她倾下身子,清艳的红唇印上他微泛凉意的唇。

  蜻蜒点水般的一吻,没有相濡以沫的缠绵,也没有进一步的探求,只浅尝而止,却已然心动销魂。

  白皙的面容染上醉人的红晕,如白玉上的一抹丹朱。那突如其来的一吻,令梦无痕向来平静如水的心湖漾起朵朵涟漪。

  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明丽容颜,他只觉脸庞越来越热,心也越来越热,只想融在那样甘甜、那样旖旎的感情中,无论将来会面对什么,需承受多少,都……无悔。

  慕容华衣却没有脸红,她向来都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想爱就爱,要恨就恨,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她绝不会羞涩赧然。

  而且对于感情之事,她是绝对的认真,在二十年的生命中,她不曾爱过,如今一旦爱了,她就要一份全心全意的爱,不可以有一丝的杂质。

  她直起身子,在那样轻怜蜜意的一吻后,竟冷冷地道:“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或是爱上了别的女人,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我一定会。”

  梦无痕抬眸,没有惊异,也没有愕然,只是轻轻浅浅地笑笑,柔和地说:“不,你不会的。而我,我也不会,不会离开,不会爱上别人。”

  “你又知道我不会?”慕容华衣恶狠狠地瞪他,心底却在叹息。

  他说的不错,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她如何忍心、如何舍得伤他?只怕即使他不再理会她,即使他爱上了旁人,她也只有独自舔舐伤口,默默离去,品尝那深邃的寂寞。

  “你是个怎样的人,我自然知道。”梦无痕说得淡然,仿佛了解她、明白她,本就是一件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事情罢了。虽然在他的记忆中,与她相处的时光只有短短的一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也没有柔情似水的呢喃,只是这样平淡而朴实的话语,却令慕容华衣的心立刻柔软下来,一股莫名的暖意涌上向来冷然的心田。

  她轻轻垂首,望着自己搁在双膝上的纤白素手,默然无语。

  窗外桃花开得正盛,忽而清风拂过,三两片桃办飘然穿过窗沿,悠悠地落在屋里。

  又是轻轻地拨了两下琴弦,梦无痕离座而起,俯身轻拈起一片嫩红,忽然想起近来读过的一阕词,于是轻轻地道:“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这几日桃花开得正好,我们去院里走走如何?也许再过不久,这满枝的娇艳桃花,只是遍地的落红无数。”

  慕容华衣抬首,微笑点头,“你若想去,那自然好,但你现下身子还虚,莫要着了风寒。”她取过旁边一袭宽大的白袍,递给他。

  任清风将掌中那片桃花吹落,梦无痕笑笑,接过她手中的白袍,披在身上。两人相视一笑,行出门外,走过那回旋的雕花木梯,来到净是桃花掩映的院落之中。

  静静地沿着小径徐行,春风袭面,夹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缥缈香气。风乍起,满枝桃花随风轻舞,散落残红无数。身边是一袭白衣的公子,衣袂飘飘,有七分淡雅,三分飘逸,直若神仙中人一般。

  慕容华衣深深沉浸在此情此景中,痴了、醉了,她如梦如幻地轻声低喃,“这真是一场红雨,红色的雨……”

  梦无痕悄悄执起她的手,低柔地说:“是的,红雨。而我们两人,就这样携手漫步在红雨中,又该叫什么?”

  他想了想,笑了,“嗯,是了,并吹红雨。”

  “并吹红雨……”慕容华衣明眸之中漾着轻雾,轻声念着,“便乘兴携将佳丽。深入芳菲里。拨胡琴语,轻拢慢捻总利。看紧约罗裙,急趣檀板,霓裳入破惊鸿起。颦月临眉,醉霞横脸,歌声悠扬云际。任满头红雨落花飞。渐鹊楼西玉蟾低。尚徘徊,未尽欢意。君看今古悠悠,浮宦人间世。这些百岁,光阴几日,三万六千而已。醉乡路稳不妨行,但人生、要适情耳。”

  美人,公子,柔情;落红,花雨,旖旎。

  可不正是词人笔下那“任满头红雨落花飞”。

  但人生、要适情耳。

  但人生、要适情耳……

  =====    =====    =====

  “终于攻下徐州了啊!”接过侍从递来的谍报,慕容华衣浅浅地叹息。

  昏黄的烛光下,但见她长衣广袖,绋色的衣袂柔柔垂落身侧,明媚的眉睫似是染了些许倦色,在眼脸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也许,再用不了多久,这江山就会牢牢握在燕王掌心了。

  当年太祖皇帝传位于皇太孙朱允文,因的便是他温文敦厚,仁和宅心的性子。

  然而太祖皇帝却忘了一点,如今天下初定,要的正是雄才大略,气可凌天的一代霸主。

  而当今皇上,却未免失之文弱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失笑。这皇家的事,哪轮得到她来妄自评论,她所要做的,不过就是等待燕王谕示,照着他的要求去做就好。

  只是,也许又要杀人了啊!  

  揉了揉眉心,她舒展了下身子,倦懒地靠在椅背上。

  这些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忘了自己是个杀手,忘了自己手里沾着的血,也忘了自己生来就是为绝命门活着的。

  是太多的温情,让她变得软弱?

  还是说,她本就不是个优秀的杀手?

  幽幽叹息,她站了起来,掠走桌上的一只酒壶,迳自出了书斋。

  迤逦着走过回廊,或喝一口酒,酒意上涌,面颊染了薄薄一层红晕,越发显得娇媚。转了个弯,是一栋单独的院落,白砖青瓦,显得分外宁静。

  进了小院,推开竹门,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轻抚着床上的被褥,慕容华衣怔怔地出神。从前,她便是再累再忙,也总会抽空在这屋子里坐上一会儿,陪那苍白病弱的少年耳哪上几句。

  只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弟弟——慕容昕。

  “华衣?”清清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说不出的温柔。

  慕容华衣回头,对上一双深邃而又柔和的眼眸。

  “你怎么来了?”她润了润嘴唇,问道。

  “我找不到你。下人说,你兴许是正在这里。”梦无痕微微一笑。

  慕容华衣垂眸,就着壶嘴喝了口酒,“你知道吗?我有个弟弟。”

  取走她手里的酒壶,在她对面坐下,梦无痕静静地听着。

  眸中蒙胧了一下,她续道:“虽然是罗刹的弟弟,但他却不是个江湖人,甚至和江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身子不好,自娘胎便带了病,从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举目四望,她唇角微扬,“他是个很安静的孩子,长年住在这小院里,与汤药为伴,却从来都不叫苦。其实我也知道,十几岁的孩子,都是怕寂寞的,我却少有时间陪他。”

  “你定是十分疼他。”梦无痕微笑。

  “当然,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现在,他——”他迟疑地问。

  这院子的主人,似已不在这里。

  慕容华衣目光微黯,“他……被人带走了。”

  “被人带走?”她怎么舍得?

  “带走他的人说,昕儿的病只有跟着他,才有根治的可能,他甚至说,想要收昕儿为徒。”慕容华衣撇唇道。

  “你似乎并不愿意?”望着她不以为然的神色,梦无痕问。

  “若不是顾虑到昕儿的病,就是豁出了性命,我也不会让那人把他带走的。”

  想到当时段易影傲气逼人的样子,她便忍不住暗自咬牙。

  “若是真能治好令弟的病,你忍一时的离别之苦,也是值得。”他安抚着。

  至极哀怨地瞅了他一眼,慕容华衣叹气。这些道理她自然都懂,却免不了心头挂念。昕儿从小未曾离开过她,这次却……

  唉,也不知道他在天涯谷过得怎么样,饿了有没有人送上他最爱的银耳羹,天凉了有没有人为他添件衣服,喝完药有没有人送上梅子为他去苦?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华衣——”梦无痕苦笑。眼前的女子,时而锐气逼人,时而妩媚娇柔,仿佛有着千般面貌、万般风情,却没想到也会这样叹气。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舐犊之情吧。若他有弟妹儿女,也许也会像她这样,时时牵挂、处处忧心。

  斜了他一眼,打开床头的一个木匣,慕容华衣取出个画轴。

  小心翼翼地展开,洁白的画纸上,远山含笑,树木逢春,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郁郁葱葱的林子里,阳光洒落少年的脸庞,越发显出那皓洁的气息。眉若弯月,目似点漆,长发随风,端是清俊秀雅。

  她指着匍匐少年脚边的一只白貂开口,“这只幼貂是我偶然在山中猎得的,见它温驯可爱,便送给昕儿解闷,他很是喜欢,时时都将它带在身边。”

  这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人一貂,都画得细致灵动,极尽神韵。梦无痕望着画轴,隐有熟悉之感。

  “这画风,我似是在哪里见过。”他抬眸道。

  “是风宴子画的。”慕容华衣媚然一笑。  

  风宴子是武林中的一代怪杰,琴棋书画、武功机关都有涉猎,其中又以书画为最,然生性孤僻,所以他的墨宝,世人往往难得一见。

  两年前,因机缘巧合,她在燕山救了身中蛇毒的风宴子,并将他带回绝命门休养,于是风宴子为昕儿画下这卷画轴,一来回报她相救之情,二来也是真真喜欢这灵秀的少年。

  只是风宴子即便再出名,失亿后的梦无痕只怕也是不记得了,而她给他看这幅画的目的,本也不是为了什么风宴子。

  “无痕,以后你若见了这画中少年,可会认得?”她望着他的眼睛,正色道。

  梦无痕点了点头。

  “那么——”慕容华衣敛睫,“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请你好好照顾他,可以吗?”

  “你在说什么?”他蹙眉。

  什么叫哪天她不在了?这语焉不详的话,听得他心里很下舒服。

  “你只要记得我今天的话就可以了。”她淡淡地说。

  “我不明白。”

  她嫣然一笑,然而这笑容看在梦无痕眼里,却觉得泛着丝丝的冷。

  只听她柔声接道:“无痕,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在我身边一年了,还看不出我是做什么买卖的?像我这种人,手里不知染了多少血,也不知哪天就俏无声息地去了。杀手本不该有感情,也不该有牵挂,可惜我却……”

  “华衣!”伸手覆住那双纤白的柔荑,掌心的冰凉令他心头抽了一下,怜惜地望着她,梦无痕说:“我不管你做的是什么买卖,也不管你手里染了多少血,我只知道你曾经答应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盯着她琉璃般美丽的眸子,他一字一字地诉着,“你不可以失约,绝对不可以。”

  “我……”慕容华衣怔住了,心头一阵乱过一阵,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有——”他微微一笑,轻道:“你自己的弟弟,自己去照顾,别妄想托付给别人,我对照顾孩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梦无痕!”一把甩开他的手,慕容华衣咬牙切齿地叫。

  逸出一阵朗笑,却在对上她恶狠狠的目光时,搂过她柔软的身子,语气低柔,“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才能好好地照顾昕儿,好好地——陪在我身边。”

  =====    =====    =====

  浅蓝的纸笺,在纤白的素手间化为飞灰散在风里,不留一丝痕迹。

  纸笺上的密令,却已串串地印在慕容华衣眼底心头。

  一月之内,震远将军莫云飞,死。

  短短十二个字,是朱砂写就,由燕王府特别训练的信鸽送来,这是朱棣又一个密令。

  莫云飞,建文帝朱允文手下最骁勇善战的一员猛将,当年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而今虽然年过六旬,但其人在朝中的声望,行军布阵的韬略,依然是朱棣登基称帝的一大阻碍。

  朱棣正式与朝廷翻脸后,连连攻克诸多郡县,挥师直指南京。

  朱允文大惊之下,派莫云飞披褂出征,镇压叛乱。自莫云飞领兵以来,战势胶着不下,令朱棣大动肝火。  

  慕容华衣明白,莫云飞一定要死,他一日不死,朱棣称帝的野心就一日不能实现。而双方的战争多持续一天,付出的就是死亡与鲜血,哀恸与泪水的代价。所以,他不得不死,而她必须去杀了他。  

  轻轻叹息,她注定是逃不开这是非圈子。绝命门本是她义父借由朱棣的势力所创立,是为他铲除异己的工具,这些年她接任门主,绝命门在江湖中声名日盛,却依然要为朱棣卖命,这是她无力挣脱的命运,除非……除非有一天,绝命门不再存在了,否则,她永远无法解脱。

  苦涩地一笑,她无限眷恋地望向那月白色的小楼,那里有她今生最割舍不下的情感,心,痛得厉害。她明白,这一去,也许今生就再也见不到那清雅的容颜,温暖的笑容。

  莫云飞不是寻常人,且不说他身边多位武艺高强的护卫,就是他自己,也曾拜在唐门一代奇才柳顷砚门下,一身刀法毒术不容小观,对付这样一个人,她着实一点自信都没有。

  再望一眼清雅的小楼,小楼的灯还亮着。慕容华衣徘徊着,犹豫地问着自己,要不要再见他一面?要不要再同他说上几句话?要不要再多看他一眼?终于,她还是忍不住进了小楼,走上那雕花木梯。

  她看见了那道纯白的门帘,门帘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温暖而柔和。但就在她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的一瞬,灯蓦然灭了,温暖柔和的光晕不再,独留一片黑暗。

  慕容华衣怔怔地立于黑暗之中,良久良久。他该是睡了吧,她苦笑一声,终是默默地下了楼。

  罢了,相见不如不见。东风起,桃花舞,落红无数,散落在慕容华衣的发上、眉稍、衣袖。

  红色的,是花,是雨,还是泪?

  =====    =====    =====

  刀光、鲜血、惨号,清晰地回荡在慕容华衣的眼底耳畔。她强撑着重伤的身体,伏卧在马上,任血浸湿马鞍,染红鬃毛。

  那恶梦一般的搏杀依然历历。

  莫云飞死了,死在她大魔刃第七式“日月荣洄”之下,与她同去的绝命门七大杀手也死了,死在莫云飞以及他手下的十大护卫手中。而她自己,身中十七刀,所幸都被她避开了要害,但大量的失血,却令她头晕目眩。    

  最要命的,是莫云飞临死前的反扑,就在她的弯刀没入莫云飞胸膛的一瞬间,他也以唐门至毒“蓝影”为自己报了些仇。

  疲惫的靠在马背,慕容华衣的眼皮越来越沉,昏然欲睡,但她紧咬牙根,硬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她明白,这一睡,只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马在疾奔,颠簸间令她的身子阵阵抽搐,痛是唯一的感觉,而回去,回到他身边,却是唯一的坚持。  

  近了,绝命门的总坛,美丽娇艳的桃林,以及那清雅的月白色小楼。自迷蒙氤氲的眼中望去,她心心念念要回的地方,已经近了。  

  遽然,胯下的骏马似是被什么绊了一下,马匹受惊之下,一声长嘶,前蹄往上踢起,竟将慕容华衣硬生生摔下马来,乏力的身躯在半空无助地划开一个弧度,重重地摔落在地。

  浑身上下的痛,就如同被寸寸撕裂一般,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都泛了青,但她旋即努力地撑起身子,一步一步,蹒跚着向前行去。

  一定要再见他一面,一定要再见他一面,一定要再见他……

  =====    =====    =====

  一连七日,梦无痕没再见过慕容华衣,她如同忽然间消失于绝命门中一般,他的心绪渐渐有些不宁起来。一年来,他们几乎每日都会见上一面,淡淡闲聊几句,或是静静小坐片刻,何曾一连七日都未曾见上一面?他微微皱眉,启窗。

  窗外桃花烂漫,忽然一阵大风袭来,片片桃办漫天飞舞,如同天降红雨,转眼间,地面上已覆满了一层薄薄的淡红花瓣,但梦无痕心中牵挂的女子,却依然芳踪缈缈。

  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等着,直到夕阳薄暮,直到天色渐暗,慕容华衣仍是不见踪影。梦无痕点灯,昏黄的光影摇曳着撒下清冷的光晕,不期然的令他感到不安。

  不知候了多久,突然他被一阵纷还凌乱的脚步声惊了一惊,随即,一个浴血的纤弱身影踉跄地跌了进来。梦无痕闪身上前,正好一把扶住她。  

  “华衣……”他语声微微有些发颤地望着怀中女子。

  慕容华衣身上不知带了多少伤痕,血早已染红了一袭夜行衣,衣是黑色的,看不真切,只是当他以手相扶时,染了一手的鲜红。但这尚不是最致命的,更严重的是,她的脸庞竟笼着一层淡淡的莹蓝,蓝得诡异、蓝得惨然。

  一口黑血咳了出来,慕容华衣留恋的目光痴痴地凝望着他悲切的容颜,却说下出一句话来。她明白自己中的是天下至毒“蓝影”,死亡,是早晚的事罢了,但她依然希望再见他一面,看他一眼,那样,她也可以安心地离去。她的杀孽太重,死了也不过是罪有应得,但他,却真真令她放不下心。

  梦无痕轻轻将她揽人怀中,眼中闪过一抹凌冽的异彩。他将她扶坐在床杨,盘膝坐于她身后,双掌紧贴她的背心,一股至柔的真气已输入她的体内,护住了她的心脉,随即,十数支银针连扎她周身大穴,黑色的血渐渐顺着银针滴落,直至血色变为赤红。

  他将银针拔出,不惊讶地发现整支银针都泛了黑。他苦涩地一笑,将银针弃去,运力于指,蓦然划开腕脉,将体内的鲜血逼入慕容华衣口中。

  慕容华衣无力地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与他的血融在一起,顺着唇角,滑落一抹淡淡的红。

  梦无痕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而同时,她面上笼罩的莹蓝也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他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扶她躺下。

  “你……你不要命了?还不快止血。”她喘着气,吃力地道。

  淡淡一笑,梦无痕弹指点了臂上几处穴道,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才算止住了。

  深深地,深深地,慕容华衣望着他。他的眼神不再空蒙、不再茫然,清澈的眸光是那样柔,却又难掩薄怒地凝望她。

  他的眼瞳中映出她憔悴的身影,而她的眼里,也有他苍白的面容。她轻轻咳着,一字字吐出,“原来你从未失忆。”

  “你又去为朱棣办事,将自己伤成这样。”梦无痕清浅地道。

  他的语声中有淡淡的责怪。为何她如此不知爱惜自己?他闭闭眼眸,轻柔地说:“先好好睡上一觉吧,等你伤势好些,我们再谈,到时我会告诉你一切,而你,也该解释一下这身伤势的由来。”

  这一身沉重的伤势,足足令慕容华衣在床上躺了半月,这才可以勉强起身,但即使是这样,她已很满足了。  

  这一次,她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这半月来,她想了很多,在她负伤而回的前几日里,每每夜间,她都可以听到女子哽咽的低泣,这种低泣,她早已听过不知凡几,她知道,那是在这次任务中死亡的杀手们的家人对他们的哀悼。这哭声是否会伴随她一生一世?

  胡思乱想中,她偶一抬头,忽然间望见院中静静地坐着一抹白色身影,清雅而雍容。微微一笑,慕容华衣披衣下床缓缓下了楼去,来到院中。

  “怎么下床了?你该好好歇着的。”她的身影才出现在院中,梦无痕已迎了上去,轻轻地揽住她虚弱的身子,扶她在石椅上坐下,语气略带薄责。

  “我已经没事了。”她蹙眉,闷闷地反驳,别有一番稚气。

  梦无痕笑了起来,柔和地道:“你若真耐不住,倒也不妨出来走走,但记住千万不可累着了,不然小心落下病根。”

  慕容华衣颔首,定定地望着他流转异彩的清澈双眸,再也不复当日的迷惘,忽然垂目叹了一声,“你瞒得我好苦。”

  这半月来,他们如同有了默契一般,绝口不提那些敏感之事,只管让她安心养伤。而今她忽然提起,梦无痕也并不逃避,清清浅浅地开口——

  “对不起,我本是当真要忘却那一切的,既然往事只堪哀,又何必执念。若是段易影他希望我忘却,那我也没有什么抛舍不下的。”

  “是吗?也就是说,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你一直在骗我?”慕容华衣抬首,又娇又媚又清又脆地冒出一句。

  梦无痕知道她是有些生气了,他苦笑着,“可是终究还是因为你而功亏一篑,而且于我来说,忘却其实何尝不是一种快乐?一年来,这里的生活是那样平和而单纯,是我从未享受过的宁静。从前,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快乐,只是汲汲营营地活着,满是疲倦。”

  慕容华衣默然,过了许久,轻轻问道:“对了,你为什么可以躲过“忘昔”的药力?”

