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除了见过雾舞真容的猫娘之外,其余妖都将雾舞当一位美丽的入侵者。
不等雾舞反应过味儿,怨魔飞身跃下山顶,一转身,优雅地落在雾舞面前,她在笑,笑中带着提防与愤怒。
“你居然还活着?”
一句话问怔了雾舞,她此刻还不知晓眼前的美艳女子便是怜儿的转世魔体,只隐约察觉到对方的敌意。
“我?……只是来吃肉的。”
猫娘面朝怨魔单膝下跪,解围道:“启禀怨魔大人,此女非仙子,乃普通的鸡妖一只。”
雾舞连连点头:“对的对的,我是鸡妖,”继而笑着走近怨魔,“原来你便是怜儿,还记得我吗?我是雾舞啊!”
莲儿?叫得真亲近,倘若称呼她怒莲或魔主,她也许会客气三分。
“雾……舞?又是何人?”
“就是我啊,你忘记我了吗?”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见山坡上坐着几位穿着华丽的大人物,随便揪住一人问去,“请问一下,转世之后便不记得上一世的事情了吗?”
她询问之魔刚巧是很有个性的五殿阎罗王。阎罗王本就不心参与什么魅妖大赛,意兴阑珊之际有仙子跑来捣乱反倒引起他的兴趣,他歪在舒适的座椅上,不急不缓道:“除了刻骨铭心的事件,其他事会忘得一干二净。”
雾舞鞠躬致谢,又转看怨魔,笑着道:“既然如此,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
“我不想知晓你是谁,此刻只问你的来意!”怒莲厉声打断。
“……”雾舞还未意识到自己已变成另一副模样,她无助地看向左右,无意间看到伫立在山顶处的冥帝,巧合的是,冥帝也正在看她。
见对方视线平和,她挥了挥手:“您好!我真是妖耶!”
冥帝唇齿微张,想到目前的状况,又抿了紧双唇,坐上宝座,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怒莲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不满地咬了下嘴。
倏地,她面朝冥帝的方向跪下,用只有彼此能听懂的内容,询问道:“此女若并非画中之人,属下定饶不了她。”
许久,冥帝方道:“一只小妖罢了,你上来吧。”
“那便不是?”
冥帝拧起眉:“你在质问本帝?”
“属下岂敢,无非是想替吾帝赶走一两个不关紧要的仙子罢了。”
“我并非仙子,真是鸡妖!”
雾舞索性显出妖形,但出乎意料的状况发生了——她并未变成一只花尾巴的小土鸡,而是一只属于天界的神鸟:凤。
众妖注视尊贵高傲的神鸟,不禁一片哗然,凤乃风神,凰为火神。虽然这尊风神只有一人高,但凤就是凤,芙蓉清丽,瑰姿艳逸,正向气场所向披靡。
“天呐!”尖叫声由雾舞喊出,究竟是怎回事?!她她她不是鸡么?
猫娘在一旁也看傻了眼,她一早便察觉雾舞与众不同,但这也太离谱了,她居然是隐藏在妖孽堆里的百鸟之王?!
十殿阎罗与五方鬼帝不约而同看向冥帝,只待他一声令下,嗜杀神鸟。
冥帝却垂眸不语,暗自叹口气,蜕变的真不是时候。
众目睽睽之下,他根本不能替雾舞表明身份。
雾舞立刻化回人形,见众妖眼中充满敌意,她又摆手又摇头:“我并未说谎……我……”
“够了!既然你乃天界的神鸟,那便是吾冥界的仇敌,看招!”
话音未落,怒莲的掌心发出两道强光,强烈的怨气形成两个巨型的骷髅头幻影,骷髅张开血盆大口,嘶吼着向雾舞打来!
雾舞吓得蹲身护头,本以为会被击中,却在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之后,骷髅头撞上淡蓝色的屏障,而她的身躯笼罩在半圆形的屏障之中,再看施法结界相助之人,并非哪位好心的妖精,而是……呆球。
呆球依旧是小小一只,但一道蓝色光芒从它头部的触角中放射而出,由此造出保护屏。
见状,北方鬼帝不禁起身眺望,自从天界与冥界决裂之后,天界便请高人在天与地之间加固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结界,导致冥界始终无法大举入侵,而后,又不知因何缘故,专门为天界编织守护结界的灵宠遭遇灭顶之灾。于是得知此等喜讯的五鬼帝,立刻率鬼兵乘胜追击,虽未能对天庭造成致命伤害,但出其不意的偷袭令天界损兵折将无数,气得天帝大发雷霆。
“莫非新一代天界灵宠诞生了?!”
