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26

青衫落拓: 被遗忘的时光 1-30

第一章

如果问邵伊敏对于未来人生的规划,她可以很明确地说:当一个中学老师,和一个自己爱的男人建立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
听起来现实有余浪漫不足,不象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的想法。
但邵伊敏觉得自己的计划是有充足理由的。
她十岁时父母离婚,随即各自重组家庭,分别又有了孩子,她有了一个继父、继母、生父、生母、弟弟、妹妹俱全的大家,但她只能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没人刻薄她,父母对她还是很好,从不会忘记给她生活费教育费,但新生的弟弟妹妹占据了他们的大部分时间,的确分不出更多的关心给她了。继父续母通通是读过书的人,待她客气有礼,不过也止于有礼而已。亲戚全都怜惜她,看她的眼光如看孤儿。
这样长大,不寂寞是不可能的,对家庭没憧憬也是不可能的。
至于想当个老师,来得比较简单,因为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工业城市里,放眼看去,好象只有老师的工作相对稳定,有两个假期,没人不喜欢假期。
她这样想,也是这样努力的。高考时成功以第一志愿被某名牌师范大学数学系录取。到父母家拿了学费、生活费,父母分别愧疚。这个女儿,他们没操什么心,却似乎成长得很好,成绩自不必说,待人接物更是落落大方、彬彬有礼,于是给钱十分充足,继父继母也忙着拉弟弟妹妹过来教育,要向姐姐学习。
邵伊敏只在告别爷爷奶奶时流泪了,然后擦干泪,带着自己打好包的行李箱,独自登上火车,去了离家千里以外的地方上学。
其实没有人问过邵伊敏的人生规划。父母顾不上问,爷爷奶奶没想到问,她又不可救药的和人保持距离,没有知心的朋友。于是这个规划是她心中的秘密,她想她的要求并不高,而且已经差不多做到了第一个,第二个应该也没那么难吧。
她这么悲观的女孩子,也没料到简单的愿望有时也会成为奢求。


第二章

邵伊敏在大学里适应良好。她身材纤长,乌黑柔顺的头发中分,面容秀丽,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在向以美女如云著称的师大虽然不显出众,但在女少男多的数学系还是引人注目。
离开那个所有人都过分在意她父母离婚这个事实的环境,对她大有好处。其实她早已经接受了现实,但周围再没人以怜悯神情看她,她觉得轻松了许多。她从初中就开始住校,一直很适应集体生活,至于喜欢与否,那是另一个问题了。她和寝室室友相处不错,因为她从不斤斤计较;她和同学相处也不错,因为她从来友善无争。
但她还是没有亲密朋友,因为她早已经不知道如何和人亲密了。可是这个看来也不是什么大损失,她没有找个朋友倾述的欲望。
读到大二,爷爷奶奶去了加拿大和已经定居那里的伊敏的叔叔一起生活,伊敏索性连假期回家也省了。她已经适应并喜欢了这个和她家乡完全不同的城市,这里冬天阴冷潮湿还没有暖气,夏天出名的炎热漫长,四季分明,大学林立,热闹的市区和书香浓厚的学院区并存,人的性格爽朗而直接。她想留在这里,没负担地生活,也不错。
邵伊敏在漫长的暑假做家教,师大的学生还是很受家长青睐的。尤其她又是高分考入数学系,英语早早过了四级正在攻六级。她审慎挑选,一口气接了两份家教,冒着炎热穿梭,晚上回到学校,留校的同学有限,空荡荡的寝室她也并不害怕。有时晚上干脆拿一床凉席躺上天台,看着星空入睡,只觉得轻松自在。到得快到黎明,据说充满露水味道的时分,再回自己床上接着睡,她珍惜这样独处的时光。
直到碰到苏哲。
她做的一家家教是一个女主人带一对双胞胎兄妹。男主人长年经商不在家,很符合邵伊敏对于家庭结构的挑选,虽然读初二的小兄妹俩着实别扭了一点,她也认了。
女主人孙咏芝,全职太太,一个人打理着一套近二百平方的复式房子,管着发育期的兄妹,虽然有钟点工,但也说不上轻松。邵伊敏每周三次上门的日子,就是她的放假时光,用来上瑜珈课、和朋友逛街。当她看到邵伊敏居然很快把兄妹俩管理得服帖,简直是惊喜。偶尔她会比约定时间晚归,看在报酬丰厚的份上,伊敏也并不计较。
这天她给两兄妹复习平面几何,哥哥林乐清奇思妙想不断,总能想到不相干的地方;妹妹林乐平则是似听非听,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明明看着你却神思不属。邵伊敏着实替他们两个的老师和家长头痛。
电话铃响,乐平跑去接电话,听了几句,大叫邵老师来接。是孙咏芝打回来的,很客气地请她多留几个小时,她和朋友决定在外面晚餐,“你就陪他们玩让他们别出去乱跑就可以了,我一起算钱给你”。邵伊敏反正晚上没事,便答应下来。吃了钟点工阿姨做的晚饭,她发愁地看着两兄妹,还真不知道这样的半大孩子想玩什么。
不过还好,林乐清有任天堂游戏玩,没有劳她陪。林乐平则摆出要和她谈心的架势,小声问她读中学时有没接到过男生的纸条。邵伊敏认真回想一下:“有。”
乐平兴奋:“写的什么。”
邵伊敏轻描淡写:“想和我交朋友呗。”
“那你怎么回的他。”
“纸条扔了,没回复。”
乐平好不失望:“邵老师,你太残忍了吧。”
“不能怪我,他一脸青春痘,我看着比较堵心。”
乐平大笑,指一下乐清:“他也有痘痘。”
乐清明明在对着电视机玩游戏,偏把这句听了过去:“你也有好不好,我对着你就象是照镜子。”
两兄妹的确长得很相似。伊敏大笑,又想自己的回答未免太随意了些,忙正色说:“其实同学之间,没强烈恶感的,都是朋友,没必要刻意另外交往。长大以后才能发现,最适合自己的亲密朋友应该是什么样的。还有,以貌取人不好,这点你们别学我。”
转眼八点多了,伊敏想再不回来自己可要误了车不好回学校了。正烦恼时,门铃响了,她连忙跑去开门。门外除了孙咏芝,还有一个男人,约摸二十六七的样子,穿着颜色轻佻的粉色T恤,可是人长得着实醒目,俊眉朗目,身材英挺,竟然显得衣服很相衬。他扶着孙咏芝进门坐到沙发上,孙咏芝看着有气无力的样子。两个孩子看到那男人都是一声欢呼,大叫“小叔叔”。
“你们妈妈刚才高兴多喝了点,不能开车,我送她回来,你们俩还乖吧。”
“当我们是小孩,回回第一句话就问这个。”乐清不屑,“小叔叔,几时带我们出去玩。”
“我只带小孩出去玩,你大了,所以免了。”
邵伊敏拎起自己的包,对乐清乐平说:“好啦,老师要去赶车回学校了,后天见。”
孙咏芝倒没醉得厉害,说:“邵老师,今天麻烦你了,是不是车快收班了,要不苏哲帮我送送。车你开回去,改天有空送过来就行了。”
伊敏连连推辞,孙咏芝只说:“没事,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苏哲是我老公的表弟,让他送送吧。”
苏哲拿了钥匙,对两兄妹说:“乐平,照顾你妈早点休息,乐清不许再玩游戏了,我改天来带你们出去。”
他也不看邵伊敏,只朝门那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邵伊敏无奈,只好对那母子三人挥一下手,出了门。
苏哲先走到电梯那按下行键,电梯来了,他还是侧身请伊敏先上,到了一楼,也是示意伊敏先出去,然后到了停车场,找到孙咏芝的红色POLO,按遥控后拉开后座门。礼貌周全之至,但摆明并无意交谈。伊敏坐到后座,倒是松了口气,她也无意和陌生人没话找话,这样更好。只报了师大,说声“谢谢”就管自看车窗外不做声了。
晚上车少,苏哲开车又稳又快,只是车上CD放的当时流行的张惠妹是孙咏芝的趣味,他似乎并不喜欢,直接按到收音机一档介绍美国音乐的节目,主持人是个声音略带沙哑的男人,邵伊敏平时练英语也时常听这个节目。师大很快到了,他刚停稳邵伊敏说:“谢谢,麻烦你了,再见。”也不等他有回应,拉开车门直奔学校。
苏哲本来很怕小女生对自己发花痴搭讪,见她这样干脆利落头也不回,倒是意外一笑,开车回去了。


第三章

暑假在忙碌的日子里过得要快一些,转眼小兄妹和伊敏都要开学了,当时说好的是暑期补习,这天也是最后一次课了。孙咏芝将报酬递给邵伊敏,提出开学后想请她继续每周给乐清乐平上课。伊敏有些意外。
“怎么?是不是另有安排,时间排不过来?”
“我哪有那么忙,”伊敏有些好笑,“只是没想到孙姐会还接着请我上课。”
“乐清乐平都喜欢你,说你没拿他们当小孩子看,功课也讲得清楚。”
伊敏莞尔,她的确从不敷衍他们:“我是很愿意教他们,但他们马上升毕业班了,一般家长可能会希望到比较应试的地方补习。我只能帮他们打好基础。”
“那就足够了。升学倒并不重要,他们的爸爸本来也是打算以后送他们俩去国外念书的。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点压力也没有,功课全是应付。”
门禁对讲响了。乐清跑去接听,他大声宣布:“妈,小叔叔来了,在楼下等着带我们去游泳。”两兄妹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马上各拎一个运动包往楼下跑。
暑假期间,邵伊敏还在这里碰到过一次苏哲,也不过是点了个头。现在她不想和他碰面,于是特意多留一会,和孙咏芝敲定家教的时间。
不过下得楼来,居然还是看到了他们三个。苏哲开的是辆半新黑色捷达,停在大厦入口,这座楼算了本地比较上档次的公寓了,停的奔驰宝马不少见,象孙咏芝开的POLO当时是价格高昂的两厢车,放这也只能算普通。这会他靠着个捷达和两兄妹说笑,倒是一点不见不自在。看见伊敏出来,乐平高兴得叫:“邵老师,怎么这么慢才下来,跟我们一块去游泳吧。”
邵伊敏吓一跳:“不了乐平,老师还有事呢。”
“什么事呀,你刚才不是说回宿舍看书吗?”
“有人约我一块看书,我先走了,乐清乐平下周见。”她不想多说,挥下手,转身便走了。
没人约她,但她怎么也不会和学生同乐至游泳池的,更别说旁边还有个不拿正眼看人的大喇喇的男人。
开学了,校园不复暑期的安静。这天睡在她下铺的罗音突然对邵伊敏笑得诡秘。邵伊敏奇怪,她和所有人处得都没争执,和罗音则是一向算比较谈得来。罗音读中文系,但并没中文系女孩子常有的文青样,瘦高的个子,短发,清秀的面孔上一个小而略上翘的带几分俏皮的鼻子。罗音人缘很好,无论男生女生,都乐意和她接近。
“哎,邵伊敏,记得赵启智吗?”
伊敏当然记得,赵启智算是师大出了名的中文系才子,学生会干部,也是罗音混的文学社社长,高他们一届。邵伊敏自己从来不参加社团,理由是没时间,不过她前两天才跟罗音一块去看过他们文学社的诗歌朗诵会。对于一个学理科进了数学系的女孩子来说,这个朗诵会倒是一个十分奇特的体验。又是主持又是吉它弹唱又是朗诵的赵启智是当然的主角。眼下文学热大不如前了,但对于处身大学的人又好此道的学生来讲,热情洋溢得仍然真挚。
“他很喜欢你诶,跟我打听了半天你。”
邵伊敏脸红了,她认真回忆一下,好象只是赵启智过来和罗音讲话时,罗音顺带给他们做了介绍。她记得他瘦瘦高高,相貌虽然普通,但自有自信从容的一股子书生意气,她并不认为自己是能第一眼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子。一转眼,她发现罗音正打量她,显然也在揣度赵启智的热情所为何来。
“看出什么来了没有?”邵伊敏倒好笑了,“学中文的就是有想象力。”
罗音不认为自己有想象力,其实她最大的苦恼就是觉得自己想象力有限,混文学社两年多来已经死了当作家的心。
“我觉得他是喜欢你的平静和理性。”罗音下结论似说:“启智兄这人浪漫有余,欠的就是你这点。”他们在文学社全用的是饶有古风的称呼,某兄某弟的。
“你当这是食疗呀,缺啥吃啥,吃啥补啥。”邵伊敏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不过她不打算讨论下去了,拿了书包,“我去自修室了,再见。”
师大向以学生恋爱成风闻名,晚上在自习室卿卿我我打情骂俏的大有人在。不过邵伊敏向来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本领,所以她真不知道赵启智静悄悄在她旁边坐了多久。待一篇英语阅读完毕,伸个懒腰,她才看到了伏桌看书的赵启智,她不认为这是巧遇。赵启智抬头对她微微一笑,邵伊敏也微笑点头,她只是和人保持距离,但并不冷淡谁。好在赵启智也不多言,只管自看书。
下了自习,赵启智非常自然地陪邵伊敏往寝室走。他闲闲地说起文学社一个新进来的小师妹写的酸文,邵伊敏也忍俊不禁了。两人在她的宿舍楼下分手,自此以后,赵启智一周总有一次两次陪伊敏上自习了,两人各自看书,然后闲聊着送她回宿舍。这种没压迫感的接近,伊敏倒是不反感。
第三次见苏哲是十月底的一个周六,那天正好乐清乐平过十五岁生日,他们一直在外地做生意的父亲林跃庆也特意赶了回来。林跃庆是个长相气质都十分洒脱干练的中年人,对邵伊敏很客气,上完课后邀请她一块去酒店吃饭,孙咏芝也连声附合,加上两个孩子,伊敏觉得自己没法推辞了。两夫妻走在前面,邵伊敏和小兄妹俩走在后面。
“哎,你们两个,早点不说,我都没给你们准备礼物。”
乐清乐平鬼鬼地笑,差不多同声说:“是不是我要什么都可以?”
“能力范围以内可以。狮子大开口可以找你们的爸爸。”
林跃庆居然听到了,带着笑回头扫他们一眼。
到了酒店事先订好的大包房,邵伊敏发现苏哲早等在那边,另外还有两个孩子的爷爷奶奶等诸多亲戚,满满坐了三桌。邵伊敏很自觉地和一群半大不小孩子一桌,不用费神听他们说什么,自顾吃菜,倒也自在。大家一团祥和,气氛热烈,可是吃着吃着,还是出了状况。


第四章

已经快吃得差不多了,突然只听一声玻璃杯落地的脆响,大家一齐循声看向林跃庆孙咏芝那一桌。孙咏芝站起身来,扫视众人一眼,推开椅子往后退,高跟鞋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剌耳的破裂声。她手里拿着个手机,但并不是她平常用的那一款。
“真是情深决长呀。”她按着手机浏览,用讥诮的口气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短信一条接着一条,要我念一下吗跃庆?当着你的父母儿女。”
“够了,别疯了,你也该看看场合,有什么话,待会回家再说。”
“回家?回哪个家?”孙咏芝大笑,“你回这些短信时看了场合吗?你尊重你的妻子吗?你重视你的一对儿女吗?”
包房一片死寂,乐平死死抓住邵伊敏的胳膊,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里,伊敏吃痛,安慰地轻抚一下乐平的手背,乐平却毫无反应,和乐清一样呼吸急促看着他们的父母。苏哲站起身走过去,孙咏芝冷笑了。
“什么也别说了苏哲。”她突然抬起手狠命将手机掼向大理石地面,又是一声脆响,手机四分五裂,她蹲下身子,拨弄一下,拾起一片小小的SIM卡,随手掰成了两半扔掉,然后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说:“别怕,我不用留什么证据,希望你自己的号码都备了份,另外,再去买个手机吧,跃庆,反正你有的是钱。”
一声尖叫,伊敏身边的乐平号哭起来,伊敏还来不及反应,她的爷爷奶奶已经跑过来,一个抱住了孙女,另一个揽住孙子。老爷子气得浑身哆嗦了。
“你们,父不父母不母,完全不成体统。走,乐清乐平跟我们走。”几个亲戚簇拥着他们,拉着乐清乐平先出去了,有几个人试图上去安慰孙咏芝,但孙咏芝举手谢绝,毫不客气地说:“各位请回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众人默默离开,邵伊敏已经走到了门口,却被苏哲拦住。
“邵老师,麻烦你,帮着在这看着我嫂子,她现在情绪激动,也不适合开车,我把他们送回去,马上会来接你们。”
邵伊敏无奈点头。转眼间偌大一个包房空空荡荡只剩下她和孙咏芝两人了,孙咏芝却似乎平静了下来,拿了一瓶才开的红酒,两个干净杯子,走到靠窗边的沙发那坐下,招呼伊敏。
“邵老师,让你见笑了,过来陪我喝点酒吧,我现在还真怕真让我一个人待着。”
邵伊敏走过去陪她坐下,看她在两个酒杯各倒了三分之一杯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惑。她执起一个杯子,在眼前轻轻晃荡。
“酒,真是个好东西,帮我们忘忧解愁,我猜我要再这么下去,迟早会成个酒鬼。”她呷一口酒,笑了。
邵伊敏以前唯一喝酒的经历是在高中毕业的聚餐上,一帮半大孩子满怀自以为的离愁别绪,加上突如其来的自由,不知是谁率先提议,然后就叫了一箱啤酒,带着几分苦涩的液体,喝起来其实没有可乐来得舒服,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把它当成成人的一项不可少的仪式吞下去。到最后大家步履踉跄,有人流泪有人大笑,邵伊敏却只有几分头晕而已。在回家路上,一个男生突然对她说:“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她诧异,想莫非自己还是醉了,再看那个男生,倒真是目光涣散游移,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她,转身和另一个男同学勾肩搭背而去。她想:果然是醉了,哈哈。
现在想起这事,伊敏发现自己居然一时想不起那个男生的名字了。她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抿了一口,带着涩味,可是流下喉咙后却也有一种奇怪的回味。
“我读大二时认识的林跃庆,和你这会差不多大吧,好象还是昨天的事,可一转眼,我已经老了,是两个半大孩子的妈妈,也许还会是个糟糕的单亲妈妈。”
“可是孙姐你看着还是很年轻呀。”邵伊敏并不是随口恭维,孙咏芝身材容貌都保持得很好,堪称风姿楚楚,打扮更是得体又时髦,看上去真不象15岁孩子的母亲。
“就是看着年轻罢了,我努力维持这个皮囊的看相,要是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那真是生无可恋了。”
伊敏不知说什么好,好在孙咏芝也并不需要她的安慰,她给自己再斟半杯酒:“我家不在本地,大二就和林跃庆恋爱了,那会真是单纯呀我们俩个,总以为天长地久朝朝暮暮全是我们的。恋爱了三年,我们结婚了,感情还是很好。现在让我回忆,我真记不起来是走到哪一步就突然让我们走上了岔道。”
伊敏只觉悲凉:“孙姐,也许你们多沟通一下,”她打住,自认这话来得很空洞。
“我放弃了,伊敏。所有的努力我都做过,早累了,何必还赔上自己残存的一点自尊呢。我只是心疼乐清乐平罢了,他们是真依恋他们的爸爸。”孙咏芝将半杯酒一口喝下,“如果不是一口浊气上涌,我又何必挑今天这个场合发作,我真不能算一个好妈妈,乐清乐平怕是不会原谅我了。”
“小孩子的理解能力没你想的那么偏狭的。我父母在我10岁时就离了婚,然后各自结婚。”邵伊敏被自己讲的话吓了一跳,她以前从来没主动对任何人提过这事,有相识的人不识相对她提起,她也恨不能掉头就走,一定是喝下去的酒在作怪,她想,“我也没怪他们,他们不能因为生了我就活该没有他们自己的意志和生活了。”
“呵呵,你真能安慰我。”
我在唱高调,其实我是怪过他们的,伊敏端起酒,怅怅地想,我只是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现实罢了。两人各怀心事地喝着酒,转眼一瓶红酒已经下去了一多半,都有点酒意上头的感觉。
“我说这么多,不会让你对爱情对婚姻觉得失望吧。”
“不会呀,我父母再婚都过得不错,不过是个放弃和选择的问题,我很乐观的。”
孙咏芝咯咯笑了:“你看着不象个乐观的人,伊敏。可是我们真得乐观,不然怎么活下去呀。还有酒吗?”
伊敏看下那几张桌子,突然发现离得最远的那张桌子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服务员早进来把包房靠那边的灯都关了,刚才孙咏芝又嫌灯光剌眼,索性把这边顶上的大吊灯也关了,只留了沙发边的一个壁灯,她还真不知道那人是何时进来的,只看到幽暗中一个身影,然后是暗红的烟头一闪,烟雾袅袅上升着。那人站起身,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后走了过来,原来是苏哲。
“嫂子,我送你回家吧。”
孙咏芝站起身,摇晃了一下才站稳:“回去吧,服务员呢,叫进来结帐。”
“帐已经结了,乐清乐平今天晚上住他们爷爷奶奶那边,你不用担心。”
邵伊敏也站起来,她倒是姿态很平稳,有条不紊背上自己的背包,又把孙咏芝的包递给她,搀着她随苏哲走出酒店。


第五章

苏哲从孙咏芝包里拿出钥匙开门,顺手开了灯,邵伊敏将孙咏芝扶进去坐到沙发上,孙咏芝半合着眼睛说:“谢谢你了,邵老师。苏哲,麻烦你帮我把邵老师送回学校去。”
苏哲点点头:“你一个人,没事吧。”
孙咏芝苦笑:“没事,去吧,帮我把门带上。”
站到电梯里,苏哲才发现邵伊敏也喝多了,她无力地靠着电梯壁,眼神迷茫,双颊绯红,嘴唇微张着,那个样子迥异于她平时的波澜不惊。苏哲皱眉。
“你不要紧吧。”
邵伊敏全凭意志支撑着,摇摇头,她这会才知道红洒的后劲和啤酒完全是两回事。随着苏哲到了地下停车场,她自觉去拉后面车门,苏哲拦住她,拉开了副驾门。
“你坐这吧,万一想吐,跟我说一声。”
吐?伊敏被吓到了,她扶住头,回想一下自己唯一看过的那一次高中同学的醉态,
撑不住笑了。地下停车场灯光昏黄,苏哲只觉这张年轻的面孔娇艳如花,眼波流转仿佛欲语还休,他怦然心动了,伸手扶住车门上沿让她坐进去,然后绕过车头上了车,看伊敏靠在那里,勉力大睁双眼,越发显得神思不属,只好替她系上安全带,她似乎惊了一下,随即吁了口气放松下来。
苏哲笑着摇头,发动了车子,小心控制着车速。果然没开出多远,伊敏就低声叫:“对不起,停车。”
他赶紧将车靠路边停下,伊敏解开安全带冲下去,对着一个垃圾桶大吐起来,吐完了也不上车,摇摇晃晃上了人行道,苏哲吓一跳,赶紧下车追过去,却见她走到路边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扔下十元钱不等找就往回走,苏哲只好帮她把找的钱拿上。她走到人行道边,拧开瓶盖仰头喝下一大口,然后对着水沟咕咚咕咚使劲漱着口。
苏哲忍笑扶住她:“没事了吧。”
她不答,他拖过她的背包,将找的钱塞了进去,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女孩子醉得实在有趣。他拉开车门,伊敏却不动。
“我有点难受,不想坐车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苏哲看看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茫然摇头,他把手腕伸到她眼前,没想到她抓住他的手腕对着表看了好一会,还是摇头。
“快十一点了,我要把你留街上溜达出了事怎么办。”
伊敏没反应,师大当时有规定晚上10点半会有管理员查寝室,不过抓到晚归的也不过是警告一下而已。她一向纪录良好,并不在乎,此刻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说什么也不想上车了。
苏哲前后看了下,指不远处一个酒店:“怕了你了,我去那开个房间,把你放那睡一晚,你明天自己回学校好了。”也不等她再反对,推上了车,一下开到了酒店,拿身份证交钱办了入住,扶着伊敏上了电梯,伊敏软软靠在他怀里,再也撑不住自己站直了。苏哲无奈,只好抱起她,走进自己开的房间,把她放到床上,没想到邵伊敏突然抱住了他的脖子,他一下伏倒在她的身上。他的心怦怦乱跳起来,没想到这个看着冷静自持的女孩子如此大胆。他并不热衷和小女生玩游戏给自己找麻烦,克制着自己,准备撑起身体。
“其实昨天是我的生日,二十岁,没人陪我过。”伊敏突然轻轻地说,她的眼睛看着他,但视线却似乎越过了他看到了天花板上,她呼出的气息还带着点红酒的味道,软软地撩动着苏哲的心,“一直没人陪我,一直。”
有记忆以来,她的父母就在冷战,她的生日的确年年是在寂寞中度中,爸爸妈妈会给钱让奶奶带她去买件衣服,偶尔还会忘记,她想:是的,我的确怨恨,真是不诚实,居然对自己都说谎,骗自己装不在乎装了这么多年。
苏哲安抚地亲一下她的脸:“好了好了,过去了,明年你的生日我给你补过好不好。”
她“扑哧”一笑,视线定到他的眼睛里,突然伸一个手指点在他鼻子上:“骗我,你把我当你乐清乐平在哄呢。”
她乌黑的头发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而娇小,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张着,看着诱惑到了罪恶的地步,苏哲突然觉得把持不住自己了,他撑起身,隔一点距离看着她。
“你这个样子,可真是危险,如果换个男人……”没等他哑声说完,伊敏突然欠起身吻住了他。她的嘴唇柔软娇嫩,苏哲想也不想,将她压回床上,狠狠回吻起来,这个吻彻底夺走了伊敏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她只觉身体炽热,血液仿佛在叫嚣要贴近要抚慰,所有的空虚、脆弱和孤独仿佛都积攒在这一刻把她吞没了。
她看着如此热情,其实是生涩的。当苏哲意识到这一点,她已经在他身下咬牙将一声呻吟忍住,他再动,她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眉眼皱得扭曲了,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肩头,指甲陷入了他的肌肉,如同在绝望中攀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吻住她颈部搏动的血管,轻轻舔咬,试图让她放松,但他自己也濒于失控,终于在她细细的呻吟和尖叫声中爆发了。
邵伊敏在晨曦中醒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张英俊的脸,发现自己正躺在他怀里,她伸手捂住嘴,突然记起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苏哲早就醒了,这会无奈地看着她,几乎有点狼狈。他今年27岁,过去的生活堪称丰富,但自认从没失控过,眼下他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邵伊敏一声不响翻身下床快速穿上衣服,苏哲注视着她细致的背部曲线,直到她冲进洗手间。他也起来穿衣,把窗子推开一点,清晨清新而略带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他坐到窗前的椅子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他一向并没什么烟瘾,这会百无聊耐,连抽了两只烟,邵伊敏才从洗手间出来,也不看他,拎起包就有拔腿走人的架势。他又好气又好笑。
“我送你回学校吧,天还早,恐怕公汽都没开班。”他也不等她反对,拎起外套从她身边走过去开了门。
两人下楼,苏哲指下大堂一角沙发:“去那坐会,等我结帐。”伊敏一声不响走了过去。苏哲结了帐,她还是一声不响跟他走出酒店上了车。
这么沉默,苏哲一边开车,一边想,自己恐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我很抱歉,虽然我也有点喝多了,不过这不是理由。我希望我能……补偿你。”
邵伊敏总算回过神来,她沉默良久,突然说:“请停车。”
苏哲想,好吧,肯停车好好谈就不至于爆发得太狠,他将车驶到路边停下。
邵伊敏并不看他,指下路边一家药房:“有一件事,是你可以帮我做的。听说有一种药,好象能事后避孕,真是一项伟大慈悲的发明,麻烦你进去帮我买一盒,再加一瓶水,谢谢。”
苏哲盯着她,她神情平静,只是平时幽深的眼睛这会亮得异乎寻常。苏哲一声不响,下车走进了药房,少顷,他拿着药出来,开后备箱,取出一瓶矿泉水一齐递给邵伊敏。她打开药盒,细看说明书,然后取出一片药,和水服下,剩下的药放进帆布包内,这才转向苏哲,微微一笑:“请送我到学校门口,谢谢。”
苏哲彻底被吓了一跳,他发动汽车,很快开到师大门口,邵伊敏一手放在车门上,踌躇一下,回头看着他,态度非常诚恳:“我们忘了这件事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昨天其实是我借酒装疯酒后无德,很抱歉。补偿什么的,呃,有点好笑,我大概也补偿不了你什么,所以,”她用耸下肩代替剩下不好说出口的话,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盯着她的背影走进学校大门,苏哲禁不住想扬声大笑,他头次觉得自己荒唐,摇摇头,他决定象她建议的那样忘记这件事。