  “我自幼身子极差,师父无名老人将我当药人喂大,久而久之,自然百毒不侵,而且,我的血更可以解各类奇毒,也因此才可以救你,而这件事,段易影他并不知道。”梦无痕淡淡地解释。

  “幸亏他不知道。”  

  她抚上他的眉心,纤美的指间带着血气不足的冰凉,她轻轻地说:“既然你决心要忘却,那就别再伤心伤神了,不值得的。”

  将她的手合人自己的掌心,梦无痕摇头,“那你为了刺杀莫云飞,弄得浑身是伤,几死还生,就称得上值得吗?”

  呵呵笑了起来,慕容华衣佯嗔,“你又知道?”

  早已明白她的所作所为瞒不过他,她倒也不甚在意。

  “莫云飞一死,朱棣称帝的道路是彻底扫清了。”梦无痕轻叹。

  朱棣已然谋反,朝廷派兵镇压,主将正是莫云飞,而今莫云飞已遭刺杀而亡,朱棣只怕现已挥师直指南京了。

  “嗯,这也是我为朱棣做的最后一件事,从今以后,我是慕容华衣,不再是罗刹。”慕容华衣低低柔柔的语声里,说出的竟是惊人的决定。

  “你……”忽如其来的震惊,令梦无痕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你那么惊讶做什么?”

  她柔柔地一笑,“我只是倦了,绝命门的一切,就让它烟消云散吧,我再也无力背负那么多人的悲伤。”

  她想到那声声凄切的哭声,一个人的亡故,注定是一家人的苦痛。

  “你当真放得不绝命门吗?它曾是你倾尽心血的基业。”他似笑非笑地凝睇她。  

  “不曾试过又怎么知道是否能够放下?”她笑笑,真真切切地绽出一抹温暖明亮的笑意,梦无痕莞尔。看来她是真的想通了、放下了。江湖中的腥风血雨不该是她的归宿,她的明丽,她的娇艳,该属于那海阔天空,高山流水。  

  “你呢?你又放得下当今皇上,放得下你那皇后妹子吗?”慕容华衣眨眼,轻声笑问。  

  “我既已决心放下一切,自然不会再为那些争权夺位之事心心念念。而且,无忧不是寻常女子,纵使无力为皇上保住帝位,要全身而退却绝无问题。”梦无痕垂眸,淡淡地道。

  “那么,我们不妨去江南看看,据说江南的桃花比这里美多了,阳春三月,看点点落英缤纷。如若那时轻卧园林之中,四面繁花似锦,任煦风袭面,看漫天红雨……”慕容华衣痴痴地想着,似是未到江南,心已先醉了。  

  微微一笑,梦无痕柔声说:“我在江南有一处别苑,占地不大,却很幽静;而且种了满院的桃花,你若喜欢,我们便在那里住下也好。只是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去一次天涯谷。”

  “你是说——昕儿?”她眼神一黯。

  “你忍心将他留在天涯谷中?”梦元痕望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我的确不忍心。”她咬了咬唇,嗔怪地看着他,“可是天涯谷是什么地方?你让我怎么放心叫你陪我一起涉险?”

  “在我眼中,天涯谷只是自幼生长的地方。”他自幼身体不好,一直被师父带在身边调养,以至于在天涯谷的时间,反而比在梦府长久得多。

  “但是段易影他……”

  淡淡一笑,梦无痕看着她,“华衣,你莫要忘了,再怎么说他还只是天涯谷的少君,不是谷主。何况我功力未失,名分犹在,他奈我何?你要记得,这次回天涯谷,是要把昕儿带出来,不是救出来。”

  目光流转,仿佛千百种情绪凝结在一起,未了,慕容华衣用力点头,一笑,“你说得不错,明日便起程去天涯谷吧。”

  相视一笑,交叠的手握得更紧。




第6章

  古道西风,黄土飞扬,建州清河县城外的官道上,远远驰来两骑快马。

  临到城门的时候,马蹄倏扬,嘶鸣声中,一身红衣的女子率先下了马来,笑道:“天色晚了,只怕来不及再赶一程,不如就在清河县休息一宿吧。”

  “嗯,清河县境内,有一家浩然楼,不但酒菜称为一绝,更有历代文人诗赋篆刻其上,值得一去。”牵了马缰,梦无痕微微一笑。

  “我是不懂什么诗啊词啊,酒菜倒想去尝尝。”慕容华衣灿烂一笑。

  进了城门,再往前走些,大老远就看到浩然楼高高挂起的招牌,红底黑字,飞扬的隶书分外招摇。

  “客倌,里面请。”店小二颠颠地小跑上来,接了两人的马缰,殷勤招呼。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慕容华衣道:“小二,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的招牌菜,说来听听。”

  “这位姑娘,浩然楼最出名的是松子鲈鱼,油锅里淋得焦脆金黄的松子,新鲜的鲈鱼浇上酱汁,色香味俱全。再来就是金玉满堂,用的是新摘的青豆,加上虾仁、玉米清炒,最后淋上细熬的鸡汁。还有……”

  “好了好了,就照你说的都叫一份上来。”慕容华衣咽了下口水,挥着手。

  “再加一个蜜汁红枣。”梦无痕悠然啜了口茶水说。

  “好勒!”店小二吆喝了一声,布巾往肩头一搭,转头张罗去了。

  “蜜汁红枣?”她挑眉看他。从不知道他竟嗜吃甜食。

  “这虽然不是浩然楼的招牌菜,却很不错。红枣去核,塞了糯米在里面,甜而下腻,我从前吃过一次,留了很深的印象。”梦无痕笑着解释。

  “你似乎对这个清河县很熟悉?”

  “这是出人天涯谷的必经之路,而且,清河县的县令是我一个门生,所以经常会在这里停留。”

  五年前他主持科举,清河县县令荆孝儒正是那年两榜进士,照惯例拜在主考宫门下,尊他为师。

  荆孝儒为人笃实沉稳,在职数年将清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向来很得他赏识,本打算在他任满三年之后,提拔为建州知府,不料碰到丢失兵符一事,他早一步离开庙堂,不知如今这清河县县令可还是当年的荆孝儒。

  “哦?那我们今晚不是可以去住县衙门了?正好省了一笔房钱。”慕容华衣勾了勾唇角,戏谵地说。

  轻笑一声,梦无痕看她,“你打得好算盘。”

  她抿了抿唇,才想说什么,突地听到街上一阵喧哗。

  从窗于望出去,对街正是县衙,一群官兵从衙门里涌出来,中两人臂弯里架着个青衣男子,推搡着出了衙门。

  一名少女从衙门里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满脸泪痕地扑倒在兵差役面前,哭叫着要去拉那青衣男子的衣袖,却被一个兵佐模样的人一把挥开,额头撞在地上,汩汩地流着血。

  十几个衙门的差役围在一边,眸中均露出不忍的神色,却没有人敢出手相帮。

  “这还有没有王法?”凄厉的哭声直冲云霄,少女绝望地叫道。

  临窗而望,慕容华衣扣了扣桌子,“真没想到,才一进县城就有热闹瞧了。这女娃儿衣服的料子不差,想来算个千金小姐,怎么落到这副田地?也不知道那男人是她什么人。”

  回眸望去,却发现梦无痕目光凝重,若有所思地关注着楼下混乱场面。

  微微诧异,她挑眉道:“怎么,你认识他们?”梦无痕点了点头。虽然那青衣男子披头散发,始终低垂,看不清样貌,他依然清楚地认出了他的身分——清河县县令荆孝儒。

  “既然是你的旧识,我就做个人情,帮他们一把。”慕容华衣抿唇一笑,衣袖飞扬,说话间已从浩然楼飞身而下。

  只听一阵斥喝声中,官兵们东倒西歪地躺下一半,还有一半恐戒备地盯着那自半空而落的红衣女子。几乎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那名青衣男子转眼已经脱离官兵的箝制,被她轻松地挟在臂弯。

  梦无痕暗自叹息,她果然还是这烈火一样的性子,想做什么便去做。只不过,这次即便她不出手,他也定然会插手就是了。

  拾级而下,出了浩然楼,只见她巧笑倩兮,俏生生地站在县衙门口,四周围着一群如狼似虎,手持刀剑的官兵,却一个都不敢靠近。

  “大胆刁妇,竟敢阻挠临安王府拿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兵佐横眉厉色地叫道。

  刁妇?慕容华衣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满地皱眉。

  她被人骂过妖女、骂过狐狸精,可从来没被人骂过刁妇,这两个字,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街市上为了一两文钱破口大骂的女人,或者是冲进妓院揪着丈夫耳朵出来的妻子。

  思付间,少女已经挣扎着爬了过来,扯住她的裙摆,哀哀叫道:“姑娘,求求您救救我哥哥,芸秀给您为奴为婢,只求您救救我哥哥。”

  若不是为了救他,她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慕容华衣无奈地摇了摇头,朝梦无痕望去。

  朝她微微一笑,梦无痕翻身上马。

  白衣翻飞,骏马嘶鸣,雷霆般朝这里驰来。

  一阵惊呼,官兵们四散地避开马蹄。

  混乱中,梦无痕一声轻喝,“——走。”

  “就来了。”

  拎着青衣男子的衣带,将他朝梦无痕抛去,慕容华衣挟着荆芸秀,凌空一个飞跃,纵马疾驰,转眼间已将那队官兵甩得老远。

  =====    =====    =====

  觉念寺

  东厢房里,少女端着药汁,吹凉了一勺勺喂人青衣男子口中。

  “嗯,临安王府的人下手可真不留情,一身暗伤,青青紫紫的煞是吓人,就连肋骨也断了三根。啧啧,真是够呛。”慕容华衣坐在窗边,手里拿了个粗瓷杯子把玩着。

  荆芸秀鼻子一酸,眼泪禁不住滴落下来。

  “华衣——”梦无痕无奈一唤。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她耸耸肩,指了指床上的青衣男子,“不过你总该告诉我,这人究竟是谁吧!到现在我还是一团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便是荆孝儒,我和你提过的那个清河县县令。”

  “啊,原来就是他?他什么时候得罪临安王府了?”慕容华衣诧异。

  “说来简单,清河县是临安王府的封地,临安王拒不纳贡,朝廷逼下来,着令荆孝儒征讨岁贡。临安王府早已暗中投靠燕王朱棣,这次正好借他向朝廷立威罢了。”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她奇道。

  “在浩然楼里我问了小二。若没有弄清前因后果,我怎会堂而皇之的将人带走?好在荆孝儒家人口简单,除了他妹子外再无他人,不然真要拖家带口地将他们安全送出清河县,也不容易。”他淡淡笑说。

  楞了一下,慕容华衣佯嗔,“好了、好了,就你有理,算我没考虑周详。”  

  “我可什么都没说。”他又笑道。

  斜了他一眼,慕容华衣忽道:“不过如此看来,朱棣率兵发难之后,各路诸侯倒是云集回应,只怕再不用多久就逼到京城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

  “你准备如何?”

  微微一笑,他问:“什么?”

  装傻!

  暗中嘀咕一声,她岔开话题,“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兄妹?县衙是回不去了,甚至连清河县都不可能回去,临安王府的人恐怕正在满街满城地找他们呢。”

  “扑通”一声,荆芸秀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药汁撒了一地。

  “姑娘,求您救救我哥哥,如果落在临安王府手里,他们绝不会放过哥哥的。求求您,芸秀给您磕头!”

  “唉,这是干什么。”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慕容华衣柳眉微挑,“既然将你们救了出来,这件事情我自然会管到底,你急什么?”说罢,回头面对梦无痕,“你怎么说?”

  “清河县已经待不下去,过几日等荆孝儒身体好些,我便安排他们先去我江南的别苑,那边自然有人会安排他们的生活。”

  “如此甚好。”慕容华衣满意地一笑。

  “多谢公子!小女子来生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公子大恩。”荆芸秀朝梦无痕欠了欠身,盈盈道。

  “姑娘言重了。”梦无痕微微一笑,伸手虚扶。

  慕容华衣斜眼望去,只见荆芸秀清秀的脸上沾了未乾的泪珠,端的是梨花一枝春带雨,再加上那盈盈一拜,分外惹人心怜。再看梦无痕温言浅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泛了酸,撇撇唇,别开眼去。

  转头问,正好看见床榻上荆孝儒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幽幽地睁开眼睛。

  “咦,醒了?”她上前一步,伸手采了采他额际,“嗯,还好,没有发烧,再休养两天就该没事了。”

  以前这样的皮外伤她也受得不少,依照经验看来,只要醒来后没怎么发烧,一般也就没什么大碍了。心里想着,搁在荆孝儒额头的手却被人拉开。

  抬眸,对上一双澄净的眼睛,她扬眉一笑,“你的这位门生可总算醒了,我和荆姑娘出去再煎几帖药,你在这里好生看顾着他。”

  说罢,拉着荆芸秀走了。

  望着关起的房门,梦无痕淡淡一笑。

  荆孝儒从黑暗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一点气力都没有,眼睛望出去,也是蒙蒙胧胧的一片,阖了阖眼,再睁开,依稀地看见有人影晃动,又过了一会儿,一杯水递到他唇边。

  正是口乾舌燥,于是立刻张嘴喝了,一杯水下去,火烧般的嗓子得了滋润,好受许多。再次抬眼,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正静静站立榻前,竟是多年未见的熟悉容颜。

  “恩……恩师!”荆孝儒激动地叫道,手指骤握成拳,整个人挣扎着就想从床上坐起。

  梦无痕按住他,安抚道:“没事了,孝儒,临安王府的人找不到这里,你且好好休息,一切等养好伤后再说。”

  “恩师,朱棣已经反了,各路诸侯都开始群集回应,连临安王也要反了,再这样下去,别说清河县,就是京城也撑不了多久。恩师,孝儒求求您,回去吧,朝廷那边、皇上和娘娘那边,都在盼着您呢。”荆孝儒吃力地说着,目光却好像点燃了火,热切地燃烧着。

  如今镇远将军莫云飞已死,朝廷再无足以抵挡朱棣大军的将领。若是这时梦无痕回去,以他的声望,不啻久旱甘霖,必能大振军心,保得京城无恙。

  避开他炽热的目光,梦无痕淡淡说:“你好好休息,记得莫要劳神,朝廷的事情,皇上自有打算。”  

  “恩师——”  

  “切莫再多说了。”为他掖了掖被子,梦无痕道,“清河县目前你是待不下去了,如今京城大乱,等你伤好些了,我暂且安排你去江南,过一阵子情势若好,你便重回朝廷,若是——”他顿了顿,接道:“你便带着你妹子一起寻块清净地方度日吧。”

  心顿时凉了下来,荆孝儒掀了掀唇,“恩师,您是先皇封的太傅,执掌六部之首的吏部,朝廷内外多少人唯您马首足胆。如今皇上有难,您如何忍心袖手旁观?”

  眸中掠过一丝异色,沉默一下,梦无痕平静的说:“孝儒,这几年来,你尽心竭力将清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为的是什么?”

  “为报皇恩。”荆孝儒毫不犹豫地回答。从前他只是一介寒儒,当今圣上却给了他人仕的机会,他自当尽心竭力以报知遇之恩。

  “你可知,有些东西比皇恩重上许多?”他轻叹一声。

  “恩师的意思……”

  望了望他,梦无痕不再多说,迳自推门离去。

  =====    =====    ===== 

  寺院的厢房很是简陋,除了桌椅床杨之外,就是一个书架。

  书架上堆满了佛经,薄薄地积了层灰,想来很久没有人碰了。

  梦无痕抽出一本,点亮了油灯,展卷而读。

  “外道所说不生不灭,以生显灭,灭尤不灭,生亦不生。我说不生不灭者,本自无生,今亦不灭,所以不同外道。”

  合上经书,梦无痕微微一叹,“佛日,生即是灭,灭即是生,一切都属无相。然而事到临头,又有多少人看得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慕容华衣走进来,笑道:“看得破什么?”

  她手里拿着一盘香气腾腾的米糕,嵌着嫩红的枣子,煞是好看。将盘子搁在桌上;她拿过那本佛经,草草翻了几页,又扔下了。

  “这佛啊禅啊恁地深奥,你何必跟着搅和?如果人世问真如佛经所说,那恐怕人人都去当什么和尚尼姑了,天下不大乱才怪?”

  抿唇一笑,将米糕推到他面前,她接着又说:“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来,尝尝看这个,饿了一天了,浩然楼里也没来得及尝到美食,真是可惜。”

  尝了一口,梦无痕一笑,“你做的?”

  “你知道我弄不来这些,是那位芸秀姑娘亲手下厨做的,红着脸托我帮你送来的。”她似笑非笑的,“怎么样?手艺还不错吧?”

  “恩,很好。”甜而不腻,入口香滑,可见是下过功夫的。

  她瞅了他一眼,道:“芸秀姑娘手巧,我可做不来这些。”

  “华衣,你这是怎么了?”梦无痕失笑,“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

  斜了他一眼,她扯着他的衣袖,“我有些闷,陪我出去走走。”

  他微微一笑,随她出了门去。

  夜风很大,尤其是在山上,树叶沙沙地响。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林间小径,不知不觉间来到后山一处平台,此处地势极为开阔,极目远跳,端是月如银盘,云雾缭绕,望不见尽头。  

  慕容华衣抱膝而坐,“没想到清河县外这么一座不知名的山墩子上,竟然也有这种好地方。”

  “这山连绵数百里,重峦叠嶂,向北直通天涯谷,哪是什么不知名的山墩子?”梦无痕笑道。

  “难怪你带着荆孝儒一路直奔觉念寺,原来这里已经算是天涯谷的地盘,来到这里,他们算是真正安全了。”

  以天涯谷的赫赫声威,就算是临安王也不敢轻撩虎须,何况为了个小小的县令,得罪武林中最大的势力,实在得不偿失。

  梦无痕淡淡一笑,在她身边坐下,“临安王总不至于搜山吧。”

  望着天上的月亮,慕容华衣静默了一会儿,忽然跳起来,“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华衣?”梦无痕唤了一声,却看到那红色的身影已经跑开老远。

  摇了摇头,他索性靠着山壁,闭上眼。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倚着山壁,指点少年剑术,一招一式,倾囊相授,犹记得每悟出一招剑式,少年眼中便会流露出逼人的华彩。

  到后来,这种华彩一点一点凝结,到最后成就了他一身睥睨天下的气势与野心。

  有时候也会想,他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师父让他在武林和朝廷中做选择,他选择了朝廷。然而,却没有成为一代良臣,先皇遗命,病榻之中托他辅佐新帝,他允了,却没有做到。悉心教授,尽得真传的唯一传人,掀起腥风血雨,妄图问鼎中原。

  桩桩件件,都仿佛在嘲弄着他的宿命。

  微微一叹,抬眸,却发现慕容华衣抱着个坛子,正施展着上乘轻功,朝这边掠了过来。

  “接着。”一声娇斥,那坛子在空中打了个转,迎面飞了过来。

  一伸手,轻轻松松接个正着,梦无痕朝那坛子瞅了几眼,奇怪地道:“这个……似乎是酒坛子。”

  “没错,就是个酒坛子。”她点了点头。  

  “这坛子里是酒?”他蹙眉。

  “酒坛子里装的,自然是酒。”她一脸理所当然。

  “可是这里是寺庙。”深更半夜的,她哪里弄的酒?