此话一出,十殿阎王再不敢怠慢,一同命令百余鬼兵将雾舞团团围住。
而雾舞,完全不知晓得罪了谁,她躲在屏障之中,双手环身,特想掉眼泪。
猫娘见众魔王将矛头一致对准雾舞,心里面干着急却帮不上任何忙,何况哪有她说话的份儿啊?因此,她悄然退离,转身向雾舞所居住的宅院奔去。
也许,白染可以救出雾舞。
与此同时,冥帝也在用心语寻找白染的踪迹,那家伙若再不出现,雾舞今日必死无疑。
但寻觅许久却不得到白染的回应,冥帝只得施法,万里传音直冲九重天。
待片刻之后,终于找到了他。
——你在何处?
白染——今日乃百鬼吞天日,我自然在天界。
所谓百鬼吞天:指的是一年之中鬼神妖气最旺的日子。
——今日我不与你吵架,雾舞被困在黑风山。
白染沉默片刻,方道:你附身救她,我此刻走不开。
——我一但施法便会被鬼帝认出真身,莫非你以为我在扯谎?!
——你扯的慌还少?化身凡人模样打伤众仙以及我徒弟在先,后又强迫众仙交出功力神珠,我还未找你算账你先喊起冤来了?助雾舞脱身你是分内之事,莫忘了是谁害她身陷险境的。
“……”
冥帝愤然地收回法术,见诸位阎罗已施展妖术蓄势待发,他无暇多想,两指抵在眉心,口中念念有词,倏地,元神出窍。
“啊!”
雾舞顿感一股电流刺入头顶,同时,眸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流光溢彩。
紧接着,她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飞入天际,化身红凤,羽翼大展,只见一阵龙卷风极速向黑风山山顶压下。见状,怒莲示意众阎罗稍安勿躁,自己则一飞冲天,周身洒出无限妖气,面朝龙卷风袭来的方向猛然出掌,轰隆一声!天际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
不待雾舞惊讶,她再次盘旋高飞,流苏般的凤尾划过漆黑的天空,又绘出数道霓虹,霓虹化成一张大网,及时挡住怒莲的攻击。
“哇!好高级的法术啊!”她为自己震惊。
冥帝的元神正附在她的身体里,忍不住翻个白眼,继而悬浮半空,“帮”雾舞化回人形,再利用雾舞本身所学到的仙术与怨魔周旋。
“你岂是我的对手?”怒莲讪笑。
雾舞当然有自知之明,但是她边点头边不由自主道出挑衅之言。
“既然你知晓我与冥帝的关系为何还要咄咄相逼?”
雾舞立刻捂住嘴,啥关系?
怒莲微怔,柳叶眉紧蹙,蓄在指尖的妖法因为这句话而逐渐退散。
雾舞与她面面相觑,分明是不敢乱动,可双臂却自动抬起,环在胸前,她不禁俯瞰,发现一双手正在盖在凸起的胸前,雾舞大惊,苍天啊!咋自摸上了?不过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手感还真不错耶。
想归想,她使劲压低双手,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偏要与她较劲儿。
怒莲并未注意她怪异的举动,思忖片刻,再次打量雾舞,为顾全大局,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我只是未料到……你竟是天神。”
“请你相信我,我真是妖。至于凤鸟为何出现于此我也不得而知,或许……看在我与她是同类的份上拔刀相助?……”雾舞一边与双手作斗争一边解释。
怒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不由冷笑:“罢了,既然你与冥帝交情非浅,我自然不能刁难于你,但此地也不容你胡闹,冥帝若准你离开你便可以走。”语毕,她旋身飞向冥帝身旁。
雾舞忽然感到一道电流又从头顶抽出,但下一瞬,她竟然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之中,唰地,伴随她的尖叫声疾速坠落,就在即将落地之时,身体却稳稳地被某人接住。她慢悠悠地睁开双眼,待看清来者是谁,先是惊喜地张大嘴,刚欲喊出尊称,她又谨慎地挑起眉,狐疑地问:“你是我师父还是大骗子赤炎?”