第 6 章

邵伊敏回到宿舍楼下,看看时间,不过刚六点,她轻手轻脚走进寝室,里面很安静,基本上都在享受周末的懒觉,她爬上自己的铺位,也不脱衣服,拿被子蒙上头,这才在心里呻吟了一声。
居然和一个只见过几面,在昨晚以前都没正眼看过自己的男人做出了如此疯狂的事。她只有牢牢捂住嘴才能把对自己的惊叹和质问堵回心里。
师大在本地向来以美女众多和恋爱风盛行闻名,每到周末,停在校外接女生的好车多得让人瞠目,同寝室也有女生早早有了男友和性体验,在熄灯以后的卧谈会上,会有非常劲爆的话题。不过伊敏一向不参与意见,问到她头上,她没看法或者经验可以贡献,于是只好敷衍,室有点友们只当她天生冷感。
不是没人追求过她,但她一向回避和人亲密,每当一个人热情靠近,她就会不由自主地退缩。有时她自己也不禁想,莫非自己就是冷感。记起昨晚的吻和拥抱,好吧,她对自己说,起码这一夜证明了自己在这方面还是正常的。
可是生活好象一向偏离了她预先的设定,正在航向一个不可知的方向,她从来没计划过给自己的二十岁生日来这么一份迟到的礼物。前天生日,她只隐隐期待过父母打来电话,到晚上没接到,也没多大失望。就为这个原因会对一个陌生男人投怀送抱吗?她老实承认,这个理由确实说不过去。
她移开被子,看着蚊帐顶,一动不动躺着,直到同寝室的女孩陆续起来。各人忙着各人的事,没人注意到她的一夜不归。她也和平时一样,洗漱打开水去食堂吃早点,然后去图书馆看书,下午回宿舍继续睡,晚上她没去自习,而是去了学校后面湖边散步。
这个湖面积不算小,本来有个很土的名字,叫黑水湖,随着师大规模日益扩大以后,政府拿钱整修了一番湖岸,正式定名墨水湖,似乎想沾点文墨之气。湖的对岸也成了刚刚萌发势头的房地产商开发的宝地,除了别墅区外,有一个小区就干脆叫书香门第了。
靠师大这边湖岸则向来就是师大和附近学校学生恋爱的宝地,多的是成双成对散步加亲热的学生,据说周边不远处城乡结合部村民的出租屋因这片湖的存在而生意大好。也难怪,入夜以后湖水摇曳反映灯影,湖岸边柳树成荫,加上秋日独有的月白风清,如此良辰美景,不恋爱都算浪费了。象邵伊敏这样把手抄在口袋里独自闲荡的,的确不多见。
邵伊敏只想一个人随便走走。过集体生活对她来说最要命的是,简直就没法找到独处的地方和时间,教室、宿舍、图书馆、自习室、操场,没一个地方不是人满为患,洗个澡都得和认识不认识的人裸裎相对。这会她无意面对任何一个熟面孔,可是没走出多远,偏偏就看到了熟人。几步开外,赵启智和一个长发娇小女孩正四目交接谈得热烈,邵伊敏想改变方向都来不及了。赵启智也看到了她,一脸愕然,她只好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她半垂着头向前走,月光斜照下,一个长长的身影拖在身后,落在赵启智眼里,满心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有点冤,不过是扛不住一年级小师妹的热情邀约来谈文学罢了,居然这么巧落到邵伊敏眼里。他对邵伊敏颇有点动心,总觉得这样看着冷静又聪明的女孩子是女朋友的最佳人选,哪怕她对文学的兴趣接近于无。现在他有点怕她误会了,可又不能丢下睁大一双亮晶晶眼睛崇拜地望着自己的小师妹去追她。
邵伊敏从他身边走过就再没想到他了。毕竟两人只有在自习室里同座那么点交情,她还没被激发着去对这点交情展开过想象,更不可能在这会自己心事重重的时候去操心他了。
吹着略带凉意的秋风散步,邵伊敏的心情倒是平静了。她没有追悔的意思,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她一向并不跟自己纠结,只想:好吧,那是一个错误,以后不用再犯了就行了。
再一次跟赵启智在自习室碰面,邵伊敏的态度没一点不一样,赵启智反而有碰壁的感觉。他读到大四,从初中开始少年维特的烦恼,爱的是文学,念的是中文,加上勤于实践,恋爱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女孩子跟他发娇嗔玩若即若离,他见得不少,自认为也算知情识趣,很愿意配合。象邵伊敏这样有点冷的,他觉得他也见识过,应该是保持距离感慢慢接近最好,可是邵伊敏完全不按他的步骤来,始终亲切,也始终没什么大的反应,他觉得实在弄不明白。不过人的执念很奇怪,越是弄不明白,越有点想往上凑的蠢动感。
到11月份,赵启智约邵伊敏去看银杏树叶,看她犹疑,连忙说:“很多同学一块,罗音大概也会去的。这个季节应该出去走走,理工大后面的银杏树很壮观的,这几天差不多是最美的时候了。”
“但是周六我有家教呀。”
“就周日好了,上午九点,我们都骑车去,你有自行车吗,要不我带你也行。”
邵伊敏点头,理工大她去过,但连着两次好象都没赶上银杏叶正黄的时候:“我能借到车的。”
周六下午她准时去给乐清乐平兄妹上课,两个孩子以前对功课就说不上用心,最近更是非常的神思不属。邵伊敏爱莫能助,她从来不爱出卖自己经历和别人换来同病相怜感,哪怕是对着她很喜欢的两个孩子,喝高了对他们的妈妈说的那次可算绝对的例外。现在她只能对他们格外耐心一点。
差不多快到下课时间了,乐清突然叫:“小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邵伊敏回头一看,果然苏哲立在门边,她目光坦然滑过他,点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这个女孩子,苏哲觉得自己不佩服都不行了。
最近他受被妻子断然拒之门外的林跃庆委托,周末会抽时间过来接两兄妹出去,有时是带他们玩,有时是送他们去林跃庆父母那边。上周正好在电梯口碰到了邵伊敏,那是他们在莫名其妙的上床后头一次碰面,他这边念头还没转下地呢,邵伊敏已经点下头走了。他走进电梯,从徐徐关拢的电梯门里看她的背影,她走路姿势挺拔,步子迈得又大又轻盈。有意思,他对自己说。
他来了有一会,坐客厅里看报,邵伊敏讲课的声音从上课的小书房传出来,清脆柔和,不疾不徐,颇有权威感,没一个多余的字,间或还讲点轻松的话调动一下气氛,用对她极其满意的孙咏芝的话说,就是“确实不愧是师大的高才生”。不过苏哲想,这份才能恐怕是天生的,而不是师大教出来的。
他走过去,只见邵伊敏背门而坐,中分的头发笔直垂顺地搭在肩头,他记得摸在上面的手感,心里一荡,马上嘱咐自己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他从来不爱哄生涩的小女生给自己招来后患,眼前这个虽说既没要他哄,还自觉很不给他面子的把后患直接消灭掉了,但谁知道那是不是女孩子犯倔强装没事人呢。他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但他喜欢冒的险不是这一种。
可是邵伊敏扫过他毫不停留的目光明明告诉他,她真拿他当路人甲了。她理好东西,和乐清乐平交代了作业,道了再见,再对他点点头,直接走了。苏哲摸着下巴,笑了。
“今天晚上去吃牛排好不好。”
乐平没什么兴致地说:“不想吃。”乐清也挂下一张脸:“比上次直接带我们去麦当劳算进步了一点。”
苏哲笑,他承认自己还真是不会哄这么大的别扭孩子:“那你们说,想上哪?”
“爸爸妈妈真的会离婚吗?”乐平冷不盯问,“我问爷爷奶奶,他们就说我瞎想。”
“你们两个,对离婚怎么看?”
“怎么看有关系吗?”乐清冷冷地说,“反正他们也没打算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猜他们现在正在做决定,而你们是他们做决定必须首先考虑的因素,”苏哲平静地说,“大人的世界有很多烦恼,有时他们会把握不好自己的生活,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我是说你们的爸爸妈妈都是爱你们的。
“小叔叔,他们如果真的离婚了以后会再结婚吗?”乐平问。“会不会把我们两个分开,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
“他们目前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分手,所以不用想象得那么远。不过我会劝他们和你们两个好好谈谈一下,解释清楚他们的打算和对你们生活的安排,省得你们胡思乱想的。”
“人不是非结婚不可吧,王莹的爸妈也离婚了,这样结了又离不是折腾吗?象小叔叔这样一个人多好,不会有那么多讨厌的事。”乐清闷闷地说。
苏哲摸着下巴苦笑:“我并没有独身一辈子的打算好不好。结婚还是不错的,可以有一个亲密的人和你分享生活。至于矛盾,也很平常,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想法一生不变,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最珍惜的是什么。如果彼此觉得没有了当初在一起时的感觉,分手也不是世界末日。”
两个孩子同时沉默,消化着他的话,他也是一向在正经交谈时并不拿他们当小孩敷衍,所以深得他们的喜欢。
“我可能讲得太深入了,你们目前还接受不了。不过总的来说,我觉得抱怨并没什么意思,尤其抱怨你们控制不了的事情。现在跟我出去,我们吃饭看电影好不好。”


第 7 章

星期天的早上,邵伊敏按时起来洗漱,回来时看到罗音赖在床上不肯起来:“邵伊敏,你骑我的车去吧,就说我感冒了,去不了。”
旁边床上睡的李思碧窃笑:“罗音,你是躲人韩伟国吧。”
罗音满不在乎地说:“瞎说,我是那么不厚道的人吗?不过天哪,我要好好问一下天,为什么追我的人从高中到现在都是戴眼镜的小胖子呢?难道是我的体质或者气场有问题?”
宿舍几个女孩子全笑了,邵伊敏接住她丢过来的车钥匙,一本正经说:“感冒了请好好卧床休息,记得多喝水。”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邵伊敏骑车到校门口和赵启智会合,以他的文学社为主力的一大队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看到她一个人过来,物理系的韩伟国满脸失望,直接就问:“罗音怎么没和你一块来呀?”
“她感冒了,来不了。”邵伊敏见过他在宿舍下面等罗音,现在正面看他,果然是个“戴眼镜的小胖子”,中等个子,微胖而已,长相其实敦厚中透着聪明,不知道这种类型怎么就不讨罗音喜欢了。
“要不要紧呀,我去看看她。”
“别,她这会吃了药躺床上睡着了,你不用去打扰她。”邵伊敏只好说,“应该好好休息一天就差不多会好的。”
赵启智拍拍韩伟国的肩:“星期天一大早往人女生宿舍跑,别说罗音,同寝室的也不会待见你的。”他知道跟自己混文学社的罗音那点小心思,暗暗好笑,“人来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三十多辆自行车排成的队伍还是颇为浩荡的。每个人都背了一个背包带上食品和水,另外还有人带上了吉它,包括赵启智。此时刚到深秋时节,阳光暖暖,秋风中的那点寒意并不剌骨,倒是让人精神一爽。
邵伊敏和其他人都不算熟,赵启智保持车速和她并行着,时不时前后呼应讲上几句笑话。这样轻松明快的气氛颇有感染力,邵伊敏嘴角含笑看着前方,赵启智一瞥之下,只觉那个沉静的面孔也生动了起来。
骑差不多半小时的车,就到了理工大,这间学校是国内排名靠前的名校之一,和以恋爱成风出名的师大比,这里学术气氛浓厚,学生也以用功出名。理工大的校园在大学没扩招合并成风时就已经大到惊人,最重要的是学校后面有座无名小山,上面种满了银杏树,每当秋季,树叶由绿转黄,非常灿烂夺目。
进了校园,转过几座教学楼,满山满地的金黄赫然全部出现在眼前,众人齐声欢呼,引得本校的学生笑着摇头。骑到山脚下,大家将车锁好,徒步上山。说是山,来自山区的同学都好笑,觉得充其量也就是个丘陵罢了,没有多高,一会工夫就到了最上面,大家说好了集合时间,散开各自行动了。尤其双双对对出游的,更是转眼没了踪影。
赵启智和文学社其他几人落在后面一点,正一块商量社里的活动,一回头已经没看见邵伊敏了,不禁有点懊丧。
邵伊敏顺着堆满金黄落叶的小路独自溜达,她以前在夏天来过这里,那时挺拔的银杏树树荫十分浓密,山上明显比别处凉爽。此时花瓣形的树叶转成金黄色,秋风吹过,纷纷坠落,树下都铺了厚厚一层黄叶。
反正山不算大也不怕迷路,邵伊敏根本不用看路,只管随意走。后山比前面安静得多,走到一处稍微低洼的地方,一棵树干粗大得需要两人合抱的银杏树下,很平坦地铺着近一尺厚的落叶,她看看四下无人,跳下土坎走过去躺下,拿背包枕着头,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洒下来,温暖舒适得让她想叹息。她奇怪自己怎么当时没想到报这所学校,按说分数上这边不热门的理科专业也勉强够了,真不知道自己那个当老师每年拿两个假期的念头是从哪来的。
秋风吹过,树叶纷纷飘荡,邵伊敏随手接住一片掉下来的银杏叶,对着阳光看它的脉络,头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她正指望人家走过去算数,不料听声音是两个人停了下来。
“你倒是一点没变,总是这么坦白。”一个娇柔的女声说。
“坦白点对大家都好。”
邵伊敏惊奇地发现这个低沉的男声听着倒是有些耳熟。
“过去对你一点意义没有吗?”
“当然有,没有过去哪有成长。亲爱的,对你来说也一样。”
“我要能象你一样豁达就好了,现在看,留校对我来说真不是个好主意,每年这个季节走到这座山上,看着银杏树叶黄了就忍不住要想起你。”
“一年想我一次而已,不会对你造成伤害,也许倒是平淡生活的有益调剂。”
“你没有心,苏哲,可是我偏偏喜欢这样的你。”
正听得心烦的邵伊敏猛然知道了,的确那个男人是苏哲,尽管他们加起来没说几句话,但这个名字加上声音的熟悉感,应该不会错了。她一松手,让捏着的银杏叶飘落到胸前,拿不准是装死不动等他们谈到兴尽走人呢还是主动走过去省得听到更隐私的话题。
不等她想好,上面传来衣服悉悉窣窣磨擦在一起的声音,不用看也是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了,然后就是……邵伊敏瞪大眼睛,辩出应该是接吻,加上小小的喘息。
她不打算被迫旁听活春宫了,正准备坐起来,却听到两个人分开的声音。
“你现在有未婚夫了,不要干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慧慧。”苏哲的声音十分平静。
那个叫慧慧的女子声音却带了喘息和怒意:“那你就根本不应该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是说我不该回本市吗?抱歉,慧慧,恐怕我还得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
一阵沉默,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先离开了,而另外一个人还站在原处。邵伊敏觉得自己这么一动不动躺得已经有点全身僵硬了,她试着小范围活动一下手指,再是手腕,然后脚尖、脚腕,正准备将小腿收回来再伸出去,头顶上飘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听得好玩吗?”
邵伊敏坐起身,狠狠活动一下肩膀:“没意思,剧情老套,对话俗滥。”她把落到身上的银杏叶拂掉,坦然仰头看着从上面迈步跨下来的苏哲。
苏哲穿着牛仔裤和长袖T恤,装束如同学生,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越发显得英挺,这会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不主动停下的话,你就准备一直听下去吗?”
“如果不睡着的话,也许吧。”邵伊敏掩口打个呵欠。
“随便问问,不会勾起你的联想吧。”
“要不你叫她回来继续,我试试会不会浮想连翩。”
苏哲哈哈大笑,在她身边坐下,两条长腿伸展开,回头看着她:“何必叫她,我们俩人继续就可以了。”
他坐得离她很近,歪着头看着她,眼神诱惑,邵伊敏情不自禁想那个早晨睁开眼睛看到这张脸的情景,脸控制不住地红了,但声音保持着镇定:“我今天没喝酒,不打算在没借口的情况下装疯。”
“唔,不过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借口,对不对。”
他的脸逼得更近了,邵伊敏强迫自己不后退,直视着他:“我原谅自己倒是从来不用借口,苏先生,换句话讲,我对自己一向宽容。”
苏哲停止了进逼,若无其事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很好的习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邵伊敏暗暗松了口气:“秋游呗。我不用问你怎么在这吧。”
“理工大是我的母校,刚才那女人是我以前的女友,这里呢,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多完美的怀旧。”
“你有怀旧的习惯吗?”
“我还没来得及有旧可怀,”邵伊敏扬起下巴,苏哲暗自赞叹,阳光照得她白皙的皮肤有透明感,这张年轻秀丽的脸傲气得如此理直气壮而动人。他抬手似乎要摸向她的头发,她向后一缩,他微微一笑,将一片银杏叶从她头上摘下来。
邵伊敏一跃而起,顺手拎起背包:“先走了,苏先生,再见。”
没想到他也起身:“正好,我也要走了。”
“我们不同路。”
“你打算往哪边走?”
“应该是和你相反的那条路。”
苏哲并没被惹火,反而笑了:“别紧张,我对你没企图。对这里我比你熟,除非你真的有偷窥癖,不然由着性子乱转,碰到真正的野鸳鸯的机率一定不能算低。”


第 8 章

苏哲陪着邵伊敏往山前走,离她不远不近,两人迈步的频率很快一致了,踩在遍地金黄的落叶上,发出低低的沙沙声。伊敏沉默,苏哲也不做声。很快走到前面,同学已经聚在一块空地上,有人吃东西,有人打牌,有人弹吉它唱歌,赵启智看到了她,迎了上来。
“邵伊敏,去哪了,我正准备去找你。”
“随便转了一下。”她没介绍苏哲的打算,苏哲也只草草对狐疑地看过来的赵启智点下头,对伊敏说:“玩得开心。”径直下山而去。
“碰到熟人了吗?”
“说不上,学生的亲戚罢了。”
旁边一个女生收回痴痴注视那个背影的目光:“好帅的男人呀。”
她男朋友老实不客气地说:“留点面子,别当着我的面发花痴好不好。”
众人大笑,邵伊敏也笑,找个位置坐下,听着读哲学研究生的学长邓明光开始弹吉它唱歌
关于未来你总有周密的安排
然而剧情却总是被现实篡改
关于现在你总是彷徨又无奈
任凭岁月黯然又憔悴地离开
*出乎意料之外
一切变得苍白
*出乎意料之外
一切变得苍白
你计划的春天有童话的色彩
却一直不见到来
你撒下的鱼网在幸福中摇摆
却总也收不回来
你始终不明白
一万个美丽的未来
抵不上一个温暖的现在
你始终不明白
每一个真实的现在
都曾经是你幻想的未来*
……
彼时校园民谣不复大热了,但处身校园,喜欢吟唱风花雪月的感性青年还是喜欢借此抒怀。邵伊敏平常听英语歌较多,此时听着被学弟学妹们尊称为老邓的那个人略带沙哑唱出的歌词,不禁痴了。赵启智递个桔子给她,直触到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喜欢这歌吗,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歌词很有意思,关于未来你总有周密的安排,然而剧情却总是被现实篡改。”
赵启智笑了:“我们计划的是一些事,真正发生的是另一些事,生活就是这样。”他看到邵伊敏略有些诧异的神情,忙说,“我不敢掠美,这句话是从忘了哪本小说里看来的,不是我原创。”
“有意思。”邵伊敏莞尔一笑,慢慢剥桔子皮。赵启智接过老邓的吉它,开始唱《流浪歌手的情人》。他的声音比老邓悦耳,但邵伊敏对“苍凉的远方”没多少共鸣,无意中眼神一瞟,看到侧面一个小女生正全神贯注于赵启智,眼中的钦慕似乎要流淌出来,连忙收回目光,决定放弃剥桔子递给赵启智的念头。
“我后悔我学文,不然上这所大学多好。”赵启智将吉它递给旁人,对邵伊敏说。
邵伊敏会心一笑,自己刚才可不也这么想吗?
赵启智仰头看着高大的银杏树出神:“我老家的市树就是这种树,满城都是,到了这个季节,树树皆秋色,美极了。到这里读书后,什么都不习惯,只有来到这座山上才算解了乡愁。”
邵伊敏没有乡愁,事实上爷爷奶奶去加拿大后,她根本不怀念自己生长的那座中型工业城市。她对诗意抒情也实在没有相应回答,只能保持沉默。那小女生宋黎已经接口说:“日暮乡关何处是,其实心安即家。”
文学社成员的诗兴被勾动,展开了围绕诗词中固有的乡愁主题的讨论。
邵伊敏很为自己不必加入这样的对话松了口气。她早承认了自己实在和文学绝缘,平时看小说只是消磨时间,从来不曾投入过,读中学时写作文一直是大问题,老师的评论总是“语句通顺,逻辑清晰,但欠缺情感渲染和展开”, 对于诗词的记忆仅限于应试的课本,要有人说她没情趣,她觉得真是一点也不冤枉。
可是她不反感别人投入地、神采飞扬地谈论,看着一张张和自己同样年轻的面孔开怀大笑、认真地倾听、激烈地争辩,她觉得开心。属于青春的时光原本轻快跳跃得让人来不及有什么回忆,可是幸好有这样无病呻吟的幸福片断,这种幸福感无关个人,只是一种身心全然放松没有挂碍的愉悦。以后邵伊敏回想起抱膝而坐,满目都是金黄一片,听吉它声、歌声在耳边飞扬的秋天,都会会心一笑。
本地的气候比较极端,入秋以后,一路暖和如夏日,到了差不多深秋时节,也不过略有凉意,待一场连绵秋雨落下,忽然就进入了冬天,阴冷而潮湿。
邵伊敏过着自己再正常不过的学生生活,上课自习做家教。她和赵启智之间仍然是那么若即若离的,她自己不觉得那算一种超出同学之上的关系。可是周围的人觉得他在追求,而她在享受追求。
她对这个误会无从分辩起,因为赵启智并没明确开口表白,她也无从推拒。人家不过每周有一次两次和她同一时间自习,聚会时会突然坐到她旁边,并没有其他花头。但别人的看法显然和她不一样,尤其是对赵学长仰慕得紧的中文系小师妹宋黎怨艾的目光不时射向她,让她觉得自己未免有点冤。
罗音看得好笑,她一向和赵启智熟不拘礼,依文学社的通行称呼叫他:“启智兄,你在和人家玩暧昧吗?”
“和谁?”赵启智瞪她一眼,“不要坏我清誉。”
罗音才不怕他:“拉倒吧,我看你再这么下去,宋黎大概会‘才会相思,便惹相思’了。”
赵启智倒松了口气:“宋黎?怎么会?我和她有代沟。”
“小师妹看你的眼神可谓目光灼灼呀。”
赵启智摸下巴,不管怎么样,有人倾慕都是很能满足虚荣心的:“我可没乱放电哄人家小女生。”
罗音暗笑:“那是,色不迷人人自迷嘛,启智兄你的色相明摆在这里了。”
赵启智哭笑不得:“罗音,你现在损起人来是越来越狠了,一点也不把师兄放眼里了哈。”
“哪呀师兄,我是佩服加羡慕你呀,要有一个清纯的师弟用这么崇拜的眼光时时看着我该有多好。”
“去,人家韩伟国看你的眼神还不够火热虔诚吗?”
罗音顿时哑然,她最近躲韩伟国躲得有点辛苦。
“你要不喜欢他,给他一个痛快的,别吊着人家。”
“我哪有吊着,”罗音叫屈,“我都说了我还小,目前不考虑这事,可他说愿意等我长大。”这句话让罗音觉得简直说不出口。“我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我长大了也不会考虑你。”
“女人,残忍起来真可怕。”
“哎,你不要双重标准好不好?我要委婉了,你说我吊着人家;我要直接了,你就说我残忍,合着我怎么都是有罪呀。”
轮到赵启智哑然了,罗音并不打算放过他,笑嘻嘻接着说:“而且启智兄,要不要教教我邵伊敏是怎么对付你的追求的。”
“说你残忍了你还不服,你这可不就是哪疼往哪打吗?”赵启智拿她没办法了。“说出来你不许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邵伊敏表白才好。”
罗音倒真是没笑,她从来在该认真的时候是认真的:“我觉得邵伊敏已经太含蓄了,你现在和她比赛看谁更含蓄,好象不是个好的追求方法。”
“我想坦白呀,可是她看人的眼神,很有距离感,我觉得至少应该先跟她接近才好开口吧。”
“那个……她其实看谁都有点距离感。”
“你这好算是安慰我吗?”赵启智笑了,“如果对她来说,我和其他谁谁都一样了,那还有什么表白头。”
罗音有不少拒绝“戴眼镜的小胖子”的经验,她回想一下那些“小胖子”的表白,好象也都是差不多的:“罗音,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一般来说,她只要诧异地扬起眉毛:“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就能直接把人家吓退了。
那么什么样的表白能打动自己呢?她想来想去,得出结论:还是得看表白的那个人是谁吧。可是这个结论不能对赵启智说。
“你好自为之吧启智兄。”她拍拍赵启智的肩。


第 9 章

转眼快到新年了,邵伊敏照常在周六下午准时去给乐清乐平补习。她按门铃,没人开门,再按一下,总算乐平来开了门,可她开了门马上奔回楼梯那里。邵伊敏走过去一看,两兄妹很端正地坐在楼梯最上面一级听着楼上的动静,而楼上正传来不大清晰的一男一女争吵声。
邵伊敏想:平常都很难指望他们俩专心致志,今天的课算是泡了汤。她小时候父母只是相敬如冰地冷战,倒没在她面前争执过,为这一点她也是感激他们的。现在仰头看两个孩子全神贯注,脸色发白的样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是这样总不是个办法。她走上楼,绕过两个孩子,直接敲传来争吵的主卧室门,开门的是很少露面的男主人林跃庆。他脸色铁青,但还是很彬彬有礼地说:“邵老师,下午好。”
自从两兄妹的生日会后,邵伊敏就再没在这里遇到过他,这会看到他倒不免一怔:“你好,林先生,孙姐呢?”
孙咏芝走了出来,看得出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你来了,邵老师,给他们上课吧,”她看到楼梯上站的乐清乐平,“你们怎么在这里站着。”
“这个房间的隔音并不好,孙姐,我猜他们俩今天可能都不会有上课的心情。你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不要吓到他们。”
孙咏芝的眼圈一下红了,她轻声说:“对不起。”她转头看林跃庆,“跃庆,我们没什么好谈了,你还是走吧,算是体谅乐清乐平。”
林跃庆沉着脸看向乐清乐平:“我想带他们出去走走,可以吗?”
“只要他们愿意,当然可以,他们的父亲也该抽时间关心一下他们的心情了。”孙咏芝冷笑。
“我不想和你出去。”乐清明明白白地说,“我也不需要你的关心。”他谁也不看,下楼走进自己的房间,重重甩上了门。
乐平仍然站在楼梯边,仰头看着她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跃庆刚要走近她,她就爆发了:“你别过来,别过来。”
邵伊敏离她较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算是阻止了她向后退踏空的势头,吓得自己倒出了一身冷汗。
“乐平。”孙咏芝也吓呆了,扑过来紧紧抱住乐平,“你别吓妈妈,妈妈以后再也不会在你们面前和他吵架了。”
乐平伏在她妈妈怀里号啕大哭起来,伊敏怜悯地看着她:脆弱的孩子,恐怕有得一阵子难过了。
这样的混乱,邵伊敏觉得自己待下去也没帮助,悄悄走下楼,正要开门走掉,迎面正看到苏哲从电梯里出来。
“今天不用上课吗,邵老师?”他一边走进来,一边关上门。
邵伊敏无奈,抬下巴指下楼上,苏哲皱眉看着他们:“这是怎么了?”
邵伊敏懒得解释:“你去看看乐清吧,把自己一个人关房里了,今天的课我看算了,我先走了。”
“你等等,我带他们两个出去,你一块去,正好现身说法,劝劝他们,告诉他们父母离婚没那么可怕。”
邵伊敏大怒,知道那天在酒店包房和孙咏芝说的话大概都被他听去了。她直视着他,低声但清晰地说:“我只管上课,这个属于心理治疗范围了,我干不了。而且我也没有嗜痂癖,非要把伤口展示给别人看。”她绕过他,拉开门走出去,随手带上门。
苏哲没料到她说翻脸就翻脸,倒也无可奈何。仰头看下楼上的三个人,乐平仍然伏在她妈妈怀里哭,林跃庆站在旁边,神情木然。他只能先去敲乐清的门,乐清不理,他试着扭一下把手,门并没锁,他走了进去,乐清正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他拖张椅子坐到床边,看着这躺下来比床短不了多少的半大男孩子,试着回想自己这么大时想的是什么。
乐清无精打采回头看他:“小叔叔,不用劝我了,我都知道。他们争吵,不是我的错;我应该容许他们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他们是我的父母没错,但他们不光是为我和平平活着的;他们如果要离婚,我该接受现实。”
苏哲苦笑:“乐清,我承认我没话可说了,不如我带你出去打游戏吧,省得在家闷着。”
这个倒是乐清愿意的,他慢吞吞爬起来,拿了厚外套,跟苏哲走出房间。林跃庆已经下楼坐到客厅沙发上抽烟,楼上孙咏芝也带了女儿进卧室安慰。
“庆哥,我带乐清出去转转。”
林跃庆点头:“去吧,等会我带平平也出来,跟你打电话看在哪里吃饭。”
林乐清拉着脸先出门,根本不理他父亲。苏哲和他上了电梯:“刚才跟我讲道理似乎都讲得明白,那就别恨你爸爸。”
“他背叛我妈妈,我有不恨他的理由吗?”乐清倒笑了,“我要是从来不爱他就好了,现在就可以不用恨了。”
“可是拉着脸不理人,很象小孩子呀。”
“我就是小孩。”乐清理直气壮,“法律上叫未成年人,父母离婚了我也得被判定由他们中的一个人监护的那种,我只有趁现在任性一下。”
苏哲摸下巴:“好吧,小孩,去任性吧,不过记住起码的礼貌也是应该的。”
苏哲开车带乐清去了离家不远的商场,七楼就是电玩区,一上自动扶梯就听到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声音。苏哲买一大把游戏币递给林乐清让他自己去玩,他讨厌这份闹腾,准备去楼下咖啡厅坐会。一转眼,却看到靠侧边玩赛车的一个女孩正是刚才扬长而去的邵伊敏。电玩区热气腾腾,邵伊敏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件毛衣,专心致志操纵着游戏杆,屏幕反光照得她年轻的面孔忽明忽暗,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全没平时的镇定和老成。
乐清也看到了她,他和苏哲站到邵伊敏身后看她玩,她手势稳定、反应敏捷,玩得实在是很不错。一个游戏结束,她满足地吁口气,回身看到他们两人,目瞪口呆了。乐清坏笑:“邵老师,玩游戏上瘾对学生来说不大好。”
这是她有一回看林乐清打任天堂时教训他的话,现在不免有点哭笑不得:“我中学的时候可没玩过这个。”
她说的实话,读中学时她是标准好学生,到这里读大学才头一次进电玩区,刚开始还没什么兴致,可是一玩竟然就有点瘾头了。这家商场的电玩最齐全,她一般会在做完家教后来这里玩上一两个小时再回学校,没想到会和学生碰个正着。好在她平时不算道貌岸然,现在也能马上和林乐清一块去玩下款游戏了。
苏哲自己去了楼下咖啡厅叫杯咖啡喝着,透过窗子看着街道上往来不休的车辆出神,到了差不多快五点,林跃庆打来电话,说了吃饭的地点,他上楼去一看,两个人居然并肩玩得仍然忘我。
他拖林乐清:“走了,你爹带乐平等你一块吃饭呢。”
乐清玩得痛快了,倒没了下午的戾气,乖乖退出游戏。邵伊敏头也不回,只说:“乐清再见,下周上课时间照旧。”
苏哲老实不客气地按停游戏:“你也别玩了,为人师表呀。”
邵伊敏没话可反驳,想想算了,已经比平时多玩了一个多小时了,收拾了剩的游戏币,拿上外套和他们一块下楼,到一楼正要说再见拔腿走人,苏哲却转向了她:“邵老师。”他声音和蔼,“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不容她谢绝,他已经虚挽她一下,示意她跟他往地下停车场走。乐清也开心地继续跟她谈起刚才的游戏,她只好无可奈何地跟着前面这个男人。
上了苏哲的捷达,乐清和伊敏坐后座,没多久就开到了地方。这是一家才开不久的海鲜餐馆,装修得颇有中国风,门口已经停了好多车。苏哲转头对乐清说:“上去吧,你爹在207包房,记住礼貌。他或许做了错事,但他对不住的那个人不是你,你妈妈也不需要你这样来为她打抱不平。”
林乐清哼一声算是回答,跟两人说了再见,进了餐馆。
苏哲等了一会,拿出手机给林跃庆打电话:“庆哥,乐清上去了吧。嗯,好,你耐心点,坦诚一点,别拿他们当小孩子哄,他们的理解能力比你想的强。”
他放下手机,从后视镜里看伊敏:“我们去吃饭吧。”
“我今天不打算喝酒。”后视镜里邵伊敏似笑非笑,一点没有刚才打电玩时的那股看着稚气的认真劲。
苏哲轰然大笑,回头看着她:“不,我不打算诱奸你,纯粹就是吃个饭,当我赔罪。下午我说那话的确不妥,你没义务帮我管孩子的心理问题。”
邵伊敏脸上一热,她没法适应如此露骨的讲话方式,尽管听上去其实也没多大恶意。只能强自镇定,手扶到门上:“下午我并没答应你,所以你没什么罪好赔,吃饭?我看算了。”
“难道一定要我承认对你有企图,你才肯和我一块吃饭吗?”他挑眉,英气勃勃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戏弄之意,语气中的调侃意味十足。
伊敏暗自承认,这的确是个很难应付的男人,相比之下那些说话期期艾艾的男同学实在太幼稚了,再加上曾经和他有过她宁可完全忘掉的一夜,现在她还真是很难占到上风。不过她下决心让他以后别再提这件事了,躲肯定不是个好办法。
“好吧,去吃饭。”她急转直下地说,靠回椅背,神情平静。苏哲笑着点头,发动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的样子,停在一间上海菜餐馆前,回头问她:“上海菜,喜欢吗?”
邵伊敏拉开车门下车:“我不挑食,都可以。”