  “你没有听说过吗?有和尚的地方,就一定有酒、有狗肉。”打从进了这觉念寺,见着的和尚个个腰粗膀圆,柴房的角落里还扔着根肉骨头,她就知道这里住着一群酒肉和尚,“你是说,这酒,是你从觉念寺里找出来的?”梦无痕迟疑地问。

  “可不是,满满一地窖的酒啊,这里的和尚真是享受。不过你放心,我捧了坛酒出来,也没忘在地窖里放锭银子,毕竟那些和尚藏几坛子酒也不容易。”

  “你还有理?”梦无痕失笑。  

  “如此良辰,怎能没有酒?”慕容华衣转眸一笑,拍开泥封,举起酒坛子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流过喉头,呛得她轻轻咳了几声。

  “华衣?”

  将酒坛子递了过去,她道:“来,你也来一口。”

  望着眼前她漆亮的眼眸,梦无痕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下去。

  淋漓的酒液浸湿了前襟,酒香四溢,这一刻仿佛又回到少年,跟着先帝南征北讨,边疆的寂寂风沙里,与座下士卒一起吃大块的肉、喝最烈的酒,策马在无边无际的荒漠中疾驰。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灌着酒,转眼问,酒坛子就已经空了。

  慕容华衣呵呵一笑,“我再去取几坛过来。”

  “别去。再喝下去,我们都要醉了。”

  “醉了才好,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醉过了。”嘴里说着,却不再坚持着去取酒。她侧了侧身子,靠在梦无痕肩头,从迷离的眼眸望出去,月光也仿佛朦胧了。

  “我也很久没有醉过了。”少年时的豪气,已经离他太远。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很穷,为了昕儿的病,爹爹曾经想把我卖掉。牙婆子上门那天,我偷偷从家里逃了出去,躲进隔壁的酒坊里。我在酒坊的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渴了就喝酒,饿了就吃酿酒的糯米,后来被酒坊的伙计发现,拽了我出来,本来要被活活打死的,没想到绝命门的前门主正好路过,觉得我根骨不错,于是收了做义女,这才有了如今的慕容华衣。”

  慕容华衣拽着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你说,我和酒是不是很有缘?”

  “华衣,你有些醉了。”

  “没有,我可是千杯不醉的酒量。”静静地瞅着他,她沉默了一下,忽然凑上前去,吻上梦无痕的唇瓣。

  他微微一惊,抬眸朝她望去。

  她的唇纤薄而红润,碰触间却是清冷,就仿佛身上的血都是冰的。然而,她的眼神却是炽热的,带着一分迟疑,两分羞赧,七分茫然地凑近他。

  慢慢地推开她,梦无痕望着她的眼睛,“华衣,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眸中掠过一丝难堪,慕容华衣别过头去,一声不吭。  

  “华衣?”

  “你就这样讨厌我?稍稍亲近一下就忙不迭地逃开吗?”她低低地叫嚷。

  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他道:“你在害怕什么?华衣,我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安?”

  方才他将她推开,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那种在茫然中的刻意亲近,他宁可不要。

  “不,没有。”她抽回手,背过身子,僵直的背影透着浓浓的孤寂,以及渗在骨子里的倔强。  

  心头一酸,她的确不安。见到温婉娴静的荆芸秀,她才发现自己竞如此不像个女人,所有女人家该会的,她都不会,一身的血腥,除了舞刀弄剑,她一无所长。

  在绝命门的时候,他说喜欢她,这喜欢又能维持多久?

  何时变得如此患得患失?蹙起眉心,她厌弃地想着。

  举起酒坛子朝嘴里灌去,却发现早已经空了,恨恨地抛开,她振衣而起,只听一声龙吟,霜白的月色中霎时刀芒如练,重叠出无数光影。

  刀身纤薄,弯如新月!

  月光刀芒仿佛融成一体,随着那绋色身影在天地间回旋。

  光影中只听她漫声长吟,“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

  手腕乍翻,洒落点点刀芒,接道:“金窗力困起还慵……”

  “一声羌笛,惊起醉恰容。”温润的语声响起,续下未完的诗句。

  人影倏闪,抢入刀芒之中,只轻轻一托一撞,漫天刀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瞪了他一眼,慕容华衣收起弯刀,“我可没醉,也没听你吹过什么羌笛。”

  “心里舒坦些了?”梦无痕笑着。

  “你又知道我哪里不舒坦了?我可舒坦得很。”淡淡的酒意早已被冷风吹散,想起方才的失态,她面上不由得微微一红。

  梦无痕淡淡一笑,拉着她坐下,忽道:“这辈子,我很少喜欢什么,然而一旦喜欢上了,就会是一辈子。”顿了顿,接着又说:“华衣,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啊?”她微微一怔,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微笑地望了她一眼,他不再多说,心头却有了思量。用不了多久,他会让她知道,这一生酒间花前,只与她携手。




第7章

  晨钟暮鼓,寺中的生活宁静而安详。

  过惯了刀头舔血的生涯,而今清静下来,于慕容华衣来说,实是难得。

  每日里在木鱼声中醒来,听和尚念经礼佛,看那些个僧人挑着扁担,沿着山间的碎石小径,一颠一颠地将溪水挑进寺里,这般平静的日子,平日里何尝有过?

  闲来无事,她最常做的,便是缠着荆芸秀,要学什么厨艺女红。每当看着荆芸秀端出色、香、味俱全的各色菜肴,外加玲珑剔透的特色点心,她就忍不住重重叹息。

  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她连烤只山鸡都能烤成焦炭的颜色?

  第九次从浓烟滚滚的厨房里窜出来,慕容华衣喘着气,指着抿嘴偷笑的荆芸秀道:“这辈子,再不进这地方了。”

  拉起她的手,荆芸秀笑着,“不进就不进。”跟着岔开话题,“姐姐,你上回不是说要学刺绣吗?对呀,昨儿个下山,我把你要的绣线素巾都买来了,你瞧着合适吗?”

  “合适,当然合适。”

  于是,两人一同进了厢房,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出来。

  沉着脸,慕容华衣一声不吭地坐在饭桌前,闷头吃饭。

  荆芸秀低眉顺目,二人不说间或偷偷觑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

  “这是怎么了?”梦无痕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没事。”慕容华衣抬头说了一句,继续闷头吃饭。

  “姐姐……”荆芸秀望着她,欲言又止。

  “芸秀?”荆孝儒奇怪地看着她。他这个妹子虽是养在深闺,然而也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扭捏。

  咬了咬唇,荆芸秀觑了觑慕容华衣,小声道:“姐姐,你的手——还是用纱布包一包吧。”

  “华衣,你的手怎么了?”梦无痕蹙眉间。  

  “没怎么。”她面色一红,瞪了荆芸秀一眼,闷闷开口。 

  “伸手给我看看。”他说。

  “都跟你说没什么了。”慕容华衣恼羞成怒。

  “没什么?”梦无痕挑眉,眸中带笑地望着她。

  指掌微动,众人尚看不清他的动作,慕容华衣的左手已经落入他的手中。

  “你——”恼怒地瞪着他,她恨恨地道:“你是看准了我武功不如你?”

  “我是怕你伤着了,却不说。”他淡淡一笑,翻开她的掌心。

  一望之下,不由得吃了一惊。

  左手五指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针眼,有些明显扎得很深,血珠缓缓地渗出来,端是惨不忍睹。

  吸了口气,他抬眸,“怎么回事?”

  慕容华衣别开眼睛,不理他。

  “芸秀?”

  “啊——”被他这样淡淡地看过来,荆芸秀只觉得压力顿增,喃喃说道:“那个——姐姐说,嗯……想要刺绣……”  

  “刺绣?”吃惊地望了慕容华衣一眼,半晌,梦无痕叹了口气。

  告了声罪,拉着她离席,寻了纱布为她细细包扎,未了,他又叹口气,“华衣以后要什么巾帕绣品,就去绣庄买吧。”

  想当然耳,又惹来慕容华衣嗔怨的一瞥。  

  好在以后,慕容华衣再也不提刺绣这档子事了。

  然而就在她一心想要当个贤慧女子,却不得其门而人的时候,荆芸秀却对她那身高来高去、英飒俐落的功夫羡慕不已,遂找了个空档央求她传授两招。

  慕容华衣眯着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娴雅的气质,清秀的容颜,纤细的身段,进退有度的举止,无论从哪一样看起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良家女子,这样的女子竟然要学功夫?

  好吧,既然要学功夫,那她自然也不会藏私,就先从蹲马步练起吧。

  于是顶着火辣辣的日头,荆芸秀一动也不动地在后院蹲了半个时辰,扑通一声,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地上,叫嚷着,“不学了,姐姐,我再也不学了。”

  这事传到荆孝儒耳里,自是大为心疼,唤了妹妹过来,千叮万嘱地说:“往后再也不准这么胡来了。”

  梦无痕微微苦笑,望了眼慕容华衣,“你呀,尽会折腾人家姑娘。”

  “功夫便是这么练出来的。”眼眸子一转,她一笑,“不过我说芸秀,你也别学什么功夫了,白白浪费了精神。就像我,现在对什么厨艺呀、女红呀,一概敬而远之。”

  荆芸秀抿了抿嘴,叹了口气,“以后,再也不说学什么功夫了。”

  =====    =====    =====

  这一来一往,已是十天过去。

  这一日,慕容华衣从山下探了消息回来,说是临安王爷带兵投奔燕王去了。而此时,荆孝儒的伤势也已好转许多。

  于是梦无痕雇了马车,又修书一封,嘱荆孝儒带着,让那对兄妹去他江南的别苑。到了那里,自然有人会安置他们。

  一路将两人送到山下。

  荆孝儒有伤在身,躺在马车上,然而一双眼睛,依然殷切地望着梦无痕,张了张嘴,唤了声,“恩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淡淡地道。

  窒了窒,荆孝儒垂头,半晌问了一句,“那您……还回不回京城?”

  “回。”他语气没变,依旧平淡。

  荆孝儒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就好了,若是恩师回了京城,圣上定然龙心大悦。朝堂之上,六军之中,总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了。”

  听他一句一句说下去,梦无痕并不打断,直到他说完了,才苦笑,“你以为我是什么?是神是仙?如今朱棣大军直指南京,挥军而下势如破竹,你以为靠我一个人,就定能力挽狂澜,保得南京无恙吗?”  

  荆孝儒立刻反驳,“恩师早年随太祖南征北讨,战功赫赫,无论朝中军中,影响力都是无庸置疑的。”

  “我在朝中有些人脉,军中确也略有薄名。”他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但你要记得,这万里江山,不是一个人能撑得起的。”

  怔了怔,荆孝儒道:“那——恩师的意思是?”

  淡淡一笑,梦无痕看向他,“该做的,我自当去做,你且宽心,在江南好生休养,等到时局稳定之后,再做打算。”

  沉默了一下,荆孝儒垂首。

  其实他心里明白,待这阵风波过去之后,天下局势又有变化。

  若是当今圣上无恙,依然稳坐龙庭,他还有为官的希望;若是圣上不幸,燕王登基称帝,那今生他是只能效仿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了。

  那边,两个姑娘手拉着手,说了阵子体己话,离情依依地走了过来。  

  上了马车,荆芸秀抹着眼泪,“姐姐,你们可要快些来江南呀,芸秀和哥哥会在那边等着你们。”

  “去吧。”慕容华衣拍了拍她的手,“一路保重。”  

  “时辰下早了,是该起程了。”望了望天色,梦无痕道:“你们一路保重,到了江南,需要什么尽管和那边的赵管事开口。”

  “多谢恩师,学生这就去了。”荆孝儒抬头看了看他,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轻薄的烟尘里,马车渐行渐远。  

  目送他们远去,慕容华衣忽然说:“你就让他们这样去了?万一路上碰到临安王府的人,或是出了其他什么岔子,那如何是好?”

  “他们都已经走了,你才想起问我,不嫌晚了些吗?”他微笑地望着她。

  “我就不信你没有安排。”她瞪着眼睛,佯嗔,“还不快从实招来,你暗地里究竟找了谁去护送?还是一会儿我们跟在后头。索性一路将他们送去江南?”

  “我们还有事待办,拖延不得。”他又淡淡一笑,“不过我的确是派了人护送他们,你尽可放心,”

  “谁?”慕容华衣好奇地问。

  “你不妨猜猜。”

  灵光一闪,她抬眸,“难道是——和尚?”

  “不错。”赞许地点头,梦无痕一笑。

  “好呀,你竟然瞒我到现在。”

  慕容华衣瞪着他,难怪这些日子以来,他和觉念寺的方丈慧远禅师成天关在禅房里,烹茶下棋、谈经说佛,一副一见如故的模样。

  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两人早就认识了。

  于是又问:“如今可以告诉我了吧,这觉念寺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这群和尚又是什么来历?”

  “其实也没什么。”他微微一笑,正要说下去,忽听远处官道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由远而近,浓烟滚滚,蹄声如冬雷阵阵。

  数十骑快马在梦无痕面前勒马停了下来,为首的那名骑士右腿侧拐,纵身跃下马来,却在看到慕容华衣的一瞬,面色微变。

  见到此人,慕容华衣也是一怔,俏声对梦无痕说:“这人名唤江晔,是朱棣麾下的一员大将,很得重用。”

  以前为朱棣做事,她与此人打过几个照面,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江晔上前一步,朝梦无痕抱拳,施礼道:“梦大人,末将江晔,奉王爷之命,请大人前往一叙。”

  他官拜燕王座下左卫都指挥,原是个粗豪人物,如今一通文蔼谣的话说下来,眸中已有不耐之色。但出门之前王爷千叮万嘱,要他见着梦无痕后,定须以礼相待,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以武相挟。

  主子对此人万分看重,这他是知道的。

  然而眼前此人,素带白袍,望之仅是一介书生,除了气韵比常人优雅了些,其他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纵是时常听到关于梦无痕的传闻,又知燕王对他很是敬重,但一见之下,不免有些失望。

  自古文人轻武,武者轻文,江晔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虽然探子回报说,梦无痕身边有一女子相伴,却没想到竟是慕容华衣,再看两人相处时的神情举止,便知她与梦无痕交谊匪浅。

  他再怎么鲁直,也知道慕容华衣是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了,不但如此,甚至她还会帮着梦无痕拖他后腿也说不准。

  这一来一往,江晔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将军所说的王爷,可是指燕王?”梦无痕淡淡地问。

  “正是,还望大人莫让末将为难。”江驿冷着脸回答。  

  他淡淡一笑,“只不知,燕王以何召见在下?若是今日之前,王爷有召,无痕当欣然前往。然燕王兴兵作乱,已成谋反之势,而今凡我大明臣子,讨贼诛逆是为本分,燕王召见,恕无痕万难从命。”

  江晔的眉头越皱越紧,怒道:“咱就问一句,你是跟不跟咱们去见王爷?”

  梦无痕摇了摇头,平静地给出两个字,“不去。”

  慕容华衣原本懒洋洋地靠着树干,这时忽地婉转一笑,俏生生地站直了身子,“我说江大人,您是听到了吗?我家公子说不去呢。”眼珠子一转,又接着说:“您还是赶紧回去覆命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啦。”

  江晔眸光一沉,高高举起手来。

  那数十人立刻齐刷刷地跃下马,站在江晔身后,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阵势。这些黑衣人方才骑在马上,还没什么特别的,如今下了马来,手指搭在腰间的刀鞘上,顿时凌厉起来。就仿佛一柄蒙尘的宝刀,忽然脱鞘而出,锋芒毕露。看得出,这些黑衣人,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死士。

  慕容华衣依然笑靥如花,背脊却绷得笔直,袖中的短刀已然滑至掌心,指腹贴着刀刃,感受着冰凉的触觉,莫名地感到心安。

  唇角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梦无痕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江晔眯起眼睛,高举的手眼看便要挥下。

  山脚下,杀气弥漫,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就在此时,忽闻一声佛号。

  宽袍大袖,罩着红色的袈裟,手持一柄漆金禅杖,面如满月,慈眉善目,正是觉念寺方丈慧远大师。  

  他远远而来,举止从容,脚下却如行云流水一般,转眼就已到了山脚。这时山中响起肃穆的钟声,嗡嗡地连击三次,余音不断。

  伴随着钟声响起,四面忽然拥出二十几个和尚。定睛看去,那些和尚年龄都在四十上下,按东南西北排列,每处七人,呈北斗七星之状。他们手中既无刀剑,也无其他利器,仅握了根木质短棍,微微向外倾斜着。

  “大师。”梦无痕微笑颔首。

  “梦施主。”慧远大师双手合十,回礼道。

  “咦?”惊讶于和尚的一身轻功,扯了扯梦无痕的衣袖,慕容华衣俏声说:“你说,这慧远和尚究竟是什么人?”

  握了她的手,他但笑无语,惹得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边三人一派轻松,然而另一边,江晔的面色却立刻变了。

  “四方天河阵!”瞪着慧远大师,江骅一字一字道,“你是七巧才子丰丘海?”  

  身为燕王的臂助之一,他自然是识得厉害的。

  这四方天河阵,乃是七巧才子丰丘海所创。十年前此人带着手下二十八天鹰,仗着一身绝世武功,再加上四方天河阵的助力,横扫黑白两道全无敌手,被江湖各派视为心腹大患,甚至召开武林大会,只为诛杀此人。

  却不想武林大会之后,各门各派竟是怎么也找不到丰丘海的下落,而他在之后的十年里,也确实再也没有出现在江湖上。

  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再次见到了令人闻之色变的四方天河阵,若是他猜的不错,这二十八个中年僧人,正是当年追随丰丘海纵横武林的二十八天鹰。

  想到此处,江晔绷着脸,额头开始冒汗。

  “阿弥陀佛,出家人法号慧远。”

  喉结动了一下,江晔厉色道:“不管你是什么人,如果不想与燕王爷为敌,就给咱立刻退下去。”

  他为官甚久,即便知道慧远和尚有可能就是十年前纵横武林的七巧才子丰丘海,开口之下,仍脱不了那口官腔。

  然而慧远大师也下气恼,平静地说:“日月山下,戒斗戒兵戒杀,还请施主速速退去,勿要使老衲为难。”

  复又回首对梦无痕道:“梦施主,你我昨日棋局尚未终了,一会儿还待向施主讨教。”

  他说话语气平和,然而一字一句,半分都没有将江晔等人放在眼里。

  梦无痕暗暗一笑,十年的修身养性,那人骨子里的刚烈性子,却还没被消磨干净,看来这脾气一辈子是改不了了。

  “正合我意。”他淡淡笑着,“如此,在下便与华衣先行回寺了,此处之事……”

  话音未落,慧远大师已道:“此处之事,交给老衲便是。”

  朝慧远大师点了点头,他与慕容华衣两人迳自拾级上山。

  “休走。”江晔喝了一声。

  数十黑衣人身形立动,飞身就待拦截。

  “阿弥陀佛。”清风拂动,白髯飘飘,慧远大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着,“四方无极,天地有界。”

  “北斗为尊!”二十八僧人齐声喝道。

  身随意动,阵形立刻发动,一时间,四周人影旋动,将那些黑衣人密密地包围在阵势中心。

  江晔只觉幻影幢幢,刀剑砍出去,明明看准了目标,却偏偏砍了个虚空。

  想是出家人忌讳杀业,那些僧人并不主动攻击他们,然而时间久了,江晔等人已气喘吁吁,眼看就要累得跌坐在地,丢尽燕王的面子。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起,二十八僧人立刻退去,但手中短棍依然向外倾斜,形成北斗七星之状,将江晔等人包围在阵心。

  幻影消失,江晔眼前豁然开阔,他抹了把冷汗,“慧远和尚,你是铁了心和燕王作对,不让咱上山?”

  “出家人劝施主一句,万事还当以和为贵。”慧远大师右手微抬,二十八僧人立刻退了下去,“施主还是下山去吧。”

  愤然瞪了他一眼,终是畏惧四方天河阵的威势,江晔挥了挥手,垂头丧气地命令,“收队。”

  望着数十骑人马匆匆而去,慧远大师抚着白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    =====    =====

  觉念寺的禅房中,茶香阵阵。  

  小沙弥正半蹲在红泥火炉面前,摇着扇子煮茶。

  他取下茶壶,在两只杯子里注满了茶水,恭恭敬敬地退出禅房。

  端起茶杯,梦无痕啜了一口,证道,“这茶泡得不错。”

  “你倒悠闲,却累得别人在山下为你拼死拼活。”慕容华衣把玩着杯子,横了他一眼。

  他一笑,“慧远大师应付得来。”

  “七巧才子丰丘海,又怎会应付不来。”注意着他的神色,她说着。

  梦无痕又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眼皮子一跳,她放下茶杯,“难道他真的是丰丘海?”