“仙妖都分不清?”白染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就是这表情,对对对,不冷不热一副欠抽样儿的肯定是师父!
“你可算来救徒儿了,呜呜……”雾舞一把搂住白染的脖颈,在他肩头蹭啊蹭,呆球也趴在白染的脚踝处蹭啊蹭。
“……”白染抚了下她的长发,无视一干妖精的挑衅,也并未与冥帝四目接触,见雾舞的真身已暴露,横向伸臂指向冥帝,颇有责备之意,随后环住她的腰肢,飞入云端。
怒莲刚欲追赶,冥帝拉住她的手腕,如打哑谜般质问道:“为何对画中女子穷追猛打?”
“属下不敢,只因冥帝曾告诉属下,画中女子早已不在,所以属下误以为那尊天神只是与画中女子有几分相似罢了,若有失礼之处望冥帝海涵。”其实她也并不清楚冥帝与画中女子的关系,但是那幅画卷挂于冥帝的寝宫,因此,她向冥帝的心腹讨教,心腹竟也不得而知,并且同样对这位倾国倾城的美艳女子感到好奇。
连心腹老妖都夸此女漂亮迷人,怒莲心里当然不舒服。
冥帝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命众妖继续切磋。而后飞到鬼帝们坐落的方位,举杯言欢,仿佛不曾出现过这样一位女子似的。
怒莲则仰望天际,方才出现的那位白衣公子又是何方神圣?向来对神仙不屑一顾且见神杀神的冥帝又为何对他们如此宽容?
【第二十七章】
“师父,这里是何处?”
雾舞跟在白染的身后,脚下踩着厚厚的云朵,道路两旁绽放着半人高的七彩花朵,溪水也是五颜六色的,水流拍打着鹅卵石,发出悠扬婉约的乐曲声,四周花香四溢,美轮美奂。
白染不予回应,径直穿过庭院,带她来到一座很像寺庙的建筑物门前。
“说实话,你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蜕变,且幻化成凤,出乎为师的意料。”他转过身,注视雾舞原本的容颜,竟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徒儿有许多事都不太明白,为何我的身体变化了?为何妖会化成神鸟?”她从怀里拎出呆球,“阎罗王们这小家伙的出现感到很讶异,还有还有,您是否认识一位叫做赤炎的魔王?”
诸多疑问在脑中盘旋,再加上怨魔所提到某些话题,她实在无法让自己再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白染抿唇不语,信步前行,撩袍坐上石椅,沉默许久,方道:“纵然为师将一切告知于你,你依旧会在轮回之时忘得一干二净。”
雾舞并非看不到他的犹豫,也许真有难言之隐吧。她蹲到师父膝前,悠悠地扬起眸,当四目交汇之时,白染有些不自然地瞥看一旁。
雾舞追随他的目光,转到他的侧面,依旧相望,希望还是可以了解一些。
“你如今的模样才是本来的面貌。”
“喔,继续。”一会儿找面铜镜照照。
“……”白染轻咳一声,“冥界与天界势不两立,灵宠乃守护天界的灵物,其普遍特长为制造结界,偶尔会出现具备特殊法术的灵宠。简而言之,灵宠好比围棋棋盘中的棋子,编织一张大网将天界保护其中。但是在八百年前的战役前夕,灵宠接二连三收起法术,随后相继消失,妖众借此机会闯入凌霄宝殿,打死打伤神仙无数,此事令天界蒙羞。天帝震怒,亲自登上玄天仙境讨公道。”话说到这,白染站起身,开始摆弄那些奇异的花草,似乎不打算讲了。
雾舞托腮想了许久,歪头看向白染:“师父,我是在那场战役中死去的仙子吗?”
白染指尖一顿,敷衍道:“算是吧。”
“哦,那我明白赤炎为何希望我早日成仙了,”雾舞舒了口气,“我一直怕他接近我的目的是企图伤害师父您,如此说来他果然是好妖,那我就放心了!”
“此话怎讲?”