第 10 章

这间上海餐馆装修精致,全是小台位,进餐的也多半是成双成对,没有一般中餐馆的暄闹劲。
苏哲请邵伊敏点菜,她坦然说:“我很少上餐馆,对点菜没概念,你点吧。”
苏哲点好菜,果然没叫酒,只让上了一客鲜榨橙汁。菜上得很快,苏哲除了请她吃菜,并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邵伊敏也表现得十分配合,并不主动开口说什么,但也不刻意冷淡他。
“不知道邵老师这个寒假还有没时间继续给乐清乐平上课。”
“恐怕不行,我寒假得回家。”邵伊敏也只试了暑假不归,父母分别打来电话问了又问,小心翼翼,生怕她有什么别扭。她还不敢挑战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独自在异地过年,更何况爷爷奶奶已经打来电话告诉她,准备在春节期间和她的叔叔一齐回国。
“你认为他们两个适合上寄宿学校吗?”
邵伊敏认真想想:“我从初中开始寄宿,依我看,大部分孩子都能适应,不过开始的时候乐平可能会有点小问题。”
苏哲若有所思看看她:“你倒是个很好的例子。”
邵伊敏觉得这话有点说不出来的言外之意,不过她现在根本不想再和他唇枪舌剑,只专心吃着清炖狮子头。她吃相十分斯文,但不挑食,吃起东西来显得胃口很好的样子。
“喜欢上海菜的味道吗?”
“还行。”她简单两个字打发了这个问题,尝了下蜜汁糖藕,断定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甜甜糯糯的食品,可是扣三丝汤很好喝,她心无旁鹜地一样样尝着,但直觉告诉她,苏哲正看着她。一抬头,果然,他正看得带劲。
“我记得师大的食堂很不错的呀,难道现在退步得这么厉害了?”
“你去师大食堂吃过饭吗?”邵伊敏不理会他的弦外之音。
“我以前的女朋友在师大读书。”
邵伊敏马上想到了那天在山上的那个“慧慧”,苏哲看出了她的心思,摇头笑道:“不是她。”
“交很多女朋友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叫错名字记错生日什么的?”
“我不滥交的,一个时期基本上只一个女朋友,只是我们随缘聚散罢了。”他很坦然,不过马上把话题转向了她,“我猜你一定没交过男朋友。”
“是呀,你猜对了。所以我很奇怪,你干嘛还非要请我吃饭,好象不见得仅仅是关心乐清乐平的成长吧,不怕我纠缠你吗?”
“你把‘离我远点’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所以我觉得我很安全,可是也很好奇,一个甚至都没交过男朋友的女孩子怎么能这么镇定处理这件事。”
邵伊敏微微一笑:“我们都来选择性失忆一下好不好,我对那一晚的记忆真的很模糊了,也不打算再去仔细回忆来折磨自己。你呢,也别费神研究我的行为了,也许我就是迟钝加健忘而已。”
“我没那么糟糕吧,一般来说先忘记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懂了,我居然伤到你自尊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当时就强调了,我喝多了,借酒装疯。据说喝多了干比这更离谱的事也不算稀奇,所以我原谅了自己,你也原谅我吧,我真的没办法对你负责,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自尊。”
苏哲再也忍不住了,嘴角上挑,笑了。他平时神情总是有点冷淡,就算笑,那个笑意也是浮在脸上罢了,象这样开心一直笑到眼底,让邵伊敏有点目炫的感觉,她只能移开目光,重新对付狮子头,尽管早已经吃饱了。
“我20岁的时候如果有你这份果断就好了。你确实很有趣。”
“好吧,很高兴我娱乐了你,可是很遗憾你并没有娱乐我。”
“真的吗?可是宝贝,第一次都是这样的,我已经尽可能温柔了。”
“我们别玩比赛谁的脸皮比较厚这个游戏了好不好,”邵伊敏只好求饶了,她放下筷子,“这种对话我真的有点受不了。请送我回去,以后再不提这件事了,怎么样。不然我只好辞了家教拉倒。”
苏哲笑着招服务员过来结帐:“别紧张,你继续教乐清乐平吧。我不大可能从你眼前消失,不过我猜我能克制住自己别来招惹你。”
走出餐馆,苏哲拉开副驾门请邵伊敏上车,一路上倒没再说什么。快到师大西门,邵伊敏开了口:“谢谢就在这边停。”
“数学系、中文系宿舍应该靠东门比较近呀。”
邵伊敏想,此人果然是交过师大女友:“我吃太多了,想走走。”
苏哲将车稳稳停到西门边,邵伊敏拉开车门下去,很是敷衍地对他点下头算是再见了,然后还是那么大步走进了校门。
天气很冷,北风呼啸着刮得人脸生疼,师大校园也不算小,从西门走到东门不是一个短距离,但邵伊敏并不在乎,她单纯地不想再跟苏哲共处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了。
她也的确是吃多了,因为不想多看对面那个男人,她只有不停地埋头吃吃吃,再加上对话来得紧张又费神,此时胃觉得很不舒服。她把外套裹紧一点,埋头走了十多分钟,路过篮球场,发现学校新接受捐助修建的灯光球场这会很是热闹地打着比赛,旁边有不少观战的学生。
邵伊敏一向并不爱运动,不过眼前这个热气腾腾的场面看着让她觉得温暖,她走过去,把手抄在口袋里看着,意外发现赵启智也在球场上,他个子瘦瘦高高,这么冷的天只穿了短袖运动服,正高举双手防守,同时吆喝着队友跑位。她平时见他多半斯斯文文,倒是没见到过他运动的时候,正看着,身边一个怯怯声音响起。
“你也来看赵师兄打球吗?”
邵伊敏回头一看,是赵启智的中文系小师妹宋黎,他们见过几次面了,但好象没直接交谈过,每次这小女生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很不自在,这会同样带着点警惕。她只好简单点点头,继续看向球场。
“我很喜欢赵师兄的文采。”
邵伊敏没什么反应,宋黎也不管,继续说:“准确说,我仰慕他,我觉得以他的才华,肯定能在文学上有所成就的。”
邵伊敏只好回头看着她,和和气气地说:“我不大懂文学,恐怕跟你讨论不来这个问题。”
宋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在邵伊敏这种客气下也说不出来了,她只能在心中再次确认,学理科的女生的确是不一样的生物。
一节打完,球员散开休息了,邵伊敏对宋黎点下头:“先走了,再见。”
她知道宋黎正努力鼓起勇气想对她说点什么,不过她对赵启智没特别的感觉,也不认为自己有义务鼓励或者安慰谁。
刚才站了那么一会,她浑身发冷,只好加快脚步走向宿舍。走着走着,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为什么一个现成的大好青年,居然在自己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陡然间她想起某个夜晚某个人的拥抱和炙热的吻,心中重重一荡的同时也重重一惊,这一惊把她吓得非同小可。她硬生生收住脚步,仰头看去,天空冷冷挂着几点寒星。她禁不住在心里呻吟一声,对自己说,这就是犯错误的代价,比吃事后避孕药弄得经期连着两个月紊乱更烦人的代价。
罗音也正往宿舍走着,远远看到邵伊敏时,她就对着天空发呆,走到跟前,她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罗音好不惊奇,她的印象里这个室友可不是个爱对月抒怀的人,尤其是这么冷的天。她伸手拍下邵伊敏的肩,邵伊敏吓了一跳。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邵伊敏倒是感谢她这一拍,让自己魂归了原位,不然不知道还得在这傻吹多久冷风呢,“正想明天应该还是晴天吧。”
判断一个晴天好象不用那样长久对着天空凝望,不过罗音笑笑,不打算管闲事,邵伊敏从来对所有人友善,可她的距离感确实让人不会产生和她随意调笑的想法,哪怕在一个宿舍住了快三年。两人并肩走回宿舍。


第 11 章

邵伊敏再看到赵启智时,决定试一下自己还算不算个正常女生了。当赵启智说起美院正在搞奥斯卡电影回顾,他有同学在那,能弄到票,想请她同去看时,她一口答应下来,赵启智简直喜出望外。
美院离师大不算远。两人约好到晚上七点在南门碰头,然后骑自行车去。赵启智鼓足勇气说:“你不用借车,我带你过去好了。”邵伊敏点头,到了时间,她准时到南门,赵启智已经等在那边了,骑着辆旧自行车,邵伊敏轻盈跳上后座,两人冒着寒风向美院赶去。
电影展在美院小礼堂举行,里面多的是打扮怪异的男生女生,象赵启智和邵伊敏这样穿得中规中矩得也不是没有,但一看而知是别的学校跑来凑热闹的。赵启智算是一个跨校文学组织的活跃份子,熟人不少,不断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聊天,直到电影开场。
当天晚上放的电影是《与狼共舞》,这部长达三小时史诗片很投合爱热血沸腾的学生的胃口。也不知他们哪搞来的原声配字幕拷贝,邵伊敏英文不差,但也只是词汇量大、阅读可以,她想看这种电影倒是个学习听力和口语的好方法。
电影散场后,赵启智还是骑车带伊敏回学校。已经过了十一点,街上空空荡荡,时不时一辆汽车一掠而过,行人基本很少,寒意也更重了。
“喜欢这片子吗?”风把赵启智的声音刮得有点零落。
“喜欢呀,故事动人,演员出色,配乐、画面都很壮丽。”
“我欣赏邓巴离群索居的生活方式,我觉得他很大程度是被印第安人质朴纯真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吸引了。这部片子既有写实主义风格,又有浪漫主义色彩,真是难得。”
一上升到这样形而上的程度来讨论,邵伊敏就有无力感,她习惯于把电影和人生分开看,似乎从来没找到从电影或者小说的微言大义里体会人生真谛的感觉。事实上她还有点怀疑自己冷血,刚进大学那一年,正值《泰坦尼克》引进,她跟风和几个一样没男友的同学结伴去看,居然在同学感动得一塌糊涂、哭得稀里哗拉时,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在看到船快沉没,一个母亲搂着一对儿女静静迎接死亡时才红了眼圈,和别人的泪点实在相差太远了。
这会她只能用“嗯”、“对”这样的单音节词回答赵启智的观后感,可是这并不妨碍赵启智的开心。他平时见惯了文采斐然、谴词造句务求华丽、看法不走偏锋不爽的各类才子才女,而且他自省的时候,觉得以上毛病自己也挺齐全的,现在看一个女孩子如此冷静不敷衍地听自己高谈阔论,反而更觉可贵。
赵启智一直将邵伊敏送到宿舍楼下,邵伊敏对他笑着挥手跑进去,她已经接近于冻僵了,只想,用这种方式确定自己正常与否,好象真说不上是个好主意。
周六邵伊敏照常去给乐清乐平做家教,这次两兄妹都算情绪平静,孙咏芝更是重新当回了体贴妈妈,中间休息还端了三碗甜汤进来。课上完了以后,孙咏芝和她结算了报酬,约定下学期照样上课。这是寒假前的最后一节课了,她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准备明天回家。
她正要告辞,乐清巴巴地说:“邵老师邵老师,我们去打电动吧,我妈要带乐平逛商场买衣服,我没兴趣。”
邵伊敏有点尴尬,毕竟当着家长被学生约着打游戏似乎不大好。好在孙咏芝并不介意:“伊敏,今天钟点工请假,我是打算带他们出去的。如果没什么事,就陪乐清玩玩,晚上正好一块吃饭。”
“晚上我还有事不能一块吃饭,”伊敏和赵启智已经约好去美院看最后一场电影了,“现在去玩一下是可以的。”
乐清大喜,他早就想和邵伊敏再较量一下了。大家一齐出门上了孙咏芝的POLO,还是去了那家商场。孙咏芝带了乐平血拼,邵伊敏带乐清继续上楼。
换游戏币时,乐清抢着掏钱,邵伊敏拦他:“哎,我今天刚领了工资呢,我请你。”
“我妈刚给钱我了,还让我别用你的钱,说你勤工俭学很辛苦。”乐清认真地说,“她不说也一样,男生哪能让女生出钱。”
邵伊敏被逗乐了,眼前十五岁的乐清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头,认真的样子俨然颇有男子气概,可一转眼,对着游戏机,就没了矜持,一脸的孩子气全露了出来。
“说好啊,只玩一个半小时,我还和人约好了晚上有事。”
“是男朋友吗?”
“同学。”
“男同学吗?”
邵伊敏大吃一惊:“我还以为这问题只有乐平问得出来呢。是,男同学。玩吧,开始计时了。”
“他在追求你吗?”
邵伊敏警告地瞟他一眼,她从来没打算和学生讨论这类问题,而乐清以前很是装酷,发现同是电动迷后才突然热情了许多,但平常也没表现出有关注这个的兴趣。她的眼神很有说服力,乐清投降:“好好,不说就不说。”
两人专心开始玩游戏,只偶尔交谈和游戏有关的只言片语。伊敏一边玩一边注意着时间,玩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突然两人同时肩上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乐平,兴奋得两眼放光,在喧闹的环境下扯着嗓子叫:“你们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木村拓哉。”乐清漫不经心把注意力转回游戏。
“什么呀。”乐平插到他们两人中间,“小叔叔带着个美女在楼下买衣服。”
乐清好笑:“我以为什么呢?还特地跑上来跟我们说这呀。”
“我逛累了嘛,跟妈妈说了上来找你,就在这里等她上来,我们喝汽水去吧。”
“别闹,等这一盘结束。”
乐平探着头左顾右盼:“你没邵老师厉害,哎呀,笨,快闪,哈,中招了吧。”
邵伊敏和乐清已经习惯了游泳厅里的高分贝电子音乐,现在对乐平的唠叨却都有点招架不来了。伊敏结束了这一局,看看腕上电子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不玩了,我请你们两个喝汽水,喝完我也该走了。”
出了游戏厅旁边就是美食城、甜品站,伊敏回头问他们喝什么,乐清已经拿下巴指下空位置:“你们坐着,我去买。”那姿势颇有几分帅气。
乐平是被哥哥照顾习惯了的,一点不以为异。过了一会,乐清一个托盘端了好几样东西过来,放在乐平面前的是七喜和一球巧克力冰激淋,放到邵伊敏面前的是橙汁加一球草莓冰激淋,最后把冰可乐放自己面前。
“乐清你不吃冰激淋吗?”
“他嫌腻呢,从来不吃,邵老师别管他。”
伊敏忍住笑,想今天算是被个小男生照顾了。乐平一边吃着冰激淋一边报告八卦:“小叔叔带的那个姐姐好漂亮,挑衣服的品味也好。我想让妈妈也给我买那个牌子的外套,她说学生不合穿,我说那你买,她偏偏又说,象她那样的半老太太也不合穿了。”
乐清不客气地说:“照你吃甜食的劲头,很快会什么也不合穿的。”
两个孩子相貌奇似,但过了初二以后,乐清有又高又瘦的趋势,乐平的身高却不见长,确实有点圆嘟嘟的婴儿肥,不过乐平不在乎,她和乐清也是一相互打击习惯了。她继续八卦:“我喜欢那个姐姐的耳环,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准我去穿耳洞。邵老师,你怎么不穿耳洞?”
“我怕痛,不打算试。”邵伊敏准备快点吃完走人了,她没兴致陪小姑娘谈这类家常。不料一大勺冰激淋刚放进嘴里,一个人老实不客气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两个孩子齐叫:“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乐平急问:“小叔叔,你带的那个漂亮姐姐呢?”乐清坏笑:“平平已经跟我们报告半天狗仔新闻了。”
“她走了。”苏哲的确在刷了好几件衣服以后,突然有点意兴索然,请“漂亮姐姐”自己打车回家了,他递张纸巾给邵伊敏,示意一下她的嘴角。邵伊敏只好接过来印下嘴角,果然沾了点粉红色冰激淋。
“小叔叔,她是你女朋友吗?”乐平满怀期待地问。
苏哲取纸巾直接伸手过去擦下她的嘴巴:“女孩子,太过八卦了不够斯文大方,你只要知道她是我朋友又是女性就行了。”
邵伊敏将橙汁一口喝完,伸手拎起包:“我到时间得走了,乐清乐平,下学期见。”她转向苏哲,礼貌周全地点点头,“再见。”
乐清乐平齐说:“邵老师再见。”
苏哲笑着看她笔直走向自动扶梯,旁边乐清鬼鬼地对乐平说:“你只知道小叔叔的八卦,不知道邵老师的八卦吧。”
乐平大感兴趣:“快说快说。”
“邵老师跟我说了,今天晚上有男同学约她。”
没等乐平继续追问,苏哲敲一下乐清的脑袋,笑骂:“这样议论一个女孩子很没风度,更不用说她是你们的老师了。你们的妈妈说马上上来,在这坐着别走开,我也走了。”


第 12 章

邵伊敏转到三楼下行自动扶梯时,发现苏哲突然无声无息站到了身边。他个子高,穿着一件蓝紫两色的格子绒布衬衫,配深色便裤,手里拎了件厚外套,脸上是一贯的淡漠,可是伊敏得承认,他长相英俊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有股在人群中显得突出的气质,可能这份淡漠就是太知道自己对别人的影响了。她一向奉行“敌不动我不动”,也保持着直视前方,却正看到孙咏芝拎了几个袋子乘自动扶梯向上而行,她点头致意,而孙咏芝带着错愕的表情也点了下头,同时不赞成地瞪下苏哲,苏哲咧嘴一笑,三人交错而过。
下到一楼,邵伊敏准备往外走,苏哲拦住她:“我送你回学校吧。”
“我以为我们刚刚讲过再见了。”
“晚上好,我们又见面了,真巧。走吧,我的车停在下面。”苏哲很是有礼地说。
他们站的位置正好是一楼的名表区,人不算多,但伊敏确实感觉看向苏哲这边的眼光不算少,她只好妥协,随苏哲下到地下停车场。苏哲拉开副驾门,她坐了进去,苏哲也上车,将外套扔到后座上,发动了汽车。
“以后不用这么客气了好不好?这个城市公交很便利。”
“晚上有约会吗,和男同学?”
“你只要知道他是我同学又是男的就可以了。”
苏哲大笑:“保持这样总能逗我开心的势头,我想我会爱上你。”
邵伊敏想,活了二十岁,倒是头回有人夸自己幽默了,可是对此人良好的自我感觉还真是服了:“刚刚看到孙姐的眼神没?”
“惊奇和警告,看到了。”
“我不会喜欢身边有个让人看了会惊奇的人,更别提警告了。”
“你也不喜欢生活中所有的意外惊喜吗?”
“我对意外的看法一向是惊则有之,喜却未必。”邵伊敏经历的意外无一例外地让自己难堪,比如从青少年宫学书法出来碰到父亲和另一个阿姨上演执手相看泪眼;比如半夜被雷声惊醒,爬到窗前却看到某个男人送妈妈回家;比如无意中听到亲戚的议论,看到她又集体静默。
苏哲点头,并无不悦之意:“你的防备之心太重,会错过很多人生乐趣。”
“让我错过吧。”邵伊敏微笑,“每周玩两个小时电动游戏,让耳膜被震木,眼睛被晃花,这点代价我付得起也愿意付。至于我付不起代价的游戏,我不玩。”
“很谨慎的生活态度,我不赞赏,不过能理解。看来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明确的安排了,找一份正当的职业,应该是教师吧,嫁一个可靠的男人,过没有任何冒险和意外可言的生活。”
“不用激我,”自己没和任何人讲的人生规划被眼前这个男人一口说出,邵伊敏有些心惊,“我知道我们计划的是一些事,而发生的可能是另一些事,可是那也不代表我会去给自己没事找事。”
苏哲将车突然驶到路边急停下来,转头看她:“如果我心血来潮一定要来招惹你呢?”
“理由,总该有个理由吧。”
“因为你很有趣,这理由足够了吧。”
暮色中苏哲微微含笑,英俊得有点让人窒息,但邵伊敏让自己正视他,“其实我没什么挑战性,几杯酒下肚就和你上过床了。现在也不过是害怕自己成为你魅力下的又一个牺牲品,想索性躲开点求个太平罢了。”
苏哲再次大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知不知道你的口气象是在哄一个蛮横无礼的孩子:哪,这颗苹果有点酸,还是去吃另一颗吧。”他倏地倾过身体,“可是我品尝过你了,宝贝儿,你很甜。”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他的脸逼到离她只有不到十公分的位置,淡淡烟草味道和古龙水的清淡气息扑入她的嗅觉,她退无可退,只能苦笑:“我以为我们早达成共识了,忘了那件事。”
“我的记性一向好,而且我怀疑你也不大可能忘。”
伊敏点头承认:“不错,我没忘,所以我更想离你远一点,下学期我换一家做家教好了。”她手伸到车门处摸索开关,“我们现在再说一次再见好吗?”
“待会吧,”苏哲坐正身体,发动汽车,同时将车门落锁,“不然我又得跟你打招呼:真巧,今天第三次见面了。不逗你了,我送你回学校,这次是哪个门。”
“方便的话,南门,谢谢。”
苏哲点头:“你赢了,至少最近我不会招惹你了。我表哥和嫂子可能会达成共识,等乐清乐平初三读完送他们去加拿大读书。所以,接着教他们吧,也许是最后一学期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生活中没一样东西留得住。”
邵伊敏无声地笑了。
“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你。看你故做镇定的样子,我总在想,是因为你有一个坚强的神经呢,还是你实在太稚嫩所以对男人没想法。”
“我有个同学从大一开始研究四色问题的简洁书面证明方法,一直研究到现在,我不认为那个问题有那么有趣,可是对他来说,那个问题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所以,不要花太多时间研究我,不然你会发现本来只想消遣,却不知不觉变成了执念,多不好。”
“仔细想想,我这一生还真没对某个人某样事执着过,也许从你开始也不错。”
可是这句话吓不到邵伊敏了,她明显放松下来,懒懒靠着座椅背上看外面,冬季的夜晚来得迅猛,一转眼天色暗沉,路灯次第亮起。车子很快开到师大南门,伊敏拨动开关,发现门上了锁,回头看苏哲,苏哲笑了。
“去吧,从好好谈一场纯纯的青涩的恋爱开始,也许能让你开窍。”他开了中控门锁。“再见,玩得开心。”
邵伊敏下了车,车窗外的空气冷冽得让她不由自主一缩,她疾步走进平常爱去的一间面馆,一直走到最里面卡座,叫了一碗牛肉拉面,一边吃面一边等赵启智。
到了约定时间提前一点,赵启智准时出现了,邵伊敏出去坐上自行车后座,两人顶着寒风到了美院。已经放假了,又是周末,来看电影的学生更多了。赵启智对邵伊敏使个眼色,她顺他视线望过去,居然看到了罗音和“戴眼镜的小胖子”韩伟国,两人正站在一边窃窃私语着,样子应该算亲密了。邵伊敏忍笑,和赵启智先进去找位置坐下,他一边还在和熟人议论:“怎么最后一部电影选《走出非洲》压轴,感觉这部电影相对弱一些。”
其实反倒是这部1986年的奥斯卡奖电影给邵伊敏留下了深刻印象。从影片一开始年老的女主角Karen用沙哑的声音开始讲叙:“I had a farm in Africa, at the foot of Ngong Hills……”,她就被深深吸引,当男女主角在高空中握住手,优美抒情的主题音乐铺天盖地而来,邵伊敏发现自己头次毫无距离地深深沉浸到了别人编的故事里面。尽管结局看着悲凉,男主角Denys坠机而亡给女主角的生命留下一个永远的缺口,但伊敏并不伤感,她觉得自己其实不是被情节触动了。尽管一时说不清内心的那份感动,但这部电影却牢牢被她铭记了。
散场后,他们和韩伟国、罗音两人碰了个面对面,罗音先对赵启智挤下眼睛,大有调侃之意。邵伊敏倒忍不住笑了,她一笑,罗音才觉出有点羞赧,解嘲地说:“今天这部电影不错,我一向喜欢Meryl Streep 和Robert Redford。”
四个人一齐走出出礼堂去取自行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空飘起了小小雪花,邵伊敏和赵启智家在北方,见惯了冬天的大雪,向来对本地这么点细碎雪花全不在意。不过罗音家在本省一个小城,韩伟国更是标准的浙江人,两人顿时惊喜了。
大家兴致都算不错,干脆推车慢慢步行。韩伟国和赵启智同读大四,赵启智已经接受了本校保研,而韩伟国刚参加考研,自我感觉很是不坏。问到两个女生,她俩一齐摇头,罗音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去报社实习,她在自认为作家梦碎以后,把记者做为了职业目标。而邵伊敏也无意深造了,她从来把数学当成职业技能而不是爱好。
“我觉得原著远没电影来得吸引呀。”罗音对赵启智说。
“这部电影有原著的吗?哪里有卖的?”没想到邵伊敏先接了腔。
“我以为你不爱看小说呢,校图书馆就有,丹麦作家伊萨克?迪内森写的自传小说,得过诺贝尔文学奖。”
邵伊敏点头,打算回头借来看看。
赵启智说:“这么说对原著可不公平,原著语言平实,传递得更多的是作家在非洲的生活感悟,爱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导演不过是将原作里的意向画面化了,当然Sydney Pollack是个好导演,但如果没有原作丰富的文学基础,电影不可能传递这么多的人文气息。”
“原著很干巴巴的好不好,看看电影里的爱情多动人,Denys给Karen洗头那一幕,实在是浪漫到让人心折,后来周润发的洗发水广告就是从这里偷的师。还好Denys以这种方式挂了,不然他们的爱情一定会变质。”
“是呀,他们两人对爱和占有的理解太不同了,哪怕最后接受了对方的看法,但想要改变还是太难。”
罗音和赵启智惊奇地看向邵伊敏。罗音简直对她刮目相看了:“没错,你讲出了我想表达的意思。我白混了呀启智兄,理科生对电影的理解都比我敏锐。我果然最多只能吃记者饭了。”
韩伟国笑了:“不许歧视我们理科生的智慧。”
雪有渐渐下大的趋势,两个男生骑上车,带着罗音和伊敏往学校赶,直把他们送到宿舍楼下。


第 13 章

邵伊敏第二天傍晚带着简单的行李,和赵启智会合,冒着小雪去火车站。春运期间,从公汽开始就挤满了人,到了火车站,更是人潮汹涌。两人都是北上回各自老家过年,赵启智的车票比她晚将近一个小时发车,候车室只放当次车票的人进去,一片喧哗中,赵启智问她家里的电话号码,邵伊敏好不为难,家里的房子空了好久,电话早拆机了,只能把楼下传呼公话写给他。两人道了再见,她独自上了火车。
一个晚上后,伊敏返回自己的家乡,没人接她,她也习惯了。出火车站,坐上公交回到爷爷奶奶留下的宿舍,开门一看,发现老旧的两房一厅打扫得很整齐,暖气也开通着,不象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不禁松了口气。桌上有张字条是她爸爸留的,大意是趁休息来整理过了,让她回来以后给他打电话,晚上上他那吃饭。
她脱了羽绒服,拎着行李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放好,然后去洗澡,换好衣服后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她当然不会这么贸然往父母家跑。可是家里固然整洁,但也跟水冲过一样,没有任何生活必需品。
拿了钱,她下楼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老厂区宿舍在市区中心,生活十分便利,可同时也意味着熟人多得抬头就是。这个上班的时间,迎面碰到的基本上是和她爷爷奶奶同龄的老先生老太太,他们才不管邵伊敏刻意的冷淡,只要一认出她,就一定会停下脚步问长问短,她毕竟从小到大就是个基本礼貌周全的孩子,没胆子冷下脸不搭腔,只好一一地回答:“对,放假了,回来过年。”“爷爷奶奶过两天也要回来。”“有地方吃饭,不麻烦您了。”“嗯,叔叔也会回来。”
一路应酬到厂区外的超市,她的脸不知是笑还是冻的有点木了,只能拿手揉一下,想到回去可能还要这么演上一盘,她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本地是不算大的工业城市,此时风气还算保守,象她这样父母都有半公开的外遇,一直闹到离婚再各自婚娶生子的,比报纸上的不相干明星绯闻更让人津津乐道记忆深刻,加上住的宿舍区,差不多每个人对她家的故事都耳熟能详。伊敏觉得爷爷奶奶恐怕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宁可去加拿大定居的,她能想象那些老人此时在她身后必然接着在议论:“可怜的姑娘。”“一个人,爹妈都不管。”“跟孤儿差不多了。”
对这些议论和多余的好意,她一向有些哭笑不得,可也无可奈何。事实上她并不自怜,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最多也就是和父母不够亲近罢了,可是也只能被动接受众人的怜悯。她直奔超市,按出门前拟的单子把需要的东西买好,拎了满满两大袋子往家走。
“邵伊敏。”
突然一个男声带点犹豫不确定地叫她,她抬眼一看,眼前一个高个子男生一只脚撑着自行车停在面前,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姓名来:“呃,你好。”
“真的是你,邵伊敏,”这个男生开心地笑了,下了车将车支好放一边,显然看出她不大记得自己了,但也不介意,“我是刘宏宇呀。”
“不好意思呀刘宏宇,我这破记性,刚刚一下卡住了。”邵伊敏其实记忆力不坏,马上想起这个男生在毕业聚餐喝酒后还没头没脑对她说过“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记得他成绩很好,考上了北京一所名校的电子工程专业。
“好久没见了,刚才看到你,我也有点不确定,可是你走路的姿势没变,拎着这么多东西,还是这么大步流星的。”刘宏宇笑得很是明朗,“能碰到你太好了。”
邵伊敏微笑:“是呀,好久不见。”
刘宏宇比高中时期显得眉目开朗,自信果断了很多,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放到车篓里:“太重了,我帮你送回去。”
邵伊敏买了小袋装的米、面、油再加其他生活必需品等东西,袋子的确沉得已经将她的手勒出了红印,她欢迎这样的帮助。
很快回了宿舍区,照例又是一路客气地打招呼加解释:“这是我的同学。”刘宏宇也不征求她的意见,把自行车锁上拎袋子示意她带路上楼。
邵伊敏开门,请刘宏宇随便坐,然后接袋子放进厨房,开始烧水,总算有煤气可用。刘宏宇打量小小的客厅,居然连电视都没有,他和其他同学一样,约略知道邵伊敏的家事,不禁有点为她一个人孤伶伶住这里难过,可是邵伊敏神情坦然,马上让他觉得自己的小伤感来得多余。
他的确喜欢过她,也借着酒劲说过自己年少心事,说完就没有勇气再去看她了。然后一个北上一个南下各奔前程求学,邵伊敏并不和任何同学留地址书信联系,连QQ也不上,假期很少回来露面。慢慢他也淡了,在北京眼界开阔,想法自然不同过去,但看到青涩少年时期暗暗喜欢过的女孩子仍是开心的。
“我这会有事,能不能留个你的电话给我,改天我来找你,这边还有老同学打算假期搞聚会,以前总没能联系上你。”
邵伊敏并不热衷聚会,但她也没孤僻到一口回绝的地步。刘宏宇从背包里拿个本子出来,写下自己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邵伊敏,然后请伊敏留下号码。邵伊敏仍是把楼下小卖部公话号码写给他:“我没电话,如果找我,打这个号码请他们叫我吧,只要不是太早太晚都可以的。”
两人道了再见,刘宏宇走了。邵伊敏给自己煮了点面条,对付了一餐。在六人宿舍住久了,她倒是喜欢这么独处的感觉。找出小收音机,装了才买的电池进去,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调到音乐台,半躺到床上看《走出非洲》。书是昨天赵启智和她在校门口碰面时递给她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昨天看你问起这本书,我想校图书馆已经放假了,这本是我很早就买了的,你先拿去看吧。”
她不得不同意罗音和赵启智的说法,的确是非常平实的写作风格,远没电影语言来得震撼,看了差不多几十页,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被客厅传来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一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客厅透进灯光,她起身走出去,发现爸爸正坐沙发上抽烟。
“爸,您什么时候来的。”
伊敏的父亲邵正森在本地一家化工厂任副厂长兼总工,今年四十七岁,看上去显得成熟干练:“下班就过来了,小敏,不是叫你回了上我那边去吗?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买了东西回来了,不麻烦了。”
她爸爸只好叹气,眼前的女儿脸型象前妻,眉目却象足了自己,可是那股子冷淡劲就说不清象谁了:“至少今天去吃晚饭吧,你阿姨已经做好了。”
邵伊敏并不固执,乖乖穿上衣服锁门跟爸爸去了他家,接下来几天差不多换着去父母两边各吃了几次饭,同时辅导弟弟妹妹的功课,省得他们忧心忡忡地找上门来。好在接着爷爷奶奶在她叔叔邵正磊的陪伴下也回来了,小小的宿舍一下热闹起来有了家的气氛。
爷爷奶奶素来疼爱他们一手带大的邵伊敏,也只在他们面前,邵伊敏会撒点娇。邵正磊从读大学到出国留学,再找到工作并在加拿大定居成家,和邵伊敏见面的时间有限,但也着实心疼这个侄女。他在加拿大做财务管理工作,妻子刚刚怀孕,不适合长途旅行,也没拿到假期,所以没回来。
爷爷奶奶退休前都从事技术工作,他们告诉伊敏,他们在那边生活得很适应,空气好,打算终老他乡了。伊敏有点惆怅,想自己和此地的联系大概算是会彻底断了。
“反正你毕业了也不想回这里,我们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准备把这个房子卖掉,钱留给你,小敏。”奶奶摸着她的头发说,“他没有意见。”
伊敏有点发怔,眼下她对钱呀房子都没概念,迟疑一下:“都给我,阿姨会不会有意见。”她指的自然是继母。
“这是老宿舍,面积也不大,本地房价也低,卖不了几个钱。他就没对你好好尽到责任,能有什么意见。”爷爷不耐烦地说,他是比较老派的知识份子,对他长子的婚变从来没谅解过,一直拒绝见他的后妻和小女儿,见到长子也是不理不睬的没有好脸色。“你和你叔叔好好聊一下以后毕业的打算。”
邵正磊非常亲切随和,没有长久不见面的那种生疏感,邵伊敏自然是如实相告,他说:“小敏,女孩子做老师是不错的,不过视野也不妨放开阔一点。现在你英语水平怎么样?”
“打算今年去过六级,应该没什么问题。”
邵正磊点头:“我刚到北京读大学时和你的想法一样直接,但接触的人和事多了以后,就觉得天地广阔,可以给自己多点选择的机会。你有没想过出国深造?”
邵伊敏还真没想过这问题,事实上师大虽然也是中部的名校,但毕竟学生大部分从不发达地区过来,没有真正形成留洋的热潮,她老实摇头。
“你看你爷爷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读书的天份应该不低,可以认真规划一下自己要走的路,如果有意在毕业后申请国外的学校,叔叔也可以帮你收集资料。”
“可是一个师范数学专业,能去国外继续读什么呢,我对纯数学研究也没太大兴趣。”
“学数学的转向计算机或者会计、统计都有不错的基础,而且在国外,这些专业职业前景也不错。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如果觉得自己有能力尝试,就得先把英语关过了,当然现在才考虑这件事,是略微晚了一点,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邵伊敏郑重点头,她知道叔叔的好意,而自己也突然觉得,好象面前开了一扇窗,有豁然之感。
寒假过得迅速,其间刘宏宇也打来电话,邀她参加同学聚会,她去了,不过是老套的吃饭加K歌,留在内陆地区的同学和考到发达地区读书的同学想法果然大不相同,刘宏宇直言不讳会争取奖学金去美国读PHD,邵伊敏也没和他们多谈想法,只留下QQ号和邮箱,许诺以后会常联络。
除夕那天,伊敏还接到了赵启智打来的电话,她倚在小卖部窗口,看着漫天大雪,听到听筒里他的那一声“新年好”,没来由也开心了:“你也一样。”
“我这边在下雪,很大的雪。”
“我这边也是。”
两人同时静默了,耳畔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鞭炮声在响。邵伊敏想,有个来自远处的问候,原来感觉会暖暖的,真不错。
过完年,伊敏先送走爷爷奶奶和叔叔,多待了两天,买到返校的车票,向父母分别辞行,就独自上车回了学校。她是行动派,马上找网吧上网查自己要的资料,对留学初步有了概念,就开始制订自己的计划。