  她原本只是怀疑,毕竟觉念寺的方丈,和十年前纵横武林的黑道高手,相差太远了。

  “如今这十丈软红之中,只有慧远大师,没有七巧才子。”他淡淡的说。    

  “好一个只有慧远大师,没有七巧才子,梦施主果然是个解人。”禅房由外推开,拄着禅杖,慧远大师笑着走进来。

  “大师安好!”梦无痕笑问。

  “十年之中,施主何尝见过觉念寺方圆十里,有过什么血腥争斗。”慧远大师白眉微轩,眸中精光湛然。  

  “自然是没有的。天涯谷有你守着,我很放心。”梦无痕依然淡淡笑着。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之后,慧远大师竟忽然撩了僧袍跪下去,“谢谷主抬举,属下愧不敢当。”  

  “啊,你是——天涯谷的人!”慕容华衣讶然。慧远大师就是七巧才子一事,已经够令她惊讶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天涯谷的人。

  不过如此一想,自然也明白了为何江晔等人一出现,慧远大师就立刻赶来为他们解围,也明白梦无痕为何放心让荆孝儒去江南了,想来他已派了天涯谷的下属跟着了。

  这时,梦无痕已将慧远大师虚扶起来,笑道:“大师何必客气,家师早已告诫无痕,对大师当以前辈之礼待之,无痕又怎敢托大。”

  微微一笑,他对慕容华衣说:“华衣,慧远大师是我师父好友,十年前接任天涯谷殿主一位,你来见过。”  

  慕容华衣眼珠子一转,款款站了起来,笑道:“华衣见过大师。”

  她这一笑既柔且媚,端是婉转风流,旁的男人见了,只怕立刻酥了骨头,就是慧远大师,也不由得心旌微荡。

  乾咳一声,慧远大师收敛了心神,“女施主客气了。”

  梦无痕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这小女子竟这般胡闹,连和尚都要戏弄。暗自摇了摇头,警告地望了她一眼。  

  慕容华衣暗里吐了吐舌头,凑近了他,俏声问:“你瞪我干么?”

  “莫胡闹了。”低声说了一句,他握了握她的手,对慧远大师说:“大师,我们坐下详谈。”  

  慧远大师含笑点头。

  于是三人各自坐了。  

  小沙弥进来,为三人添置了香茗,又退了出去。  

  啜了口茶,梦无痕开口,“燕王那里,想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慧远大师诧异地挑起两道白眉,“谷主是如何知道的?”

  这些日子以来,梦无痕都不曾离开觉念寺,而燕王远在数百里外的建州,那边的变故,便是慧远大师自己,也是刚从探子那里得到的消息。

  “若不是变生肘腋,燕王怎会舍本逐末,派了得力属下追截于我?”梦无痕淡淡笑着。  

  “谷主料得不错。”慧远大师点了点头,“数日前,朝廷的兵马与燕王大军对峙建州,两军大营之间隔了条漳河。然而不知何人竞在漳河之上摆下阵势,使得燕王无法渡河。从建州,过漳河,是通往京师的必经之路,如今燕王大军被阻,算是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境地,他派人来寻谷主,想来也是为了此事。”

  梦无痕少年时随太祖南征北讨,以智计出名,在阵法上亦有极深的造诣,这是朝廷上下都知道的。

  润了润唇,慕容华衣道:“究竟是什么阵势?朱棣手下号称猛将如云、谋上如雨,难道竟然没一个人想得出法子破阵?”

  目光在梦无痕面上转了一圈,慧远大师缓缓开口,“有人说,此阵正是当年诸葛武侯之八阵图。”  

  “八阵图?”慕容华衣忍不住惊呼,然而一惊之后,心中却隐约有所了悟,忍不住也抬眸望了梦无痕一眼。

  功盖三分国,名成入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当年诸葛武侯,正是凭借这八阵图,抵挡东吴十万大军。于蜀国打败之时,不但保得刘备无恙,还令蜀国残军得以顺利摆脱东吴的追截,保得之后天下三分的局面。

  而今,八阵图竟然再次现世,怎能叫人不惊?

  沉吟一下,梦无痕说:“大师以为,此阵是何人所设?”

  “阿弥陀佛。谷主心中早有定论,再问老衲,岂非着相了?”抚着白髯,慧远大师笑着。

  梦无痕微微一笑,“在下想要听听大师的意见。”

  “你们两个打什么禅机!这里又没有外人,明明白白说出来不好吗?”眉稍子一挑,慕容华衣睨了梦无痕一眼,脆生生地道:“段易影三个字,就那么难说出口吗?”

  梦无痕苦笑。这不是难说出口的问题,而是,纵然明知道段易影有问鼎中原之心,真正知道他做了,在情感上终是不愿接受。

  既已被她道破,言辞间也不再闪躲,慧远大师直言,“少君三个月前便带了数十名心腹手下离开天涯谷。据星影殿传回的消息,少君已遣人混人燕王军中,便是他自己,似乎也已得到燕王的信任。”

  天涯谷自谷主之下,设有三殿、五阁、七堂、十二分坛。三殿为日明殿,月华殿,星影殿。慧远大师正是月华殿殿主,而星影殿,负责的正是消息的收集与传递。江湖传言,天下秘密无数,却无一能够逃过天涯谷的耳目。这虽是夸大之辞,却也能够看出星影殿的过人之处。

  而三殿首要,直接听令于谷主,便是段易影,真正能调用的人马也不过只有七堂、十二分坛,就连五阁阁主,大多时候也是谨尊谷主谕令,各司其职,极少插手江湖事务,更别提什么逐鹿中原,问鼎朝廷了。

  这也正是段易影当初迫梦无痕服下丹的原因,毕竟,就算再怎么不理谷务,梦无痕依然是名正言顺的谷主,是三殿五阁效忠的主子,而他段易影,却只是个空有其名的少君而已。

  柔媚地一笑,慕容华衣道:“得到信任倒是未必,不过,受到重用则是极有可能。”

  燕王求贤若渴、重才惜才,而今又正是用人之际,以段易影的才华,又是刻意接近,朱棣是必然会重用的。

  然而,梦无痕却是陡然一惊,扶案而起。

  “谷主?”慧远大师诧异地唤道。

  “怎么了?”望着他,慕容华衣问。她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没事。”抚了抚额,吁了口气,“大师,请为我准备一匹快马,明儿个一早我要赶往建州。”

  慧远大师微微一楞,白眉微蹙,“还是差几个高手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梦无痕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又对慕容华衣道:“从这里去天涯谷,只要半天的路程。一会儿我便差人送你进谷,昕儿过得很好,你放心。”

  “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去建州,而我,便陪着昕儿,在天涯谷等你回来?”她眉稍子一挑的问。

  “你若不愿留在天涯谷内,去江南寻荆孝儒兄妹也好。不过昕儿最好留在谷中,他身子弱,谷里的药泉对他身子有好处。”梦无痕淡淡笑说。

  “总之,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乖乖等你回来。”慕容华衣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倚门望归的小媳妇?”

  他苦笑,“没有这个意思。”

  “如此就好。”她点了点头,笑道:“既然昕儿过得很好,那我缓些时候再去见他也无妨,明儿个就随你一同去建州吧。我也好久没见着燕王了,正想念得紧。”

  “华衣——”梦无痕无奈地望着她。不愿她去建州,就是怕她和朱棣碰上,当年她为朱棣做事,如今与自己在一起,等于是叛了朱棣,更何况,她好不容易脱离了江湖,他怎能因一己之私,将她又带入这是非圈子。  

  慕容华衣故意不理他,朝慧远大师嫣然一笑,“大师明日只怕得准备两匹快马了。”

  “女施主吩咐,老衲不敢不照办。”慧远大师呵呵一笑。

  “如此,华衣便先行谢过大师了。”说罢,将桌上香茗一饮而尽,对梦无痕道:“明儿个你不是还要赶早?今日早些回房歇息吧。”

  “华衣!”梦无痕抬眸,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她眼睛的一瞬,暗自叹息,“也好。大师,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她坚定的眸光,一如当初她决心解散绝命门之时。

  “谷主早歇。”慧远大师起身,将两人送至门口。

  直到望着他们消失在回廊的拐角,才微微一叹,眸中浮现淡淡的忧戚之色。

  当今天下,端是群雄逐鹿,风起云涌,只望谷主这一去,能将少君顺利劝回,莫要使天涯谷卷入朝廷的纷争。

  直到此时,这位月华殿的殿主,当年纵横武林的七巧才子。虽然知道段易影有不小的野心,却远远没有料到,那人的野心竟是想要问鼎中原,入主朝堂。

  毕竟,若是没有兵马,只是凭借天涯谷的力量,想要改朝换代谈何容易,更何况,凭段易影现在的身分,根本无法调动天涯谷的三殿五阁。 

  而这三殿五阁,正是谷中最精锐的力量。

  =====    =====    =====

  三更天了,对面禅房的窗纸上,依然透着幽微的灯火。

  慕容华衣蹙了蹙眉,踏出屋子,轻轻扣了下梦无痕的房门。

  却无人应答。犹豫了一下,她试着推了推房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屋内,一灯如豆。

  梦无痕坐在案前,手里执了本佛经,但并没有在读,他一手支着额角,抬眸望着半空的某处,怔怔地出神。  

  慕容华衣倾下身子,为他剔亮了桌上的油灯。

  “这么暗的灯,难为你没有睡着,”她撇了撇唇,抽出他手中的佛经。  

  “华衣,怎么来了?”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揉了下眉心,笑问。

  她眼珠子一转,垂下睫毛,带点羞涩,颤巍巍地道:“奴家见相公夜不能寐,想是诸事劳神,若是承蒙相公不弃,奴家愿挑灯相伴,共话短长。”

  言罢,低下头去,羞不能言的样子。  

  靠着椅背,梦无痕望了她一会儿,忽而伸臂将她拉人怀中,魅然笑着,“如此良辰,挑灯相伴岂不是糟蹋了。”

  眸光微转,带着一抹佣倦的笑容,朝床处挑了挑眉。

  见他如此,慕容华衣不由得一怔。片刻之后,反手搂住他的颈项,凑上头去,重重印上他的唇瓣。

  满意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移开身子咯咯笑,“你再怎么装扮,出不像个登徒子。”  

  “你也扮不来那些动辄脸红的秀弱女子。”他微微一笑。

  哼了一声,翻翻手里的佛经,她扔到一旁,“我也看不懂这些。”

  “懂这些做什么。”他淡淡一笑,“倒是你,怎么还未歇下?”

  “因为我有很多事情弄不明白。”她望着他。  

  “你问。”梦无痕微笑。他知道她心里有所疑问,然而只要她问,他都会说。

  “好。”慕容华衣也不客气,“慧远大师是不是七巧才子?若是的话,又怎会屈尊在天涯谷当个殿主?”

  屈尊?梦无痕苦笑。

  天涯谷殿主一职,多少顶尖高手尚求之不得,到了她的嘴里,竟成了屈尊。

  暗里摇了摇头,“十年前七巧才子风头正健,为人又喜怒无常、善恶由心,于是白道武林异常恐慌,群起围剿。他们一边大振旗鼓地召开武林大会,一边却暗地里收买了黑道顶尖杀手风尘子向丰丘海下毒。那时家师正好救下中毒伤重的丰丘海,这七巧才子本也是性情中人,率座下二十八天鹰投效了天涯谷,留在谷中帮助师父打理谷务。”

  “这觉念寺是天涯谷范围内吗?”又好奇的问。

  “觉念寺坐落在天涯谷外,明里是座寺庙,暗里却是月华殿所在。”梦无痕微微一笑,“当年师父修建这座寺庙,为的就是让这七巧才子修身养性。十年下来,倒确实是消磨了他不少火气。”

  “无名老人真是个妙人。”慕容华衣向往地说。

  “可惜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去了,不然也可以带你前去拜见。”凑近她的耳朵,他轻声道:“他定会喜欢你的。”

  慕容华衣的耳朵顿时烧了起来。

  她行走江湖多年,表面上娇笑媚然,骨子里却豪气不输须眉,何曾有过如此小女儿情状,一羞之后,复又暗自懊恼,慌忙转开话题,“总有机会见着的。倒是你,为何如此匆忙地赶去建州?”

  “我怕晚了便来不及了。”灯火明灭,在梦无痕的眼脸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的意思是——”她抬眸望着他。

  “你可知,易影他为何前往建州,又为何投入燕王麾下?”他淡淡地道。

  慕容华衣挑挑眉,“为何?”

  “因为易影手头没有兵权。”

  “没有兵权。”反覆咀嚼着这句话,猛地心头一跳,她惊呼,“难道他想……”

  说着,在灯火下做了个“杀”的手势。

  “大抵是如此了。”他蹙眉,神色有些沉重。

  她的心却一下子凉了下来。

  大抵是如此了。他只是这样淡淡地回答,然而其中的意思,她却已经警醒得清楚。

  即使不是天涯谷少君,凭借段易影现在的能耐,想要在草莽中建立一番事业,甚至当个武林盟主,也都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他想要的却是这万里江山,浩浩皇权。

  想要坐上金銮殿的那张龙椅,没有兵权是万万不能,即使他再武功绝世,闯进禁宫杀了皇帝,最多也只能成为一个高明的刺客。而成不了九五之尊。

  因为皇帝死了,还有太子、皇子、皇孙,就算他把这些嫡系皇亲都杀尽了,还有数不清的旁系偏支,只要带那么一点皇室血统,都有可能被那群昏庸老迈的大臣拱上皇座。

  而他,却和皇室一点边都搭不上。

  所以他的眼睛,便盯上了燕王手里的兵权。杀燕王取得兵符,派心腹挟持军中一干将领,夺下兵权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破了八阵图,大败朝廷兵马,立下军威。

  八阵图本是他的布置,想要破阵自是易如反掌,到时一场胜仗下来,再许之以利,胁之以威,又有兵符在手,不怕三军上下不服号令。

  之后,挥军直指京师,取下都城,登上那金璧辉煌的九龙宝座。

  然而如此一来,却不知有多少黎民百姓将遭战乱之苦,颠沛流离,到时非生灵涂炭不能形容其悲,非哀鸿遍野不能形容其惨。

  梦无痕垂眸,幽幽开口,“燕王毕竟是先帝之子,如今又已得了泰半江山,想要当上皇帝,还不至于弄得天下烽火迭起、民不聊生。若是易影当真登上皇座,只怕到时狼烟四起,各方豪杰均要群起攻之了。”  

  静默了一下,她望着他,“你可知,若是段易影得了兵权,燕王军中必然大乱,即使他压得下来,也必然没有朱棣那等威势,如此一来,朝廷还能多撑些时日,说不准闹个势均力敌。若是让朱棣带兵,等破了八阵图后,只怕一月不到就能拿下京师了。”

  她顿了顿,接道:“你若为你妹子着想,便该让你师弟夺了兵权过去。”

  “着想?”梦无痕微微苦笑,“这两个字,要用多少人的鲜血去换呢?”  

  “你当真决定去建州?”明知道是多此一间,她却依然忍不住问。

  “自然。”他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你莫要担心,不会有事的。”

  望着他,慕容华衣忍不住微微叹息,“只怕,到时他会怨你。”

  他?她?谁呢?

  易影、无忧,抑或是当今圣上?

  然而如此种种,他已不愿去想。




第8章

  建州燕王大营  

  黑夜寂静,数十具火把将大营映得亮如白画,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上,飞扬着一个大大的“燕”字,直欲冲天而去。

  值夜的卫兵手执刀剑,甲胄鲜明,锐利的目光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梭巡,直到下一班兵士与他交接,方才略微松懈下来,但离去时的背影依然挺得笔直。

  负手而立,望着这威严肃穆的军营,段易影的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他已经开始期待起来,等到这数十万大军掌握在自己手中时,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一定会比燕王做得更好。剑眉斜挑,志在必得的光芒在眸中午现。

  于是不再犹豫,举步朝燕王中帐走去。

  中帐外,两名亲兵守在门口,见到段易影,知道他是燕王面前的红人,躬身行礼。

  “王爷可在?”段易影问。

  “在呢。大人稍候,待属下前去通报一声。”

  段易影淡淡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那亲兵出了帐子,“大人,王爷有请。”

  他沉睫,掀开中帐那厚重帘子的时候,掌心漉漉地渗了层薄汗。帘子掀了开来,中帐的烛火令他眼前豁然一亮,不由得闭了闭眼,稳住心神,沉稳地走进去。  

  朱棣坐在宽大的桌案前,手里拿了枝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见到段易影进来,他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他到一边坐下。

  段易影脚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在一侧坐下。

  “墨之,深夜来见孤王,可有要事?”放下笔,朱棣抬眸,笑着打量他。

  投效燕王之时,段易影用的是杜墨之的名字,朱棣看重他过人的才干,是以尽管他才投军数月,已被委以参赞之职。

  “的确有事与王爷商量。”段易影垂眸,低沉地说。

  “哦?你说。”朱棣面色柔和,舒展了下臂膀,笑道。

  “我只想问一句话。”他抬首,眸中锋芒毕露,“请问王爷,您将兵符置于何处?”

  蓦然一震,朱棣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深沉地望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边问着,手已悄然向案边移去,桌角的地方有一处机关,只要按下那里,帐外亲卫便会立时闯入大营,将眼前之人拿下。

  “我劝你不要动。”段易影冷笑,“不然,下一刻你的手恐怕就和身子分家了。”

  言罢,抬手一挥,指风破空。

  朱棣脸上立刻开了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映着火光分外狰狞。

  移向案角的手顿住了,朱棣眼中隐隐有怒火进射,然而毕竟是皇室子孙,又久经沙场,纵是处于如此境地,他并不慌乱,只淡淡的说:“孤王何处对不住你?”

  “倒是不曾,怀壁其罪而已。”指节无意识地扣着茶几,段易影回道。

  “若是我不给你兵符?”凝视了他片刻,他挑眉间。他心里明白得很,若是社墨之兵符得手,是断不会再让他活在这世上,如今他唯一的机会,便是用兵符牵制此人。  

  眸中掠过一丝精光,段易影回答,“今日你若予我兵符,在下念在知遇之恩,自当好生送王爷上路,若是不然,只怕免不得要得罪了。”

  他不能再等了,朝廷增援的大军将至,边关又有数万兵马赶往都城相助,他若不在十日内拿下漳河,只怕便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届时,即便得了兵符,也不过落得惨败的下场。

  朱棣摇了摇头,“这边是孤王的大营,四周都是孤王的将士,如果我有什么闪失,你也难以逃出生天。我答应你,如你现在离去,便不追究你冒犯之罪。”

  望了他好一会儿,段易影霍然大笑,然而这笑意却丝毫到不了眼底。“若是怕你追究,我还来你这大营干什么?”

  冷冷一笑,接道:“朱棣你听着,今日我若得不到兵符,你安置在徐州的妻妾儿女,只怕要尝尝那车裂之苦了。”

  他幽幽垂眸,凑近了朱棣,“我向来相信没有什么秘密是挖不出来的,而你,也着实不像个宁死不屈的硬汉子。”

  指尖轻微地颤抖起来,朱棣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倒还镇定。“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说过天涯谷吗?”段易影微微一哂,“我便是段易影。”

  “你是江湖人!”朱棣诧异。

  “自然。”

  “既然如此,你要兵符做什么?”他眸中忽然掠过一丝希望,“可是朝廷派了你过来?朱允文许了你的,孤王一样可以给你。”

  嗤地笑了出声,段易影望了他一眼,低声道:“江湖人就不能当皇帝吗?”