“他的妖法很强啊,或许失手打死了可爱的我,内疚了呗。”雾舞眯眼一笑。
“不……偷袭之战并非他……”白染的余光扫过她天真的笑颜,将“发起”两字咽了回去。当无界灵宠灭绝之时谁都找不到赤炎,所以五鬼帝经商议后自发进攻。正因事实如此,天帝上告到玄天仙境讨伐冥帝之事就此不了了之。
而雾舞,还未察觉最重要的一点——前世是仙,纵然犯下天规,这一世也应该转世为人或牲畜,化妖属于有违常理的存在。
不过如此最佳,想法越简单越好。
倏地,雾舞搂住他的手肘,可怜兮兮道:“饿了……”
白染注视她那双清澈的美眸,莞尔一笑,在进入轮回大殿之前,先领她去吃些东西。
可是,他们刚走出几步,一道呼唤声便从身后传来。
雾舞回眸凝睇,惊见来者是红缎,她下意识地躲到白染身后,忘记自己已变了模样。
红缎自然注意到师父身旁的女子,虽不知是谁,但两人的姿势过分亲昵。
“伤势无碍了?”白染紧了下雾舞的手指,示意她镇静些。
红缎这才收回紧盯女子的视线,欠身行礼,柔声回:“劳烦师父记挂,弟子的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敢问师父何时将那假冒您的妖孽就地正法?”
听罢,雾舞急忙探出头:“对不起,我代赤炎向你道歉。”
此话一出,不待红缎追问,白染先回眸望向雾舞,目光中带着稍许愠怒。
“……”雾舞缩了下肩膀,“这件事真的不能全怪他,师父那日离开之后我与红缎仙子争吵了几句,之后便在山中遇到赤炎,我猜想,我可能在睡梦中发了几句牢骚,他才会出手没轻没重地打伤红缎仙子,我也有责任……”原本她是打算一推二五六,但是此刻知晓赤炎也并非恶意所为,她可不想当个忘恩负义的坏鸡。
“你莫非就是那只小妖?!”红缎质问的同时已散出一波仙气。
“红缎!休得放肆。”白染眼中划过一道冷光。
红缎未料到师父如此袒护雾舞,虽心里委屈但也不敢造次,她收起法力,不情愿地俯首致歉,继而怒步离去,悄然攥紧双拳。
雾舞见红缎走远,刚欲鞠躬致歉,却被白染一把拽进某间阁楼。
哐、哐、哐!门窗一扇一扇阖起,带着令人费解的怒意。
白染双手环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看向雾舞,雾舞怯懦地低下头,见师父步伐靠近,她不由自主地倒退,直到脊背撞上墙壁,再次将氛围拉到更为诡异的境界。
“师父,怎怎怎了师父?……”雾舞反复回忆着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自我感觉没说错啥,难道不应该勇于承认错误吗?
白染没有丝毫表情,蓦地,一只手抵在雾舞的脸侧,掌心不慎压在她几根不听话的发丝上,连带扯了下她的发根。雾舞只是眯了下眼,未敢乱动。
“他帮你是应该的,甚至为你去死都不过分,听明白了否?”他一字一句道出,不苟言笑。
“……”雾舞吞了吞口水,木讷地点点头,暂且不问了吧,师父说啥是啥。
“记住为师曾经对你说过的话,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徒儿记得,可是师父还说……除非是爱。”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阁楼的半边墙已在白染的一掌中,瞬间震塌。
雾舞抱头蹲身,知晓师父很气愤,可她却不明白是哪一点令师父情绪失控。
哦对了,师父也曾这般动怒过,师父当时正在调息疗伤,在她提及某位未曾谋面却心生爱慕的大神之时,气得师父直呕血。
白染见她眼底泛起泪光,话到嘴边又停滞,他垂下手,长吁一口气,命雾舞随他过来,雾舞拭了下眼角,小跑步追赶。
她以为师父要揍自己,可是师父的情绪真是难以捉摸,并非责罚,而是带她去吃饭。
“吃吧,边吃边听。”