第 14 章

刚到学校,伊敏在宿舍就接到孙咏芝的电话, 她说话有些迟疑。
“伊敏,我和乐清乐平的父亲基本达成了协议,准备近期去办离婚手续。”
这是她的家事,伊敏没想到会听到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正办理移民,准备带两个孩子去加拿大定居,让他们去那边换个环境读书。”
伊敏大概有点数了:“苏先生跟我说过,如果孙姐不需要我再给他们上课了,请尽管说。”
“两个孩子都很喜欢你,移民办下来需要时间,我肯定会让他们在这边读到初中毕业的,本来很希望你继续辅导他们,不过他们现在迫切的倒是加强语言学习了,我给他们找了英语老师。”孙咏芝有点为难地说。
邵伊敏笑了:“孙姐,我能理解的,没关系。”
“不过我真的不想这么突然断了你勤工俭学的收入,我跟我一个朋友介绍了你的情况,她女儿今年读高一,也想请家教,她想跟你约个时间去试讲一下,我先征求你的意见,看你有没兴趣。”
伊敏其实不大想再接家教了,按她的安排,她这学期的时间应该很紧张,可是现在一口回绝孙咏芝,她觉得未免会让孙咏芝误会:“可以啊,孙姐你让她跟我打电话约时间好了。”
“那就好,”孙咏芝如释重负,“另外,不要觉得我八婆,我实在是很喜欢你,所以才不怕冒昧地讲,离苏哲远一点。苏哲很有魅力,人也不坏,但他确实不适合给一个象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子当男朋友。”
“我和他没交情的,孙姐,那天只是下楼碰到。”伊敏只好撇清自己,想这话虽然不算完全诚实,但也算是比较好的交代了。
其他学生也都陆续返校了。中午,邵伊敏吃完饭回宿舍午休,刚躺上床,罗音进了宿舍立在她铺前拍下她,递给她一份报纸。她莫名其妙接过来一看,是本地报纸的副刊,满版的散文:“你发表文章了吗?哪篇?”
“唉,我的名字现在倒也上报纸,全是跟着记者混的‘本报实习生’,喏,你看这个。”
罗音指的是一篇作者署名莫非的文章,题为《寂寞的颜色》,内容是在喧嚣的城市深夜静思享受孤独,听雪花飘落的声音,外加品味一种隐约的相思云云。伊敏一目十行扫完,没感受,不过她想在中文系学生面前说这话也未免太没品了。
“嗯,挺好。”她只能干巴巴地这么评论。
罗音笑:“你不知道莫非是启智兄的笔名吗?”
伊敏确实不知道,至少赵启智从来没主动跟她说起过。她再看一眼文章,还是讲不出新的评价,只好认输:“很好。”将报纸还给罗音。
“哎,怕了你了,你没把这文里的相思和自己联系起来吗?”
伊敏被看文章催来的一点睡意给吓没了,瞪大眼睛看着罗音。罗音暗爽,想这人可算有点正常的表情了。可是一转眼,伊敏笑了:“你可真能联想。”
罗音被她打败了:“我服了你,中午我碰到启智兄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的。”她把报纸拍给伊敏,表情分明是觉得赵启智这番俏媚眼算做给瞎子看了。
伊敏只好再接过报纸:“谢谢你,罗音。”
她把文章从头到尾再看一次,除了两地下雪这一点似乎勉强与自己有点关系,她还是没能把文章和自己联系起来,这么含蓄的表达让她不知说什么好,她觉得正常的反应好象应该是感动,可是实在调动不起感动的情绪,也只能把报纸折好放到枕边,继续午休。
罗音也躺到床上,心里只念“多情却被无情恼”。她倒没那么多义愤为赵启智抱不平,实在是有点犯愁自己该怎么和韩伟国保持距离。没错,他对她很好,为了追她甚至不顾家里想让他回浙江的要求,投考的是本地理工大的研究生。她有点感动,可就是对他完全没恋爱的感觉。在这个意义上,她觉得自己跟伊敏好象同样无情,可是自己的“无情”到底还是有些不忍韩伟国的“多情”,算是“无情也被多情恼”了,比不上邵伊敏那样完全心无挂碍的“无情”。
没有心动的感觉好象不能怪我吧,罗音只能安慰自己。
刚开学就赶上情人节,这一向是恋爱没恋爱的学生集体蠢动的日子。
李思碧对着镜子细细化妆,她是男生女生公认的文学院院花,读的非师范类的广播电视新闻专业,个子高挑,明眸皓齿,轮廓鲜明,一头卷发十分妩媚。她一向追求者甚众,从校内直到校外,今晚没有安排也就怪了。才失恋的陈媛媛躺在床上发呆,自认为很有触景伤情的资格。另两个女孩子一个是中文系的刘洁,一个是和邵伊敏同班的江小琳,她们俩和邵伊敏一样,眼下没有正式的男朋友。最奇怪的是罗音,正神思不属地胡乱翻着本书。
李思碧对别的女生多少有点高高在上俯视的味道,不过她还是很喜欢罗音的:“哎,韩伟国不是约了你吗?你怎么还一副没着没落的表情,连衣服也不换。”
除了邵伊敏,宿舍里真正没着没落的几个闻言各自愤愤,可是也没人敢公然做酸葡萄状说什么。罗音叹口气:“就是提不起精神呗。”
罗音的确提不起精神。和韩伟国也约会了几次,她承认这是一个聪明的男生,对自己也足够体贴细心,但她对着他没有心跳、没有意外的喜悦、没有刚刚分手就开始的想念。罗音没有真正恋爱过,可是她以为这些应该是恋爱必然有的体验,不仅是从书上看来的,就是上学期的陈媛媛在她的热恋期也是一时娇羞一时出神,提到那个人就有发自内心的笑涌上来。她全没体验,今天虽然也接受了韩伟国的邀约,但还真是没有什么期待。
冬季天暗得早,天刚擦黑,宿舍楼下已经来了好几拨抱玫瑰的男生了,最耸动的当然还得属李思碧的追求者,一个外校有钱学生,让家里司机开着车拖进来超大一捧玫瑰不说,还很卖力地在宿舍楼下用蜡烛摆了个心型图案。可惜冬日风大,他和司机撅着臀部在那满头大汗一只只点蜡烛,这个过程着实是说不上有型,反而很有喜剧色彩,楼上楼下的看客把一点浪漫气息全给笑没了。再过一会,校保卫处来了人,老实不客气勒力马上熄掉免得引起火灾。李思碧哭笑不得,不过还是在众女生羡慕眼光下,脚步轻盈下楼上车绝尘而去了。
电话响了,罗音离得最近,懒懒伸手拿话筒,然后叫:“邵伊敏,电话。”
邵伊敏已经到食堂吃过了晚饭,正准备雷打不动地去自习,书包都整理好了,她接电话:“你好,哪位。”
“一个可能不受你欢迎的人。”苏哲的声音低沉悦耳地传了过来,“我这会在你们学校东门这里,捧着大把的玫瑰花,要我送到你宿舍来吗?”
伊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拿着听筒想了下:“算了,不劳你的大驾,我过来。”她可不要出这样的风头,拎了书包出宿舍向东门走去。
苏哲的车停在东门对面马路边,他穿着一件棕色软牛皮夹克,深色便裤,正靠在车外抽烟,北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零乱,路灯下那张带点寂寥神情的脸让人屏息。邵伊敏暗自承认,生活的确说不上公平,有时一张面孔的说服力胜过了万语千言。
他两手空空,伊敏当然也没傻到相信他会真干出捧玫瑰花肃立街头这么幼稚的事情来,不过他就是这样空着手真站到她宿舍下面,大概引起的轰动也不会下于那个可笑的点蜡烛场面了。
“情人节居然也老实待在宿舍里,不是让你去好好谈一场校园恋爱的吗?”苏哲扔掉烟头,不赞成地看着她。
“所以你特地来拯救我吗?”
“没错,这样你到老了回忆起来才不至于追悔,在最可以犯错、轻狂的岁月,居然过着最乏味的生活,实在是浪费了生命。”
“你如此有舍身普济世人的情怀确实让我感动。”伊敏无可奈何地说。
苏哲笑了,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门:“上车吧,我带你出去转转,我们从最幼稚的事开始做起,给你好好补上一课。”
师大以美女多闻名本市,附近理工科学校爱往师大扎的大有人在,更别说所谓社会上的有钱人开车来追求本校女生的,眼下东门这也是车靠路边停了一大排,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苏哲又着实太过醒目,不少过路女生已经将开始对他行注目礼了,
邵伊敏迟疑之间不经意转头,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赵启智正站在不远处,带着惊讶和不置信看着她,两人视线相接,他匆匆转身走了。伊敏注视那个瘦溲高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静默了好一会。苏哲也不催她,只安静看着,她回过头,也不看他,牵动嘴角一笑,上了车。


第 15 章

苏哲上车,拿过伊敏搁自己腿上的书包,皱下眉:“这么重,真是个好学生。”顺手扔到后座上。他发动车子,“不问我们去哪吗?”
伊敏懒懒靠在椅背上:“问不问好象没多大分别,反正已经上了车。”
“你倒是很能随遇而安,我喜欢你这样不跟自己纠结的性格。”
“谢谢你的赏识。”
“昨天见了乐清乐平,他们很不开心,都不希望换老师。”
“会过去的,我是说他们的不开心。如果要去加拿大念书,那孙姐的安排是对的,打好英语基础去那边适应起来会快很多。”车开了一会,伊敏渐渐觉得车内暖气热度上来,她解开羽绒服,取下围巾。
苏哲摇头:“小孩子才不管什么样的安排算理智,他们只知道生活的变化一个接一个,让他们只能被动接受。”
“恐怕不光小孩,每个人都得无能为力接受某些事。”
“你是说现在的你吧,”苏哲笑了,“在我眼里,你也是个倔强的孩子。可是放心,我现在强加给你的,你日后会感谢我。”
邵伊敏被这样自恋的口气生生给逗乐了:“谢谢你照亮了我灰白黯淡的生活,如果没有你,我想象得到,我的未来必定就是个古板的老处女,没朋友没恋人没人生乐趣。”
“那倒不会,伊敏,你有幽默感,这一点足够保证你未来的生活不会乏味,不会没有乐趣,可是你大概很难体验到激情。”
激情是邵伊敏陌生且抗拒的一个字眼,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各自不惧流言不理会物议,坚决拆散家庭然后重组的举动算不算受激情驱使。他们都是知识份子,平时处事为人理智,然而一惹上激情,大概理智就只能让位了。
“我不认为那会是我人生的一个很大损失。”
“只有体验过,才有资格说这话。”苏哲注视着前方,稳稳把握着方向盘。
“我实在是不懂了,苏先生,就算我的人生残缺无趣吧,关你什么事了,需要你这么肉身布施来关怀我?”
“我早说了,我就是喜欢你的有趣,让我重新有了追求的冲动。”
“你的趣味很特别。”邵伊敏干巴巴地评论,不再开口。
苏哲也不说话,只将车上音响开大一点,这辆半旧捷达放的仍是卡带,流淌出来的是恩雅似梦似幻的歌声。车子顺着公路驶向前方,慢慢周围越来越黑,大灯将前面照出一圈光明,更衬得稍远是不可知的道路。伊敏倒觉得平静了,不知道是因为歌声下的这种寂静还是突然对自己所有坚持的不确定。
她在大部分时间都认为自己知道要的是什么,准备去做的又是什么。和叔叔谈过话后,她基本重新确定了选择,此时书包里放的就有计算机教程和英语托福考试辅导教材。这会面对完全不明的方向和身边这个一再扰乱自己心境的男人,她想,我给自己计划的都能实现吗?我所争取的真的那么重要吗?这样的自我置疑让她年轻的心首次有了一点疲惫。
苏哲侧头看她,那张秀丽的面孔带点迷惘,眼神飘向远方,迵异于平时的镇定自持,他的心有点些微的牵动。他一向对自己诚实,决定要做什么也从来不悔,这会却有点不确定,打破这个女孩子的平静是否能算明智之举。
捷达车的避震并不好,车子似乎离开了公路,越来越颠簸。苏哲停下车,走过来给伊敏拉开车门。她下车,寒冷的风呼啸而来,让她打了个冷战,裹紧自己的衣服,环顾四周,一片黑暗。她发现此时车停在一个湖边,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土路,放眼看向前方,暗沉沉湖水轻轻拍击着岸边,半人高枯干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天空中有几点繁星,明亮得不可思议。
“这是哪里?”
“郊区的一个湿地保护区,其他季节会有很多人来观鸟。”
“干嘛带我来这?”
“我说了,我们从最幼稚的事干起,来看看城市里看不到的星星。”他开后备箱,拿出一个望远镜给她,“看,那就是猎户座,冬天北半球天空最濯眼的星座。夏天天空繁星密布,比较好看,可是只有在冬天,才能看到这么明亮突出的星光。”
伊敏举望远镜看了下,她对天文并无概念,只觉得这几颗星挂在冬日暗蓝色的夜空,显得寂寥高远。这时一群鸟拍着翅膀出现在望远镜视野以内,这样的暗夜飞行,但它们的姿态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她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黑暗之中。
“应该是北飞的候鸟经过此地,春天快来了。”
“多美,我喜欢它们挥动翅膀的样子。”伊敏低声说。
苏哲从她身后环住她,指向天空:“这是猎户7星中最显眼的腰带3星,不过猎户座最亮的应该是参宿四和参宿七,喏,就是猎户的左肩和右脚。猎户座下方那颗是天狼星。如果我们凌晨来,可以看到北斗七星。”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在呼啸的北风中仍然清晰稳定,一个字一个字送入她的耳中。她放下望远镜,直接望着天空,那么无垠辽阔,面前是暗夜里看不到边际的一片湖面,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和身后这个温暖的怀抱。
“带多少女孩子来看过星星?”伊敏冷不丁问。
“你真会煞风景,”他呵呵笑,“不,我不需要这么追女孩子,所以我一直是一个人来这里。”
伊敏当然不信,不过她也不再说什么了,将望远镜递还给苏哲,苏哲返身将望远镜扔到车子后座上,然后重新回来抱住她:“冷不冷?”
他的手臂有力,他的脸离她很近,他的身上带着点淡淡烟草味和皮革味,这个混合的味道她并不反感。她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亮如寒星,嘴角微微上挑,笑了:“冷,可是我印象很深刻。你赢了,我猜以后的日子,我会记得你给我的这个情人节。”
“我赢了吗?其实我并不确定。而且,我要你记得的可不止是这。”他俯下头,吻向她的双唇,那里已经冻得冰凉。他细细品尝着她柔嫩的嘴唇,一点点深入掠夺攻陷着她,她只有牢牢搂住他的身体,努力支撑自己软弱地靠在他怀里站直不至于倒下。
这一次我没有任何借口了,她意识模糊地想。
这个吻持续了多长时间她不清楚。她只知道,清醒过来她已经回到了车里,脱力般坐在副驾座上。苏哲发动汽车,开得不同于来时的平稳,她仍然并不关心他在开向那里,只茫然看着车窗外黑暗中景物飞快向后掠去。
慢慢窗外灯光多了起来,路边出现了行人,苏哲将车停到师大东门外,转头看呆呆靠在椅背上的邵伊敏,伸手替她将搭在额头的一绺头发掠开。
“只是一个吻,不用这么天人交战吧。”
伊敏伸手抚摸自己微微肿胀的嘴唇:“我怕的不是吻,甚至也不是和你上床,我们已经做过不是吗?我怕的是身体失控之后心也失控的感觉。所以,”她定定看向他,“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苏哲微笑:“你对我很坦白,但对你自己不够诚实。欲望并不是件可耻的事情。”
“欲望当然不可耻,可是听任欲望驱使就可耻了。”邵伊敏伸手拉开车门下车。
苏哲跟着下来,将她的书包递给她:“那么设想一下,你会谈一场什么样的恋爱。没有激情,只有相互的好感,拥抱起来身体不反感就觉得已经足够,接吻浅尝即止,一切都在你可以控制的范围以内,这对你来说有吸引力吗?”
“我不知道。”伊敏疲惫地说,“我对男人没那么远的想象力,可是你,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我不确定我要得起。”
她背上书包,慢慢穿过马路,向师大大门走去,苏哲立在车边注视着她,他拿出香烟盒抽出一只,背风点燃,直看到那个寂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回身上车。
开车从湖边回来时,有一会他是准备带她回家的,而且他确定她不会反对,可是瞥见副驾座上那个完全茫然的面孔,他改了主意。
他再一次不能确定,是否应该打破她的平静。


第 16 章

邵伊敏走进学校,今天校园似乎比平常来得安静,估计出去过节的同学不在少数。她漫无目的随意走着,既不想回宿舍面对室友,也无心去自习做完给自己规定好的功课。
那个吻如同一个烙印,重重烙在了她的唇上。她坐到路边长椅上,仰头看向天空,仍然可以看到那几点星光,可是的确没有刚才湖边那边耀眼。她为这个联想而恼火,同时又提醒自己:嘿,难道往后的日子,看到星星就得起某种联想吗?
然而能让她联想到他的何止是星星。
她坐到浑身发冷,才起来走回宿舍。居然宿舍里只有陈媛媛一个人,正半躺在床上吃着零食看小说,眼里含着泪光,不知是在借书中哪个人物的杯酒浇自己胸中块垒。
她去水房洗漱然后上了床,就着台灯看一向最能催眠自己的数据结构教材,准备把自己早点送进梦乡了结这样的一天,可是一向良好的睡眠也在今天背叛了她。对面下铺陈媛媛吃零食的声音已经很扰人了,然后刚有一点朦胧睡意,就陆续有室友回来,交换着情人节的感想。
等到罗音回来时,另几个女孩子一齐拷问她都有哪些节目,可是罗音情绪并不高,只敷衍地说“困了困了,早点睡”,伊敏简直想感谢她了。室内终于陷入了黑暗和安静,邵伊敏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做着莫衷一是的梦。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归的李思碧轻手轻脚走进了宿舍,一向快人快语的陈媛媛吹声口哨:“情人节快乐。”宿舍几个女孩全都笑了。李思碧并不在乎,她一向大方,非常安于自己比别人来得醒目这个事实,只掩口大大打了个呵欠。
伊敏起床洗漱,整理好书包,提了开水瓶去打开水。罗音和她同行,闲闲地说:“昨天你出去以后,启智兄打来了电话找你。”
伊敏简单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可是心里还是飞快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早一点接到赵启智的电话,昨晚的事应该就不会发生吧。一时间,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罗音看到她这样的神态,略有点诧异,不知怎么,她觉得邵伊敏尽管举止和平时无异,但整个人都有点不同于平常,可是她又说不上来到底哪不一样了。她有好奇心,不过向来并不爱八卦管闲事搬弄事非,现在当然只是想,这个恍惚的神情看起来不象是为错过了一个约会而惋惜,启智兄的一番良苦用心恐怕是落空了。
情人节,她想,都是情人节闹的。罗音昨晚过的是一个最大众化的标准学生情人节,直到今天醒来还觉得烦闷。
她跟韩伟国出去吃了肯德基,然后看电影。她既不反感肯德基,也喜欢看电影。可是放眼看去,满街都是和她节目一样的人,到了电影院更是人满为患。她站得开一点,看韩伟国挤在人流中排队买票,突然深深鄙视自己:我不过是不想在这么个日子一个人待宿舍里罢了。
深夜韩伟国送她到宿舍楼下,一路握着她的手,她很想缩回来,可是又有罪恶感,只好对自己说:好吧,改天,换个时间,一定要和他讲清楚,不能再这么拖泥带水误人误己了。
赵启智的烦闷比罗音来得强烈得多。
他一向觉得情人节是个恶俗的噱头,先不提他所厌恶的西方文化侵蚀这样的大背景,各路商家攒劲造势的劲头就已经把原本属于私密感情的事弄成了一场赤裸裸的炫耀狂欢。
可是架不住小女生看起来好象全好这一口,虽说邵伊敏看着理智,但到底也还是个女生。而且据男生寝室的讨论,这一天约心仪而没别的追求者的女孩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事。他决定向世俗屈服一次,精心安排了晚上的节目,打算跟伊敏直接表白。
开学之初,他很有点忙碌,只能请罗音帮着先把发表了自己文章的报纸带过去,下午因为处理学生会的事情耽误了一会时间,看天色不早,也不屑于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于是走到了东门那边,拿手机打过去。罗音接的电话,听到是他找伊敏,以哀伤的口气念出越剧对白:“梁兄,你来迟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明白平时明明和任何男生没有多余话说,用罗音的话讲,“生活得比修女还有规律”的伊敏怎么会在这一天接到电话就出去了。他站在东门外,正转着念头要不要去自习室看看,却看到邵伊敏大步穿过马路向自己这边走出来,没等他惊喜,她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捷达,捷达车的主人正靠着车门抽烟,那个人实在太过突出,他一眼就认出曾在理工大后山上见过,当时伊敏的说法是“学生的亲戚”。
伊敏穿羽绒服、牛仔裤加球鞋,背着个大大的书包,打扮和她平时去自习室没有两样,看着并不象是赴一个情人节约会。他隔得不算近,暮色中只能看她仰头看那个男人,他们交谈了几句,那男人拉开副驾车门,示意她上车,她突然转头, 正碰上他的视线,他只能匆匆转身走掉。
各种念头翻涌,他想,他和邵伊敏大概就得算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在外无目的闲荡了一大圈,回到空荡荡的宿舍,他不避免地失眠了,第二天在系里碰到罗音,没等他开口,罗音摊下手:“你们自己谈,我没情报可贡献。”一溜烟就跑了。他只能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的背影,其实他不至于没品到要去打听什么,可是罗音的态度差不多坐实了他所有不会对人说的猜测。
赵启智郁闷了一整天,只觉心头一口积郁之气难以平复。他有过几次恋爱的经历了,但好象没象这一次一样,从一开始就患得患失,谨慎得让自己有点不可思议,却竟然落这么个结果。
其实赵启智表面倜傥,也愿意大家认为他清高远离世俗,但骨子里是个明智而脚踏实地的人。他接受本校的保研,当时有两个方向可选:比较文学和新闻学。他考虑再三,选择了新闻学,照罗音和文学社其他人的共同说法,当然就是放弃了文学梦。尽管小师弟师妹们对他的文学才华依然推崇备至,但他对自己基本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具备才思,但欠缺天份,不大可能在文学这个天才和灵感比训练更可贵的领域有很大发展。
他也多少对小师妹们迷恋的目光有点看腻了,不再热衷和她们辩论那些虚无的问题。他知道她们崇拜的眼睛看的是自己,迷恋的却多半只是少女心中的风花雪月,而迷恋过后不可避免不是失望就是幻灭。他将目光投向看着冷静的邵伊敏,他想这样理智的女孩,又秀丽又没有虚荣心,看着纯洁如同一张白纸,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热不热爱文学有什么关系?
有人追求伊敏他不会震惊,可是会在情人节这天上某个男人的车,就和他之前的认知差得太远。他有点心灰意冷了。
到傍晚时,手机响了,他接听,是邵伊敏打来的,声音平和坦然:“赵启智你好,书我看完了,现在还给你,方便吗?”
他想自己一个男人,好象没必要小气,也同样声音平和地和她讲好地点。
赵启智走过去时,邵伊敏已经先到了约好的多功能体育馆边,体育馆边种有上十棵梅树,这会差不多过了盛开时节,但残花仍是隐有暗香。她还是背着个大书包,正看着梅花出神,见他过来,将书递给他:“谢谢,我看完了,很不错。”
赵启智觉得拿了书掉头便走未免有失风度,随口问:“对这本书有什么看法?”
“刚开始看觉得平淡,可是认真看下去,感觉还是很丰富的,确实象你说的那样,更多是在异国他乡的生活感悟,不局限于一段爱情。”
“可能女生会更喜欢电影那样的表现手法一些。”
“没错。”伊敏微笑,“电影把爱情升华浓缩了,而且,男主角又那么有魅力。”
赵启智也笑了,想到昨天看到的那个帅得过分的男人,不禁暗自嗟叹,原来看着这么理智的女生也会迷上一张面孔,平常再怎么酷,也流露出小女儿情态来了:“喜欢Robert Redford的话,你应该看看他的另一部电影,《虎豹小霸王》,很经典的西部片。罗音很迷他的,为他写的系列影评,发表在我们的社刊上,我觉得很有看头。”
伊敏喜欢的其实是那个个性不羁的角色本身而不是演员,她并没有追随演员看遍其他电影的兴趣和时间:“电影画面感自然比小说来得丰富,可是小说里内涵其实更广泛一些,爱情在小说里只是作者生命的一个激越。”
赵启智任社长的文学社有个怪才,读化学系的二年级学生,写出的东西犀利和文采都让他这个中文系学生暗自惭愧,他早就不敢象罗音那样小瞧理科生的的智慧:“说得很对,文字的力量就体现在这里。而且电影其实是根据艾萨克丹森的小说《走出非洲》、《草地上的影子》以及另外两个作家写的关于她的传记综合改编的,所以揉进去了更多对女主角本人传奇色彩的渲染,再加上一向的好莱坞路线,把爱情提升成当然的唯一主题。”
邵伊敏若有所思点头:“我阅读范围还是太狭窄了。好啦,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赵启智将手里的书递给她,“这书送给你吧。”
邵伊敏略为诧异,赵启智自嘲地一笑:“其实是那天特意去书店买的,”他没说为了让书显得不太新,他在宿舍狠狠把书好一通来回翻腾,“拿着吧,没别的意思。这书的中文版本和英文版我都早看过,留着也没有用。”
邵伊敏心里不能不感动了。她想:如果没有昨晚,和眼前这个人不是没有可能。可惜,现在他心有介蒂,而自己心绪混乱到只能不去多想,更不可能坦然接受他的感情了。
竟然就是错过了,而且这样的错过似乎对自己来说,差不多就是无可挽回的,已经没有任何重回纯真幼稚的路了。她珍重接过书,轻声说:“谢谢你,启智。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昏暗灯光下两人视线交接,赵启智看到的是伊敏微带迷惘的表情,素日清澈的眼睛带了点雾气,狠狠牵动了他的心。他只能温和地说:“我明白,但我稍微有点贪心,希望能成为你的好朋友。”
邵伊敏微笑,轻轻点头:“你是,当然是。”然后转身向自习室方向走去,黑暗中她再度看向天空,今天是个无星无月暗沉的夜晚,她想,好吧,她容许自己出现的偏差只能限定在这个范围了。


第 17 章

周六上午,邵伊敏在宿舍接到孙咏芝朋友方太太的电话。方太太声音颇为强势:“咏芝的推荐,说你是师大数学系高材生,我是信得过的,不过还是想听你试讲一下,最好是上午过来。”
邵伊敏不想拂孙咏芝的好意,于是和方太太约定上午11点过去。她按时到了孙咏芝的朋友方太太家,给她读高一的女儿试讲。方太太的家就在孙咏芝家旁边的一幢高级公寓楼,看环境和那边应该是不相上下,她家装修更是看着豪阔,处处传达着“主人有钱“这个信息。
但她确实对这家人第一印象欠佳。方太太据孙咏芝介绍应该和她同龄,但已经中年发胖,还偏偏没有胖人一般会有的慈善相,目光十分苛刻,按当时的时尚纹过的两道眉毛颇为醒目;瘦弱得象没发育的女儿倒是不叛逆不顽皮,就是样子木讷得让人吃惊,跟她讲什么都是茫然地“嗯”一声,邵伊敏很怀疑她有没有真正理解甚至听进去她的讲课。接着男主人方先生突然回家,大感兴趣地上下打量她,那样子真称得上目光灼灼。然后方太太防贼般在旁边咳嗽一声,她已经决定最好还是别做这个家教了。
方太太没想到方先生会这个时间突然回家,她对方先生的操守评价极低,心想,请这么秀丽的年轻女孩子做家教不等于引狼入室吗?可是碍于孙咏芝的大力推荐,只好没话找话,想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我家小静准备读文科班,虽然在数学方面没有特别的要求,但我很希望请的家教能让她的数学成绩跟上进度不拖总分的后腿。”
“那要注意改进学习方法,争取先把课本上的知识掌握牢。”
方先生把玩着手里的奔驰车钥匙,在旁边说:“邵小姐是师大学生喽,现在念几年级?”
“三年级。”邵伊敏看方太太神色已经不豫了,直接对着她说:“我觉得您的女儿学习能力并不差,而且又读的是重点学校,现阶段可以以跟上学校进度、重点消化老师讲的内容为主,好象没必要单独专为数学请一科家教。”
方太太简直感激她的说辞,笑容马上亲切了许多:“也对也对,邵老师,真不好意思麻烦你特意来一趟。”
“没关系。”邵伊敏快速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告辞,方先生只好顾自进了自己的书房。他一走,方太太倒起了和伊敏攀谈的念头。
“你教孙咏芝的双胞胎好象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家的事你也知道吧?”
邵伊敏没想到打听八卦打听到她的头上了:“不清楚,我只管上课,上完课就走了。”
“她离婚了,准备带孩子移民去加拿大,房子车子都准备卖掉,不过她家老林还算厚道,听说给的赡养费不薄。”
邵伊敏只笑一笑,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方太太,小静,我先走了,再见。”
方太太很遗憾她不肯配合自己谈点隐私打发时间,不过还是很高兴不费力气就打发了这个一看就让她没法放心的家教:“再见再见,以后有需要再找你呀,邵老师。”
邵伊敏乘电梯下去,出了公寓,天气阴沉得厉害,已经飘起了小雨。她没拿伞,但心情倒是不错,想着要不要找间网吧接收一下邮件,也顺便避下雨。叔叔走前告诉她,会经常给她发些资料过来。
她正搜索着记忆应该往哪边走比较近一点能找到网吧,一辆黑色奔驰无声无息开过来停在她身边,车窗玻璃降下,方先生对她微笑:“邵老师,下雨了,要去哪里,我送你吧。”
伊敏摇头:“谢谢你,方先生,我等人,再见。”
方先生显然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一时居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恰在此时,一个变声期的嗓子叫:“邵老师。”
邵伊敏回头一看,是林乐清,一个假期没见,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乐清对她眨下眼,转头看向方先生,笑咪咪打招呼:“方叔叔,你好。”
方先生好不尴尬:“你好,我有事先走了。”他升上车窗。一溜烟开走了。
林乐清咧嘴笑了:“方文静的爸爸还真是。”摇一下头,显然对他的评价也不高,“他在跟你搭讪吗?”
“你懂什么叫搭讪。”伊敏心情大好,“怎么在这闲逛,下午不用上课?”
提到上课林乐清就拉下了脸:“我准备逃课,我讨厌新英语老师。”
“你当着老师说逃课,很不给老师面子呀。”
“邵老师,你怎么在这里?”林乐清试图转移话题。
“你妈介绍我给方先生女儿做家教,刚试讲完。”
“方文静?”乐清又咧一下嘴,“她有轻度抑郁症,吃了药以后,成天都跟梦游一样,你跟她讲课,我估计她听不进去,白浪费了你的口水。更别说她爹根本就是一色狼了,好在他平时不怎么着家,方文静妈妈又特厉害,有她在旁边盯着,危险不大。”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八卦?”
“我们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再加一个中学,她只比我和平平大一岁,和平平还挺要好的。你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乐清鬼鬼地笑,“邵老师,我们去打电动游戏吧。”
“不去,我没当你老师了还带你去逃课打游戏,你妈不跟我急才怪。”
“没劲,我自己去了。”乐清不满地说。
“你妈同意了吗?”
“当然……没有。”
“那你老实回家,下次离家出走逃课的话,记得别跟熟人打招呼了,不然一样被逮回去。”
“我刚帮你摆脱了色狼好不好,”乐清嬉皮笑脸,“这样吧,我好容易溜出来,去那边小牛面馆吃碗牛肉面权当放风行不行,我请客,吃完我就回去。”
伊敏想这要求不算过份,点头同意了,两人冒着细细的雨向另一条街走去,也不算远,到了地方伊敏大吃一惊,不算起眼的小小一家店面跟前排了老长的队,她喃喃说:“一碗面而已,换一家吧,浪费时间。”
“还有人专门开车来吃,我和平平都喜欢,待会给她打包一份回去,邵老师你赶紧去占座。”
邵伊敏很不以为然地走进店堂,发现里面倒是不算小,不过已经坐满了食客,好容易在墙角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她拿出托福词汇来默记。过了好一会,乐清端个托盘进来,放到她面前,看见她手里的书,做擦冷汗状:“邵老师,你想言传身教我能理解,不过也不用这样来寒碜我吧。”
“少贫嘴,我订了计划,这是今天必须做完的功课。”她收起书,发现面前摆的牛肉面确实看着非常诱人,满满一个大海碗,牛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上面,汤上泛着点红油,撒了翠绿的香菜,闻着香气扑鼻。
“你的微辣,我的特辣。”乐清大口吃了起来。“怎么样,味道很好吧。”
伊敏吃了几口,点头承认这么多人排队还是有道理的。可是如果换她一个人,她是怎么也不肯来浪费这时间的。
“你刚才是准备一个人出去打游戏吗?”
“那倒也不是,就想出来走走透口气。”
“你替你妈想想好不好,出来玩会没问题,但跟她打声招呼很费事吗?”
“我要打了招呼,她肯定要陪我一块走。”
“这个,没那么夸张吧,难道你这么大个人会走丢了。”
“你不知道,我妈现在关心我和平平关心得密不透风,早上送我们上学,下午接我们放学,每天亲自给我们准备早餐。我们稍一皱眉,她就要和我们谈心。我们自己待一会,她就会进来问我们有没什么心事。平平情绪差一点,她就说要请心理医生咨询。再这么下去,她不疯,我和平平先要疯了。”
伊敏一个人习惯了,听了这话倒是很能理解:“我猜你妈妈就是比较紧张你们,你如果不喜欢这种相处方式,可以好好和她谈。”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谈,拒绝她的关心吗?算了,我妈也可怜,一个人又要管我们又要办移民那些破事。”乐清摇头,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还是不给她添堵了得了。”
伊敏并不愿意介入别人的生活,不过眼前这个漂亮男孩子的心事还真是触动了她:“吃面,别犯愁,什么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你妈妈需要的是时间。你和平平应该主动向她证明,你们能够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解脱她也解脱你们自己。”
乐清点点头,继续吃面。两人吃完,走出面馆一看,不禁吃惊,外面雨突然下大了,屋檐下站了好多避雨的路人。
“糟了,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躲会雨再回去,要不妈恐怕会抓狂。”林乐清跑隔壁副食店打电话去了,伊敏犯愁地看着天,再左右看,希望附近能有网吧。
过一会,林乐清走过来:“邵老师,我妈一会来接我呢,我说了让她给你拿把伞过来。我去给乐平打包一份面。”