  静默了一下,朱棣目中现出绝望之色,“好,孤王便告诉你,兵符在……”

  段易影的眼睛亮了,然而就在他侧倾了身子,凝神细听的当口,朱棣的手蓦然探向桌角。

  朱棣自幼尊贵,及至年长,更是呼风唤雨、傲视朝堂,何曾被人如此胁迫,伸手的当口,其实也早已不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他等的便是段易影分神的这一刻,得不到兵符,他只怕还舍不得立刻杀了自己,到时侍卫闯人,自己只要支撑几个回合,便极有希望脱离险境。

  眸光骤然一冷,段易影左手微拾,只听叮的一声,寒芒乍现,朱棣的手已被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弯刀硬生生钉在桌上。

  痛得面色骤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朱棣抬眸,沉默地望着他。

  段易影亦是冷冷地盯着他。

  若不是为了兵符,他早已将他除去,没想到在他身边近两个月,却连兵符的一角都没有看见。今日,即便拿不到兵符,他也定要将他诛于此地。

  只是之后便要费些工夫,才能收服燕王麾下这数十万大军。眸光一沉,好在他已有了布置,也并不是没有胜算。

  想到此处,他朝朱棣淡淡问了一句,“这兵符,你当真不交?”

  “这龙椅便是让朱允文那小子来坐,也好过让你搅得天下大乱。”朱棣眉头一轩,将柳叶弯刀用力拔出,刀锋带着鲜血,“当”一声被掷在地上。  

  “你很好。”眸光沉了下来,段易影敛睫,望着自己修长的右手,扬起一抹幽冷的笑。

  手指微曲,一缕指风朝朱棣心口疾射而去。

  指风破空,朱棣脸色立变。

  他心里明白,这一击必杀,他决计躲不过去。

  蓦然一道白光掠过,竟精准地在朱棣心口三寸处挡下指风,只听“哧”一声轻响,那飞掠而来的白色物体已裂成十数碎片。

  望着地面的碎片,朱棣冷汗透衣。

  “什么人!”段易影一声轻喝。

  伴着银铃似的轻笑,一名绿衣女子出现在大帐中。与她同时现身的,还有名白袍男子,他眉目温和,唇边一抹清浅的笑容,静静站在她身侧。

  望着来人,朱棣先是一惊,复又一喜,望着那白衣男子,“无痕,你终是来见孤王了。”

  梦无痕淡淡一笑,并没有说什么,目光掠过他掌心上淋漓的鲜血,忍不住蹙了蹙眉,朝段易影望去。

  “是你?”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段易影盯着他,“师兄,你是来阻止我的?” 

  怎么师兄竟……

  “回天涯谷去。你依然是旭日少君。”梦无痕语气温和。

  “我苦心孤诣的一番布置,你却——就这样放手。”望着他半隐在袖内的右手,又望望地上的白色碎片,段易影沉声道。

  那白玉扳指,是师兄二十五岁生辰的时候。他远赴天山,寻来千年雪玉雕成,作为师兄的寿礼,然而今日,却硬生生毁在自己的指风之下。

  在天山雪谷忍着严寒,苦寻数十日的雪玉,就这样化为碎片,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花这番工夫。

  眸中掠过一丝苦涩,却立刻敛去了,段易影抬头,“师兄,你若还当我是你师弟,今天就不要阻止我。”

  梦无痕缓缓摇头,“我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朱棣听得这番对话,一时间惊疑不定,目光梭巡着在两人面上掠过。

  梦无痕十五岁状元及第,之后便入宫伴驾,后加封太傅,更是常驻京师,何曾听他与江湖人有过往来,如今段易影口口声声称他师兄,难道这人称大明第一臣的尚书大人,竟真与天涯谷有关?

  他听着是凝目沉思,慕容华衣却听不下去,望着段易影道:“姓段的小子,你今天还叫他一声师兄,真是难得,只是你若真把他当作师兄,当日又怎么不得了手?”

  毫不留情的一掌,梦无痕呕出的鲜血,以及那颗雪白的丹 ,直到今日想起,她都忍不住害怕。

  若是那时段易影心狠一些,再加三分掌力,只怕梦无痕的性命便要断送在他唯一的师弟手中了。

  段易影忽然冷冷地笑了,“我若真杀了他,也省得今日麻烦。”

  梦无痕抬眸,静静地望着他,“这都是你的真心话?”  

  对上他的眸子,段易影窒了一窒,再也说不下去。师兄的目光深沉幽邃,若寒潭般沉静,却又隐隐透着温柔的暖意,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与他相见的情形。

  当时他蜷缩在地上,被一群恶少拳打脚踢,师兄也是用这样温暖的目光望着他,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那时的他,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和猜忌,然而当他看到那白皙修长的手向他伸来,却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从此,那清澈的目光,温暖的手掌,便一直伴随着他走了近十年。

  闭了闭眼,段易影道:“为什么阻止我的人偏偏是你?”

  “放下吧,”梦无痕淡淡地说,“事到如今,你已没有胜算。”

  “你如何知道?”段易影忽然笑了,摊开手,掌心躺着一只碧绿的小瓶,“这里面,装的是碧螺草。”

  这瓶子异常漂亮,瓶口纤细,瓶身雕着镂空的花纹;似有薄薄的轻烟从镂空处飘出,精致到了极处。

  然而梦无痕的脸色却变了。碧螺草,无色无味无毒,然而遇上有王者之香雅称的珠觚花时,却立刻成为一等一的迷香。

  回目四望,果然在大帐的角落里看见珠觚花,嫩黄的花蕊外,七片纤秀的白色花瓣正妖冷地舒展身姿,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慕容华衣心头一惊,暗自提气,却在催动内力的那刻,腿上一软的跌坐在地土。

  看了她一眼,段易影得意地笑了。“师兄,你曾经告诫过我,只有尘埃落定之后,才能说成败、论输赢。今日你便看着我如何拿下这数十万大军,登上这万里江山的最高处。”

  目光微冷,他右手一引,地上的柳叶弯刀已握在手里,刀光闪过,朝朱棣颈部掠去。

  朱棣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救他。

  森森寒气贴肉而人的那刻,一幕幕的往事闪电般的在心头掠过。

  青年时,意气风发地站在朝堂,纵谈天下大事,父皇威仪的目光里,闪动的是对他的赞赏,在那个时候,对着金璧辉煌的皇座,某种强烈的欲望朝他冲撞过来,他年轻的心湖变得波涛汹涌。

  后来开始带兵,与晋王朱桐一起征讨元朝的残余势力乃儿不花,队伍在沙漠、高原行军。朱桐胆怯,不敢深入,自己带兵抄小路直扑乃儿不花盘据的迤都山,将其部全歼。父皇得到捷报,大为欣喜,命令他统帅北部边疆的军马。

  之后太子朱标病死,他本以为这太子之位必是属于自己的,没想到一路从边关赶往京城的路上,父皇一道圣旨,竟已册封朱允文那黄口小儿为皇太孙。

  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皇位从此与他失之交臂,而自那时起,父皇也不若以前那样器重自己,甚至明着暗着削弱他的势力,他只能尽敛锋芒,回了封地后,亦是闭门谢客,极力避嫌,然而暗中却开始筹划夺位之事。  

  却没料到,这辈子没有死在沙场、没有死在朝堂、没有死在那九龙皇座,而是将死在一个江湖人手里。

  回首往事,生平第一次苦笑起来。至亲的父皇偏宠朱标父子,梦无痕这样治世的良臣始终只忠于朱允文一人;这万里山河眼看就要到手,却又在这当口功亏一篑。

  一种英雄末路的悲怆蓦然涌上心头,到头来,他这一生竟什么都不曾得到。

  脖子上依然感受到刀锋的寒气,却没有预期的痛楚。

  刀锋似已停顿,于是他迟疑的睁开眼,忍不住看了段易影一眼。

  眼前这人一袭青衣,眉目清卓,昂然中傲气逼人。而当初,正是这卓然的锋芒让自己大为欣赏,引为臂助。

  当他看向段易影的时候,段易影也在看他。修眉凤目,宽额长髯,端是相貌堂堂。相处两月余,燕王为人他看得很清楚,求贤若喝,用人不疑,驭下恩威并施,知人善用。再看如今,就是这份直面死亡的气度,当得起豪杰之称。

  此人若为帝王,必是天下霸主,一代明君。

  可惜,这万里山河的主子,注定只有一个。

  段易影目光一冷,不再迟疑,挥刀直刺。

  然而,耳中忽闻一缕指风,心下大惊,尚未来得及反应,手腕一阵钝痛,“当”一声,柳叶弯刀跌落地面。

  段易影惊怒交加,未及细想,挥掌已待向朱棣扫去。无论如何,今日定要将燕王毙于掌下。

  此时,他陡然看见一只修长、白皙,指节微现的手指,朝他气海穴疾点。  

  “王指点将——”段易影惊喝一声,拔身而起,一跃避开。他反应不可说不快,然而却错失了刺杀朱棣的时机。

  要知道气海穴乃是练武之人的命门,若是被点,一身功力就废了。是以他再大胆、再想杀朱棣,也不敢让这根手指点中。

  “你没有中毒。”望着静立朱棣身旁的梦无痕,段易影道。

  他微微地喘息着,刚才为了避开梦无痕的一招“王指点将”,他已耗费太多的精气。目光复杂地朝他望去,数年未曾与他过招,没想到师兄的武功,竟已到如此境界。

  “易影,放下吧。”梦无痕淡淡地说。

  “我放不下。”段易影亦是淡淡地回答。

  话音未落,身形倏闪,已欺身而上,瞬间七七四十九掌朝梦无痕攻去。

  掌势如雨,整个营帐仿佛都能罩在掌影中,凌厉的掌风卷起帐中器皿,只听霹雳铿锵一阵响,门外亲卫听得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看到帐内情形,大惊地一喝,“有刺客,护驾!”

  顿时脚步纷还,片刻间火光幢幢,数百兵士已将大帐围得严严实实。

  仿佛看不见那雷霆万钧的掌势,梦无痕抬手,依然是一根手指,疾点段易影侧腕。

  手腕乍翻,避开他的手指,段易影的目中忽然闪过一丝异色,身形一动,竟硬生生朝梦无痕撞去。  

  他这般动作,背部空门完全大开,竟似故意以命门诸穴迎向他的指风。

  梦无痕不由得大惊,毕竟师兄弟一场,他如何忍下心真伤了段易影的性命,于是暗一咬牙,硬生生地收回指力,内力反噬之下,喉头一甜,呛出一口鲜血。

  变故便在一瞬。

  段易影扬袖,剑光乍现,疾电般向朱棣刺去。

  这是他用性命做赌注,换得的唯一机会。他明白,若是这次一击不中,只怕再也杀不了朱棣。

  “住手——”梦无痕惊喝,欲救已是不及。

  只听“哧”一声,剑锋人肉,血光乍现。

  望着透肩而过的剑锋,慕容华衣皱了皱眉,对段易影道:“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用剑。”

  只不过,这一剑虽快,若不是中了迷香武功尽失,即便是拖个燕王朱棣,她也能全身而退的。现下虽是救了朱棣,却累得自已受了皮肉之苦。  

  “你闹够了没有?”衣袖下的手掌紧紧握起,梦无痕面沉如水,冷冷望着他。

  方才被慕容华衣一掌推开的朱棣,此时惊魂未定地缓过神来,在侍卫的护持下,微带不解地望着她,“你救了孤王一命。”

  在他心里,慕容华衣只是个杀手,笑靥如花,却又冷心冷情,既然背叛了自己,又怎会拼了流血受伤,相救于他?

  “五千两。”苍白着脸,她嫣然一笑,伸出手指晃了晃。

  “什么意思?”朱棣一楞。

  “王爷家大业大,该不会赖了奴家这五千两救命银子吧。”目光流转,慕容华衣柔软地说。

  望着她惨白的脸色,朱棣心中一动,“这是自然。”

  “大同钱庄的银票。”她提醒着。

  “知道了。”朱棣无奈道。

  段易影握着剑柄,凝眉敛目,忽而抽剑而出。

  慕容华衣闷哼一声,用手按住汩汩流血的肩胛,却忽觉颈上一泺,抬眸望去,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已经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哎哟,这算演的哪出呀。”目光在段易影面上掠过,她说得委屈。

  “你打算如何?”望着那纤白指缝中不断溢出的鲜血,梦无痕强忍心忧地问。

  “你可听说过以命易命?”段易影冷冷地开口。

  “什么意思?”心头隐隐地泛冷,梦无痕望着他问。

  “很简单。”段易影冷笑地直视他,“用朱棣的性命,来换你的女人。”

  “段、易、影。”闭了闭眼,梦无痕一字一字地道,“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  

  眼前这人,当真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他一番苦心,竟是教导出这样逆伦淳德之辈。  

  剑锋微微下压,一道细细的血痕浮现在慕容华衣莹自如玉的颈项,段易影冷冷地说:“杀了朱棣,我自然放了她。”

  眸中呈现痛苦之色,梦无痕开口,“我若是不肯呢?”

  “她对你一番情意,你就是这样回报的?”段易影哼了一声,“你心底恨我忘恩负义,事到临头,你又怎能做到恩义两全?”

  “段易影啊段易影,你怎么那么傻呢。”润了润唇瓣,慕容华衣叹了口气,“你看你师兄哪点像痴情种子?天下成千上万的美人,我又算得了什么。”

  她酸酸的说了一句,状似无限幽怨地看了梦无痕一眼,“华衣——”梦无痕怔了怔,哭笑不得地朝她望去。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有这等闲情逸致,不忘损他几句。

  “放了她,孤王放你离去。”那边,朱棣沉沉地开口。

  段易影一声嗤笑,“我若真要离去,还要你放吗?”压了压剑锋,他回眸对上梦无痕的眼,“你怎么说?”

  “你还是问问我怎么说吧!”慕容华衣微一仰头,避过剑锋,同时一肘于朝他肋下撞去。

  段易影作梦也想不到本该在碧螺草的作用下,功力尽失的慕容华衣,竟似恢复了武功,忽然间自己出手。

  与此同时,梦无痕已掠至他背后,右手中指毫不迟疑地朝他肩井穴点去。

  先机已失,段易影暗一咬牙,出手如电,扣住慕容华衣脉门。这样一来,身形却不可避免地慢了一慢。

  一慢之下,梦无痕指风疾射。

  段易影避无可避,只觉一阵尖锐的刺痛,指风穿肩而过,鲜血进溅。

  朱棣一名近侍趁机而上,当胸一剑朝段易影刺去。

  梦无痕救人心切,不再心软,指风疾点,笼罩段易影周身大穴。

  受伤之下,段易影一阵晕眩,虽全力之下避开数道指风,却再也避不开近侍的一剑。

  身体微侧,避开心口要害,剑锋从右肋掠过,带起一片血光,段易影疾退,长剑脱手而出,只听一声惨叫,那近侍就着剑势倒退数步,竟被活生生钉在帐壁之上。

  燕王麾下兵士俏无声息地逼了上来,形成包围之势。

  段易影吸了口气,袍袖一扬,只听“哧”一声轻响,浓烟乍现。

  “保护王爷。”众人不知烟雾底细,纷纷屏息。

  浓烟一起,梦无痕眉峰紧蹙,掌风掠过,已在大帐一侧扫开个偌大的缺口,疾道:“速速退出中帐。”

  这烟雾乃是“风烟俱静”,天涯谷的独门药物,平时虽不致命,然而在人多的密闭之处,却可轻易令人窒息而亡。

  朱棣近身侍卫匆忙用茶水弄湿了布巾,掩住他的口鼻,护着他出了大帐。

  待一干人等撤离了大帐,惊魂初定之下,段易影早已趁着混乱,挟着慕容华衣鸿飞冥冥。

  “给我细细地搜,务必将人给孤王救下来。”朱棣厉声吩咐。

  “是,王爷。”

  近侍得令,立刻调拨兵马,匆匆出营而去。

  迷离的夜色中,梦无痕踏出一步,望着地上暗红的血迹,暗自一叹。

  “无痕,”行至他身边,朱棣道,“你欲前往何处?”

  话说出口,才忽然意识到多此一问,此时梦无痕离开,自是寻找慕容华衣去了。于是改口问:“可会再回来?”

  梦无痕回眸,淡淡一笑,“三日之内,必当前来拜谒王爷。”

  =====    =====    =====

  城西破庙之中,柴薪伴着火星子,劈咱作响。

  慕容华衣斜靠在墙角,觉得人生的际遇实在很有意思。

  前几日,她还住在觉念寺乾干净净的禅房里,喝着小沙弥泡的、香气四溢的茶,没想到现在却靠在这蛛网密布的破庙里,又累又饿地瞪着一堆篝火发楞。

  段易影将她挟持到这里后,既没有捆她,也没有点她穴道,只将她独自晾在一旁,就再也不管了。

  于是她就着火光,在肩膀伤处撒了伤药,草草裹了。伤口的刺痛令她猛地抽了口气,忍不住朝段易影瞪了一眼。

  然而一瞪之下,却发现威震天下、声名远播的天涯谷旭日少君,如今的样子也比自己好不了多少,面色煞白,肋下剑伤处湿了一大片,好在他惯穿黑袍,是以并没有血淋淋的感觉。

  “喂,你是不是要等血流光了才高兴?”扬手拿出一罐金创药,慕容华衣扬眉道,朝他丢掷过去。

  抬手接住那罐伤药,段易影怔了怔,又一言不发地掷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望着他负手而立,孑然孤傲的样子,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信像他这样的武林公子会随身带着伤药,特别是像他这样气势凌天、呼风唤雨的江湖霸主,只怕作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伤在别人手里吧。

  更何况即使有了伤药,说不定他也摆弄不来,包扎止血这类事情,看他的样子应是做不来的。

  眸中的笑意更深,她忽然想到梦无痕,想到他当初烤得如焦炭一样的鱼。

  这一对师兄弟,骨子里都是锦衣玉食、五谷不分的主儿。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得柔软起来。

  “你笑什么?”段易影望了她一眼问。

  她落在他手里,待在又冷又湿的破庙里,肩膀还带着伤,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女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笑你毕竟和你师兄还有相似的地方。”慕容华衣笑道。

  段易影转过头,下去理她。

  她走到他身旁,“别动,我替你治伤。”

  “多事。”他冷冷斥了一声,避了开去。

  她嫣然一笑,拔开药罐子,“我好歹是你师兄的朋友,说不准以后就是你师嫂,怎么说也是你的前辈,照顾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瞪着眼前的女子,段易影彻底怔住了。

  他在武林中声威显赫,谁见了不让他三分,这自以为是的女人,竟理所当然地说自己是她的后辈,还说以后会是他师嫂,照顾他是应该的!  

  他站在那里,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慕容华衣可不管他怎么想,将他按坐在地上,取了金创药便洒在他伤口上,然后撕了块衣巾,为他细细包扎妥当。

  皱眉望着满地的灰尘,段易影发誓,就是在没遇到师兄前流浪的那段日子,他都没在这么脏的地方坐过。

  然而坐下来后,一口逆血涌上喉头,顺着嘴角滑落。他受梦无痕指风所伤,却还强提内息与人动手,之后又挨了一剑,伤势不可谓不重,却一直硬撑地站着,半分不肯示弱,如今一坐下来,积郁于胸的淤血便被激了出来。

  慕容华衣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个药瓶,倒了粒药丸给他。

  “服下去。”

  “你为什么不走?”他冷冷地问。

  他看得出来,慕容华衣的武功早已恢复,若她现在想走,以他目前沉重的伤势,绝对拦不住她,甚至——如果她现在想杀了他,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天涯谷的疗伤圣药,你不接受吗?”她眼珠子一转,笑着,“还是,你怕我下毒害你?”