雾舞应了声,托起饭碗,只往嘴里扒拉几颗米粒,压力打败了食欲。
白染抿了口茶,正色道:“你的修为已满,换言之,你已具备了轮回为凡人的条件,所以为师要将你送到轮回大殿进入二次轮回,届时,你的记忆会全部消失。”
啪嗒一声,筷子掉在桌上,雾舞神色慌张,眼泪再次溢出眼眶。
“师父……那徒儿便忘了您,还有猫娘和那些曾陪伴过我的妖精们……”无论如何,那些记忆已经与她相伴二百多年,说忘就忘真的难以接受。
白染将她拉到身旁,拭去她眼角的泪滴,唇边勾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有失必有得,当你重获仙身之时,你会发现那些所失去的只不过是漫长岁月中一处极短的片段。”
“我能与猫娘道别么?”她的眼里吧嗒吧嗒一直掉。
“不能。你应该发现自己的修仙之路与其他妖有所不同,通常而言,妖修炼千年才能为人,从人到仙至少要经历三世考验。然,当其他妖潜心修行之时,你已通过服用功力神珠的方式获得本不该属于你的修为,此乃违反天规之举,一旦宣扬在外,为师会受到牵连。”
雾舞吸了吸鼻子,默默点头,又拉起师父的手,依依不舍道:“师父待雾舞这般好,雾舞更不想忘记师父……”
“待你轮回之后,为师自会去接你。”白染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耳垂,指向那枚耳钉。这是经万年提炼已具备无限灵性的法器,此物蕴藏着未知的神秘力量,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瑰姿金琼。
此刻想来,也许正是瑰姿金琼激发出雾舞的隐性能力,否则也不会在短短的几个月之内达到修为饱和的良好状态。
“瑰姿金琼会代替为师暂时保护你,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凡间之路不好走,或许你所经历的苦难,要比你曾救过的怜儿还要凄惨,但为师相信你乐观向上的个性会支撑你走完这段不算愉快的旅程。无需太担心。”
一听这话雾舞表情都垮了:“呜呜,师父不能早些来接我么?”
“修仙之路自有其不可抗力的准则,为师真的无能为力,你必须经过超越极限的考验才能修成正果,反之,倘若无法释怀面对,仇恨便转为怨气,就会像怨魔那般永生永世无法摆脱魔咒的控制,最终只得将灵魂卖给魔鬼。”
“……那呆球呢?我能带走么?”
呆球跳到雾舞的肩头,如安慰般轻轻磨蹭。
“它的诞生本不在计划之内,暂且留在天界修行。待时机成熟,灵宠自会去找你。”
“那师父何时来接我?呜呜。”
白染本想告知她是十六年,但雾舞哭得他心都乱了,他索性坦言道。
“待嫁之时。”
“咦?!”
果然,雾舞立马破涕为笑,挤眉弄眼问他是不是那意思。
白染从容地点点头:“届时,为师定会八抬大轿迎娶于你。”
“啊!哈哈哈——”雾舞兴奋得原地转圈圈,继而拉扯白染的衣袖,“走走走,我迫不及待投胎去耶!”
白染无奈一笑,站起身,见雾舞把小手伸给自己,他犹豫片刻,握紧,情绪中似乎又多出一丝异样……罢了,反正她都会忘记,忘掉此刻的喜悦。
…………
天界轮回大殿
雾舞伫立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当流云漓彩的云雾缓缓移动之际,她终于看清自己的容貌,美,真是美得冒泡!捂脸。
白染则盘膝坐于蒲团,默念心咒,只见镜面从中分开,雾舞探头望去,镜中乃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为师直接将你送入地府第九层,此镜之内与通往阳间的轮回门只有百步之遥,切记,在这百步之内万不可回头,一旦回头将会永远留在阴间,一定要记住,无论谁呼唤你,那都是幻觉,故意牵绊你前行的阻碍,知道了吗?”