第 18 章

过了一会,驶过来的却不是孙咏芝的红色POLO,而是一辆黑色捷达,苏哲开门走了下来,天气依然寒冷,他却只穿着件咖啡色毛衣的加牛仔裤。
“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你失踪了,你妈急坏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出来找你呢。还好你还知道打电话回去,你妈叫我过来把你逮回家。以后别玩这样的出走游戏了行不行?”
乐清没好气地说:“小叔叔,我跟妈都说了是放风不是出走,要出走的话我至少会带上我的存折,里面的钱够我花一阵了。”
“这个问题晚上我们好好谈谈,现在上车。”他目光扫向伊敏,“邵老师,你也上车吧,我送你,雨太大了。”
乐清已经拉开了后座门,看着邵伊敏,她想再拒绝未免显得自己可疑了,只好上了车。
“哎,邵老师,下周你来给方文静上完课就跟我一块去打电动好不好。”
“方太太没看中我呢,我失业了,没钱跟你打电动了。”伊敏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乐清当了真。
“虽然不用教方文静我觉得是好事,也省得再招上她的色狼爹。可是……你会不会没钱交学费没钱吃饭什么的,我可以借你的,要不,我回去让我妈再请你当家教吧。”
伊敏投降:“对不起,刚才跟你开玩笑的。我这学期功课很紧,也不想再带家教了,你和乐平专心打好英语基础是正经,千万别跟你妈说那话。另外,我学费已经交了,饭卡也充够钱了,不会饿肚子的,谢谢你,乐清。打电动游戏嘛,得等我有空,你妈也准假再说,偷跑出来就免谈了。”
乐清拉下脸来,伊敏有点不忍:“这样吧,你问问你妈,如果她同意,那今天下课后我们可以去玩一会。”
乐清马上找苏哲要手机,苏哲已经将车开到乐清楼下:“快点上去,这会上课,人家英语老师差不多快来了。我代你妈批准了,不过你得答应这种不打招呼的放风以后不会再发生。”
乐清笑咪咪点头:“邵老师你跟我一块上去吧。”
“我得找个网吧查点资料,说好时间,我过来,现在不上去了。”
苏哲开了口:“我带邵老师去我办公室上网好了,待会送她过来。”
乐清满意地点头下了车。
苏哲回头看着伊敏:“真碰上色狼了吗?”
“乐清夸张呢,什么色狼?”伊敏发愁地看看窗外的雨势,“办公室?不大方便吧。我还是去网吧好了。”
“雨太大了,我那边上网很方便,而且我正好也得去办点事。”苏哲浅浅一笑,“放心,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的,我并不急色。”
伊敏苦笑,迟疑一下,点点头。苏哲发动车子,开到市区一处高档写字楼内,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两人刚下车,他手机响了,他说声“对不起”,一边锁车门一边接电话。
伊敏避嫌地走开几步,但地下车库十分安静,他的声音仍然清晰传了过来。
“不,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慧慧,接受现实,我不喜欢复杂的关系,也不喜欢旧事重提。”
“请柬?好吧,不用特意送过来,寄给我吧。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会参加你的婚礼,送个大红包。”他带着笑意说,“可是你这么任性,对你以后的生活没有好处。”
他讲完电话走过来:“上去吧,电梯在这边。”
正值周末,写字楼里人不多,电梯很快下来,苏哲的办公室在二十五楼,门口挂着朴素的小牌子,写明是某外资保险公司中部代表处。进去一看,办公室是个大的套间,外面是一个接待区加一个半圆形一人座办公区,放着电脑、传真、打印机。
苏哲过去开了机:“你用吧,我在里面,那边有水,想喝自己去倒。”
办公室开着中央空调,伊敏脱了外衣搭在旁边,上网上了自己基本没怎么用的QQ,然后进了邮箱,果然收到了叔叔发的邮件,她将有用的资料存进随身带来的3.5寸盘,正在浏览叔叔介绍的网站,QQ上亮起添加请求,一看资料,是刘宏宇,连忙加了。
“嗨,真难得碰上你呀。”
“我很少上的,正想问问你托福考试的情况。”
“你也有出国的打算吗?”
“想试一下,可是准备得有点晚了,不知道能不能过今年8月的托福。”
“如果想突击一下,可以上新东方的暑期强化班,另外我也可以给你寄点资料过来,其实我算走了弯路,去年先过的托福,应该先过GRE的,先考G再考T,容易得多。而且GRE的成绩五年有效,托福只有两年有效期。”
“我准备申请加拿大的学校,过托福就可以了,也没时间准备GRE了。”
刘宏宇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大的BBS,告诉她这里留学资讯比较多,很多人会介绍自己考试、准备资料、申请奖学金的经验,也有人晒自己收到的OFFER,并感叹出国这个念头占据了自己的全部时间,好象整个生活就在围绕这个目标转动了,“连陪女朋友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
伊敏也有同感,两人聊了几句,道了再见。伊敏下线,退出邮箱,清除了自己上网的记录,关上电脑,拿出自己的书专心看起来。
苏哲任职这家外资保险公司的中部代表处代表,说是代表处,其实除了负责的他,另外只有一个秘书。此时国内还没开放外资保险正式进入的政策出台,但对中国市场怀有企图心的各大保险公司已经开始各自布局。苏哲去年留学回国以后,因为在本市的背景,一经介绍就被总公司看中,派来担任了这个职务,负责先期的筹备和目前的具体运作。
他处理好自己的邮件,看看时间,走了出来,发现她已经没对着电脑,正捧着书看得心无旁鹜。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她神情专注宁定,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微垂的颈项带着一个美好的弧度。他注视好一会,才说:“可以走了吗?”
“当然。”伊敏收起书,起身将椅子移回原处,顺便看看窗外是不是还在下雨。她头次站得如此高看这个城市,不禁有点惊奇。雨似乎停了,淡淡雾气下,城市显得迷濛,一眼望去,高高低低的楼群错落相连直到灰色天际,一群鸽子结伴从眼底掠过,马路上的车水马龙看上去仿佛十分遥远,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湖泊如同一粒绿色的宝石镶嵌在高楼之间。
苏哲走到她身后,顺她视线望出去。这里是他出生的城市,尽管中间离开了几次,可是留学完成学业决定回国时,还是不假思索先回了本地。受命成立代表处,找办公室时,他在几个备选中选择了这里,也是因为喜欢视线以内市中心寸土寸金地段的这个小湖。
伊敏感觉到他走到身边,猝然转身,却和他碰了个面对面。她几乎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但身后就是窗子,身体重重抵在窗台上。
“我弄得你这么紧张?”
伊敏牵动嘴角自嘲地笑了:“没办法,我的名字叫不紧张。”
“和自己挣扎得这么辛苦,值得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让我挣扎的理由,我猜大概就是值得的吧。”
她强自镇定下来,微微侧身,伸手去取自己的外套。苏哲先一步拿到,他抖开衣服替她穿上,将她的头发从衣服里拨出来,他做得十分自然。一瞬间两人的身体已经接触到了一块,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她已经十分熟悉,她必须努力才能控制自己的一下颤栗。她僵立着,待他站开一步,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苏哲帮她拿起书包,示意她先出门。两人默默乘电梯,都直视着电梯门,不看彼此,到地下车库上车。
苏哲一边开车一边说:“伊敏,待会能不能上去和我嫂子谈一下,别误会,我没有请你揭自己家事安慰她的意思。事实上离婚对她也许是个解脱,但她现在太紧张乐清乐平了,反而弄得两个孩子很为难。我是个男人,又是她前夫的表弟,有些话不大方便说得太直接。”
伊敏不愿意掺合别人的家事,但她想起乐清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是点了下头:“如果孙姐愿意听,我可以从教育心理学角度给她一点建议,但恐怕我的意见也说不上权威。”
“她不需要权威的意见,她只是欠缺一个朋友,离婚后她好象和原来那些朋友很少往来了。”
“我和你一块过去,我怕孙姐看了不会开心,她告诉过我要离你远点,我也答应了的。”
苏哲笑了:“我嫂子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你,不然不会这么糟蹋我。放心吧,我会告诉她,眼下只是我在不断纠缠你罢了。”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而你立场一直坚定。”
伊敏脸一下红了,她莫可奈何地回头看他一眼:“你又何必挖苦我,我如果一直坚定,那会少很多烦恼。”
“你能为我烦恼,我觉得很开心,至少我在你心里,不算一个一无是处的陌生人了。”


第 19 章

孙咏芝来给他们开门,看到伊敏很开心:“刚才乐清跟我说了,出去碰到了你,幸好,不然不知道他要逛到几时才肯回呢。他们还在上课,我们楼上坐坐吧,我正在整理东西。苏哲,你自己随意啊。”
伊敏随孙咏芝上了楼,走进她的主卧套间,发现地板上摊了好多东西,孙咏芝盘腿坐到了个坐垫上,招呼伊敏坐:“我现在只要有空,就开始整理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省到到要走时再手忙脚乱。”
伊敏也坐下,好奇地看着:“现在就整理,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呀,我已经整理了好多不用带走的东西送人。真没想到十七年婚姻,两个孩子,会堆积下这么多东西。”她随手拿起一盘录像带,“这是我结婚时录的,真讽剌,本来想丢掉,可是又想,毕竟也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生活了,丢掉也不能抹去了。”
孙咏芝略有些消瘦,但精神不错,看起来的确如苏哲所说,有解脱后的释然,伊敏为她高兴。她翻捡着一样样的东西:录像带、相册、各种纪念册、乐清乐平的奖状、小时候的作文、母亲节父亲节和生日贺卡、旅游纪念品、小玩具,把准备留下的贴上标签,请伊敏用记号笔写上简单标注,放进纸箱里。
“你的字写得真好。”
“从小开始练的,读师范专业后,对板书什么的也有要求。”
看着眼前的琳琅满目,伊敏不是不感慨的,她有两次搬家收拾东西的经历。
第一次是十岁那年,父母终于离婚了,母亲没有争取她的抚养权,她被判给父亲,但父亲也要再婚了。气得几欲和儿子断绝关系的爷爷奶奶过来接她,告诉她以后就和他们同住。她一声不响点头,然后去自己房间收拾东西。尽管父母不和多年,但对她还是照顾周到的,她的小房间里床头摆着绒毛卡通玩具熊,书架上放着一期期的儿童文学和童话故事书,墙上挂着曾经的一家三口合照。这些她全看也没看,只将还能穿的衣服通通放进箱子里,再整理好自己的书包,然后跟爷爷奶奶走了。后来爸爸说要给她把那些玩具和书送过来,她头也不抬地说:“没地方放,全扔了吧。”
的确,爷爷奶奶的房子很小,她的房间更小,只能摆一张窄窄单人床和一个小小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从窗子看出去也不过是对面宿舍的红墙,景色单调。但爷爷奶奶的慈爱让她从一住进去就觉得安心,经常她妈妈接她过去住,她会明白拒绝,因为她不喜欢敷衍那个她得叫叔叔的男人。可能也因为这,妈妈渐渐冷了和她亲近的心思。初中上了寄宿学校,她对集体宿舍并无反感,但每个周末都是背上书包飞快回家,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仿佛才会松一口气,外面孩子喧闹的结伴玩耍对她从来没有诱惑力。
可是那个房子很快就要属于别人了。她从没想过毕业以后回老家工作的可能性,然而有个家在远处笃定地等着自己,感觉毕竟会很不一样。
爷爷奶奶说了要卖掉房子之后,寒假返校的前一天,她开着收音机,开始第二次收拾自己需要带走的东西。这时才发现属于自己的实在少得可怜,甚至比十岁那年还要好做取舍。
她从小到大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同学之间纪念册题字留言她从来没参与的兴致,存下来的照片也不多,全装在一个圆形的饼干盒子里,不大好携带,她准备把盒子寄放在爸爸家里,只挑了高中毕业时和爷爷奶奶的一张合影放进钱夹里。再看向书桌上方,那里是个壁挂式的书架,上面几乎全是高中教科书和教辅资料,自然没有带走任何一本的必要。
这么好收拾,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她站起身,看着小小的房间,收音机音乐台播放的是一首粤语慢歌,一个带点苍凉意味的女中音唱着她不理解的歌词,可是曲调低徊,在小小房间里盘旋得伤感。她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什么感情方面的固执或者说恋物癖,然而眼见自己居然除了回来时的行李只会带走薄薄一张照片,和这个房子就此告别,这个认知让她头次真切感觉到了生命的贫乏。
眼下帮着孙咏芝将一个个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包好捆扎起来,仿佛可以看见当时的欢乐被定格在这些繁杂琐碎的东西之中,可是她居然不曾拥有过这样简单的幸福,二十年的生命,好象成了被自己刻意遗忘的时光。
拿着一个穿背带裤的维尼小熊,她问自己:我是真的对物质或者感情都不固执吗?还是仅仅本能地想只保留最基本的东西,免得再经历失去时的痛苦。难道自己居然这么怯懦?
“怎么了,伊敏?”
伊敏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这个小熊很可爱。”
孙咏芝拿起用丝带扎好的一迭信,怔了一下,摇摇头:“呵,更讽剌的东西,跃庆以前写给我的情书。他一个工科生,写得那么缠绵,刚开始收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抄来的。”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温柔,随即苦涩地笑了。
伊敏垂下眼帘不发表看法,孙咏芝当然也不等她的看法,只再看发黄的信封一眼,断然扬手,将它丢进了旁边一个废纸箱里。
“我们是相爱结婚的,自以为婚姻的基础很牢固,加上乐清乐平的出世,好象已经拥有了梦想的一切,可以再无奢求了。可是什么样的感情好象也敌不过时间,变淡了就是变淡了。有时我也检讨自己,似乎不应该只为了孩子在这边受比较好的教育,就放他一个人在外地奔波,诱惑太多、责任太远。可是再一想,感情要变质,日夜守在身边也好象是徒劳,就象身边一些朋友,以前我觉得她们的婚姻很可悲,现在她们看我估计是一样吧?”孙咏芝摇头一笑,“算了,我最近真是唠叨得厉害,而且对你一个女孩子讲这些也实在不妥,可能会害你对婚姻失去信心了。”
伊敏微微一笑:“不至于,我没那么脆弱感伤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确幸福过,为了那些时光和乐清乐平,我也不会怨恨他了。两个孩子的东西,我打算再琐碎也都带走,他们一天天长大,我想保留好关于他们的每一点回忆,丈夫可能变成前夫,可是儿女不管长多大,总是我的儿女。”
“那是自然,孙姐。可是你有没想过,他们十五岁了,对很多事情都有了自己的看法,很快就会长大独立。”
孙咏芝眼神黯淡下来:“我何尝没想过,所以我才想珍惜眼下和他们相处的每一天。我已经不能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了,只希望对他们付出多一点,也算是弥补了。”
“你和林先生只是分开生活,他们仍然同时有父亲母亲,我相信林先生一样会关心他们的。所以,你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也不要对两个孩子过份关心照顾,这样会对他们两人造成心理压力。乐平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但乐清看起来已经接受了现实。从心理学角度讲,用正常的态度来对待他们,有助于他们建立自己的平衡。同时他们的年龄也应该有各自独立的生活空间和自我调适能力了,不能太拿他们当小孩看待。”
孙咏芝听得认真,半晌无言。
伊敏迟疑一下,还是说:“我说那些大道理也许没什么说服力。不过回想起来,我成长过程中父母并不关注我,我怨恨过。但现在反过来再想一下,其实最初他们都是负疚的,十分热切的想弥补我,我反而被他们的热情吓到了,因为那并不是一种常态的、我希望得到的父爱母爱。他们只是在努力向我假装我的生活没有变化,可是我知道我的生活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我想乐清乐平希望得到的也不是你没有底限的付出,你如果能轻松幸福,对他们也是一种很好的暗示,证明就算父母不在一起了,生活一样可以按正轨进行。”
孙咏芝深思着,神情变幻不定。伊敏不再说什么,她想只能言尽于此,已经有违自己一向的原则了。她将一张张贺卡收拾好,不小心掉下一张,贺卡飘落到地板上展开,居然自动播放起一首圣诞歌曲。孙咏芝拿起贺卡,仔细看着。
“乐清乐平四岁时收到的,真神奇,电池还能用。”她抬头看着伊敏,“离婚这事,我父母和朋友看得比我还要严重,对着我就欲言又止,要么是过分关心,觉得我的未来一片黑暗,要么就是强做欢笑。我讨厌他们的这种态度,没想到我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也用这种态度对待乐清乐平了。谢谢你,伊敏。你和苏哲都说得对,我这段时间的确太紧张了。我会试着放松自己的。”
说话间,乐清乐平上完课上了楼,他们看到地上的东西,乐平惊喜地叫:“哎呀,妈妈,你还留着我们这么小的照片呀。这个小发条青蛙还在,以前乐清老和我抢着玩的。”
“明明是我的,你和我抢才对。”
他们都在地板上坐下来,翻看着属于自己的童年回忆。伊敏将记号笔递给乐清:“帮你妈妈收拾做好记号,下周我们再去打电动,怎么样。”
乐清点头。伊敏对孙咏芝一笑:“我先走了,孙姐,再见,乐清乐平。”孙咏芝和两个孩子也仰头对她微笑说再见。
她走下楼,苏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乐清呢。”
“他们两个帮孙姐收拾东西呢,今天不玩游戏了,我先走了。”
“我送你。”苏哲起身,将报纸折好放到茶几上。两人走出孙家,进了电梯,直接下到地下停车场。伊敏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长吁了一口,觉得有点累了。
“怎么看着不太开心?是我刚才的要求太勉强你了吗?”苏哲发动车子,问她。
伊敏摇头:“只是有点感触罢了,如果可以预见未来,再浓烈的感情也有这样分手的一天,那还有没有必要结婚呢?”
“我的错,不该让你去劝我嫂子的。知道吗,你问了几乎和乐清一样的问题,我忘了你看着再理智,也不过只比他大五岁罢了。好吧,我给他的回答差不多是这样的:结婚还是不错的,可以跟一个你最亲密的人分享生活。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自己的想法一生不变,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最珍惜的是什么。”
“果然是哄孩子的话。可是,也只能这么想,不然人类都不用繁衍了。”伊敏看着远方,微微笑了。
“我还有一句哄孩子的话,结婚可不是光为了繁衍。”
“我们还是不要谈人生的意义和目的了,这个话题让我很无力。”
苏哲无声地笑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已经快五点了。”
“我想喝点酒,可以吗?”伊敏看到苏哲的意外表情,自嘲地笑了:“放心,我不会喝醉了骚扰你的,只是觉得有点闷。”
苏哲笑着点头:“其实我欢迎你的骚扰。我们去吃日本菜吧,清酒可以解忧,又不至于喝醉。”


第 20 章

这家日本菜餐馆门口挂着个画着歌舞伎的门幌,里面装修得幽静雅致,播放着喜多郎的音乐。虽然是周末,但本地爱好日本菜的人不多,里面并没满座。一小份一小份的鱼生、天妇罗、寿司什么的,装在精致的盘子里送上来,并不合伊敏的口味,而小小白瓷杯装的清酒更是平淡。
“不喜欢日本菜吗?”
“挺琐碎的。”
“头次听人这么评论一种菜。”
“这酒的确喝不醉人。”伊敏再喝完一杯带点烫烫的清酒,没什么酒意,倒是觉得有点热了。
“我们这才喝第三瓶了,清酒还是有点后劲的,而且我也不想再弄醉你,让你说我心怀叵测了。”苏哲给她把杯子斟满。
伊敏撑着头笑了:“你没灌醉过我,如果认真说起来,倒好象是我心怀叵测了。”
“我的荣幸。”苏哲对她举下杯,一口饮尽。
“问个问题行吗?”
“问吧,难得你对我有了好奇,我会尽量坦白回答的。”
“你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珍惜的是什么,你有过自己一直珍惜的人吗?”
苏哲认真想了想:“我要说得坦白,可能你又会认为我花心,可是人在不同阶段的心理是不可能相同的。一直珍惜,至少到目前我还没体验过。刚才在地下车库接到的电话,是我出国前的女友打来的。那会我去美国,她留校。两个人对未来有不同的打算,走前她突然跟我说想和我结婚然后同去美国,我喜欢她,但那么早说到婚姻我没法答应。于是她说我不够珍惜她,与其两地,不如分手好了,我说可以。因为我不确定未来,我也不确定我们之间的感情能经得起时间空间的考验,所以不如放彼此自由,我们的分手是很友好的。”
“可是她好象还爱着你。”伊敏记起上次在理工大后山听到的对话。
“她有男朋友了,准备近期结婚。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我知道我不该做什么。”苏哲莞尔一笑,取出热水中温着的另一瓶清酒,给自己倒了大半杯,“我珍惜她给我的回忆,至于爱情,很抱歉,我对她没有当初的感觉了。过去我不能因为可能分开就拒绝她的爱,现在我也不能因为她还存着旧日的感觉仍然爱她。”
他其实一向坦白,可是用这么坦诚的口气说话是头一次。昏黄灯光下,他的笑容看着有几分暖意,仿佛清酒的温度传达到了那里。
“那么你喜欢我吗?”
“不止一个问题了,可是我还是乐意回答,对,我喜欢你,不然你以为我干嘛纠缠你,一般来说,通常是别人纠缠我的。”他重新带了点调侃的表情。
伊敏点头,将手里酒喝完,突然抬头看着他:“趁我没有后悔,带我去酒店吧。”清酒将她的脸蒸得绯红,眼睛晶亮,她的神情坦然得好象刚刚说的不过是“送我回学校吧”。
苏哲微微吃惊:“这个提议我很喜欢,可是如果你觉得自己肯定会后悔,那何必一定要去做。”
“那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伊敏拎起书包和外套,起身要走。
苏哲一把拖住她,扬声叫服务员过来结帐。然后牵着她走出餐馆,在门口他停住脚步想给她披上上衣服,她却一把甩开,掉头就走,苏哲追上去拉住她:“你可真是喝多了,赶紧上车,小心着凉了。”
“关你什么事。”她烦躁地说。
苏哲抓住她的手拉她到车边,打开车门将她塞进去。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发动车子:“你想好了吗?我可不喜欢我们做了爱,你再告诉我,你是借酒装疯酒后失德,然后叫我忘了拉倒。”
“这会我根本没醉。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无聊骚扰了你。送我回学校吧,不过以后都别指望我还会这么说,对了,是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好吧,我只想知道,下午你还只想躲开我,为什么会突然改主意。”
“没原因,大概就是和自己挣扎得累了。”伊敏疲惫地说,仰靠到椅背上。“我承认我也喜欢你,我想看看我不和这个念头对抗会怎么样。”
苏哲不做声,默默开着车,过了好一会,伊敏察觉出不是回学校的那条路,她合上眼睛,低声说:“我有一个要求,我不想再吃事后避孕药了。”
苏哲还是不做声,再开了一会,突然将车停到路边,下车走进药店,不一会重新上车,还是一言不发地开车,速度明显快了很多。他并没有开向酒店,而是拐进一个住宅小区,停好车,然后绕过来拉开副驾车门,伸手握住伊敏的手,将她拉下车,回身锁上车,牵着她的手进了一个单元,他快步直上到四楼,伊敏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他拿出钥匙开门,将钥匙丢在玄关上,回身将伊敏拉进来,动作差不多是粗暴的。伊敏失去平衡重重撞入他怀中,他抱起她,也不开灯,走进卧室,一边吻她一边开始脱她的衣服,室内似乎有集中供暖,相当温暖,可是当彻底裸露在他面前,她还是瑟缩了。转眼间,他覆上她,一个个火热的吻重重落到她有点冰凉的肌肤上。
这一次我没有任何借口了。一片混沌之中,这个念头再次清晰浮现到她脑海中。她拒绝再想,紧紧抱住了他。
苏哲稍微挣开她,伸手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安全套,伊敏近乎无意识地盯着他,似乎灵魂飘出了身体,正在黑暗中冷冷看着自己放弃挣扎:呵,至少不用再忍受经期紊乱了。转眼苏哲重新抱紧了她,他的脸占据了她的视线,挡住了那个让她不安的自我注视。
他进入她,同时在她耳边叫着她的名字“伊敏”、“伊敏”,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缠绵的声音呼唤她,她的身体迎接着他的冲击,如同被潮汐冲刷下的沙滩,纯粹的感官快乐也如同潮汐般铺天盖地袭卷而来。
原来沉沦来得这么容易。
黎明时分,伊敏猛然惊醒,她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再加一个可能算不上陌生可也绝对说不上熟悉的男人,他睡得十分安详,英俊的面孔没有平常的淡漠,也没有经常会对她流露的调侃意味。她几乎妒忌他这种松驰到无思无虑的睡态,她猜自己可能得真的有个铁打的神经,才能继续沉入睡眠之中。
她起身到地板上摸索自己的衣服,先摸到手里的是苏哲的衬衫,她随手拿起来披上,走到客厅。
室内暖气充足,光线幽暗,她光着脚踩着带着凉意的地板走到客厅,窗子那里利用包暖气片的空间做出了一个略高的飘窗台,上面铺着线毯,放着靠垫,她坐上去,看着外面。此时正是天将放亮前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借着路灯,可以看见楼下整齐停着一辆辆的车,黑色车道两边都是很高的树,光秃秃的枝条随风轻轻摆动,稍远一点是一片空地,中间有一棵郁郁苍苍的大树,遮出老大一片阴影。
她双手搂住自己的双腿,将脸贴在膝头上,出神地看着窗外。整个小区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据说这样的静谧适合睡眠和沉思,可惜睡眠已经抛弃了她。不知怎么的,赵启智写的那篇文章突然浮上她的心头,内容她记不清了,可是标题似乎很适合眼前的情景:寂寞的颜色。
寂寞如果真的有颜色,应该就是这样无边无际的带点幽微光线的黑暗吧。不至于让你看不到方向,可是也不可能看清一切。当时看那篇文章时,她有点轻微的哭笑不得,因为从小到大,寂寞就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地陪伴着她,她只是习惯、接受和安于了寂寞的存在,从来不觉得主动去品味寂寞是件有意思的事。一个已经无视寂寞的人当然不能理解一个偶尔寂寞的人发生享受的感叹。
她从来也不害怕寂寞,现在当然不能骗自己说投进这个怀抱是因为寂寞。其实在火热的拥抱、身体的缠绕、唇舌的交接后这样醒来,只会更加寂寞。可是她并不后悔。那样亲密无间的体验,心醉神迷的欢乐,果然把折磨身体的那些喧嚣挣扎给抚平了,她想,这是值得的。
天边渐渐透出一点微光,苏哲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出来,走到她身后抱住她,“我喜欢你穿我衬衫的样子。”他的手指轻轻摩挲她颈项,拔开她的头发,吻她的脖子,“对不起,伊敏,我想我大概毁了你谈一场幼稚校园恋爱的可能了。”
“我都大三了,再想幼稚,也太晚了。”伊敏脑海掠过赵启智满是震惊的脸,自嘲地笑,回身伏到他胸前,他看着清瘦,其实身体还是结实的,她将脸贴在他颈下,“好象不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她的确怀疑自己有谈幼稚恋爱的能力。
苏哲也笑了,抚摩她乌黑的头发:“你让我失控了,我本来想和你慢慢来,从看星星开始,一点点体会恋爱的乐趣,给你一个完美的体验。”
“偶尔试下失控的感觉并不坏。”她喃喃地说,呼吸软软喷在他胸前的皮肤上。“至于完美,我不知道,已经很接近了吧。”
他把她抱起来一点,吻她的唇,她的唇和她的呼吸一样柔软,她的头发从两侧披拂下来,垂到他的脸上身上。他捏住她的一缕头发,缠绕在自己手指上,也是软软的柔滑,手指轻轻一扯动,发丝就从指间脱开了再纷纷散落下来。他顺着颈项吻下去,用力吮吸,然后咬住她的锁骨,她痛得微微瑟缩了一下,但他的胳膊牢牢搂着她让她无法退避。他的舌尖轻轻舔过刚刚咬过地方,慢慢向下,一点点啃噬着她。她的手指插进他浓密的头发里,呻吟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同时抓住头发,再放松,再抓住。