  望了她半晌,段易影提醒她一点,“我曾经带人围剿过绝命门。”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

  “我强将你弟弟带回天涯谷为质。”

  “我知道。”

  “就在刚才,燕王的大帐里,我刺了你一剑。”

  “没错,我肩膀现在还痛得很。”抚了抚肩,慕容华衣咋舌。

  “既然如此,你给的药,我怎么会接受?”段易影冷笑。

  “你是无痕的师弟,我怎么舍得害你?”她凑近了他,柔声道。

  他冷冷地望着她,“你笑成这样,活像个狐媚子。”

  说完,却接过药丸服了下去,运功调息。  

  慕容华衣也不生气,微微一笑,站起来望着篝火出神。

  段易影睁开眼睛,看到她站在三步之外,心头微悸。她虽然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很感兴趣地看着火光,他却看得出,她静心凝神,抱守归元,暗里却是在为自己护法。  

  看他调息完毕,慕容华衣端详着他,满意地点头,“思,这才像话,刚才一张脸白得活像强尸。”

  段易影气结,方才的一丝感动顿时消失无踪,冷冷的说:“你可以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

  “不走,你留在这里干什么?”他奇怪的反问。  

  “我留在这里,自然是替无痕教训他师弟。”慕容华衣忽然面色一正,肃然道。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管得太多了。”

  也不理他,她迳自问:“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无痕他没有中了碧螺草的毒?”

  段易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还有,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的功力恢复得那么快?照理说,碧螺草的药性至少得要一天一夜才能解除。”

  她直视着他,迳自接下去,“你一定还奇怪得很,一年前明明迫无痕服下“忘昔”,为何他现在还能记得前尘往事。”

  目光闪了一下,段易影垂眸。

  “这一切是因为无痕的师父从小把他当药人喂大,所以百毒不侵,而他又用他的血为我解过毒,所以我中了碧螺草的毒却可以很快的解了。”

  顿了下,她又道:“我不怪你助白道围剿绝命门,绝命门背的血债太多,有这一天我并不意外,你带走昕儿,我虽不舍,但去天涯谷毕竟对他的病有好处,至于今日你刺我一剑,那是我自愿替朱棣挨的,这份人情他总有一天得还给我,所以这些我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又道:“但是有一件事,你却做得大错了。”

  “若我得登大殿,一统天下,谁敢说我错了。”他昂首。

  “背叛师门你也没错?”她扬眉。

  “你若还想留命回去,就给我住嘴。”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段易影冷冷地说。

  “你若要杀我,早就杀了,还等到现在?”慕容华衣灿然一笑,“你本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何必装成这等恶形恶状?”

  霍然转身,段易影掉头就走。

  “等等。”她一个移形换位,挡在他身前,“看在我对你的赠药之情,跟我去个地方。”  

  “不去。”他拂然道。  

  “你不敢?”慕容华衣挑眉。

  “请将不如激将?”他冷冷一笑,“可惜这一招对我没用。”

  “你相不相信,只要你跟我去了,包管你打消当皇帝的念头。”

  她一脸肯定。  

  眉峰微拧,他打量了她半晌,道:“走吧。”

  慕容华衣扬起一抹得意的浅笑。




第9章

  建州城

  自从朱棣出兵攻打建州,围城十日,逼得建州太守于城楼上自刎以来,城中便一改昔日的繁华,就连原本那扇生铁裹着朱漆的城门,也是落漆斑驳、满目疮痍。

  段易影随着慕容华衣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心下却是微惊。

  他从前是来过建州的,当时正值重阳花会,满城都飘扬着淡淡的花香,就是街上随便一个孩子,都穿戴得周整干净,手里或是拿着花枝、或是拿着糖葫芦,冲人便露出开心的笑。

  街道两边的茶楼饭馆,店小二搭着白巾,满脸堆笑的招呼客人,吆喝声中,浓郁的茶香菜香便传了出来,而青石路的尽头,那一栋栋朱门大户,丫鬟仆役往来穿梭,谈笑间从院子里搬出一盆盆富贵牡丹。

  如今,还是一样的地方,却只看见三两个黑瘦的孩子窝在墙角,用树枝捅着树边的蚁穴,从前喧闹的酒楼客栈,店小二无精打采地靠在桌子边,一派冷冷清清,而高高悬起的酒旗,被风吹得朝下倾斜,很有落魄的味道。

  那些富贵人家的府邸,也早已经人去楼空,敞开的朱门里,依稀可以看到院子里荒草萋萋,幽深的庭院已然不复当年的样子。

  不由得朝那空荡荡的宅子望了一眼,却听到草丛中宪牵一声,一条黑影窜了出来,瞬息间不见了踪迹。

  段易影微楞,定睛望去,竟是一只黑猫。

  “这些个大户人家,早就举家躲避战祸去了,留下的宅子,要不让些无处安身的穷人住了,要不就荒芜下来,让野猫子乱窜。”慕容华衣了然一笑。

  “你要带我来的就是这里?”他冷冷地问。

  “大户人家提前跑了,就是一般人家,能走的也都走了。”并不答他,慕容华衣迳自道:“战祸毕竟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更何况朱棣围城十日,为逼建州太守投诚,不惜在水源中下毒,逼得百姓破城而出,死伤不知有多少。”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可知道那些不及逃出,被撇在城里的老人孩子,都被如何安置?”她望了他一眼问。

  段易影心中一动,冷笑着,“这天下,本就是强者得之。你若以为带我看了这建州城,我便会放下起兵称帝的念头,那是你想差了。”

  “你不放下又能如何?”她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

  他一窒,别开眼睛。 

  是啊,如今他又能如何?师兄既已到了朱棣大营,他暗自布下的暗桩只怕已被拔除,而江湖上,他已无法动用天涯谷的势力。闭了闭眼,苦心孤诣了数年,到头来却如此轻易地功亏一篑。

  慕容华衣一路前行,走过弯弯的石拱桥,在一座被高墙围起的院子门前停下,院子的门楣上,颤巍巍地挂了块牌子:济善堂。

  想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妈子探出头来,一双浊黄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慕容华衣两人。

  笑吟吟地走过去,塞了个碎银给那老妈子,她道:“大婶,我们想进去瞧瞧,成不?”

  接过银子,用牙齿咬了一口,那老妈子忙不迭地点头,“成啊,怎么不成。”

  她一笑,拉了段易影进门去了。

  那老妈于瞧着他们的背影嘀咕,气这年头怪事真不少,济善堂这种地方,都有人打主意进去。

  济善堂的名字,段易影曾经听人说过,却从没有进去,那是由官府出资,收容弃婴孤儿,以及孤寡老人的地方。

  踩着一地的荒草,他只看见一排黑漆漆的房子,将屋里屋外隔成两个天地。蓦然一阵衰弱的咳嗽声响起,腐朽的门扉上出现了

  一双手,手极瘦弱,皮包着骨头,指甲黑黄,仿佛一点生气也没有。

  那手扣在门框上,带着些微的颤抖,一个佝凄的身影蹒跚着走出来。

  那是个容貌憔悴的老婆子,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眶凹陷,白发稀疏,看不出年岁。

  她转动着浊黄的眼睛,哑着嗓子喊,“小虎子,在哪儿呢?吃饭了。”

  屋后的草丛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了出来,他穿了件宽大的褂子,赤脚踩在泥地上,面色蜡黄,脸颊消瘦而显得一双眼睛特别的大,黑沉沉地瞅着人看。

  显然是很少见到生人,望着段易影,小虎子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怯生生靠过去,想要扯他衣角。

  “小虎子,回来。”老婆子提高声音,斥了一声。

  小虎子乖乖应了,缩回了手。  

  老婆子朝两人望了一眼,眼神木然,转身闪进屋子。 

  “建州城向来富庶,几个月前这济善堂还是空荡荡的,战事一起,男人们要不被征了兵去,要不就逃去别的地方了,剩下这些老的小的,就只能被安置在这种地方。”她叹了口气。

  “即便是便家里没了男人,房子总还是在的,何至于来这种地方?”他皱眉。

  慕容华衣抬眸,抿唇一笑,“果然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豪门公子。”

  “你——”

  “恼羞成怒了不是?”她哼了一声,“你以为平常人家都是怎么过日子的?家里没了男人,谁来耕田、谁来种地?吃的五谷杂粮从哪里来?官府的赋税从哪里出?这些个孤儿寡母的屋子田契,只怕早被官府收了去。”  

  顿了下,她又接道:“更何况,那些离开了的男人,又有几个是能真正回来的?”

  朱棣攻取建州,城里的守备军几乎全军覆没,征了兵的,自然再回不来,至于那些逃到外地的,路上谁又知道会遇上什么?也许被乱贼所杀,也许羁留异地,即便历经万难回到故乡,也早已物是人非。

  段易影默然,打量着那黑漆漆的房舍,半晌淡淡说了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都是如此。”

  这时,小虎子捧了个缺角的瓷碗出来,缩在墙角,呼哧呼哧地喝着。

  慕容华衣蹲下身子问:“小虎子,你在吃什么?”

  小虎子看了她一眼,却是一声下吭,继续狼吞虎咽地扒着碗里的吃食。

  碗里的东西白乎乎,黏稠稠,飘着几片菜叶,看来有点像粥,却又不是。慕容华衣着实没有见过这种东西,秀眉不由得拢了起来。

  段易影的脸色却变了,一把拍掉那孩子手里的瓷碗。

  只听“当”一声脆响,瓷碗敲在地上碎成数片,小虎子楞楞地望着流了一地的白稠,哇地哭了起来。

  听得动静,那老婆子咳嗽着出来,看到门外的光景,叹了口气,叨叨地念着,“作孽啊,作孽。”

  其他屋子里,也陆续探出几张苍老的面孔,然而转瞬间又把头缩了回去。

  “糠皮,草根,掺水拌着观音土。”段易影冷冷地望着那老婆子,“你就是这样养大孩子的?”

  “观音土?!”慕容华衣瞪大了眼睛,惊呼。

  传说饥荒之时,百姓无以裹腹,啃光了树皮,挖尽了野草,最后不得已抓起地上的白土添补饥肠,这白土俗称观音土,却并没有大慈大悲的能力,凡是吃多了观音上的人,纷纷小腹凸起,不多久也相继死去。没想到,眼前这孩子吃的,竟就是传说中的观音土。  

  她不由得朝小虎子的腹部望去,宽大的褂子下,小腹果然微凸,再看他那细瘦的手臂,嶙峋的锁骨,搭配在一起是分外怪异。

  好在他食用观音土应该不久,尚来得及挽救,若是不然,只怕一条性命便活生生断送了去。想到此处,慕容华衣目光微冷,朝老婆子看去。

  然而细望之下,却是大惊。那骨瘦如柴的老人,竟亦是顶着个微凸的肚子,只是掩在衣服底下,才并不明显。她暗一咬牙,闪身便进了那黑漆漆的屋子。

  那老婆子看她进了房门,并不阻拦,哑着嗓子道:“济善堂的娃儿,有几个能顺顺当当长大的?观音上是天上观音娘娘的赏赐,这堂子里谁没吃过。”

  慕容华衣从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破瓷碗,里面一模一样盛着黏稠的观音土。

  她一把将碗砸在地上,跑到堂子门口,揪了那管事的老妈子,“你就是这么照顾堂子的?宫府拨的银子都去了哪里?”

  “姑娘,哎哟我说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老妈子扯着嗓子,被她一路拖到院子一袅。

  “我还要问你,你这是怎么了?”指着地上的观音土,她挑眉间。

  她带段易影来到这里,本也是为了让他知道战乱之下,苦的是贫苦无依的百姓,然而她却万万没有想到,济善堂的老弱幼童,竟已悲惨到需靠吃食观音上度日。  

  望着地上的一片狼籍,老妈子顿时明白过来,捶胸顿足,“姑娘,这哪怪得了咱呀?自从官府的老爷们死的死、逃的逃,谁还管这济善堂的死活,反倒是城里的里正,时不时地扔些老婆子、伢崽子过来,这叫咱怎么养活这百多口人呀。”

  段易影踏前一步,自袖中取了张银票递过去,冷冷地说:“这些银子足够你顾着这堂子两、三年了,若是让我知道你有所贪私……”

  瞥了那老妈子一眼,他没有说下去,然而眼底的肃杀之气,却吓得她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连声说着不敢。

  “现在你便去采办些吃的喝的。”他淡淡吩咐。

  擦着冷汗,老妈子忙不迭地去了。

  楞楞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小虎子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然而那老婆子却已经两脚一弯跪在地上,朝他磕头,“恩人,恩人啊!”

  济善堂里,数十扇房门一一打开。

  那些老人们原本躲在屋子里听着,如今纷纷携了孩子出来,颤巍巍地跪了一地,数十双浑浊的眼睛仿佛一下子全亮了起来,闪动着对眼前这黑衣男子的感激之色。

  身子僵了一下,段易影不自在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踏出济善堂的大门。

  暗笑一声,慕容华衣追出去,“看不出,你可真是个好人。”

  抬眸望了望她,他哼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一个温润的嗓音说道“他本就是个好人,却偏要做出冷冰冰的样子。”

  袖底的手顿时握了起来,段易影回头,只见街角处一名白衣男子走了出来,正含笑望着他。

  “师兄。”他低声叫唤,一时间却不知说些什么。

  慕容华衣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你终于来了。”

  打量了她半晌,眉峰微蹙,梦无痕问:“伤得如何?”

  “小伤而已,早已包扎妥当了。”她满不在乎。

  见她气色确实还好,他这才放下心来,握了握她的手,他踏前几步,行到段易影身边,“易影,昨夜是我出手重了。”

  段易影身形微颤,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梦无痕心中也是一阵难受,暗地自责昨日出手太重,竟亲手伤了他。轻声一叹,他伸出手,搭上他的腕脉。

  凡习武之人,脉门被拙,一身功夫便再也无法施展,然而段易影却没有躲闪,任由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腕脉上。

  “你放心,我已经给他服过玉露丸了,应该不妨事的。”慕容华衣笑道。

  梦无痕点了点头。从他的脉象看来,原本沉重的伤势的确抑止住了,当不会落下病根。

  段易影缩回手,“没什么大碍。”

  他微微一笑,抬眼指着前方的一间客栈。“都累了一宿,先找个地方落脚如何?”

  段易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行人来到丰盈客栈,要了三间上房,各自歇下了。然而想到那两人的伤势,梦无痕终是觉得不妥,于是又起身下楼,开了几帖药方让店小二去药铺子抓。

  等药抓来,他立刻又托店小二煎熬,直到看着两人愁眉苦脸地喝下去,这才宽怀。

  一夜无事,得以好歇。

  第二天,梳洗妥当,梦无痕出了房门,看到段易影已负手立在廊上,静静遥望远处。

  “易影。”他走过去,唤了一声。

  “昨儿个,我睡得很好。”仰首望天,段易影叹口气,“掐指算来,我已经三年没有睡得那么安稳了。”

  三年来,夙夜忧患,百般思虑,千般筹划,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得以叱咜风云,傲笑天下。

  “你还是放不下?”他眸中掠过一丝忧色。

  “事已至此,我再说放不下,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段易影淡淡道。

  沉默了一下,梦无痕抬眸,“你可知道,这次你为何会功亏一篑?”

  “我低估了你。”段易影回头望他,“不过,我的一切本就是你教的,败在你手里,也不算丢人。”

  梦无痕摇头,“不是你低估了我,而是,你太心软。”

  段易影一震,倏然抬眸。

  “若是你当初一刀杀了我,也省了如今恁多的是非。”他淡淡一笑。

  脸色煞白,段易影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冷着脸,转过头去。

  “这话说得真刺心。”随着一声轻笑,慕容华衣走过来。

  横了梦无痕一眼,她抿唇笑着,“当初的事情,从没听你怎么提过,怎么如今却说出来惹他难受?”

  “我不是惹他难受,只是想让他知道,他远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心狠手辣。”他微微一笑。

  “你可把人看得真透彻。”她一脸似笑非笑的。

  “我自己的师弟,我自然知道。”他的语气淡淡的。  

  霍然转身,段易影静默半晌,忽道:“那你为何定要阻止我?难道在你心目中,我竟连一个朱棣都比不上?”

  “你该知道是为了什么。”温和地望着他,梦无痕说。

  段易影目光复杂,“你信不信,若我为帝,我会比朱棣做得更好。”

  “我信。”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你却亲手毁去了我三年的苦心经营。”

  “你自认什么都不比朱棣差,但是易影,有一样自你出身开始,你就注定争下过他。”   

  “什么?”

  “血统。”梦无痕沉声吐出两个字。

  “血统?”段易影悚然一惊,抬眸。

  “今日天下诸王各据一方,隐然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燕王如今登高一呼,诸王云集回应,纷纷来投,你道是为何?一来,他手握数十万兵马,是如今唯一能和朝廷抗衡的势力。二来,他乃先皇嫡子,皇上亲叔,即便是谋了皇位,这天下还是他朱家的。”

  望着他的眸子,梦无痕又说:“你就算是夺了燕王兵马,逼宫称帝,又能如何?只怕到时诸王群起而攻,直逼京城,你这龙椅又能坐稳多久?”

  “我若攻下应天,凭借手头数十万兵马,再以长江天险为凭,诸王又有何惧?”段易影哂然一笑,眉目问铮铮傲气,“十年之内,我必肃清宇内,令那些所谓的王孙诸侯跪在我的金銮殿下。”

  “十年之中,你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梦无痕淡淡地点出他所忽略的,“我朝富庶,四周领国虎视眈眈,瓦刺、鞑靼、女真,无一不在伺机而动。届时你内忧外患之下,如何保得天下太平?何况一旦战祸四起,百姓民不聊生,你又于心何忍?”

  “所以,你就逼我放手?”

  “易影,我且问你,你夺这天下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沉声问。

  夺这天不是为了什么?

  段易影抬眸,目光湛然,“大丈夫在世,自当成就一番功业。”

  这人生的极致,便是登上皇座,俯瞰众生,而这九龙宝座,朱允文坐得,朱棣坐得,为何他就坐不得?

  搭上他的肩膀,梦无痕缓缓道:“成就功业,为何非得要拼着生灵涂炭,夺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呢?即便你坐上了龙椅,踏着那么多人的鲜血,你就心满意足了?看看这萧索的建州城,想想济善堂里那些吃着观音土的老人孩子,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段易影默然,神色复杂地侧过脸去。

  朝远处遥遥一指,梦无痕淡淡一笑,“何况,江山大好,难道就只有在那龙庭之上,才能成就功业吗?”

  身子蓦然一震,段易影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见远山如黛,云淡风清,原本三年心血付诸东流,他不甘之余,又觉心灰意冷。

  如今梦无痕的一句话,仿佛惊雷般在脑中炸开。

  不错,天地乃大,龙庭之外亦是豪杰并起,想要成就一番功业,又有何难?他豁然一笑,“说得好。这万里江山,终有我扬眉之处。”眉峰微挑,“到时师兄可莫要再行阻挠!”

  “你就是要当武林盟主,我也不来阻你。”梦无痕亦是笑道。

  “师兄呢?打算回天涯谷?”段易影问。

  他摇头,“我要先去京城一趟。”

  “既然如此,师兄,容我先行一步。”段易影拱了拱手。

  去京城,他必要登上皇城的最高处,俯瞰尘世,傲视群雄。如若不能,那今生他再不去那里。

  并没有留他,梦无痕只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四处游历吧,或许江南、或许西域、或许漠北,天下之大,总有我去的地方。”

  段易影一笑,转身下楼,却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师兄,当年一掌伤了你,是我错了。”

  言罢,刀影乍现,他反手一刀刺向自己肩头。

  “不可——”梦无痕大惊,待要阻止,却已不及。

  血光乍现,刀刃几乎没柄,段易影却依然是淡漠的神色,“这一刀,也算了了我经年的愧疚。” 

  梦无痕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能说些什么。

  段易影抱拳一揖,就这样带伤下了楼。

  “易影……”眼看他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梦无痕忍不住叫唤。

  他脚下一顿,却没有再停下,迳自朝外走去。

  “让他去吧。”按住他的手背,慕容华衣道,“你就算留住他,又能如何?”

  她幽幽地说:“苍鹰就该翱翔在天地的最高处,他本是傲气凌天的一个人,怎会甘心碌碌地了此一生?”