第 21 章

伊敏再次睁开眼睛时,床上只剩她一人了。她拿起表看看时间,不禁苦笑,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基本上她没试过在床上睡到这个时间。她的衣服整齐搭在一把藤制的摇椅上,她下床,拿起衣服走进和卧室相连的卫生间,里面面积不大,但装修十分简洁紧凑,全套白色的卫浴设施,面盆上放着没开封的牙刷,毛巾架上叠放着大叠白色的毛巾。她快速洗了个澡,对着镜子穿衣时,发现脖子上添了两个触目的红痕,伸手抚一下,微微有点痛意,幸好是冬天,穿的高领毛衣可以遮住。
她穿好衣服,拎着羽绒服走出卧室,苏哲已经穿得整整齐齐,背向她立在半开的窗边接电话。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客厅,可是空间比一般公寓房子来得高许多,天花板上悬着木质的吊扇,地上铺的柚木地板,深色的家具通通不是时尚的样式,米色的窗帘和宽大的咖啡色沙发颜色略为黯淡,看得出都有些年头了,装修也看着有些陈旧,但全透着让人舒服的居家气氛。
苏哲讲完电话回过身,正看到伊敏,目光清澈,神情平静,半湿的头发披在肩上。他走过来抱住她:“真能睡呀,看你睡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叫醒你,饿了吧?我带你出去吃饭。”
他接过她手里的羽绒服给她穿上,两人下楼后,伊敏才看清这是个不算大的小区,一栋栋五层的楼房,楼间距说不上大,楼房看外观和苏哲家室内一样都有些陈旧不起眼了,但楼与楼之间大树丛生,树冠都高过了五层楼顶,中间还有一个打理得很好的小片草坪,正中是一棵参天的大树,下面正当冬季仍然绿草茵茵,市区中心有这样近乎奢侈的绿化环境就让人瞠目,更别说停着的车也多得出奇。苏哲开车驶出大院,院外也是一条安静的林荫大道,路上行人稀少,车辆全是一掠而过,只有清洁工人在埋头清扫着人行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虽然正是冬季,树枝光秃秃的,也可以想见到了夏天树叶时这条路一定是浓荫蔽日。拐出这条路,街道突然变得喧哗,仿佛魔术般回到了尘世。
苏哲将车开到了一家小小的餐馆,还没到吃饭高峰时间,里面只有他们这一桌,点了几个菜,很快就上齐了,两人随意吃完。他开车送她回学校,没开音响也没开空调,将车窗降下一点,冬日冷冽的寒风吹进车内,两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后悔吗?这么沉默。”
“追悔已经发生了的事吗?”伊敏微笑,“不,何况我不认为我有追悔的理由。”
苏哲将车开到路边:“去那边给你买个手机,方便联络一些,怎么样?”
伊敏摇头:“不,别买,我不接受随传随到的。而且这学期我连家教也不接了,平时可能真的没空,如果找我的话,周六打宿舍电话吧。”
苏哲也笑了,重新发动车子:“你甚至连我的号码都不打算要,好吧,我猜我要等你主动找我,可能会白等,那么至少不要不接我电话。我多少年没往女生宿舍打电话了,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伊敏回到自己宿舍,宿舍里只有罗音、陈媛媛在。陈媛媛觉得自己的爱情哀悼期应该结束了。她用零食安慰自己失恋的心,结果短时间内长了近四公斤肉,原本就有点肉肉的脸不可避免成了同学戏称的小包子。痛定思痛后,她觉得这样牺牲姿色给爱情殉葬相当相当的不值得,这会正和一向吃什么也不长肉的罗音探讨饮食结构问题。
“你吃的全是高脂肪的东西,还嗜好垃圾食品,喜欢甜食,也不爱运动,为什么你就不胖?”
“天赋,神奇的天赋。”罗音大言不惭地说。
陈媛媛很不甘心地瞪她,看到伊敏进来,嘴一向动得比大脑快的她顺口说:“邵伊敏,你一夜未归呀。”
“你在等我吗?”邵伊敏心平气和的一句话说得她哑口无言。
罗音暗暗好笑,可能宿舍里也只有她觉得邵伊敏看着随和,其实有很不好招惹的一面。她自认为当个作家自己的观察力也许嫌不够,可是比一般人还是要强一点的:“哎,陈媛媛,我觉得你少吃点薯片很重要,这种油炸的东西好象特长脂肪。”
“好吧薯片,永别了。”陈媛媛有个好处就是从不记仇,马上又专注到自己的减肥计划上来了,拽出一袋还没开封的薯片丢给罗音,“送你吃了。”
罗音不客气撕开包装大吃起来,还递向坐桌边整理书包的邵伊敏。伊敏笑着摇头,她一向对零食没嗜好。
“拜托你不要吃这么响好不好,这样咔嚓咔嚓的声音太剌激人了。”陈媛媛平常自己吃得开心时,完全不理会别人对这声音的反感,现在真受不了自己的薯片在别人嘴里响得如此欢快。可是罗音根本不理睬她,变本加厉地咀嚼着,她忍无可忍,捂上耳朵跑出了宿舍。罗音笑得倒在床上。
宿舍电话响了,罗音连忙对离得较近的伊敏说:“要是韩伟国找我,就说我不在。”
邵伊敏点头拎起话筒,还真是韩伟国。
“不好意思,罗音不在。”她点头,“我不知道她怎么没开手机,大概没电了吧。嗯,好,看到她我会告诉她的,再见。”
罗音为了方便在报社实习,在家里的赞助下咬牙买了手机,这会手机正关着躺在枕边。
“他叫你晚上别迟到。”伊敏一点好奇心不带地简捷转告,继续理书。
罗音长叹一声,连吃薯片的心都没了。
“邵伊敏,要怎么说才能拒绝一个人,又不伤他的自尊心。”罗音的确诚心求教。因为昨天她在文学社活动上见到了赵启智,他明摆着看上去彻底对邵伊敏断了想法,可是提到她,居然还微微一笑,神情仍然带了点温柔和惆怅,那个表情迷死了小师妹宋黎,也让罗音对自己的室友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伊敏没想到会有人跟自己讨教这,换个人她也许会笑笑不理会,但她一向喜欢罗音,想了想说:“我没拒绝别人的经验呀,不过我想坦诚很重要吧。”
这种隔靴搔痒式的回答让罗音只好挫败地再次长叹了:“我说不出口我不喜欢他,他人那么好。”
“当然你是喜欢他的,做为同学、朋友。可是这种喜欢和爱不一样,大家都还年轻,没必要急着决定未来,不妨先做为普通朋友来相处,给双方时间空间,如果能找到爱的感觉再说。”
罗音唰地一下坐起来,直盯着伊敏,伊敏吓一跳:“如果你觉得这说法不妥……”
“太妥了,邵伊敏。为什么这些话被你一说就显得很有说服力?我其实也想说这个意思,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才算完整又善良。对着他那么真诚的表情,我就有罪恶感,怎么也说不出来我喜欢你,可我不爱你。”
伊敏苦笑,她不觉得自己顺口就能说出这些话算是一种才能:“如果实在确定自己没有感觉,也许直接的拒绝也是一种善良吧。”她把书码好,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我去图书馆了,再见。”
赵启智接了个帮教授编书的活,也往图书馆走去,路上碰到闲逛的师妹陈媛媛,她当然是老实不客气跟师兄汇报了邵伊敏的一夜未归。好在早有了心理准备,赵启智只干笑两声:“好象和我没什么关系呀。”他的演技还算成功,加上平时也没在她们宿舍楼下过多出没。陈媛媛想,大概这位赵师兄先前只是一时意动,也真没对那个在她看来冷淡得有点生人勿近的室友用心,于是只耸下肩,走了。
看到正在图书馆凝神看书的伊敏,赵启智心情着实复杂。他另找了个位置做自己的功课,两个小时后,头晕眼花了,起身走动一下,发现邵伊敏和往常一样,几乎坐姿都没什么变化地还在那里。头一次他在自习室去坐到她身边,见她对着本专业书如此专注时,简直有点吃惊,后来就不得不钦佩她这种完全的投入了。
伊敏觉得有些身体僵硬了,她摘下耳机,合上眼睛休息一下,揉着自己的脖子,重新睁开眼睛时正好看到他,微笑点头打个招呼,然后从书包里取出另一本书,继续看着。以后赵启智又要写论文又要找编书的资料,两人经常会在自习室或者图书馆碰面,通常都会简单打个招呼,坐一块各忙各的。赵启智有时疑惑,觉得这样作息的女生实在不象处于恋爱状态,可是他又提醒自己,有过一夜不归经历的女孩子,什么状态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眼下这样,对双方来说,都是最好了。
邵伊敏过着和从前没有任何两样的生活。她早上六点半起床,出去跑步背单词吃早点打开水,基本一节课不拉,每天照旧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待到最晚,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书本,对周围的任何声音都充耳不闻。
师大没有考研打算的学生读到大三下时,大部分已经是过着松驰悠闲的生活,谈恋爱的、上网聊天的、玩游戏的,大家尽情享受着自己的自由,还有比较大胆的,干脆双双对对搬到校外租房子同居提前过起小日子。对比之下,伊敏本来是引不起别人的八卦之心的,可是女生几乎天然地对同学的生活变化敏感,更别说中文系女生了。
周六中午,苏哲打来了电话:“今天有时间吗?就算忘记了我,也该记得答应了乐清。我现在混得太惨了,得拿侄子做幌子了。”
伊敏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怎么可能忘记。陈媛媛的位置对着电话,正好看见了她的表情,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会从这张平时平静得象扑克的脸上看到这样的小女生情态,她老实不客气地盯着看上了。但伊敏只是含糊“嗯”、“好”、“好”然后就“再见”挂上电话,拿起书包走了。
“哎,我觉得邵伊敏恋爱了。”
罗音笑:“春天快来了,你看全世界都在恋爱。”
“我说真的,她刚才接电话脸一红,那个样子还真有点……妩媚。”
李思碧的追求者号称从师大东门可以排到西门,她从来对别人的恋爱有点天然的优越感:“读到大三下才初恋,也怪不容易的。”
江小琳刚好就是另一个“怪不容易的”,她和邵伊敏一样是因为理科女生较少才被分插到中文系女生中间来的,她相貌普通,有点面黄肌瘦,不引人注意,一向对李思碧顽强的美女意识接受不良,此时她只能向天翻一下眼睛。其实有好事之徒做过统计,数学系的男女生比例大约在8:1以上,为数不多的女生享受的是其他男生人数偏少的系女生享受不到的关注,但偏偏邵伊敏对所有人客气而疏远,到大三时再没人敢壮着胆子要给她打开水了,而江小琳则是来自贫困地区,所有人都知道她靠助学金和奖学金维持着生活,她也并不在意别人知道这个事实,并公然地说自己没空玩恋爱这个奢侈的游戏。
她们两人是中文系学生眼里当然的怪胎,但一般大家都尊重江小琳这样因为家境贫寒产生的怪异,也理解她的小孤僻。而象邵伊敏那样尽管对所有人友善,可也对所有人疏远,就只能算是原因不明的怪异了。


第 22 章

某种程度上,邵伊敏同意江小琳的说法,恋爱确实是个奢侈的游戏。
邵伊敏觉得自己的时间实在有点不够用了。她开学之初为自己制订的计划不包括打电动游戏,她已经决定把游戏这个爱好暂时放弃;她的时间表里当然更不包括恋爱这样最能谋杀时间的事情。但眼下的情形是她不忍拒绝乐清,可怜的乐清所有的同学都在备战中考,没人陪他玩;而苏哲,目前属于她不可能拒绝的那一部分了。
玩了快两个小时游戏,伊敏和乐清出来喝水。乐清的爸爸林跃庆今天飞去加拿大,帮他们在那边先把房子找好,苏哲送他去了机场,说好了待会来接他们。伊敏揉着自己的耳朵,近来她戴耳机练听力时间过久,这会再被里面的高分贝电子音乐一轰炸,都觉得有点耳鸣了。
“最近你妈还好吧。”
“反正没管我和平平管得那么厉害了,准我周末下课了找你打游戏,也准乐平和方文静不要家长陪着出去看电影。我知道是你和小叔叔劝了她。”
“你妈自己想明白了才是真的。”
“真是奇怪,我妈跟我爸也相处得比以前好,什么都是一块商量,相敬得那叫一个如宾,这个样子让我和平平怀疑,有什么必要离婚呢。”
“他们的矛盾已经通过离婚解决了,剩下的问题是共同面对应该承担的对你和乐平的责任,当然应该一块商量。赌气不理对方,那太幼稚了。”
乐清拉下脸:“好吧,我幼稚,我现在就是不爱理他,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看到他就觉得陌生。”
伊敏倒是能理解这种感觉,她没有说教的瘾头,无意当人家家庭的调解人,只想林某人也是成年人了,应该自己承担儿子和他从此疏离的后果:“你不爱说话,就别勉强自己。可是也别勉强自己一定要不理他,才觉得是对他惩罚了。你妈妈并不需要你帮着打抱不平,而且那样就成了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没什么意义。”
乐清眼珠转动着,冷不丁说:“邵老师,小叔叔是不是在追求你。”
伊敏差点一口汽水喷出来。乐清递纸巾给她,笑咪咪说:“我小叔叔很不错的,肯定比你的男同学好。”
“喝水,这么多废话。回去不许八卦,听到没。”
“我要封口费。”乐清坏笑。
伊敏扫他一眼,他马上认输了:“得得邵老师,你别拿这么厉害的眼神看我,最多陪我打下游戏就算封口了。”
伊敏忍不住好笑:“你的同学现在恐怕都得准备中考,没人象你这么悠闲自在吧。还有心思八卦,还能玩游戏?估计吃饭都得看着时间了。”
“那倒真是,这是整件事中唯一让我和平平爽的,妈妈给我们的要求是中学毕业分数不难看。我们的同学都眼红坏了。”
伊敏高考中考的滋味全尝过,虽然考试对她来说一向不是个问题,但也当然能理解他们同学的艳羡。
说话之间,苏哲乘自动扶梯上楼来,他远远看到伊敏的笑容,完全不同于和自己在一块时的样子,倒是带了几分孩子气,和乐清谈得正开心,他几乎有点不愿意上前打扰了。不过伊敏已经看到了他,对他招一下手。
他走过去,坐到伊敏身边,乐清对他眨下眼睛:“小叔叔,我刚问邵老师,你是不是在追求她。”
“哦,邵老师怎么说?”
“她不许我废话。”
“这样啊,那听老师的话没错的。”苏哲懒洋洋地说。
伊敏对乐清做出的那副心领神会的表情简直忍无可忍了:“哎,你是不是真不想我再陪你玩游戏了。”
乐清笑嘻嘻地说:“邵老师,你得庆幸面前坐的是我,我只问个答案出来就满足了,要是乐平来了,还不得从头问到尾呀。小叔叔,你给我封口费得了。”
“我要封什么口,我巴不得你满处去说。”苏哲很轻松地说,拿出手机接听,然后对他说,“好啦,你妈在楼下,已经接到乐平和她朋友了,在一楼等你,叫你一块去吃饭。我们下去吧。”
“我不要跟方文静一块吃饭。”乐清大惊,“她吃饭的样子能让人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总怀疑平平爱跟她在一块就是想减肥。”
“你这么说个女生很不厚道呀,而且,知道我在追邵老师了,就该自觉走人对不对。”苏哲站起身居高临下很没正形地对他笑着说。
伊敏竖个手指及时制止了乐清和他叔叔一样没正形的笑:“乐清,你先下去,我把汽水喝完。”
乐清投降:“好好,我走我走。邵老师,下周再见。”
乐清下了自动扶梯,苏哲伸手拎起伊敏的书包:“我们也走吧。”
“等会吧,省得碰上孙姐。”伊敏哭笑不得看着从自动扶梯那回头给她做鬼脸的乐清。
“我跟她说了我在追求你。”
伊敏被从头顶上闲闲飘下来的这句话给打蒙了:“这个,你好象没必要去跟她自首吧。”
“没办法呀,我嫂子把我直接叫过去跟我说,叫我离你远点,我只能坦白说我是认真的。”苏哲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我实在想不明白,我这人就这么不靠谱吗?看来我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伊敏无可奈何,乐清开开孩子气的玩笑也就罢了,她本能地不喜欢弄得大家都知道,可是孙咏芝的好意她还是心领的。
两人找地方吃完饭,伊敏坐上车,还是不问苏哲往哪开。苏哲瞟她一眼:“你和乐清的话比和我好象要多得多。”
伊敏怔一下,想倒也真是:“可能因为我和他只相差五岁,和你差了七岁吧。”
苏哲被这个答复给气乐了,也不理她,管自开车带她回了自己的家,两人一齐上楼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好吧,我不是在和乐清吃醋。你能这么关心乐清乐平,我很开心,本来还以为别人的生活彻底不在你视线范围以内了。”
伊敏再度怔住。
“你看你和我上床这么亲密了,可是你对我没一点基本的好奇,没问过我任何问题,我不能不想,这回应该算我栽你手里了,你享受了我的身体,准备把这段关系局限于身体,并不打算和我分享生活。”
“我一向好奇心都不算强。我只是想,如果我们会在短时间里说再见,那何必用好奇来打扰你也困拢我自己;如果我们能相处下去,慢慢你我都会多少了解对方。至于分享嘛,我真的不大确定,我的生活很单调的,而你的生活对我来说,未免太丰富了,我不知道怎么来分享。”
“好吧,看样子我最初已经给你留了个太坏的印象,也太快带你回来了。可是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我从来也不欠缺一个简单的肉体关系,也不是为那找上你。而且就算是单纯为了快乐,双方都投入才能更容易达到目的。”
伊敏并不准备争论,只走过去伸手抱住他:“如果你是想提醒我恋爱得不够专心,那好,我道歉。”
她仰头看着他,嘴角含笑,神情居然带点不自知的妩媚,苏哲心里一动,搂紧她,摆出一副严肃面孔:“下次不许这么快跟我认错,你要任性,要无理取闹,要明知理亏仍然嘴硬,要我来哄你……”
没等他说完,伊敏已经笑得软倒,肩头直抖做恐慌状:“这得需要多好的演技才能配合你的要求呀。哎,你不是真有这么特别的趣味吧。”
他也笑了,坐到飘窗台上,把她抱到自己怀里坐着:“不是。不过我欢迎你偶尔这么对我,这是女朋友的特权。”
已经是早春时节了,窗外下着小小的雨,这里看出去,正好是小区中央的那片草坪,细雨无声洒落在绿草上,偶尔几个人匆匆走过,看着安静至极。
“奇怪,现在这个季节居然已经有这么绿的草。”
“为了满足某些人的特别趣味呗,”苏哲漫不经心地说,把玩着她的头发,“还好草坪不大,不然……”他摇头,没再说下去。
伊敏还真不习惯这么无所事事闲坐,眼睛简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书包,可是她想这会要是再去拿英语过来看就太不明智了。好在苏哲开始吻她,她很快忘了英语和其他。
“我嫂子还真是喜欢你。你这么理智的孩子,肯定知道她说的话没错,为什么会对她食言,突然就放弃抵抗没离我远点?”他一边吻她,一边问,眼睛在半暗的光线中闪着光亮。
“为你的美色所惑好不好?”伊敏斜睨他一眼,然后思索一下,慢条斯理说,“其实我也没那么肤浅啦,”她正正对着苏哲逼近的脸,“我想我主要还是被你的良好自我感觉给打败了。”
苏哲一口咬在她嘴唇上,她痛得尖叫一声,狠狠推他,可是他动也不动,只是松开她的唇,差不多鼻子对鼻子地看着她:“好吧,猜猜看我干嘛非要招惹你?”
“呃,你说过吧,我……有趣?”她抚着自己的嘴唇,没什么底气地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能算上有趣,而且清楚知道在大部分同学眼里,自己应该算得上很无趣了。
“那只是原因之一,剩下的我偏不告诉你了。”苏哲往后靠在窗框上,“你慢慢猜吧。”
伊敏抚摸他英挺的眉毛:“我才不费这个脑筋去猜。”
“我居然忘了,你还嘱咐过我别费神研究你,说容易研究成执念。”苏哲微微合上眼,任她抚摸着,“可是傻孩子,执念哪是只因为好奇和研究就能形成呢。”


第 23 章

邵伊敏从来没用过手机普及前差不多人手一部的寻呼机,她的理由很简单,她的生活实在太规律,在固定的时间打宿舍电话肯定就能找到她,用不着给自己找个负担。李思碧自然是她们中间最先拥有手机的人,眼下宿舍也只有她和江小琳没有这个东西。伊敏断然拒绝了苏哲给她买手机的建议,但当乐清把一个盒子交到她手里时,她也只能无可奈何接下来了。
“小叔叔前天去香港开会了,下星期三回,临走叫我把这个给你,请你开机给他打电话,号码已经存了。”乐清喝着可乐,笑嘻嘻地说,“你的号码我记下来了,下次不用再叫你们宿舍那个说话好嗲的姐姐留话给你了。”
这个“说话好嗲的姐姐”是李思碧,她难得接一次宿舍电话,听到是找邵伊敏,居然也动了好奇心,着实技巧地盘问了乐清几句,可惜乐清很是人小鬼大,竟然一点不理会她的问话,只留言“请邵伊敏回电话给乐清”就说谢谢再见挂了电话。伊敏回宿舍时,李思碧转告她时用的是开玩笑的口气:“不是吧,声音好稚嫩的男生呀。”
出了商场,送乐清上了回家的公汽,伊敏看下时间,快五点半了,她打开手机,果然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拔过去,苏哲很快接听了。
“终于我也能等来你的电话了,游戏时间结束了吗?”
“嗯。”她一向打接电话都只讲必须讲的话,真没和人聊过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现在在中环,天气好闷,往来都是陌生面孔,匆匆擦身而过。接到你的电话,很开心。”苏哲的声音在电话里一向稳定而温和,比当面说话竟显得要诚恳许多。
伊敏正走上过街天桥,她看自己身边,一样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我正打算回学校。”
“我很想你,伊敏。”
她停下脚步,伏在天桥栏杆上,看下面川流不息的车辆,此时市区还没有禁鸣放喇叭。一片喧哗中,她突然觉得周围一切走远,只留了这个声音直直钻进了耳内,她良久不语。苏哲也并不等她回答,两人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她才说:“我也想你。”
挂了电话,她待在原地,底下是本市的主干道,双向车流量大得让人俯头盯着看一会就会略有些头晕,而望向远方,仍然是车流滚滚无尽延伸。她只对爷爷奶奶产生过想念的情绪,而且从来没有用言语直接表达出来的习惯。爷爷奶奶也都是感情含蓄的人,打来电话只会抓紧时间絮絮问她的生活情况,她知道若脱口说出想他们,恐怕他们会被招出眼泪来。
现在竟然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对着一个才开机的电话,向千里以外的某个人说出了想念,她一时有点恍惚。想念?她并不跟自己抠字眼,应该算是想念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背单词、做真题训练的间隙,伊敏会有个短暂的出神,然后再命令自己收摄回心神重新专注。而在以往,这是不可能出现的。她不知道她那个小小的出神落在赵启智眼里,让他多么迷惑。赵启智从来不缺乏细致的观察力,他知道有人扰乱了眼前那个平静无波的心,而这个人不是他。
他研究生选读了新闻学,固然是放弃了文学方面的野心,但文学已经成了他的爱好和习惯,他情不自禁地品味着心里的惆怅,放大着自己的情绪,再用文字将情绪具体化并定格下来。
不同于宋黎他们一味地叫好,罗音看到社刊上赵启智的新作时吃了一惊,斜睨他一眼,半晌不做声。赵启智有点心虚,可是又隐隐有点得意,只想有感而发和无病呻吟果然是两个概念,而罗音,简直就是知音人了。
罗音的确读出了赵启智的弦外之意,也有点被触动了。她前两天刚刚和韩伟国分了手。可是尽管参考了伊敏的说辞,这还是一个足够糟糕的分手。
韩伟国的考研分数出来了,成绩相当不错,他和导师也套了瓷,人家对他颇为赏识,所以对复试他很有把握,正觉得心情和初春一样美好,滔滔不绝讲着自己心仪的专业方向。当罗音说出分手的意思时,他只当是撒娇,居然露出一副有点享受又有点累的表情。
“好啦好啦,别生气,我不说这么枯燥的话题了好不好?”
罗音急了,生怕自己又一次表达不清意思再拖下去,于是顾不上委婉了,而她从来缺的就不是直截了当。待到韩伟国弄清她这次是来真的时,有点被打蒙了。
“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我可以改。”
“不是你的问题,韩伟国,我只是……”罗音辞穷了,她已经把自我批评的话都差不多说到了。总不能为个分手就开始糟蹋自己吧,她想,“我对你没有爱的感觉,如果这么吊着你,对你不公平。”
“我想我没向你要过公平。可是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懂了。”韩伟国沉下脸,“放心,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了。”
“别想这件事了,你专心准备复试吧,我祝你成功。希望……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你觉得可能吗?”韩伟国头也不回走掉了。
罗音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想哭了。她如愿分了手,可是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她知道自己伤了他的心,理由只是对他没有感觉。她甚至没打算过多给一点时间彼此来培养感觉,就匆匆做了决定。真的是想对他公平吗?好象不见得,她只是想给自己更多空间罢了。
回到宿舍,罗音躺到床上发呆。晚上室友先后回来,江小琳先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有气无力摇头。弄清楚她刚刚跟可怜的韩伟国分手后,陈媛媛和刘洁都笑了,不是她们不够厚道,实在也没什么可安慰她的,毕竟是她自己提出的分手:“哎,你甩了人家,是人家失恋了比较可怜,你何必躺在这装死。”
罗音无言以对。
李思碧则撇下嘴:“笨哪,你又没新的目标,干嘛非要分手。”
饶是满腹心事,罗音也被逗乐了:“这也能骑马找马呀,对别人太不尊重了吧。”
“对男人最大的尊重就是接受他的爱。”李思碧有很多说出来掷地有声的理论,“你以为你一句没感觉就打发了人家算是尊重吗?他也不会领你的情,只会想居然宁可荒着没男友也不愿要他,多大的侮辱。”
罗音大汗:“他不会真这么想吧,也太能发挥了。”
“是你了解男人还是我了解男人。”
罗音只好认输,可是毕竟不甘心:“如果他这么幼稚,那我怎么做都会是错,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其实男人本来就都是幼稚的生物。”李思碧打个呵欠,下了结论。
其他参与讨论的人基本上只见识过男生,还来不及见识男人,当然也没法反驳。
邵伊敏照例不主动发表看法。在这个问题上,江小琳比邵伊敏更沉默,但她确实觉得自己是能理解罗音的。
罗音倒没有为这事长久烦恼的心思,她想就算分手是错,那也是犯都犯了,无须追悔。可是看赵启智的文章,还是不能不起感慨,为什么人家将一点恋情结束得这么惆怅美好。
晚上回宿舍后,她半靠在床上,忍不住又把社刊拿出来看一遍,老实讲,启智兄的文在她这享受重看的待遇还是第一次。她想,是赵启智比韩伟国来得成熟吗?好象也不见得,韩伟国其实是个非常内秀的男生。如果一定要为这个分手找个理由,也只能批评自己太任性了。她一向并不矫情,也不指望韩伟国分手后默默牵挂她,远远注视她。但她从文学的角度出发,承认赵启智在文章里流露的情绪很有美感。
正好伊敏拎着她那个重重的书包走进来,她将书理几本出来放好,手抚着书包,带点倦意地看向窗外。罗音知道从那个角度看出去,不过就是对面一幢宿舍罢了,可是一瞬间邵伊敏的面孔显得含义万千,仿佛看到的是某个神秘不可测的风景。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转眼邵伊敏恢复了行动,将书包放回原位,拎了开水瓶、塑料盆、口杯牙刷什么的去了水房。
罗音丢开社刊,头一次认真琢磨起自己的室友来。她这才意识到,邵伊敏没有因为拒绝赵启智而弄得彼此就此反目,还让赵启智平空添了点因为得不到的爱带来的沧桑气质,弄得宋黎看他的眼神越发痴了,可绝对不是因为“我们以后还是朋友”这样的废话。
从大一开始,数学系追邵伊敏的人虽然不多,但其实一直也没断,可是她总能礼貌又坚决地拒绝,没给别人一点想象空间,也没让任何人下不了台,似乎不大象李思碧说的“冷感”就能达到这效果,这一点自己大概是怎么学也学不到了,得算一种天生的才能吧。
要说调动男生的情绪,李思碧应该算是当然的高手了。同寝室快三年了,罗音不止一次亲眼见过她以退为进欲去还留,把一干追求者弄得牵肠挂肚不能自拨。看到那个过程,的确会对某些雄性生物的智商起一点优越感。
不过,罗音一边觉得好笑,一边还是有点不以为然的。她一向宽容,喜欢李思碧那股子自私得坦荡的劲头,也不介意看好戏在眼前上演,但从来没想过去用这一套对付某个男生。相比起来,如果可能做到的话,她当然更愿意象邵伊敏那样处理分手。
邵伊敏并不知道室友会起琢磨自己的念头。本来通常情况下,她都是洗漱完毕,然后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再戴上耳机听一下英语听力练习,静待熄灯后的卧谈会结束再睡觉。可是今天她有点心神不宁,立在床边脱了外套,调到震动的手机在口袋里弹动起来,她马上重新穿好衣服鞋子,快步走出宿舍,才拿出手机接听。
“我回来了,现在在东门这边等你。”
她疾步走向东门,脑袋里还是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的一晌贪欢,如果一定有代价要付,那么好吧,我认了。


第 24 章

平时再怎么行事小心,邵伊敏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先是某次苏哲在学校门口接她,有相识的同学正好路过,索性驻足一直看她上车。
再然后苏哲带她去了一次酒吧。旧时废弃的教堂改建而成,在闹市区一个相对偏僻的街道上,门面很不显眼,面积也并不大,但里面内空高大幽深,拱形的屋顶虽然遮掩了旧时和宗教有关的内容,还是悬着小天使雕像,四壁尽是彩绘玻璃,灯光照例地暧昧不明,一边小舞台上是个乐队在唱英文摇滚歌曲。
苏哲和伊敏坐在角落一个沙发上听歌喝酒,但伊敏并不喜欢这里的喧闹,同时觉得自己一身学生装束和气氛格格不入。偶一抬头,她小吃了一惊,不远处和一个男人正在喝酒并窃窃私语的美女,尽管化了妆又被灯光照得面色变幻不定,可还是认得出是她的室友李思碧。她当然不喜欢在这里碰到熟人的感觉,喝了点酒就推说耳朵觉得难受要求走,苏哲也不勉强,两人刚站起身,李思碧恰好回头,把他们看个正着。
各式各样的猜测凑合到一块,爱八卦的同学很快得出了比较接近于事实的推理:邵伊敏交了男朋友——有偶尔的夜不归宿为证;帅——对男人的外形有鉴别发言权的李思碧可以保证;是学生的亲戚——看到邵伊敏上车的同学恰好也去过理工大的那次郊游。
学中文的几乎是不可避免地起了联想:“哈哈,家庭女教师,学生的亲戚,这么琼瑶,这么简爱的故事。”
“要是对方是男主人就更象了,可是男主人一般有老婆的。”
陈媛媛一向口无遮拦:“什么年头了,会不会也有个疯老婆在家。”几个女孩子咭咭笑成一团。
罗音也觉得好笑,不过她看到邵伊敏出现在门口时,只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逞口舌之快乱说什么。
伊敏一向对别人闲聊的反应就慢半拍,顺走廊走过来,正当四月初,天气暖和,寝室房门大开着,她当然把所有玩笑听了个正着,可是居然硬是没往自己身上起任何联想。只到走进去后,几个女孩子看着她集体静默时,她才回过神来,原来刚才是在议论自己。
她从前太熟悉看到自己出现时的这种失语了,不过那都是在议论她的父母。她的脸一下发白了,什么也没说,扫了众人一眼,径直走到书桌前开抽屉拿了单放机的电池,转身走了出去。
“果然不能随便在背后谈人事非。”罗音喃喃地说,她觉得邵伊敏那个眼神扫过来只短短一瞬,可是透着凌厉,着实有点厉害。
陈媛媛不服气:“许她做不许人说吗?再说我们也没说什么呀。”
“别做不做的说得那么难听,人家恋爱,也不是什么大了的事。”罗音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了,八卦着好玩是一回事,八卦到当事人不开心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洁也附合:“对呀,跟帅哥恋爱多好,不知道那男人到底有多帅,好想亲眼看看。”
“那个男人不是她守得住的,我以前在酒吧见过他,实在打眼,跟他搭讪的都不少。”李思碧很干脆地说,“恋爱?做做梦不要紧,我希望她别认真。可是头次恋爱的不认真就怪了,有得苦头她吃。”
邵伊敏其实并没认真为她们说的那些话生气,琼瑶的小说她以前拿到手里翻一下就丢开了,简爱做为名著她看过,可没留下什么印象,她才不会主动把自己往那个家庭女教师的角色里面套。她仅仅是单纯地不喜欢被别人议论的那种感觉罢了。
可是她也知道,想不让人议论那是不可能的。单单是寝室里,李思碧一向是众人议论的焦点,她也享受作为焦点人物的感受,然后从罗音、陈媛媛、刘洁的恋爱失恋,到生活严谨得无可挑剔的江小琳对于奖学金的争取,所有话题都会有人津津乐道。她从来没议论别人的兴致,对别人的八卦听听就算了,完全不往心里去,不过她可不敢天真到指望别人对自己采取同样的态度。她只能提醒自己,还真是不能玩得太疯了。
伊敏能坚持的不过是平时不出学校,只在周末接受苏哲的邀约。先和乐清玩会游戏,然后苏哲过来接她,有时一块吃饭看场电影,有时带她出去转转,然后去他家。这种实在有点说不清性质的关系居然就这么很理直气壮地维持着,比她预料的时间一天多过一天。慢慢的她也对苏哲多少有了点了解。
苏哲是理工大和造船有关的一个工科专业毕业,然后去美国“混了几年”,先读工科,后来转学商科,拿了个硕士学位后悠游了一阵子,去年年初回来,刚好赶上某家外资保险公司中部代表处成立,他就接着“混上了”——他自己的原话。
他从来不提他的家人,伊敏反而松了口气,事实上她对任何人的家庭都没有好奇心,觉得这样更好。苏哲对她的没有好奇心似乎也默认了。
伊敏既不爱泡吧,也不爱购物。苏哲笑着说她的生活习惯不象女孩子倒有点象清教徒,不过也不勉强她。有时他开车带她晚上兜风,一路随意闲扯。到了师大后边的墨水湖,他停下车,两人沿湖散步。
“你们学校后边这湖,以前我在这里钓过鱼,那会这里没修环湖路,晚上黑灯瞎火的。没这么多野鸳鸯,倒是有好多水鸟,湖水也比现在清澈。”
湖边已经是垂柳青青,春风和煦,双双对对亲热的小情侣自然很多。
没人会一个人跑这么远专门来钓鱼,伊敏嘴角勾起一个笑,知趣不提他交过的师大女友。可他偏偏说:“师大的美女的确比理工大的要多,不过我受不了学文科的女生那股矫情劲,说声再见都能整出生离死别的味道来。”
伊敏横他一眼,懒得接腔,只想自己反正学的不是文科,当然更犯不着为同校女生名誉而战。
他说:“你不一样,你的大脑沟回部分估计和她们构造不同,你是能把生离死别当普通再见处理的那种人。”
伊敏并不生气,反倒被逗乐了:“你喜欢别人和你成天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吗?”
“不喜欢。所以我半夜醒来,摸到你在身边,总会谢谢老天:没事,这个妞虽然会在我舍不得的时候非要走掉,可那不是死别,下周我们还会见面的。”他转头看着伊敏,威胁说,“不许做出那副忍吐的表情,不然待会回去有你好瞧的,我难得抒一回情,你也配合一下我。”
伊敏笑倒在他怀里:“我得引用你的话了,保持这样总能逗乐我的状态,我想我会爱上你。”
“是呀,”他摸她的头发,“你爱的是快乐,不是我。可是没关系,你也让我快乐了。”
他和他给的快乐能截然分开吗?她不清楚。好吧,快乐就好。伊敏已经被自己给自己安排的高强度攻托福进度逼得有点神经衰弱了,她欢迎这样一个轻松的周末。
可是苏哲也并不总是开心轻松的,再一个周末他明显烦躁,坐在外面等她和乐清时,手指敲着桌子,脸色显得阴郁。送走乐清,两人说到去哪吃饭,伊敏照例地没有意见,他恼火地说:“偶尔主动说说自己的想法很为难吗?”
头次见他这样不好说话,伊敏建议说:“你情绪好象不大好,我可以自己先回学校去。”
苏哲更怒了:“这算什么,你真当我们是SEX PARNTER了,开心的时候在一块乐乐,没情绪了各自走路。”
“我只是不想和你吵架好不好,而且我确实不大懂得怎么哄人。”
他盯着她看,可是也只摆下手:“你有生理周期,就当我有情绪周期吧。我不希望你生理期就说不来见我的面,我们好象也不止床上那点关系了。现在我情绪周期了,你也体谅我,让我自己待会就好了,你做你的功课吧。”
话说到这份上,伊敏也就只好随他去了。他开车回家,叫了外卖送东西上来,两人很是沉默地吃了。然后苏哲进去换了件衣服,走时打个招呼,直接说自己去酒吧喝点酒,可能会回来得晚点,不用等他。
看着门在他背后关上,伊敏烦恼地想,这算怎么回事。她头次独自待在这个房子里,那种一个人在别人家的感觉很让她不安。
她也懒得多想,打开书包拿了书,只开了落地灯,盘腿坐沙发上做自己的功课。她承认,处身这样安静的环境,学习效率十分高。看书看得累了,她去厨房拿了个苹果,洗干净坐到客厅飘窗台上吃着,春天柔软的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空气清新而温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客厅过去一边是书房和主卧,另一边是餐厅、厨房和一个小储藏室,所有的房间都通风良好,光线充足。
她十岁前住的房子在爸爸再婚时已经重新装修了,她的房间后来当然给了她异母妹妹住。她妈妈再婚后的家她只去住过有数几次,就再也不肯去了。她熟悉的唯一的房子就是爷爷奶奶的那个老厂区宿舍,楼道狭窄,拐角永远堆着杂物,房间内空不高,客厅狭小,厨房卫生间光线全都昏暗,整个结构可以说一无是处,可是她不知道到哪还能找到待在那个屋子里的那种安心感了。
眼前这个房子装修得低调舒服,风格是她赞赏的那种。她来过多次了,但看着仍然觉得陌生。她起身去厨房扔掉苹果核,想起旧时的房子,不禁有点踌躇。
照爷爷奶奶的说法,应该是把那房子卖了,然后把钱给她,充当留学前期必须的花费,爸爸也点头答应了。当地房价很低,一个面积不大的老厂区宿舍,唯一的优点是地处市中心,照估价也不过值几万块罢了。她并不惦记那笔钱,但的确想过等钱到了以后,先利用暑假去北京上新东方的托福短期强化班,这样八月底去参加考试才更有把握一点。可是爸爸那边一直没有下文,而在QQ里刘宏宇说现在新东方暑期班报名早开始了,异常火爆,如果不抓紧,恐怕到时根本排不上号。
她看看时间,不到九点,这个事她平时也不好在宿舍电话里谈,现在迟疑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打了爸爸家的电话。先是继母接的,她有点惊奇:“小敏你买手机了呀。”伊敏不好说什么,只含糊应了一声。她知趣没说什么,叫来了伊敏父亲听电话。
“最近传出拆迁的风声,据说有开发商看中了这一片老厂区宿舍了,现在想出手有点难,大家都在观望。” 爸爸说话也有点迟疑,“小敏,你现在是需要用钱吗?你叔叔也跟我说了你的打算,爸爸会支持你的。”
伊敏并不想让父亲为难:“没事,申请学校那是下半年的事了,得等托福成绩出来再说,这会不用。”
聊了几句,她把手机号告诉了爸爸,怕他有事找不到自己。挂上电话后,她迅速盘点了一下自己的经济状况。她过得很节俭,但父母双方各自给的钱加在一起确实只够学费和基本生活费,北方中型工业城市的生活标准本来不高,她也从来不愿意再开口向他们要钱,一向是用奖学金和做家教的收入给自己添置衣物、买学习必要的用品。
可是她平时既不要求政治上的进步,也不怎么参与学校的活动,更不和人套瓷。而数学系算是师大学习风气最浓的系之一,刻苦学习、积极向上的大有人在,她的成绩很好,但有人比她更好,而且还有更多的砝码。她一向只能得金额有限的一等或者说二等奖学金,从来和特等奖学金无缘。凭她手头的那点钱,除了日常花费以外,报名考试够了,但要承担去北京上新东方的路费、学费加住宿费就是不可能的了。看来也只好抓紧这段时间,留在本地多用点功了。至于考试完了,而房子还没卖掉,拿什么钱来申请学校,她只能摇摇头,暂时不去想了。到时再说吧,她想,重新拿起了词汇书。


第 25 章

深夜,伊敏洗了澡,自己上床睡得正好。苏哲回来,带着酒意,身上是从酒吧带回来的酒味、烟草味,纠缠上来,拉扯她的睡衣,伊敏老大不耐烦推开他,他不罢休,又缠过来。
“醒醒宝贝,你看今晚的月亮多美。”他在她耳边随口瞎扯着,“春江花月,美景良宵,一个人睡觉多没意思。”
她的一点睡意生生给吵没了:“你的酒品也太差了吧,喝多了直接洗澡睡觉多好。”
“不,我喝多了会发情,我能坚持到回来看到你再发情已经很有品了。”
伊敏不能不联想到自己的借酒装疯,顿时哑然,脸一下红了。黑暗中他呲牙轻声笑了,洁白的牙齿很醒目。伊敏想象得到,他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而那个笑容一定很可恶。她赌气翻个身不理他,但他抱起她,摇晃了一下,顺手拉开卧室窗帘,坐到窗边那个藤制摇椅上,果然是月色如水,照到两人身上。
“反正你也睡不着了,陪我聊会天吧。”
伊敏打个呵欠:“聊什么?”
“你不是这么煞风景吧。夜半无人,窃窃私语,还用问我聊什么吗?”
伊敏换个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点,看着窗外月光筛过刚生出树叶的大树,在地板和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真安静,你抒情吧,我保证配合好不好,不然的确有点辜负这样的夜晚。”
苏哲笑了,用下巴揉着她的头发:“我一向喜欢你这随遇而安的性格。”
“不然能怎么样?”
“不生我的气吧?”
“没生气。”伊敏说的实话,她知道自己性格阴郁的一面,一直原谅自己,当然也能理解别人的坏心情,“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比你恶劣得多,那时候我就希望全世界都把我忘掉,让我一个人待着最好了。”
“那样就能够自己想通吗?我很怀疑。我比较倾向于到人堆里去,耳朵边是轰鸣的音乐,眼前是一张张跟自己不相干的脸,喝一点酒,好象再大的不愉快也都散了。”苏哲抱着她柔软的身体,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出一会神,“不问我为什么不愉快吗?”
“如果你愿意说,我愿意听。”
苏哲轻声笑了:“我就别指望你有主动问的那一天了。中午我去参加了前女友的婚礼,很隆重,很喜庆,就是出了一点小岔子。”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听着柔和低沉,“婚礼中途,新娘把我叫到换衣服的房间,扑进我怀里哭了。”
伊敏扑哧笑出了声,苏哲瞪她一会,认输地摇头:“你的大脑沟回呀,当真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可是听着,再一想象那场面,真的有点好笑。”伊敏努力忍笑,“然后呢?”
“你当听故事呀,还然后呢。”苏哲拉一下嘴角,不知怎么的,也笑了,“可是真的有然后,然后新郎进来了,多尴尬。”
接下来其实场面也不算难看,他镇定地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新娘交给了新郎:“我们是多年没见的老同学了,她难免有点激动,再加上婚礼带来的紧张、焦虑,你要多理解她。”
新郎同样很镇定地接受了他的说辞,抱着新娘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呵哄她。苏哲走出房间,随手带上门,直接出了酒店。
“你就为这个烦恼?”伊敏倒有点不可思议了,斜睨着他,“可是我觉得烦恼的那个似乎应该是新郎才对吧。”
苏哲就算为前女友肖慧烦恼,也只是一会的事罢了。他对前女友的性格有充分的认识,哪怕她现在留校任教好几年了,又读到了博士,仍然有点和年龄不符的任性和天真,他只能同情那位看着气质儒雅,据说是理工大最年轻副教授的新郎,同时祝他自求多福了。
“是呀,男人烦恼的根源就是女人,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他顺口说,并不打算提真正令他恼怒的原因。
伊敏也轻声笑了:“那我们保持不远不近吧。”她反身用手将两人身体撑开一点距离,“这样够不够?”月光下她的笑容带点调皮,又带点平时没有的天真。
苏哲收紧手臂将她搂到胸前:“不许,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距离不够,而是距离太远了。”
他俯下头吻她,那样辗转缠绵,扫过她口腔每个角落,掠夺她所有的意识。
第二天,伊敏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苏哲在卧室换衣服。突然她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家里打来的,不觉有点吃惊,连忙接听。
“小敏,是我。”原来是伊敏的继母,她姓胡,是医院的护士长。以前伊敏在年少倔强时期曾在不得不开口称呼她时,刻意管她叫胡阿姨。后来长大了一点,自己觉得这个叫法来得伤人又不利己。不管怎么说,这个继母都不曾刻薄自己,于是改口叫阿姨,算是略为亲近了一点,也到了她亲近的极限了。
“阿姨您好,有什么事吗?”伊敏纳闷,继母从来没主动跟她打过电话,更别说她昨天已经刚打电话回去了。
“我昨晚和今天早上打电话到你宿舍,你都不在,宿舍一个女孩子说你没回去睡,只好打你手机。”
伊敏不理这个话茬:“您有什么事找我吗?”
“昨天你问起你父亲关于那个房子的事,我觉得我有点想法必须跟你说清楚,不然真的很难受。”
“好的,您说。”伊敏预计她打算讲的不是什么好话,不过也只能听着了。她走到飘窗台边坐下,想总比在宿舍众人旁听下接这个电话要好一些。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小敏,你爷爷奶奶安排卖房这个事很伤我的心,小菲跟你一样,也是邵家的孩子,爷爷奶奶这么多年来对她不闻不问的,到现在哪怕象征性的留一点给她的意思都没有。”邵伊菲是伊敏的异母妹妹,说得动情,继母声音都有点哽咽了,“她昨天还在问我,为什么爷爷奶奶只喜欢姐姐不喜欢她。”
爷爷奶奶确实因为嫌恶儿子的第二次婚姻,根本拒绝见新儿媳,连带着对他们的另一个孙女没多少感情。不过伊敏不认为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子会在意不生活在一起、只见过几面的老人是否喜欢自己,她保持沉默。
“我知道这么处理房子不是你的意见,小敏,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可是你应该得知道,现在小菲也一天天长大了,我和你爸爸都只是工薪族,单位效益也都说不上很好,要照顾你们姐妹两个的教育费用确实是勉力为之。听你爸爸说,你还有出国留学的打算,这是好事,可是我不能不说一句了,恐怕那个费用就不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了。”
“我早跟我爸爸说过,大学毕业以后我会独立,至于是在哪里独立,就不用你们多担心了。阿姨,还有什么事吗?”
“话是这么说,但眼下房子也暂时没法出手,你爸爸肯定不可能对你留学的费用不管不问,我已经没办法让他明白,小菲也是她女儿,爷爷奶奶的财产她也应该有份。你一向明理,所以我希望你能跟你爸爸讲清楚,不会再跟他提额外的要求了,我们确实负担不起。”
“阿姨,容我提醒您,爷爷奶奶眼下都健在,房子是他们的财产不是遗产,他们有权力按他们自己的愿望处理,谈不上谁有份谁没份。”
“可是这样对小菲公平吗?”
“公平?阿姨,我早放弃了对公平的追求。您觉得我的父亲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基本不见踪影,对我来说公平吗?您觉得我可能得到这区区几万块卖房子的钱,就比小菲幸运吗?”伊敏笑了,“我原谅我父亲,至少他负担了除我以外的另一个完整的家庭责任,至少小菲享受到了一个完整的父亲。可是再别找我要公平了,我给不了。”
她的继母一下语塞,停了一会才语气苦涩地说:“我以为你爸爸已经对你尽到责任了,他就是因为心怀歉意,觉得你可怜,所以一向对你教育费、生活费都是该给多少是多少从不拖拉,我也从来没对他说过什么。如果不是现在实在为自己的女儿觉得不值,我不会跟你说这些。”
“我爸爸真觉得我可怜吗?”伊敏怒极反笑了,“好吧阿姨,请转告他,我承认我的父亲到目前为止对我尽到了金钱上的责任,希望他能继续尽这份责任直到明年我毕业,其他额外的都不用他来负担,可以吗?”
“你对你爸爸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吗?我都不敢告诉他你没在宿舍住跑外面过夜的事。一个女孩子总该自重吧,他听了非气坏不可。”
“没关系,我猜我爸爸有这份心理承受能力的,告诉他吧,我的确没在宿舍,我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可是我能保证,这个男人不是有妇之夫。”
那边继母彻底哑口无言了,伊敏挂机,只觉得手抖得厉害,她顺手将手机丢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草坪中央那一棵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苏哲告诉过她,这是一棵树龄将近百年的樟树,此时正当花期,可是小小的黄绿色的花混在茂密的树叶里很不显眼,只有努力看,才能看到花的形状。她瞪大眼睛,几乎看得眼睛酸涩了。这时身后一双手环抱住她,握住她颤抖不已的手,她不假思索狠狠往回抽,也没能抽回来,苏哲安慰地说:“别生气,可怜的宝贝。”
她顿时爆发了,一下推开他,直奔向玄关。苏哲一把拖住她,她狠命挣扎着想甩脱他:“不许再跟我提什么可怜的,不许。”她声嘶力竭地嚷着,“我受够了你们自以为是的怜悯,我真的可怜吗?好吧,那我也不用你们来同情。”
苏哲紧紧抱住她,不管她的踢打,将她圈在自己胸前。她没法挣脱,急怒之下,头狠狠撞向他的身体,他疼得哼了一声,仍然没有放手。她很快挣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可是也全身无力,停止了挣扎,任他抱自己坐到沙发上。她将头埋在他怀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发现脸下的衬衫是湿的,那湿痕越洇越大,显然不是流汗造成的。她跳起身,跑进了浴室,果然看见自己满脸是泪,头发乱蓬蓬的,汗水将一点碎发粘在额头上,那个样子着实狼狈。


第 26 章

邵伊敏打开水龙头,埋下头,双手掬起水,冲洗着脸上的汗水泪痕,良久才扯过自己的毛巾擦拭干净。洗面台上放着一套倩碧的护肤品,是苏哲上次从香港带回来给她的,她平时用用小护士而已,不愿意拿这去学校招别人的眼光,就放在这边。她往脸上拍爽肤水,再擦点乳液,梳理好头发,镜中的自己似乎恢复了平静,可是眼圈泛着红,一张脸木木的,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她确实不爱哭,也忘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可笑的是,她却记得陈媛媛上学期期末突然失恋,伏在寝室床上放声大哭的情景。当然说不上美,可是她哭得那么酣畅淋漓,宿舍里的人纷纷安慰她,连一向瞧不上她的李思碧也站得稍远,凉凉地讲着关于男人靠不住女儿当自强的理论。这种场合伊敏完全插不上话,她只看得吃惊,却也隐隐有点羡慕,她明白自己从来就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地表达感情。
她无精打采打开浴室门,苏哲正站在门外,他脱下胸口打湿一大片的衬衫,随手扔到洗衣篮里,然后牵住她的手,领她走回客厅让她坐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坐到她身边。伊敏双手捧着杯子,一下喝了半杯水,将杯子放到茶几上,转头看着苏哲。
“看,我心情不好的样子够恶劣吧。”她声音有点哑哑地说,“下次看我发疯,千万让我一个人待着。”
苏哲揽过她,让她坐自己腿上,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发:“傻孩子,长时间压抑自己的情绪没什么好处的。”
“可是发泄出来也不过是觉得累,没什么痛快的感觉。”她的确觉得疲乏,“帮个忙,别问我为什么发火好吗?”
“你愿意说,我会愿意听。”他的声音镇定,低头看着她,“不愿意说,我不会问的。”
伊敏伸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赤裸的胸口,闷闷地说:“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说过我愿意哄你,无理取闹都可以,何况是真不开心。”
伊敏苦笑:“昨天我并没哄你,你这样让我惭愧了。”
“恋爱是没公平可言的事,而且恐怕你想哄也哄不好我。其实昨天下午,我也接到一个让我很烦的电话,我父亲打来的。我和他,快一年没说话了。”
这是苏哲头次说到他的家人,伊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静静听着。
“我们之间矛盾太深,也不用多说了。我以为我不理他,他说什么我都可以不在意,可是我错了,隔那么远,只谈了几句话,我们就吵了起来。”苏哲皱下眉头,“结果他摔了电话,我一个人在街上气得半死。”
伊敏贴着他胸口,听他的心跳,比平时来得急促,和他语速镇定的声音形成了对比。
“不过气归气,还得打电话过去给他的秘书,让他提醒他记得吃药,我不敢担惹发他心脏病的风险,看我活得多窝囊。”
“早知道你不是为你前女友生那么大闷气。”伊敏嘀咕着。
苏哲笑,伸手扳起她的脸,正对着自己:“对,不是为她。我要能为她郁闷成那样,早拉她跟我私奔了,还用眼看她嫁给别人吗?”
“连着两天遇上女人趴你怀里哭,也挺郁闷的吧。”
“是呀,昨天是西装,已经送去干洗了,今天是衬衫,好在有钟点工。好啦,你现在已经能拿自己开玩笑了,估计也没什么事了。用不用我再附送一点人生建议之类?”
“说吧,我听着。”
“我们都有必须要忍受的人和事,生完气就算了,不值得多想。”
伊敏长久将头搁在他肩上不做声。她想自己其实从来不欠缺容忍,基本上她对人对事期待不高,所以出现什么样的悲观情况,她都能接受。可是她还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爆发,继母的话虽然讨厌,但一向遇上比这更烦的事,她也不过是默默咽下去罢了。
更重要的是,发火还算了,居然被这个男人一抱就抱出了天大的委屈,眼泪止也止不住地狂奔出来。她有点害怕,又有点鄙视自己地想,这和陈媛媛越听人劝得恳切越哭得来劲真是没有什么区别了。
“如果是为钱,就更不值得了,我可以……”
她抬手掩住他的嘴:“不是钱的问题,只是家事。我不多想了,你也忘了吧。”
苏哲笑着吻她的手:“如果是用钱就能解决的烦恼,其实最不值得你烦恼,以后你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伊敏的烦恼有一部分的确是钱,但她怎么也不肯把这个烦恼交给苏哲解决,这段关系开始得已经太微妙,如果扯上钱,就更让她应付不来了,她不愿意给自己找这个负担。
亲如爷爷奶奶,她都不愿意开这个口,何况他人。她带点冷笑想,继母这回这个小人还真是枉做了。
转眼到了五一假期,此时刚开始所谓剌激内需拉动消费的黄金周,手头略有余钱的大学生们也蠢动着纷纷天南海北找同学玩。伊敏根本没有任何出去玩的打算,刚好苏哲公司大老板来中国会见保监会领导,顺便召集下面代表处开会,并赞助国内的一个研讨会,他在五一前两天去了北京出差。
学校显得清静了好多,寝室里只剩她和江小琳。江小琳也找了份超市促销的临时兼职,每天早出晚归。伊敏乐得待在宿舍里,享受这难得的独处,背单词背得抓狂,听磁带听得耳鸣阵阵。到六号下午,她手机响了。
“我出差回来了,现在在你们学校图书馆前面那个布告栏边。”苏哲的声音显得愉快,“好多年没进师大了,我决定冒充一下学生,再试一下等女朋友的滋味。”
眼下伊敏对着英语有点反胃了,她欢迎他的这种直接干扰:“那我要不要多拖一会再过来,显得你的等待比较有诚意。”
“我怀疑多拖一会,你自己会先对自己不耐烦,你太守时了。”
这倒是真的,伊敏的时间观念强得要命,也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才算放纵了一下自己。她放下电话,开始换衣服,也不过是另一件T恤罢了,想了想,还是把英语词汇书放进书包,自嘲地想:毕竟还是给自己套上了枷锁,怎么也不敢放纵自己得太狠了。
正在这时,罗音跑进了门,手忙脚乱地丢下背包,清理着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一边问她:“你也去听讲座的吗?”
伊敏摇头,她根本没注意什么讲座的消息,正准备出门,罗音也跟上来:“可算赶上了,今天是晚报社长的讲座,新闻专业的人恐怕这会全去了。”
两人正好同路,伊敏有些微的不安,再一想,罗音平时倒不并多事,也就算了。转过教学实验楼,苏哲正站在布告栏前,手里拎着西装,领带拉松,白底蓝色条纹衬衫领口纽扣解开,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布告栏贴的乱七八糟的启事、通知之类的东西。
伊敏对罗音说声再见,跑过去挽住苏哲,苏哲低下头,对她微微一笑:“看,我说了,你实在是个守时的好学生。”
“走吧,省得我们同学看到。”
“我没那么见不得人吧。”
“你样子太招摇,我怕你在这里招蜂引蝶好不好。”
“你从来打击起我来毫不留情。”
罗音呆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她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邵伊敏的帅哥男友,可是一个帅字未免形容得太抽象太贫乏了。师大出了名的女多男少,美男在校园虽不多,但不是没有,而刚从眼前走开的这个男人高大挺拔,五官严格讲并不是通常意义的漂亮,嘴角略略下坠,但眉目俊朗,整个人醒目得让人过目难忘,尤其微微一笑,淡漠的表情突然带了几分温柔,仿佛有着无法言传的含义。罗音不能形容那个并不是对着自己的微笑带来的震憾,她只知道自己呆站了好一会,有相熟的同学叫她:“怎么还不进去,马上要开始了。”她含糊说:“你先进去吧,我一会来。”
她并没进去听讲座,而是神思恍惚回宿舍躺下,晚饭时间过了,居然她也没觉得饿,眼前充满了那个微笑的侧脸。晚上江小琳一身疲惫地回到寝室,看她躺着出神的样子,吓了一跳,伸手摸下她的额头。
“没事吧你,怎么笑得这么神秘。”
罗音翻身坐起,疑惑地说:“我在笑吗?”
“在笑,而且笑得跟蒙娜丽莎一样暧昧。”江小琳喜欢罗音,看她没生病就放了心,“三峡好玩吗?”
“还行。”罗音这几天就是和几个同学结伴去了三峡,“哎,江小琳,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江小琳很干脆地说:“我信。”
罗音其实没指望她回答这问题,她只是太需要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了,这下反而被江小琳吓着了:“我以为你们读理科的会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呢。”
江小琳白她一眼:“我相信所有没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
“我得拿笔把这话记下来,太精练了。启智兄没说错呀,我的确总是低估了理科生的智慧。”
“你这算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江小琳哭笑不得,她在超市站了一整天,这会将有点肿胀的两腿搁到桌上揉捏着。
“我觉得我对一个差不多不认识的人动了心,荒唐吗?”
“你旅游有艳遇吗?跟他搭讪没?”
“没有,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主动跟他搭腔的,我只要知道这世界的确存在着一个一眼看去就能无条件打动我的人就好。”
“我这会真要嗤之以鼻了。敢问这种神奇的存在对你有什么意义?”
“意义嘛,就是让我相信生命中还存在着惊喜,我对爱情的期待也没有错。”罗音笑咪咪地回答。
江小琳只能再白她一眼:“请你继续低估理科生的智慧好了,我不能理解你这一套玄妙的理论。”
罗音大笑,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她想,好吧,江小琳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一种神奇的存在。对她来说,这个男人既不是同学的男友,也不是她可能发起进攻的对象,而更象一个抽象不可及的、和自己现实生活脱节的、只能存在于小说和想象的人物。如果这样的话,他是谁都没有关系吧,在自己脑袋里微笑得如此诱惑,她也可以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负疚感。


第 27 章

罗音再看邵伊敏,当然有几分不自觉的好奇和研究。可是邵伊敏除了偶尔的夜不归宿,看不出异样,平静得完全不象她之前看到过任何一个陷入情网的同学。一定要让罗音发挥自己的观察能力的话,她也只能说,邵伊敏偶尔脸上会闪过一个温柔恍惚的表情,算是唯一和以前的不同了。
这个周五,文学社例行地开会,大家筹划着给即将毕业的成员出一个纪念册,同时商量重新推选社长,赵启智虽然是本校保研,可是他坚决提出,毕业以后他会一如既往参加并支持社里的活动,但要让出社长的位置,保证文学社这个师大有影响力的社团“持续的发展力”。大家都被打动了,小师妹宋黎更是几乎眼含热泪地看着赵启智,那小模样逗得罗音有点想笑,估计赵启智也有点无可奈何。散会后,他借口有事和罗音谈,让罗音留一下,宋黎只好先走了。
“启智兄,辜负少女芳心很是罪过呀。”罗音一向拿他玩笑习惯了。
赵启智一笑:“宋黎还是个小孩子,我跟她说得很清楚了,我对她没有感觉。”
说到感觉这个玄妙的东西,罗音沉默了。本地夏天向来早来,六月初天气已经很热了,会议室电扇呼呼搅动着空气,也带不来清凉。两人隔桌坐着,各怀心事,赵启智摆弄着手里的一迭资料,眉头略皱,可是显然让他烦恼的并不是这些文学社的事情。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启智兄?”罗音近来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了,得到林林总总的答案,她并不是想找到让自己信服的那一个,但确实突然好奇别人对这的看法了。
资深文学青年赵启智最近却很不确定自己对此的看法,只能苦笑:“如果没有一见钟情,文学会乏味失色不少吧。”
罗音瞪他:“去你的,你居然说的不是生活会乏味失色不少。”
赵启智一怔,然后点头:“对,罗音,我对专业的选择没错,我真的不适合做文学这个行当,老是把最重要的生活体验反而放到后面了。”
罗音打量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赵启智已经完全不同于大一社团招新时招揽她入社的那个阳光男生了,他们认识了这么久,相互早就熟不拘礼,完全不会在意彼此的点滴变化,可是赵启智仿佛突然显得成熟了许多,难道就是即将到来的毕业带来了变化吗?赵启智察觉到她的注视,笑了。
“其实我在认真想,一见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如果你认识一个人,最初只是用理智的眼光欣赏,知道她有你喜欢的品质,是能和你合拍的类型,这应该不算一见钟情对不对。”
“不算,一见钟情应该是没道理可讲的,在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之前,这种感觉就把你吞没了。”
“是呀,到了某一天,理智告诉你,那个人其实并不合适你,应该趁一切没来得及开始前放手是最好的选择。你却突然发现,她在你的心里成了超出理智欣赏的一种存在。你不介意她的好品质、好习惯、好性情了,只知道突然有一刻,她那么带点迷茫的出神让你心动,这种心动感来得突如其来,算一见钟情吗?”
罗音呆住了,她当然知道赵启智说的是什么,也知道赵启智明白她能理解。赵启智微微一笑:“看,真的是没道理可讲的一件事,对不对?”
罗音也笑:“对,没道理可讲,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得谢谢生活中有这样没道理可讲的事情光临。”
“你爱上了某个人吗?突然这么感慨。”
“我爱上了想象中的爱情。”罗音狡狯地说,并不打算和师兄交换秘密。两人关上吊扇和灯,锁好门,走出会议室。外面有点微带凉意的风,算得上夏天难得的恩赐了,两人顺着林荫大道漫步走回各自宿舍。
到了六月,乐清要备战中考,被暂停了游戏。邵伊敏也要应付接踵而来的英语六级考试、期末考试,这段时间她谢绝了苏哲的约会,一门心思扎进了功课之中。考完最后一门,她长吁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苏哲打电话,苏哲有个应酬,晚饭后开车来接她。
“大学考试,我没见过你这么累的。”
“如果只过关,当然不用紧张,可这关系到我的奖学金好不好。”伊敏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当然也关系到申请加拿大学校时必需拿得出手的学科成绩,现在总算放下了一个担子。
“你也放暑假了,我有休假,我们去稻城亚丁玩十天吧。”
“不行啊,我报了八月底的托福考试,打算从明天开始最后冲剌呢,哪也不能去。”
苏哲很长时间不说话,伊敏隐隐觉得不妙,可是她既然不可能放弃这个暑假最后的冲剌时间,就只好面对苏哲的不悦了。只不过苏哲的情绪显然比不悦更严重一点,他一言不发,将车径直开出了市区,来到曾带她看星星的那个郊外湿地保护区。
晴朗的夏日,暗蓝色的天空中,繁星如碎钻般闪烁迷人,四周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黑暗中还可以看到点点流萤,忽明忽暗在草丛中飞掠而过,湖面吹来凉爽的风,让人颇有心旷神怡之感。苏哲下车,仰头看向天空。
“今天忘了带望远镜,不过天气不错,也看得清楚。”他的声音一向地镇定,“这边是织女星,织女星的东边是天津四,那边是牛郎星,它们三个连在一起是个直角三角形,你学数学的,应该联想比较容易吧。这就是夏季大三角。”
伊敏顺他手指方向看去,但见繁星满天,没有月亮,这三颗星带着银白色光芒,经他一指,确实醒目。
“你看那,从北偏东地平线向南方地平线延伸的光带就是银河。”
那一道光带从三角形里向外延伸,横贯南北,灿烂到壮美。伊敏仰头看得痴了,满天星斗神秘而高远,这样看上去,仿佛时间和思绪一齐停顿了,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一架夜航的飞机低飞而过,灯光把宁静的夜色分割开来。她的头终于仰酸了,缓缓看向苏哲。星光下他靠坐在捷达满是灰尘的车头,看着远处湖面,手里拿着一只烟,烟雾缭绕下,更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伊敏走过去,轻轻弹掉他手里暗红烟头上吊着的半截烟灰:“对不起,我还是那个不会哄人却爱煞风景的家伙,你有话要说吗?”
“我在等你说,看不出来吗?不是一定要我跟你玩一问一答吧。”
伊敏也和他一样,靠坐在捷达车头上,小小不知名的飞虫还眼前乱飞着,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
“父母离婚以后,我就和爷爷奶奶一块生活了,从十岁开始。”她头次对他讲起了自己的家事,“我上大学以后,我叔叔接他们去了加拿大。我报了托福,想申请那边的学校念MASTER,以后可以离他们近一点。”
“我还是得问了,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出国。”
“今年才有这个想法,准备得晚了,只好抓紧时间,不然没法过托福。”
“这么说是想等托福成绩一下来就开始申请那边的学校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锐利,“你做好了出国的打算,才决定接受我,对不对?”
“这中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是吗?”他讥诮地一笑,“我当你一向诚实呢,伊敏。可我忘了,你一向最在意的是保护自己,跟我相处既然肯定有一个期限,你就觉得可以试着让自己放纵一下了。”
伊敏简直无言以对:“你一定要这么说,我没办法。”
“这样和我在一起,感觉很爽吧,纾解了你紧张单调的生活,又不至于留下感情的后患,多合算。”
伊敏知道无可挽回了,她想果然是偷来的欢娱,享受一天就少了一天。这么诛心的指责,她根本没法辩解。事实上她甚至迷惑,莫非苏哲比自己更了解自己,莫非自己的本意就是这样,只图享受一段肯定没有将来的快乐。
苏哲脸上那个笑中带的嘲讽越来深了:“好吧,我认栽了,尽管是头一次被人利用,也是你情我愿,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伊敏,如果你以为我会老实等你考完托福,申请好学校,办完所有手续,再来跟我深情告别的话,那你就太低估男人了。”
“我不敢低估任何人,尤其是你。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曾经说过,你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我不确定我要得起。”伊敏尽量保持自己语气的平稳,“可是我也有贪念,还是舍不得不要,因为你给了我逃离平庸生活的一个契机,为此,我感激你。”
“接下来要说永远珍惜我们之间的美好记忆对不对?抱歉宝贝,我给你的到此为止不能再多了。我从来对长久或者永恒什么的没有太强烈的期待,不过我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因为肯定会分开才和我在一起。”苏哲将烟头丢下,脚尖踩过去,一直辗入泥里,“上车吧,我送你回学校。”
两人上了车,苏哲插进钥匙,狠狠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迅速穿过颠簸的土路,重新回到公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
收音机打到交通台,一个男主持人语速奇快地播报着某路某路车行缓慢、某路有滞留现象请注意绕行,然后说接下来送上一首梅艳芳演唱的《似水流年》。音乐响起,伊敏的心蓦地一紧,这个低回的女中音歌声,正是她寒假独自在老家房子收拾东西时音乐台放的那首歌,她生长在北方,对粤语发音完全茫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当时的凄凉感太严重了,现在她不想再给自己的回忆加上这一笔。
“请换个台好吗?”她努力用正常的语调说。
苏哲顺手换到放音响,传来的是拉娜特拉的高亢歌声,伊敏松了口气。车在师大东门停稳后,她的手刚放到门把手上,苏哲开了口。
“明天记得给乐清打个电话,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他们应该会在这几天动身了。至少我想,你对他们还是关心的。”
“我会打的。”
她下了车,苏哲注视她穿过马路,保持着一向的大步疾行姿态,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看她走远了,而每一次,她都是这么绝不回顾和迟疑,那个挺直的纤细身影没入了黑暗,他收回目光,发动车子,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第 28 章