  “也该是他独自去外头历练的时候了。”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梦无痕闭了闭眼,颔首道。

  =====    =====    =====

  目送着段易影离去,梦无痕和慕容华衣两人在客栈底楼拣了个座,点了些清粥小菜,一同用早膳。

  店小二手脚利索,很快就送了饭菜上来,道声“客倌慢用”,便自个忙去了。

  与慕容华衣相视一笑,他方举筷,突地听到二楼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纷还的脚步声,一个少年的声音尖声叫道——

  “怎么着,你真以为小爷付不起房钱?”

  “这位小少爷,咱这客栈做的是小本营生,您看您这房钱一拖就是七、八天的,您让小老儿怎么留您这尊贵客?”搓着手,掌柜乾笑。

  在半人高的柜台上用力一拍,少年挺起胸膛,“要不是小爷运气不好,钱袋被个小毛贼扒了,要找的人又一直都没着落,会乾住在你这儿?”

  “你这小子也不能不花钱,想白住是不是?”店小二斜睨了他一眼。掌柜的就是太过和善,照他看来,对付这种赖帐的小子,就算不交官府严办,也该一把扔出去。”

  火大地撩起袖子,少年道:“小爷会白住你们吗?等我回了京城,自然差人把钱给你们送来。”

  “哟呵,口气大过天呢!”店小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晌,咂嘴道,“看你这穷酸样子,也不像什么龙窝凤窟里出来的。”

  “六子——”拖长了声音,掌柜的横了店小二一眼“和气生财。”他也不愿为难面前的少年,只是再让他自住下去。总也不是办法。

  于是朝少年望去,“这些日子的房钱,小老儿也不和你算了,你收拾收拾,找别处落脚去吧。”

  少年的脸刷地涨得通红,瞪大了眼睛,怒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梦愚——”

  “梦愚!”

  话说到一半,忽听一个温润的嗓音唤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听来竟是如此的熟悉,那少年霍地抬头,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人,好半晌才大叫一声,“少爷,少爷我可找到你了!”

  说完,便朝梦无痕扑了过去。

  安抚地拍拍他的脑袋,梦无痕朝掌柜歉意地笑笑,“这孩子是我家书僮,与我失了音信,又从未独自出门在外,给老人家添麻烦了。”

  “不妨事、不妨事。”掌柜乐呵呵地道。

  拽着梦无痕的衣袖,梦愚狠狠瞪了店小二一眼。

  梦无痕微微一笑,结了梦愚欠下的房钱,领着他来到他们靠窗的座位,朝慕容华衣介绍,“华衣,这是梦愚,我府里的书僮,自小便跟在我身边了。”

  又对梦愚说:“这位是慕容姑娘,你见过了。”

  “见过慕容姑娘。”在梦无痕面前,梦愚自是再也不敢这次,恭恭敬敬地躬身,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依然隐隐流露着少年人的锐气。

  “梦愚,真是好名字。”慕容华衣抿唇一笑,瞅着少年,“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建州,这孩子也不容易。”

  梦愚听在耳里,不由得想起一路来遭受的波折。

  他本是跟着锦衣卫指挥使长孙凑寻找梦无痕的踪迹,来到建州的,谁知到了建州后,竟与那长孙凌走散了,之后又丢了银子,数日来受着店小二的自眼,端是受够了委屈。

  想他自小便是梦无痕的贴身书僮,又生得灵秀,在梦府里谁不争着照拂他,谁知到了外头却是这等光景,想着,眼眶不由得一红,“少爷,跟梦愚回去吧,要不梦愚这罪可就白逍了。”

  “谁让你出来的?外头可不比府里,由着你胡来。”梦无痕淡淡地道。

  听出他语中微带不悦,梦愚瑟缩了下,喃喃念,“少爷您一去就是这么多年,让梦愚在府里伺候谁去?这次皇上派梦愚跟着长孙大人来寻您,梦愚就……就出来了。”

  横了梦无痕一眼,慕容华衣嗔嚷着,“别吓着孩子。”

  又添了碗粥,递到梦愚手里,“先填填肚子,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看着眼前的少年,她不期然的想起远在天涯谷的慕容昕。如此一来,忍不住便对梦愚关怀起来。

  梦无痕淡淡一笑,不再说什么,毕竟几年不见,自小跟着自己的书僮,忽然出现在面前,说没有惊喜,那是假的,只是想到他一个孩子,却从京师跑到建州,还落得身无分文的窘境,便忍不住面露薄责之色。  

  直到他喝完了粥,又吃了两个包子,他才开口,“既是皇上派你跟着长孙大人来此,那么长孙大人在哪里?”

  梦愚脸色微红,低低垂首,“到建州不久就走散了。”

  “走散了?”他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这长孙凑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怎会那么容易就和个少年走散?

  梦愚点了点头,“来到建州城的第一言,长孙大人说是有事出去,让我在城里的茶楼等他,可是我一直等到日落,都没见着长孙大人回来,于是便找了这客栈住下,第二天又去城里找他,谁知人没找到,钱袋却给个小毛贼偷了去。”

  望着梦无痕,慕容华衣忽道:“我觉得奇怪,这什么锦衣卫指挥使的,出来找你又何必带着个孩子?”

  “这我倒是能猜到几分。”他淡淡一笑,“此次差遣梦愚过来,该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这些年来,朝廷不下数次派人召他回京,都被他避开了去,眼看以皇权相召不成,此次便动之以情。梦愚,该是代表了整个大学士府吧。

  一抬眸,梦无痕淡淡扬高音调,“长孙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闻言,客栈角落一人背影一僵,随即长身而起,转身大步行了过来,肃容道:

  “梦大人果然洞若烛火,长孙凑佩服。”

  来人身形修长,眉目铮铮,冷漠中隐含锐利之色,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长孙渡。  

  梦愚一惊之下,从座椅上跳了起来,“长孙大人,原来——原来您竟知道我在这里?!”

  想起这些天在客栈受的闲气,一时间又是气愤、又是委屈,眼眶忍不住就红了起来。

  长孙凌却全无愧疚之色。刻意留梦愚一人在建州城里,就是因为打听到梦无痕会在此地经过,而这里又只有一家客栈,只要这主仆两人碰上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梦无痕,他不由得想起临别时皇后娘娘所说的话——

  “哥哥平日里虽是淡然处事,心底却最重情义,他见到了梦愚,只怕再狠不下心来,对我们避而不见,他的亲人毕竟都在京师啊。”

  长孙凑踏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串碧绿的珠链。

  “梦大人,这是娘娘托下官转交予您的。”

  日光下,那珠链上的每一颗碧珠都晶莹剔透、光彩夺目,而这珠串最出奇的地方,在于它的色泽。青碧的颜色,本就偏寒,然而光芒流转中,这碧珠却隐隐散发着温润的光华,煞是夺人心魄。

  望着这一挂珠串,梦无痕心头微跳,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迷惘,又似追忆的神色。

  那一年,无忧刚及笄,他千里迢迢赶往滇南,在数百块千年温玉中精挑细选,又请闻名京师的玉匠宋愈巧手打磨,并在每颗珠子中雕以“乐而无忧”四宇,作为妹妹十五生辰的礼物。

  收敛了心神,他接过珠串,“娘娘还吩咐了什么?”

  “娘娘只交代了四个字,盼兄早归。”撩了衣袍下摆,长孙刷地单膝跪地,高声道:“恭请梦大人随下官回京。”

  这时,客栈早已被长孙浚的手下肃清,掌柜的看到如此变故,早扯着店小二缩进内堂。一楼大堂里,十几个锦衣卫如鬼魅般地出现,齐刷刷跪了一地。

  “请梦大人随属下回京!”

  梦无痕暗自_叹,“你们先回去,我尚有些私事处理,过两日自会回京。”

  “请梦大人勿使下官为难。”长孙凄眉峰微挑,貌似恭敬,实为强硬。

  目光流转,慕容华衣唇角微扬,媚然一笑,“长孙大人,您这趟跑得也够累了,还是先回京师歇着吧。无痕说过两日回京,自然会回去的,您操什么心呢?”

  她施施然地垂落衣袖,在桌上微微一拂,一只杯子朝长孙凑直直飞去。长孙浚一惊,方待闪躲,那杯子却在他面前稳稳停了下来,杯中茶水涓滴不漏。

  “累了那么些天了,长孙大人先喝杯茶水,润润喉吧。”风眼儿微挑,她瞅着他笑。

  瞪着眼前的杯子,长孙凌大惊。以内力拂起桌上的杯子并不困难,然而要将杯子稳稳地停在半空,这份功力着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哟,大人怎么不接呢,是嫌小女子的茶水不好吗?”慕容华衣蹙了蹙眉,无限委屈,一拂衣袖,复又将那杯茶拂了回来,小小地啜了一口,“既然大人不喜欢,那小女子只有自己喝了。”

  梦无痕在一旁瞧着,实是哭笑不得。以她的功力,将那杯子送到长孙浚面前已是勉强,若不是他暗中帮了一把,只怕那杯茶水早已洒了一地,然而见她眉目含笑的样子,显然对方才的举动很是得意。

  长孙浚暗一咬牙,以他目前的人手,想要强带梦无痕回京,看来已是不可能了,只得悻悻道:“既然梦大人有事待办,那下官便先回京师去了。”

  顿了下,又说:“希望梦大人记得自己的承诺,皇上和娘娘那里,可还都在殷殷盼着大人。”

  “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会回去。”梦无痕一哂。

  长孙浚拱了拱手,转身一呼,“收队。”

  他率先行了出去,一行的锦衣卫跟着,纷纷退出客栈。

  “——长孙大人!”梦无痕扬声一唤。

  长孙凑转身,微喜,“梦大人可是改变主意,决定就此随下官回京去了?”

  他淡淡一笑,拉过一边的梦愚,交到长孙凑手里,“我这小僮既是大人带出来了,还请大人妥善送他回去。”

  长孙浚面色微僵,却只能无奈地颔首,“那是当然,梦大人尽管放心。”

  “少爷,梦愚要同您一起回去。”扯着他的袖于,梦愚不依。

  “你是成气候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梦无痕淡道。

  “梦愚不敢。”缩了下肩膀,梦愚委委屈屈地蹭到长孙凌身边,走出了七八步,又蓦然回头大叫,“少爷,您可得早些回来呀,梦愚在府里头等着您。”

  梦无痕挥了挥手,朝他微微一笑。

  遥望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慕容华衣走到他身边问道:“现下,我们要去何处?”

  淡淡垂眸,他启唇,“燕王大营。”




第10章

  当梦无痕与慕容华衣两人到达燕王大营的时候,已是深夜。

  夜风乃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营帐四周燃着数十支火把,火舌吞吐,却驱不散夜里的寒气。

  营外一人当风而立,见了梦无痕,顿时快步迎了上来。

  “无痕可是践约来了?”朱棣豁然笑道。

  夜幕之中,他孤身一人站在那里,风霜欺眉,发上隐约凝着水气,却依然威仪如山,气度磊落。

  慕容华衣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底喝了声采。好一个燕王朱棣,端是帝王气度,也不枉她当初为他所用,险些命丧黄泉。

  梦无痕温和地一笑,拱手,“劳王爷相候,无痕愧不敢当。”

  “多年未见,你也学会客气了?”手肃迎客,朱棣笑说,“来,去孤王的中帐,你我好好叙上一叙。”

  觎着朱棣的脸色,慕容华衣抿唇一笑,“王爷这中帐可不是人人进得的,奴家在此地候着便是。”

  梦无痕微一沉吟,道:“也好。”

  暗地里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

  凑近了他,她低声轻语,“可不许让我久等。”

  与她相视一眼,他点了点头,“王爷请。”

  “请!”

  两人行至中帐里。

  朱棣沏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道了声谢,他浅浅啜了一口。

  抬眸望着他,良久,朱棣缓缓开口,“当年第一次见你,是在朝堂之上,父皇座前。那时你还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进退间却泱泱大度、雍容自现,我本想纳你人麾下,不料父皇终究是将你留给了朱允文。”

  梦无痕沉睫,望着手里的杯盏,“皇上宅心仁厚,先皇便是看中这点,才会传以帝位。”  

  “可惜却镇不住场面。”朱棣冷冷一笑,眸中掠过一丝嘲讽之色。

  他默然。  

  燕王所言,虽属大不敬,却偏偏一语中的。当今天下,内有诸王割地,觊觎皇权:外有邻国环伺,虎视眈眈。皇上好不容易不定决心削藩,奈何诸王势力早已坐大,已是心有余而力不是。

  “此时此地,孤王只问一句话。”朱棣抬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无痕,你可愿助我成事?”

  “我若说不愿,你会如何?”他沉静地道。

  朱棣眼色一沉,“我不逼你,但你要知道,若你助我,等我攻下应天,得登大宝,你就是我开国之臣。孤王知你有心革新除弊,届时朝堂之上,你自可施展抱负,再无人阻碍得了你。”

  梦无痕淡淡一笑,“我早已无心朝廷,又何来施展抱负之说?倒是王爷如今被这漳河所困,进退不得,且不说攻下应天,便是想率军全身而退,只怕也难。”

  段易影虽已离去,然布下的八阵图仍在,一条小小的漳河闹得燕王进退维谷。

  近日里若不能渡过漳河,朝廷的增援大军一至,再加上边关数万兵马相助,前后夹击之下,只怕鸿图霸业顷刻问便成乌有。

  朱棣自是懂得这个道理,沉吟了片刻,“你说的诚然不错,不过,即使我兵败漳河,你以为朱允文的皇位就能坐稳了?”

  顿了顿,续道:“即便兵败,你以为我数十万大军便尽灭于此?就算退兵建州,坚守数月又有何难?到时东有福王,南有承德王,加上我的兵马,三王近百万大军成合围之势,与朝廷一战,鹿死谁手犹未知。”

  “战火纷起,苦的是天下黎民。”梦无痕垂眸,然而心中另一层忧虑却未宣之于口。激战之下,无论胜负,双方必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到时若是邻国发难,外敌来犯,又该如何抵御?

  “若是及时渡过漳河,孤王便可直逼应天,到时天下既定,旁人自也无可奈何。”望着他,朱棣沉下声,“这一战可大可小,全在无痕你的一念之间。”

  眼前男子宽颐广额,气度磊落,森森霸气隐而不露,锐气中又见雍容,对上那双仿佛装得进天下的眼睛,梦无痕忽然恍惚了一下。  

  依稀间,似乎看见了当年太祖皇帝策马奔腾,指点江山的豪气。这一对父子,是何其的相像啊。  

  淡淡沉睫,掩去眸中的苦涩,他道:“王爷抬爱了。”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眼,“王爷料得不错,无痕确实有破阵之法,但是——”

  朱棣的眼睛顿时亮了,“但是什么?你尽管说,只要你助孤王渡过漳河,想要什么,孤王无不答应予你。”

  “王爷既然如此说了,那无痕便直说了。”放下手中的茶杯,梦无痕直起身子,肃然开口,“其一,王爷若攻下应天,不得伤害皇上性命,举凡朝中重臣,即便不服新主,亦不得态意残杀。”

  微一沉吟,朱棣点头,“孤王答应你。”

  “其二,登基之后,三年不得加赋,农政之事,承袭太祖当年,移民屯田,开垦荒地。”

  “孤王答应你。”朱棣毫不犹豫地应允。

  “其三,天下初定,当以仁治,若非万不得已,不可率意用兵;严刑峻法,酌情废止。”

  重重颔首,朱棣承诺,“孤王答应你。”

  望着桌上的杯盏,梦无痕沉默下来。

  “还有什么要孤王答应的?”朱棣笑问。

  他摇了摇头,起身,“王爷若能记得今日所言,无痕便心满意足了。”

  “这便是王爷要的破阵之法。”淡淡一笑,他自袖中取出封信,递了过去,“无痕就此告辞了。”

  接过信笺,朱棣惊呼,“你竟要走?!”

  梦无痕如此做法,等于已经背叛了朱允文,除了待在自己身边,他还能去哪里?  

  “我已负了先皇当年所托,难道王爷还要无痕跟着你,一同攻入应天吗?”望了他一眼,梦无痕苦笑,举步离开中帐。

  朱棣怔怔地望着,直到那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方才喟然一叹。

  隐隐之中似有预感,今生是再见不到这白衣翩然,温文秀雅的男子了。

  从车帘望出去,是阔别多年的故上。

  梦无痕微微一笑,心头蓦然涌起一股暖意。应天,这大明的都城,依然是遍地繁华,行人如织。

  马车在梦府门前停下,慕容华衣率先跳下了车,望着面前的朱红大门,“这就是你从前住的地方?”

  “嗯,这儿便是了。”他笑答。  

  “大学士府!”抬头望着朱红大门上挂着的区额,慕容华衣一字一字地念着,忽而奇怪地问:“哪有管自己的宅子叫大学士府的?难道天下只有你一个大学士吗?”

  梦无痕微笑不语。这大学士府四字,是太祖皇帝御笔亲提,且特意差人挂上梦府的门楣。自那时起,京师上下,无人不知朱雀街有座大学士府。

  这时,忽闻一声欢呼,一条人影从门内飞快地冲了出来,激动地叫嚷,“少爷,少爷少爷,可把您盼回来了。”

  眉目灵秀,飞扬跳脱,正是那少年梦愚。

  随着他高声的呼唤,中门大开,数十名家丁侍卫排作两列,齐声高喊,“恭迎少爷回府。”

  眸中掠过一丝温暖,梦无痕朝慕容华衣伸出了手。

  慕容华衣转眸一笑,握了他的手,一起进了中门。

  梦无痕的父母早逝,梦无忧又嫁入宫中,整个梦府就只剩他一个主于,冷清清的。然而毕竟许久没有回来,这次回府,梦府上不自然欢欣无比热闹起来。

  洗尘宴后,旧识的知交好友纷纷来访,又听说向来孤身一人的他,竟带回一个女子,免不了嚷着要见识一下他那传说中的红粉知己。一路闹腾下来,已是三天过去了。

  这日清晨,难得清静下来,梦无痕与慕容华衣两人在花厅共用早膳。

  梦愚走了进来,迟疑了一下道:“少爷,宫里传话,说是娘娘请您进宫。”

  点了点头,他回答,“知道了,你差人回个话,说我一会儿便过去。”

  该来的,终归要来。更何况,这次回京,本就为了让这些事有个了断,只是因此怠慢了华衣。此次回来,今日才算第一次与她单独相处,却又被宫里召唤了去。

  暗自叹息,梦无痕起身,对她歉然地笑笑,“你先慢用,我回房里打点一下。”

  “少爷。”梦愚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请慕容姑娘一同过去。”

  梦无痕一怔,刚要婉言相拒,却听慕容华衣笑说——

  “那便一同过去吧,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还没见识过皇宫内苑呢。”

  “华衣——”梦无痕犹豫了一下,柔声劝她,“今儿个你就在府里等我回来,成吗?往后若有机会,我再带你进宫。”

  “往后吗?”瞅了他一眼,慕容华衣直起身子,叹息,“你去宫里做什么,真以为我不知吗?”

  微微一窒,他转过身,僵直的背影却是隐隐的散发着孤寂。

  搭着他的衣袖,她凑近了他,正色道:“我只问你一句,今日若换了你是我,你肯不肯让我独自进宫?”