伊敏在第二天上午打电话到了孙咏芝家,正好是乐清接的电话。
“邵老师你考试完了吗?”
“是呀,你们几号的飞机。”
“就是后天。邵老师,今天我们去玩游戏吧。”
“可以,只要你妈同意。”
乐清说:“你等一下,”转头叫来了孙咏芝,她自然一口答应,约好下午三点直接在常去的那家商场七楼电玩区碰面。
伊敏顶着炎热的太阳来到商场,里面冷气充足,她松了口气,上到七楼,意外发现乐清、乐平还有那个瘦弱的女孩方文静都坐在那喝汽水。
“怎么都在这呀?乐平也来玩游戏吗?”
“邵老师,我不爱玩这个,我和方文静买了电影票,等电影开场呢。”
方文静仍然低着头不做声,乐清站起身走开,一会工夫拿了瓶冰镇雪碧过来递给伊敏:“喂,你们两个,到时间该上去了吧。”
影院就在商场九楼,乐平撇嘴:“我还要爆米花。”
乐清瞪她:“你要什么不会一次说全了吗?”
旁边方文静拉下她的T恤,细声细气说:“平平,我们自己去买吧。”
“得得,我去买。”乐清认命地掉头。
伊敏忍笑不语,方文静仍是小声地说乐平:“你别招惹乐清了。”
“谁让他大我六分钟是我哥的,我就欺负他,哈哈。”乐平得意地说。
乐清将两大份爆米花墩到她们俩面前,恶声恶气地对乐平说:“去吃个够,小胖妞。”
乐平从来不在乎乐清说自己胖,也不理会他,对伊敏说:“邵老师,方文静这学期数学还是没考好,她刚跟我说很想找你补习数学。”
伊敏看向方文静,她拘束地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对不起呀,我八月下旬有个重要的考试,这个假期恐怕接不了家教了,不过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介绍我的一个同学过来教你,她叫江小琳,比我的成绩好,年年差不多都拿特等奖学金的。”
乐清没好气地说:“方文静,你得找个你爸爸肯定不在家的时间上课。”
方文静大窘,脸一下红到了脖子,邵伊敏和乐平一齐瞪乐清,乐清只好认错:“对不起呀,我那个……我没别的意思,你当我没说好了。”
“我上课的时候,我妈都在旁边的。”方文静低着头对着桌子说,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
乐平站起身:“别理他,他抽风呢,我们走吧。”
方文静也站起来,拿了爆米花,仍然不看着人,小声说:“邵老师,我让我妈给你打电话行吗?”
“当然可以。”
两个女孩子上楼去了,乐清已经是老大不耐烦:“可算走了。”
“乐清,你对方文静太没耐心了。”
“我一看她吞吞吐吐说话的样子,就有点着急。”乐清咧下嘴,“这个不能怪我吧。都怪她妈,找个男老师吧怕方文静早恋,找个女老师又得防着她爹。”
伊敏哑然失笑:“你别太夸张了。玩去吧,我好久没打游戏了,估计今天也是我考试前最后一次了。”
可是玩了不到一个钟头,伊敏就撑不住了,觉得耳朵里耳鸣还伴有疼痛感,她对乐清说:“你玩吧,我去外面休息一下,有点不舒服。”
她撑着头在外面坐了一会,乐清也跟了出来:“没事吧,邵老师。”
“没事,只要不是太吵就还好,估计是这阵子戴耳机听英语时间太长的原因。我完了,乐清,以后恐怕玩不了游戏了,又少了一个人生乐趣。”
乐清呵呵笑:“我们以后上网玩游戏吧,又不吵,还可以聊天。”
“聊天可以,得用英文,你过去以后早点先过语言关,跟上学校进度是正经。”
“我们过去会先上语言学校的,没事。邵老师,你记得加我QQ哦。”
“好,不过我怕我最近都没时间上网聊天的。过去以后,自然会结识新的朋友,温哥华华人很多的,只要不是自己存心拒绝别人,是不会孤单的。”
“你以后会和小叔叔一块过来看我们的,对不对?”
伊敏顿了一下:“我爷爷奶奶和叔叔现在也住温哥华,我猜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
乐清大喜:“那多好。”
孙咏芝过来时,他们正在漫无边际聊着天,孙咏芝打发乐清:“过去自己玩会,我和邵老师说会话。”
伊敏有段时间没见她了,此时看她神情有点疲倦:“孙姐,准备起程一定很累吧。”
“还好,就是这几天尽是告别,和家人、和朋友、同学。本来没什么去国离乡的感觉,只是换个生活环境罢了。可是不停的告别,倒整出一点伤感来了。”
伊敏微笑:“我看乐清乐平还好,心情很放松的。”
“是呀,他们现在状态调整得不错,得谢谢你跟苏哲,不然我可能会弄得他们比我还紧张。”
提到苏哲,伊敏沉默了。
孙咏芝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了然:“伊敏,苏哲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明天出发去稻城亚丁度假,不送我和乐清乐平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了。”伊敏微微笑了,“有事也是过去的事,孙姐,别管了。”
“如果只是小事,我愿意多嘴劝一下你。”孙咏芝也微笑了,“之前我确实跟你说过,苏哲不适合你。因为我觉得你生活得很踏实,而苏哲一向的漫不经心,我还多事端出过嫂子的款让苏哲少去招惹你。可是他对你似乎很上心,至少我没看过他对别的女孩子象对你这么认真过。”
“我们之间的的问题不在认不认真。”伊敏低声说。
“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在哪,当然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苏哲的家庭怎么说呢,有点复杂。他爷爷离休前是本地省政府里的官员,很有点影响。他父亲一直在广东那边做生意,也做得算有规模了。跃庆在那边发展,其实也是依附着他家的生意。”孙咏芝迟疑一下,还是接着说,“但是苏哲和他父亲一直不和,回国后宁可在这做个闲差事混日子,也不愿意过去打理家里的生意,我和跃庆没少劝他,不过他一直是表面随和自己主意最大,谁劝他都是白搭。本来我还想,如果他对你认真,改掉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毛病,从此安定下来倒是一件好事。”
“为某个人改变自己的生活,是个很大的决定,我猜我和他目前都不大可能做到这一点。所以,真别为这事操心了,孙姐。”
孙咏芝点头:“你一向有主见,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自己保重。”
“谢谢孙姐,你和乐清乐平也是,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帮我跟乐清乐平说再见。后天的飞机,应该家人都会去送,我就不去了,在这先祝你们旅途顺利。”
伊敏不能再坐下去了,她想这样接连地上演分别,果然是个折磨人的事情。情不自禁想到苏哲那句带点调笑的话:你是能把生离死别当普通再见处理的那种人,她苦笑了。
出了商场,眼前是白茫茫晃眼的大太阳,尽管已经将近下午五点,依然炙热得似乎要把人烤熟。她走向车站,坐车直接回了学校,只想,好吧,该重回自己的生活了。
第二天一早,伊敏就接到方太太打来的电话,她已经问了江小琳的意见,同时讲明白方先生目光灼灼比较惹厌,但一般不在家,而且方太太肯定在家,提醒江小琳自己认真考虑。江小琳指下自己戴的样式老气的眼镜讪笑她多虑了,每个假期她都会兼几份职打工挣钱,当然乐意接受这份每周三次、报酬很说得过去的的家教,她去试讲后顺利被方太太录用了
接下来几天,同学们开始各自回家,宿舍里只剩下江小琳、罗音和邵伊敏,江小琳除了家教外还在超市打了另一份工,每天来去匆匆,罗音找了家报社实习,每天跟有采访任务的记者出去跑,再不就泡报社里帮着改稿。
白天只剩了伊敏一个人,她开始不顾炎热,高强度做真题练听力。她以为在这样安静的环境,只有占据自己的全部时间,才能不用去想那些会让自己心乱的事情。但只过了几天,她就有点崩溃了。晚上耳朵内鸣响得让她无法入睡,白天也有点精神恍惚。
意识到自己这样折腾自己,效率却低得可怕以后,伊敏决定改下计划,她随另一个留校的同学一道去应聘了商场一楼一家洋快餐店的小时工,体检后顺利上岗,每天从下午六点工作到晚上十点,一周六天。她买下了一个毕业离校的学生的旧自行车,开始执行修改后的时间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出去散步,然后做英语练习,两个小时休息一刻钟,吃午饭后,小睡一会,继续学习,五点半准时出门去打工,换上制服一刻不停穿梭在有冷气的店堂里收拾餐盘打扫卫生,居然对绷得紧紧的神经和身体起到了有效的调节,十点下班,骑车回学校,洗完澡后听会听力,终于可以带着疲惫安然入睡了。
忙碌有日子过得比较快一些,转眼到了七月底,这天是伊敏一周唯一不用去打工的一天,晚上她洗了澡,正准备拿了凉席上宿舍天台纳凉,罗音正换衣服,对她说:“哎,邵伊敏,今天不用打工吗?走,我们去送老邓,聊天喝酒加撒点野。”她转头对着躺床上的江小琳,“你也去吧,江小琳,都放假了,人太少了没气氛。”
伊敏想反正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去放松一下也不错,便换了T恤加条牛仔短裤,三个人基本是一个打扮,去了研究生楼的天台,那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铺好了凉席,旁边放着几箱啤酒、切开的西瓜,另外点了几盘蚊香。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正聊得热闹,大部分伊敏并不认识,不过留校帮导师编书的赵启智在其中,要送的老邓也是邵伊敏见过的。大家都是学生,并不需要正式介绍,赵启智招呼她们坐下,递西瓜给伊敏和江小琳。
老邓叫邓明光,也是师大奇人一个。他只是模样沧桑了点,年龄其实不大。少时有神童之名,十六岁考上了大学,本来理科成绩很好,却硬是考文科进了中文系,是文学社的前辈,毕业后考上了本校哲学研究生,现在又考上了人大的经济学博士,不日就要进京深造,今天是留校没走的学弟学妹给他送行。有人正调侃他:“老邓,如今算是彻底唾弃文学改修经济之道了。”
老邓随手拨弄着吉它:“不是我唾弃文学,是文学唾弃了哥哥我。我以前心气高呀,以为天下事没我办不成的,喜欢就能干出成绩来。可是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想着改学哲学,能把自己活明白吧,结果还是一个混乱。现在不过是另找条路试试罢了。”
“老邓,唱首歌给我们听吧,以后想听恐怕也听不着了。”罗音说。
老邓笑着说:“想哥哥了就打电话,我当你的点唱机,抱着电话唱给你听。”
大家一齐大笑,老邓拨动琴弦,开始用他沙哑的嗓子轻声唱起《倩女幽魂》的主题曲:
人生 梦如路长
让那风霜风霜留面上
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
找痴痴梦幻的心爱
路随人茫茫
人生是 梦的延长
梦里依稀 依稀有泪光
何从何去 觅我心中方向
风悠悠在梦中轻叹
路和人茫茫
人间路 快乐少年郎
在那崎岖崎岖中看阳光
红尘里快乐有多少方向
一丝丝像梦的风雨
路随人茫茫
丝丝像梦的风雨
路随人茫茫
歌声在天台回荡,伊敏抱膝而坐,仰头看天空,依然是晴朗干燥的夏夜,今天有满满一轮带着黄晕的月亮挂在天空,城市的星光果然暗淡,努力去看,也分辨不清哪是迢迢银汉。
赵启智注视着她的出神,良久递一罐啤酒给她,她接过,两人碰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我不喜欢七月,好象天天都是告别。”有个女生似乎有点感伤。
老邓慢悠悠说:“生活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我们不停地告别昨天,告别我们熟悉的人和事。”
“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个角落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所以生活才值得期待。”不知是谁接上这样抒情的一句,又是一阵轰笑,大家全都酣畅地大口喝着啤酒,包括平时几乎滴酒不沾的江小琳。
这样多好,伊敏想,如果生活真的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她喜欢这样,没有离愁别恨,只有相忘于江湖的痛快感觉。


第 29 章

到了八月,伊敏自认为对于托福考试的准备还算顺利,基本按自己制订的进度在推进。但是一天天临近考试,她耳鸣和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厉害,逼不得已只能去医院了。医生检查之后,告诉她疼痛是外耳道炎引起,除了开药每天更换清洗消炎外,还明确禁止在治愈之前再戴耳机。至于耳鸣,得等炎症消除后排除其他病变才能确诊,一般过度疲劳、睡眠不足、情绪过于紧张也可能导致耳鸣的发生。
出了医院,她突然有想仰天大笑的感觉,然而站在人来人往的闷热街头,也只能耸下肩作罢。
前几天她接到过爸爸打来的电话,告诉她老宿舍已经正式划入拆迁红线以内,到处刷上了大大的“拆“字,冻结了买卖交易,可是不知道具体拆迁补偿金额和时间,她只能说不急不急。父女两人同时在电话中沉默,竟然有点相对无言,她知道恐怕继母是对爸爸说了什么,可是误会也好,隔阂也好,她都无力也无意再去解释了。
此时她带着疼痛的耳朵,第一次认真想,在费用都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自己这样一意孤行坚持报名考试到底是为什么,似乎很不符合自己一直的谨慎。就算托福成绩理想,学校申请得顺利,收到OFFER,过去加拿大以后的生活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她也不知道上哪弄办护照、签证和买机票的钱。
眼下她当然不可能去跟父母开口。爷爷奶奶退休于倒闭的老国企,退休金有限,唯一值钱的财产就是那套房子,已经明确说了给她,她也不愿意再跟他们提这件事,增加他们的烦恼和负担。至于叔叔,就是因为孝敬爷爷奶奶,不愿意他们在退休以后还为窘迫有限的医药费用操心,断然决定把他们接去加拿大,伊敏更是想都没想过再去麻烦他,自己可不是他应该背负的担子。
这些情况她怎么可能没有预想到,可是在那个紧张考试的六月,她还是赶在截止日期前去报了名。
因为你并不想沉溺到那段让你没有把握的感情中,越来越亲密的感觉让你畏缩,你一边享受,一边心虚,你做不到抽离感情,单纯享受肉体快乐。于是只好趁着自己还能做到表面的若无其事,赶快抽身走人。她从来对自己诚实到毫不留情,只能冷冷地这么对自己说。
真的全身而退了吗?她不知道,她能做的不过是强迫自己不再想他。然而此时背叛她意志的身体清楚告诉她,要忘记他,比她想象的更难。她知道自己的确情绪紧张,而这份紧张不是近在眼前的托福带来的。从小到大,她就没怕过任何考试。她紧张只能是来源于努力忘却。
接下来一周,按医生的嘱咐,她只好每天按时去医院换药,总算炎症消除没有疼痛感了,但仍会隐隐有耳鸣困扰。她问医生,医生再做一次检查,没发现耳内有病变,告诉她应该是神经性耳鸣,目前情况还不算严重,建议她注意休息和放松。如果放心不下,也可以去看下神经内科,她也只能苦笑。
这天黄昏时分,天气阴沉闷热,伊敏照常骑车去快餐店上班。员工的自行车在商场地下车库有专门的一个存放地点。她顺着车道滑行下去,然后拐向停放区,刚刚下车,身后响起一声喇叭。时常会有没什么修养的开车人,根本不耐烦哪怕多一秒的等待,她并不以为意,头也不回将自行车挪向路边一点,等前面的人存好车再过去。身后车门一响,苏哲走了下来。他打量她的一身打扮,灰色T恤、牛仔裤加球鞋,背着个双肩包,戴了一顶红色的快餐厅棒球帽。
他皱着眉头问:“你在这干什么,伊敏?不是下周要考试吗?”
“打工。”她简单地回答,将车推进去锁好,回身却看见苏哲仍然站在那里。
“是不是钱不够用?”
“不是。全天对着英语要吐了,换下脑筋,现在改对着炸鸡想吐,果然好多了。对不起,我赶时间,先上去了。”
没等她挪动,捷达车窗摇下,副驾座上探出一个女孩子的头,声音清脆地问:“苏哲,碰到熟人了吗?”
那是一个长发娇美的面孔,伊敏看着她,勾起嘴角笑了:“对,熟人。你好,再见。”
她侧身绕开苏哲,直奔员工通道,洋快餐管理严格,迟到就意味着扣钱。她匆匆跑上去换好工作服,开始工作。
学生兼职最好找的就是在这样的洋快餐店打工,但报酬并不高,而且累人。伊敏觉得唯一的好是不需要动脑筋,只要手脚利落就行了,很能让自己高速紧张的神经借机放松。
到九点多钟,店里人稍微少了点,她靠在墙上偷闲休息一会,只希望值班经理或者组长都不要注意到自己。门一响,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着“欢迎光临”,然而推门进来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苏哲,苏哲看她一眼,转头去了柜台点了一份可乐,端过来找个空座坐下,然后看向她:“麻烦你过来把这里擦一下。”
伊敏根本没脾气地走过去,拿抹布将干净的桌面认真再抹一道,转身准备走开。
“几点下班。”
“十点。对不起,我们工作时间不让进行私人交谈。”
她走开,下班之前半小时照例是帮前台补充配件打扫台面,到了十点,她去员工休息室换下工作服,直接下到灯光昏暗的地下车库取自行车,苏哲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穿着米黄色的POLO衫,看上去整齐清爽得和这个闷热的季节完全不符。
“你闻着一身的薯条味。”他看着他,脸上带着认识之初她曾经很熟悉的冷淡表情,批评地说。
“何止,还有炸鸡的味道。”伊敏厌倦地说。她当然知道每天四个小时做下来,总有轮到去守炸鸡和薯条的时间。尽管下班就换了工作服,回去都要长时间冲澡洗头,可是那味道还是占据着她的鼻腔,同时顽固地附着在身上,却让爱好垃圾食品的罗音大乐,说改天她也想来这里打工了。
“我送你回去吧,外面在下大雨,自行车就丢这里好了。”
“不麻烦你了,我带了雨衣。”她每天听天气预报,背包里的确备了雨衣。
苏哲挑眉笑了:“你对什么样的意外都有准备对不对。”
“除了你。”她低声,但清清楚楚地说。
苏哲的笑一下敛去了,他近乎凶狠地看着她。她懊悔自己的冲口而出,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准备去取车。她刚一动,他蓦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不许再这样挑逗我。”他在她耳边咬着牙低声说。
“这算挑逗吗?”她努力推开他一点。
“你以为这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这不是调情,只是一句实话。对我来说,你就是我不可能有准备的一个意外,我不会后悔遇见这样的意外。可是所有的意外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开始和结束会同样不可理喻。”
“你一句话就轻易动摇了我的决心,这样下去,我怀疑我会甘心被你摆布。”
伊敏仰头看着他,疲乏地说,“你总是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征服的游戏,其实我早说过,游戏我玩不起。我如果真想挑逗你,不会带着一身难闻的油烟味,在这样一个闷热又空气糟糕的地下车库,特别你身上还留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道。不,我们还是说再见吧。只要你对汉堡包没特别的爱好,这个城市这么大,我们再见面的机会应该不会很大,都会过去的。”
她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拿出钥匙开了自行车锁,推车向外走去。外面果然下着滂沱大雨,她从双肩背包里拿出雨衣穿上,骑车冲进大雨之中。远远天际一亮,乌云翻滚中一道闪电划出,然后跟着是一阵沉闷的雷声掠过,雨水劈面砸过来,尽管穿了雨衣,也起不了多少遮挡作用,但她根本不在乎,倒颇有点觉得痛快淋漓。一路骑回学校进了宿舍,她大半身湿淋淋走进寝室,穿了睡衣正在聊天的罗音和江小琳吓了一跳。
“躲会雨再回来呀,你也不怕着凉。”
邵伊敏捋一下滴水的头发和湿漉漉的面孔,笑了:“哈哈,很过瘾,这样下着大雨狂奔。”
她扔下背包,踢掉透湿的球鞋,取下手表一看,已经进了水,估计这块戴了三年多的石英表报销了,只好摇一下头,随手放在桌上。再拿出包里的手机,还好,双肩背包在背后,又是防水材质,手机倒是没事,她关掉扔到床上,然后拿了洗漱用品、干衣服和毛巾去水房。
罗音和江小琳面面相觑,两人都有点吃惊,她们从来没见过邵伊敏这样大笑,可以说完全不象平时的她了。
罗音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现在下的已经称得上暴雨了,狂泻而下的雨将视线遮挡得一片茫然,闪电不时划破天际黑暗,雷声隆隆不断,宿舍窗子关着,但走廊的风从门那呼呼刮进来。她想象一下在这样的雨里骑车狂奔的感觉,不禁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理解不来这份快感。
她这个假期白天去报社,晚上都回学校宿舍,不过再没看到伊敏的男朋友来找她,也没看到伊敏在外过夜。她当然有点胡思乱想的揣测,不过她既有些心虚,又自认为和伊敏没有谈论隐私的交情,根本没想过要去探听点什么。
难道真的象李思碧冷冷预言的那样,她失恋了吗?可是她看不出任何异常,除了刚才雨中狂奔后那个显得有点诡异的笑。或者受了剌激?罗音被自己的联想吓一跳,踌躇着要不要去水房看看,又觉得唐突。
“哎,你觉得她和平时是不是不大一样?”罗音小声问江小琳。
江小琳忙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平时也不管别人的闲事,但那些议论肯定有的没的刮进了她的耳朵,她点头,不确定地说:“有点,不过应该没什么吧。”
好一会也没见伊敏回来,两人交换着不安的眼神,罗音拿起自己的茶杯:“我还是去看看得了。”
她走进水房,却看见伊敏穿着干净的睡衣,用毛巾包着头发,正在洗衣服,水房的窗子开得大大的,风裹着雨直吹进来,倒是比寝室还要凉爽。罗音只好暗骂自己神经过敏,草草洗下杯子回到寝室。过一会,伊敏晾好衣服也回来了,表情平静,有条不紊将背包挂好,球鞋放在通风的地方,拿出抽屉里的维C银翘片和板蓝根冲剂,冲了一包,再喝了两片药。罗音和江小琳再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讪讪。
江小琳打岔地说:“邵伊敏,方文静这孩子倒是蛮听话的,教起来不费劲。”
“是呀,很乖的一个女孩子,就是内向了点。”伊敏敷衍地说,用的是她一向表示交谈到此为止的语调。她爬上自己的床直接合上了眼睛,罗音向江小琳耸下肩,两人也上床睡觉了。


第 30 章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城市多处道路积水,可是毕竟带来了这个炎热夏天难得的清凉感觉。
邵伊敏第二天醒来时,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有点头痛。江小琳已经先走了,罗音看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没事吧。”她是头一次看她在宿舍里睡懒觉。
“没事,谢谢你。今天天气很适合休息。”伊敏看出她的担心,微笑着回答。
罗音放了心,暗自惭愧,想人家果然正常得很,倒是自己自从那个偶遇以后有点神神叨叨不正常了,她也出了门去报社。
伊敏想,既然给自己找虐般找来了这场带着感冒前兆的头痛,就索性再自暴自弃一点休息一天,不然实在有点撑不下去的感觉了。反正离托福不过一周多一点的时间,能做的她已经都做了。
她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看外面,雨仍在下,但小了许多,江小琳和罗音都出去了,整个宿舍楼十分安静,似乎只剩她一个人了。拿起桌上的手表看看,不出意料地看到已经停了,头一次她克服了对时间的强迫症,懒得管几点了。
她找出备用的药再吃一次,然后给组长打电话请假,请她重新安排晚上的排班。组长自然嫌麻烦很是不快,可听她嘶哑的声音也只能叫她好好休息,本来店里的规定就是感冒了不能上工。
她重新爬上床,继续睡觉,积攒几个月的疲惫好象在这个总算清凉下来的日子铺天盖地袭来。中间宿舍电话铃响过,她也只当是说不出名堂的梦境的一部分,根本懒得理,翻个身继续睡。这一觉沉酣至极,再睁开眼睛时,她完全没了时间概念。看着蚁帐顶,发了好一会呆才回过神来。摸出枕边的手机打开一看,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头倒是不疼了,可是她全身乏力,大概是一天完全没吃东西的结果。虽然根本没胃口,但总不能在床上一直躺下去吧。假期学校食堂全关闭了,她一向讨厌方便面的味道,也从来没给自己准备那些零食之类。
她慢吞吞起床,看外面雨已经停了。她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梳理纠结成一团的头发,可是昨天头发没干就睡了,实在没法梳平, 她只好草草挽成个髻,拿了钱走出宿舍。
假期的校园静悄悄的,只有鸟鸣声在头顶传来,雨后空气清凉而新鲜,走在林荫道上,风稍稍一吹,树叶上积存的雨水就滑落下来,滴在头上身上,脚下人行道也是大大小小的水洼。笔直一条路,看上去只有自己一个人,伊敏穿着凉鞋,一边走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踢着水,直到身后赵启智骑自行车赶上来叫她。
“头次见你走得这么慢,还以为我认错了人。”赵启智笑道,下来推车和她并行。
伊敏也笑了,她知道自己确实走路一向大步流星,象这样慢慢走还一边踢水玩是从来没有过的,一半是因为没力气,另一半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天气不错,走快了似乎有点不忍心。”
“你最近好象瘦了不少,身体还好吧。”
“苦夏,好象有这个说法吧,每年夏天都是这样。”
赵启智笑了:“对,苦夏。我可能永远没法适应这里的气候,可是奇怪,现在倒是并不讨厌了,总觉得这样酷热到极致,好象要耗尽忍耐,可是偶尔大雨过后,凉风习习,峰回路转,就有一点乐天的惊喜感觉生出来。”
“是呀。”伊敏有同感,承认他说得很对。
她在本地过的第一个夏天差点让她无法忍受,白天酷热也就算了,晚上闷热的感觉不减,宿舍仿佛是一个大蒸笼,坐在里面不动也象洗桑拿,吊扇的风根本与事无补。可是老天仿佛只是在考验人的耐心,沿海台风来袭,这里会吹来凉意;郁积的气压释放会带来大雨,总有几天缓和下来的天气让人感激。走在浓荫蔽日的林荫道上、躺在半夜的天台上、散步去湖边,都能体会到夏日严酷下的乐趣。而此时的校园,几乎能称得上天堂了。
“你去哪里?”
“去吃点东西,你呢?”
“我去导师家混饭吃,书稿提前完工了,他开心,叫我们几个过去犒劳一下。”赵启智这个暑假过得很舒心,虽然忙碌点,但得到导师赏识,编书也算挣了点零花钱,现在颇有些踌躇满志,“邵伊敏,今年毕业生签约都不算理想,明年分配的形势可能也不会太好,你有没想过考研?”
伊敏摇头:“眼下没这个打算。”
“你没想过将来吗?马上大四了呀。”赵启智有点惊奇,他觉得伊敏不象是那种得过且过对将来毫无打算的人。
“当然想过。我十八岁的时候,很确定自己将来会做什么,到了现在,反而觉得所有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有时不免会想起老邓在理工大后山上唱过的那首歌。”
“《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对,我们以为自己可以把握未来,其实能过好现在就不错了。”
“这么悲观吗?”
伊敏笑了:“不是悲观,只是可能比以前更现实了一点吧。”
“如果从现实考虑,真想毕业以后当老师的话,下学期一开始,学校会先搞教学技能竞赛,你应该参加一下。”
伊敏从来没参加过学校的各式竞赛:“这个很重要吗?”
“最重要的其实是十月到十一月的六周教育实习,如果表现够突出,被实习学校看中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另外,实习后评定优秀实习生,对于以后联系工作也很关键。”
伊敏知道上一届就有这样的情况,不过她以前对这个太不上心,现在倒是觉得应该好好想想了。
赵启智长期做学生会工作,当然比较了解这些情况,他就事论事地说,“每次系办在分配实习学校时会综合考量,现在好的中学和一般的中学待遇差太远了,谁都想分个好点的实习学校多点机会。这个比赛如果能拿名次,应该也能增加分配实习学校的筹码。你的成绩应该是没得说,但现在的情况你得知道,光只有成绩是不够的。”
伊敏微微点头,她平时对追求进步和系里的事情通通不上心,但并不代表对世事无知天真,当然知道赵启智说的是正经。两人走到岔路,道了再见,赵启智上车骑了一段距离,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只见伊敏仍是慢悠悠走着,那个姿势说不上无精打采,倒是有点平时没有的放松感。
头次和邵伊敏交谈得这么多,但他感觉并没能对她多点了解,他想,始终是没办法走进她的内心了,这样远远望着她的背影,有点惆怅,可居然也觉得平静。
伊敏的确放松了许多。她想这么无可理喻地自虐一下,至少想通了好多事情,本来以为会再怎么在心头萦绕不去的,也不过跟那场暴雨一样,总会过去,不值得多纠结。不过这样的疯狂,当时痛快了,总是可一不可再,好在平时身体还算好,不然也是白搭上了健康罢了。
现在肯定还是得把已经报了名的托福尽量考好才是上策,毕竟这个成绩有两年的有效期,而自己近千元的报名费和这半年的辛苦都不能白费。至于苏哲,她只是单纯地想,可以不用再去想这件事了,自己的确没有游戏感情的能力和天份,这样结束,最好不过。
托福考试在八月下旬的一个周六,天气依旧炎热,考点设在本市一所高校。伊敏参考网上提示和刘宏宇的建议,备好了考试用具,再带上一点巧克力和水,早早赶了过去。一上午的考试下来,对于体力是严重的考验,她出来时已经有点头晕目眩了。
外面正午的阳光当头照下来,认识不认识的考生们一边交换着考试心得,一边往外走去,有人正骂骂咧咧抱怨考场耳机质量太差,一佩戴上就听到“沙沙”的静噪声。她听得苦笑,找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打算等一下再走,省得和一大堆人挤公交车。
仔细回想一下刚才的考试,听力环节本来就是自己相对的弱项,这次因为事前也不可能预计耳朵会出问题,六月时怕干扰还特意报的是耳机考场而不是扬声器考场。结果戴上耳机就觉得难受,耳鸣很有点影响,估计这项是不可能考出好成绩了,其他都算发挥正常。可是毕竟准备的时间有限,又全是靠自己独自摸索,她对最终的结果不敢确定。再一想,不禁对自己摇头,考得好今年也不可能申请学校了,也只好释然,安慰自己大不了明年再考吧。
她正想得出神,突然一个身影罩在她眼前,挡住了透过斑驳树荫洒下来的阳光,她抬头一看,不禁一惊,是苏哲,正居高临下看着她,表情一向的冷淡,递一瓶矿泉水给她,
“考得怎么样?”
“一般吧,”伊敏迟疑一下,“你怎么在这?”
“我早上八点就过来了一趟,看着你进的考场。”他平静地说。
“你有什么事吗?”
他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她哑然,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未免太无聊,可是她这会脑袋仍然被考试塞得满满的,确实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了。
“我并没有大热天在学校里等人的瘾头,所以,确实,我有事。”
伊敏皱眉困惑地看着他,揉着自己微微鸣响的耳朵。苏哲被这个姿势有点激怒了。
“就算我说什么对你来说都没有意义,也不用把不信任的姿态摆得这么明显吧。”
“对不起,我只是……最近都有点耳鸣。我要不信任,那就是不信任我的耳朵,”伊敏苦笑放下手,“我的听力也八成考砸了。”
苏哲沉着脸看着她,良久伸一只手拉起她:“走吧。”
伊敏坐进他的车里还有点莫名其妙,可是看下苏哲绷得紧紧的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可能是免不了要吵起来,而她眼下没任何跟人争吵的力气和心情,索性不吭声。
苏哲也不说话,直接将车开到一家潮州餐馆前停车,但伊敏不客气地说:“没胃口,不想吃。”
他同样不客气地说:“没胃口也得吃,你倒看看你自己现在的难民样子。”
伊敏最近闻到油味就讨厌,当然知道自己已经瘦到不能再瘦的地步了,只能气馁:“换个地方总行吧,我想喝点粥吃点清淡的。”
他发动车子开到一家做粥的餐馆,并不问她什么,给她点了一份桂圆莲子粥,自己点了份海鲜粥,然后叫了几个清淡的菜。但他几乎倒没吃什么,只是很不客气地看着她吃,尽管他的眼神让她不痛快,可是粥还是很美味的,很配合她现在不振的食欲,她有点赌气地大吃起来。
吃完了两人走出餐馆,伊敏停下脚步刚要说话,苏哲回头盯着她:“也不见得吃完了抹脸就要走吧。”
伊敏被他堵得几乎无话可说了,停了一会,恼火地说:“如果你是存心要和我吵架的话,那我们也换个时间好不好,我今天确实很累,晚上还要上班,现在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一觉。而且我以为我们说过的再见是以后都不用再见的那种。”
“去我那睡吧,我估计现在宿舍应该比蒸笼还热,”他眯起眼睛看她,见她一脸的不同意,冷冷补上一句,“你不会以为我带你回去就是想和你上床吧。”
“我对我的身体没那么大的自信,你找人上床应该不用费多大劲,不必为这个理由一定要来找我这么难缠的。可是我对你的身体太有信心了。我说得更直接一点吧,我怕我会记住你记得太深,特别是现在,我差不多已经快做到忘了你。”
“在我忘了你之前,你最好别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