  “你知道,我是不愿你牵涉进来。”暗助朱棣一事,是他做了,自当给皇上一个交代,皇上知道后,会如何处置他全无把握,他既伯她遭受牵连,又怕她冲动之下,再起风波。

  “自从跟了你那天起,我就已牵涉进来。”嫣然一笑,她挑眉,“何况,我可不是什么闺阁女子,水里火里,我与你一同去闯。”

  一字一字,若金铁击石,掷地有声。

  抬眸望了她半晌,他暗自一叹,释然的点了下头,“也好。”

  进皇宫自然不比回梦府那么容易,慕容华衣是个女子,又从未受过皇家封赏,也就罢了,梦无痕身为朝廷重臣,衣冠袍服却是皆有定制,半点不能马虎。

  待他打点完毕,从房里出来,慕容华衣不禁一惊,盯着他有些傻了。紫袍玉带,长发束以玉冠,顾盼间自是雍容贵气。

  自从相识以来,他都是一袭白袍,温文含笑,半点没有官宦人家的味道,然而现在只不过换了一身衣袍便大为转变,一副优雅从容、尊贵逼人。

  “华衣?”见她怔然地盯着自己,梦无痕有些奇怪。

  缓过神来,慕容华衣笑道:“没事,我们走吧。”

  到了皇宫,已有小太监候在门口,带着他们朝皇后所居的栖风宫走去。

  “梦大人,娘娘在栖凤宫后头的御花园等着您呢,奴才便不进去了,您两位挂闹。”

  梦无痕点了点头,“多谢公公。”

  转过金璧辉煌的宫殿,视线豁然开阔,一条白石小径,幽幽地消失在树丛的尽头,树影婆娑,隐隐似有水声流转,没想到皇宫之中,尚有这等清静之地。慕容华衣看在眼里,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个幽雅恰静的所在。

  顺着小径前行,穿过一个月洞门,一眼就望见满池的白莲。池水如碧,莲华似锦,仿佛天地间的至美都集中到这方寸之地。

  万朵白莲间,一名女子背水而立,却偏偏夺尽风华。

  白衣如素,那女子孑然站在那里,微风轻拂,吹起她洁白的裙裾,沉静中又见淡淡的郁色。

  “哥哥,你终是回来了。”眸中掠过一丝喜悦,然笑容依然是矜淡的。执掌后宫多年,总要戴着这矜持优雅的面具,如今便是面对着至亲,也改不回来了。

  “臣梦无痕拜见皇后娘娘千岁。”

  随着梦无痕一同跪下,慕容华衣敏感地发现,面前的白衣女子身子一僵,眸中掠过丝复杂的情感,似无奈,又似忧伤。

  她暗自忖道: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难道竞不快乐吗?

  伸手将两人扶了起来,梦无忧苦涩地道:“什么时候起,哥哥居然如此见外了?”

  梦无痕淡淡一笑,“礼不可废。娘娘进了宫,便是这一国之母,臣不敢无礼。”

  “进了宫,便不是你妹子了?”梦无忧抬眸。

  他沉默下来,半晌无言。当年梦无忧进宫之时,他便极力反对,只因宫门深似海,即便是血肉至亲,也从此有了君臣的分际,再回不到从前,然而她却执意跟了皇上。

  “我今日穿成这样来见你,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梦无忧幽幽一叹,“是不是连一天的兄妹,你都不愿意做?”

  望着她眼里的戚色,梦无痕心头一软,唤道:“无忧!”

  眸光一亮,握住他柔暖的手,半晌,梦无忧望着慕容华衣,欢喜地笑说:“这便是哥哥喜欢的女子?”

  火焰似的红衣,长发如墨,眸光婉转,端是玉颜花貌,丽质天生。然而眉宇间隐着的坚韧与刚强,却又不是寻常女子可以媲及的。

  梦无忧幽幽一叹,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叫哥哥动心吧。

  柔和地一笑,梦无痕点了下头,“若是没有意外,往后华衣会是我的妻子。”  

  “那就是我的嫂子。”梦无忧笑着。

  闻言,慕容华衣心旌一荡,脸上不由得起了层薄红。

  拉过她的手,梦无忧指着那池白莲,淡淡一笑,“你看,这一池子的莲花,是我刚入宫的时候亲手种下的。从前每次莲开,我都会邀哥哥入宫赏莲,没想到日子过得恁快,转眼间哥哥就要娶亲了。”

  “这莲花开得真好。”慕容华衣证道。

  “赶明儿我差人折些莲藕,给你们送去。”梦无忧笑说。

  “什么人要折朕的莲藕?”忽闻一声朗笑,一名男子走了过来,明黄的衣袍,绣有九龙盘旋,头上一顶珠冠,正是大明天子朱允文。

  “皇上!”

  梦无痕方要依礼拜见,却被朱允文一把扶住。

  “这里可不是朝堂,太傅万勿拘礼。”  

  眼前这人,从自己被立为太子之日,便被拜为太傅,教导他经史子集、帝王之道,及至登基,出任吏部尚书,忝为六部之首。后来无忧嫁给了自己,他更贵为国舅,端是皇亲国戚,位极人臣,也正因为这样,才会在朝堂之上逍人百般排挤。

  从他离开朝堂至今,已有数年了吧。然而他依然是一贯的浅笑温文,淡定逾亘,既不拘谨,也无张扬,仿佛什么都撼不动他分毫,也许就因为这样,先皇才会如此器重于他吧。

  “谢皇上。”梦无痕微微一笑,直起身子。

  挂着淡淡的笑容,朱允文刚要开口,一个小太监却忽然冲了进来,见了众人,小太监微一迟疑,附在朱允文的耳边说了什么。

  朱允文的脸色蓦然变了。

  “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儿?”梦无忧款款走了过来,望着他紧蹙的眉心问。  

  “叛军攻下风阳了。”明黄衣袖下的手紧紧一握,朝梦无痕望去,朱允文道:“太傅既然回来了,正好为朕分忧,依太傅之见,朝廷还能力撑多久?”

  一言既出,梦无忧大惊。朱允文的这般说法,等于已经承认朝廷支撑不了多久了。朱棣叛乱之事,她是知道的,也暗知段易影的野心,本想利用他的力量,牵制朱棣的势力,没想叛军竟还是攻下凤阳了。

  “从凤阳至应天,不过数百里的路程,且途中再无兵马相阻,燕王若是挥兵直下,只怕十五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直指应天。”梦无痕沉吟。

  “若是——”犹豫了一下,朱允文一咬牙,“若是朕迁都呢?”

  作为君王,若是都城不保,被迫迁都,那是偌大的耻辱,然而如今,似乎除了这一条路,已别无他法。

  “皇上若是一人要走,自然来得及,满朝文武相随,却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及了。”话未出口的是,这朝廷之中,又有多少王公大臣是愿意跟着主子,离开都城的?迁都之事,只要一有反对之声,只怕便难施行了。

  “朱棣原本被困在建州,只要等边关援军一至,自可前后夹击,歼灭叛军。没想到他竟如此快地渡过漳河,攻得朕措手不及,难道真是天要亡朕吗?”目中忽现悲凉之色,太祖皇帝传下来的江山,就要落人叛王之手了吗?

  梦无忧飞快地瞄了兄长一眼。漳河之上的八阵图,是段易影摆下的,其中厉害她自然知道,当今天不能破阵的,除了她和段易影,就只有哥哥了。段易影自是不会帮助朱棣,她更是不可能,难道暗助叛王之人,竟是哥哥吗?

  她闭了闭眸,才要摒弃这个荒谬的念头,只见梦无痕已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太傅,你这是做什么?!”朱允文大惊。

  “臣请罪。”梦无痕垂眸。

  “太傅功在社稷,何罪之有?”

  “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梦无痕沉声道。

  慕容华衣的手悄然拢人袖中,冰凉的弯刀贴着指腹,令她莫名的心安。她早已想得清楚,若是朱允文发难,她便立刻截下去,迫他立不免罪的承诺。

  她知道,暗助朱棣一事,若不向朱允文坦言,梦无痕无法心安。然而他有他的坚持,她也有她的做法,就算他怪她怨她,她也只有认了。

  “什么意思?”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朱允文盯着他问。

  “朱棣之所以渡过漳河,是臣教他破阵之法。”伏身而叩,梦无痕一字一字地说,“请皇上降罪。”

  仿佛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梦无忧的身子晃了一晃。原来——竟真的是哥哥?

  “为什么?朕待你不好吗?还是当年之事,令你心怀怨慰?”朱允文咬牙问。

  静默了一下,却没有一句解释,他只说:“臣万死。”  

  “好,你很好。”怆然一笑,朱允文退了数步,“太傅,你是仗着手头那三块免死金牌,以为朕便杀不了你?”

  那三块免死金牌,第一块是沙场之上,梦无痕救下先皇所得的赏赐。第二块是先皇临终之前所给,为的是要他毫无顾忌地做个谏臣。而第三块是朱允文登基之后,为报师恩而亲手所赐。

  慕容华衣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有了这三块免死金牌,不管怎样,梦无痕的一条性命算是保下来了,至于其他的活罪,要流放、要充军,只要他能因此而心安,她都陪着就是。

  “臣不敢,请皇上降罪。”

  “皇上——”梦无忧一声惊呼,哀切地望着他。

  眼前此人,既是自己的授业恩师,又是无忧的嫡亲兄长,却犯不如此大罪,朱允文惊怒交加之外,更是心绪纷乱,然而此时此刻,前尘往事又一幕幕浮现心底。

  先皇第一次将他带到自己面前,笑说:“从今以后,这便是你的太傅,你要跟着他好生学习为君之道。”

  白衣青年温文含笑,“梦无痕见过殿下。”

  从那时起,自己就喜欢上这个太傅了,之后跟着他习文修身,听他授业解惑,早已将他视为一生的良臣。而那件事后,自己尤为后悔,只想着等太傅回来,定要好生补偿,却不想,等来的却是这样的请罪。

  千头万绪,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处置,只得一拂衣袖,冷冷道:“着令文渊阁大学士梦无痕即刻回府,听候发落。”

  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这时,慕容华衣的心才算放了下来,紧扣弯刀的手也松了开去。

  “皇上!”梦无痕唤了一声。  

  没有回头,朱允文僵直着身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恳请,拜祭先帝皇陵。”

  沉默片刻,朱允文丢下一句,“准了。”

  便迳自举步离去。

  =====    =====    =====

  电闪雷鸣,雨疏风骤。

  紫金山下,皇陵碑前,一抹白影寂然而跪。

  三天前,圣旨宣于梦府,革除梦无痕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傅等诸多头衔,贬为庶人,永生不得录用,家产充交国库。

  以他犯下的重罪,这样的处置实在算不了什么,这其中除了他手头三块免死金牌作保之外,朱允文自己也狠不下心、痛下辣手。

  然而自从圣旨下达,梦无痕便离开了大学士府,迳自来到皇陵。

  三日来,风雨不断,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陵前。

  远处的红墙边,慕容华衣遥遥站着,既不靠近,也不说话,他来 这里三日,她便陪了三日,然而却什么也不说。皇上宽容,没有降罪严惩,是幸还是不幸?她只知道,他心里的内疚,只怕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早已说过,无论水里火里,她会随他一起,若是跪在这皇陵之前,能令他稍稍好过,那便跪吧,她陪着便是。

  雨渐渐的小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慕容华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看到远处起了火光。

  “朱棣攻进皇城了。”她走到梦无痕身边,静静地道。

  朝皇城的方向望去,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将那巍峨的宫殿染作凄烈的绋色。

  梦无痕抬眸,声音低哑,“起火的地方,是栖凤宫。”

  这是他三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满天的火光中,一朵淡金的莲花直上云霄,望着那莲花在天上渐渐消散,梦无痕安下心来。无忧该是已经带着皇上安全离开了吧,她毕竟没有怪他,才会放这烟火,只为了让他安心。

  “朱棣毕竟还是夺了天下。”慕容华衣幽幽叹着。

  “先皇曾说,他诸多皇子之中,若论才华气度、文武韬略,以燕王为最,然而燕王行事,却太多雷厉风行,少了仁德之心。正因为如此,先皇才将太子之位传于皇上。”

  望着面前的皇陵,梦无痕沉静地说:“先皇病杨之前,我曾立下誓言,弹精竭虑辅佐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头来,令皇上龙座不稳的,却偏偏是我。”

  “无痕——”她握住他的手,向来柔暖的掌心,如今却是一片冰凉。

  慕容华衣心中一酸,“你可知道,在义父前,我也曾答应过他,这辈子为绝命门而活,但我终究还是失约了,只为了让门人活得更好。”

  她扬眉一笑,接道:“你看,我一个小女子都放得下这些,你堂堂男儿,却要终其一生拘泥于誓言之中吗?你身为天涯谷谷主,也算是江湖男儿,竟如此放不下吗?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又哪得事事周全?但求无愧于心便是。”

  话到最后,几成斥责,然而却字字是真、句句在理。

  不错,但求不愧于心便是!

  梦无痕听在耳里,只觉豁然开朗,郁结顿去,又觉数日来一直忽略了身边女子,委屈了她。

  不由得心中愧疚,望着她低声道:“华衣,是我对不住你。”

  “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我如何对你,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慕容华衣嫣然一笑,“你也不必觉得对不起太祖皇帝,再怎么样,这天下还是他朱家的,总比让段易影跳出来搅和好。当年他一念之差,把皇位传给了朱允文,才闹得现在这般田地,说到底,是他错了。”

  梦无痕顿时怔住了。这番话当真是大逆不道,闻所未闻,却又偏偏挑不出一个错处,只得苦笑,“华衣,你莫要胡说。”

  抿唇一笑,也不与他争,慕容华衣伸出手,拉他站了起来,“你的前半辈子给了朝廷,后半辈子,可要留给我啊。”

  梦无痕微微一笑,“你呢?你的前半辈子给了江湖,后半辈子,留给谁?”

  “傻子,自然是你。”

  相视一笑,扫尽阴霾。

  明史按:

  明惠帝建文四年,朱棣率军攻占南京,宫中大火,建文帝携皇后不知所踪,下落成谜,朱棣以帝后之礼立衣冠冢。

  同年,朱棣登基称帝,改年号永乐,自此,明成祖的时代拉开序幕……






尾声

  三年后天涯谷  

  “不成不成,我不下这边。”手里紧紧地攥着颗棋子,青衫少年苦恼地皱眉,白色的小貂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地蹭着。

  “昕儿,落子无悔。”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梦无痕提醒。

  “刚才一时看走眼了,不算啦。再说,君子要有容人的雅量,姐夫你就不要和小弟计较啦。”慕容昕振振有辞地道。

  慕容华衣端了盘冰镇蜜瓜上来,瞅瞅桌上的棋盘,只见红子已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于是笑说:“无痕,你再不让他一让,昕儿可要输红眼了。”

  慕容昕板起脸佯怒,“不要取笑!”

  说完,挺起胸膛,胸有成竹地落下一子。再差一步,就能吃掉姐夫的黑车,挽回败局,想到这里,他的唇角不由得偷偷上扬。

  “车进三吃马。”梦无痕微微一笑,举手间干掉对方一只红马,同时也成功地避开慕容昕的精心布置。

  呆呆地看着棋盘,慕容昕垮下肩膀,哀叫,“姐夫——”

  来到天涯谷的这几年,除了养病之外,他更是跟从梦无痕学习琴棋书画、行兵布阵。然而身体虽然一天天好起来,不再为病痛所苦,却偏偏就是不长脑子,每次明的暗的与姐夫较量,都以惨败告终。  

  就像今天与他下棋,两个时辰里,已经输了十六回了。

  “你要我放水?”梦无痕笑笑,他并不介意让他。

  “不要。”慕容昕有志气地道,然后,继续对着棋盘苦思。

  慕容华衣疼爱地望望幼弟,又望望命定的良人,心头满满的都是幸福。夹起一块蜜瓜,送人梦无痕口中,笑着,“改天你偷偷让一下,免得他整天气鼓鼓的。”

  “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再过些日子,我恐怕真要输给他了。”他淡淡的笑。

  满足地叹了口气,她低声说:“谢谢你。”

  这些年,他不但调理好了昕儿的身体,更使他的性子变得开朗活泼,多了分少年人应有的生气,这是她一直想做,却没有做到的。

  “傻话。”握了握她的手,他轻道。 

  “哎呀,我知道了!”灵光一闪,慕容昕叫了起来。

  正待移动棋子,挽回颓势,却见梦愚匆匆跑了过来大叫,“少——少爷,回来了,回来了——”

  “什么少爷回来了?你家少爷不是一直都在这儿。”慕容华衣笑言。

  自从朱棣登基,梦无痕便退出朝堂,避居天涯谷,而梦府诸人,也跟着他来到这里。

  梦无痕却霍然站了起来,“是无忧吗?可是无忧回来了?”

  “是,是娘娘回来了。”梦愚气喘吁吁地点头,眼角隐隐已有泪水。  

  “她身边……可有人陪着?”他迟疑地问。

  “有,皇……皇上陪着呢。”梦愚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改不了口,依然称朱允文为皇上。

  “好了,杵在这里做什么?梦愚,他们如今在哪儿?还不快带你家少爷过去。”慕容华衣提醒。

  “是,正在花厅呢。”梦愚道。

  “谷主,少君回来了,少君他回来了。”远处,一名绿衣婢女提着裙摆,边跑边叫。

  “什么?!易影也回来了?!”梦无痕又惊又喜。

  “是,正在花厅等着呢。”绿衣婢女笑盈盈地点头。

  “花厅?皇上和娘娘也都在花厅呢。”梦愚一惊。

  慕容华衣眨了眨眼,暗叫一声不好。

  段易影曾一度想夺取朱允文的皇位,意图称霸天下。而梦无忧,则利用他的野心,令他与朱棣两人互相牵制,以保全丈夫的权位。

  如今这三人正面对上,只怕有得好闹腾了。

  慕容昕看了看梦愚,又看了看绿衣婢女,手中红帅移动,直逼黑棋中宫。

  只听“答”一声,棋子落下,他摇头晃脑地道:“王对王,死棋!”

  =====    =====    =====

  匆匆赶到花厅,只见满地花瓶盆景倒了一地,凌乱的屋于里,黑衣男子气定神闲地坐在唯一好的椅子上,喝着婢女送上的香茗。  

  见到梦无痕进来,黑衣男子放下杯盏,站了起来,“师兄。”

  “你回来了!”深深地望着他,梦无痕微笑。

  阔别了三年,段易影仿佛变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依然是桀惊的眉睫,少了年少时的躁动,多了由岁月淬链出的凝练。

  “回来了。”段易影点头。

  “还走不走?”

  静默了一下,他说:“过几日就走。”

  “为什么?”梦无痕蹙眉。

  “天涯谷是你的。”段易影抬眉一笑,“而我的基业,在关外的万里草原。”

  “这些年,你一直在塞外?”

  “三年来,我远定大漠,那里草原辽阔,牛马成群,民风栗悍却又淳朴。天湛蓝湛蓝,时而可以看到雄鹰掠过,盘旋空中。”

  顿了顿,望着他,“策马飞驰在草原的时候我才知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开阔的景致,于是我留了下来,经过这些年的经营,虽称不上称霸塞外,也算坐镇一方。”

  “你觉得快乐吗?”对上他的眼睛,梦无痕问。

  “很畅快。”他抬眸,“比起江南,那里沙尘太多、风太大、天太冷,但那却是我要的生活。”

  “我明白了。”梦无痕走过去,拍拍他的肩一叹,“天涯谷毕竟还是留不了你这只鹰。”

  “你不问你的宝贝妹妹?”段易影挑眉间。

  “看这一室的狼籍,就知道她和你大闹一场后,被你气走了。”

  梦无痕苦笑。

  “我本不想气她,只不过看见朱允文那厮,我就有气。”好好的皇帝,被他当成那个样子,偏偏师妹还要护着他,与他这个师兄作对。

  真是气煞人了!  

  “无忧嫁了他,自然为他设想,何况他以仁德治天下,也可称得上明君,只是生不逢时罢了。”梦无痕淡淡地说。

  “你毕竟也是护着他的。”段易影叹了一声,递了块东西过去,“这是师妹临走前让我交给你的,说是等我这万人怨走了,她再回来见你。”  

  他失笑,伸手接过。那是一朵玉制的莲花,通体莹沽,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这一池子的莲花,是我刚人宫的时候亲手种下的。”

  “从前每次莲开,我都会邀哥哥入宫赏莲。”

  “赶明儿我差人折些莲藕,给你们送去。”

  望着手里的玉莲,一时间太多的回忆涌上心头,梦无痕闭了闭眼,道:“她可是——不怪我了?”

  “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从他身边走过,行至门口的时候,段易影停了下来,回头说:“我也没有。”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梦无痕恍惚了一下。

  依稀间,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轻柔地说:“他们已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可以放心了。”

  反握住她的柔荑,他亦微笑,“是的,我可以放心了。”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