白染的声音是那般深沉,雾舞尽可能调适呼吸,抓紧衣角,坚定点头。
“师父,雾舞等你。”
白染注视她的背影,幽幽地说:“好……等我。”
雾舞沉了沉气,一脚跨入镜中,又忽然停下步伐,她退出一步,突然转身跑向白染,拥入他的怀抱,又踮起脚碰了下他的唇,随后义无反顾地走入轮回之门。
白染一指抵在唇边,陷入一片本不该属于他的惆怅之中……
雾舞,对不起,有件事我一直未告诉你,虽然三界之中无人记得你的存在,但是你的地位谁都无法取代,还有就是……赤炎不仅是冥帝,还是你前世的夫君。
【第二十八章】
光源从雾舞的身后消失,她不禁僵了下,鼓足勇气,摸着黑怯懦地前行,当迈出三步之际,一股火浪扑面而来,顷刻之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倏然亮起。
雾舞不敢回头,用余光扫向四周,原来她正走在一条石桥之上,脚下岩浆涌动,不知是厉鬼还是火妖,三三两两浮在岩浆中,张牙舞爪,如野兽般嘶吼着。
幸好距离甚远,否则她真会吓得尿裤子。
石桥的另一端依稀可见一道曙光,她想那便是轮回门,赶紧走过去吧,不,用跑的。
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唤声——
“雾舞,你就这样不告而别了?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雾舞的步伐戛然而止,刚欲回头又想起师父的叮嘱,她直视前方,伸出手朝后方摆了摆:“我知晓你并非猫娘,不过,自当是她吧,再见,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想到猫娘,她的眼眶有些湿润,通常来说,妖的友谊禁不起小风小浪,但是她与猫娘的感情的确是非常要好,希望来世还有机会见面,希望那时的猫娘已踏上修仙之路。
“等一下雾舞,你不用回头,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讲。”
这次并非猫娘在呼唤,雾舞悲伤的情绪也一扫而空,不耐烦道:“你们究竟想怎样啊?我就差十步便走过去了。”
清晰的脚步声向她靠近,她虽然是妖也怕面目狰狞的厉鬼,所以她匆忙加快脚步,可是,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身体,吓得她闭眼尖叫。
“别怕,是我……赤炎。”
冰冷的呼吸声吹在雾舞的耳际,她两腿一软,身体逐渐下滑,恳求道:“我说,别吓唬我了好不好?我是不会回头的,绝对不会……”
“你不必回头,我说几句话马上就走。”赤炎并未向往常那样调侃雾舞。
雾舞却怎么也不相信搂住自己的妖怪就是赤炎,何况即便是赤炎也不该对她搂搂抱抱吧!
“啊……不要亲我!放开我!”
她缩紧双肩,双手护住被亲到的耳朵。
赤炎见她反应激烈,无奈地吐了口气:“反正你走过轮回门又不记得我是谁,我在考虑要不要把咱们的关系说出来。”
“我不想听,咱们能有何关系?你就是冒充我师父的骗子嘛!”
赤炎没心情解释,紧了紧双臂,将她的双手裹在掌心,指肚摩挲着她的手指,面临再一次的离别,想到她必须面对的苦修之路,他心中满是不舍。
“其实归根究底,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白染充其量算个帮凶。你不用懂,我只是想把没来得及对你说的话讲出来,”赤炎垂下眸,“对不起,若来世你依旧选择我,我不会再负你。”
“什么意思?你何时又负了我?……”雾舞越听越糊涂,不过她也未想深究,毕竟师父说过都是幻觉。
赤炎沉了沉气,轻声一笑:“算了,不提也罢,反正我会去找你。”
“你找我作甚?我变成人之后要嫁给我师父的!我、我警告你,不准用妖术欺负我,更不准破坏我和我师父的感情。”雾舞甩了甩肩膀,恨不得给他甩岩浆里去。
此话一出,赤炎不自觉地攥了下手指,不慎捏疼了雾舞的指骨,雾舞吃痛地眯起眼,不敢反抗只想快点投胎。
赤炎本想警告她几句,又想起说了也白说的事实,罢了,反正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可能超越师徒的界限,即便雾舞有心,白染也不会有意。
其他事不敢保证,单就这件事,那墨守成规的家伙想都不敢想。
“去吧,凡间见。”他轻推了雾舞一把。雾舞立马疾步前行,在跨出轮回门之前,才吼了一嗓子:“你若非要纠缠我,记得在我成长的道路上多丢点银子啊。嘿,回见!”
赤炎挥了挥手,哑然失笑,这那还用说?明着不能帮你没关系,你夫君最擅长歪门邪道。
待雾舞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粲然一笑,拢手喊去:“雾舞!等我,去它的苦难修行,我一定要让你的修仙之路一帆风顺!”
与此同时
怨魔怒莲站在监视轮回门动态的魔镜前,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咬紧红唇,正如所料,冥帝就是对这女子情有独钟,好啊,既然您如此喜欢她,那我只能在她长大成人之前,杀了她!
哼!怒莲旋身疾走,还未走入轮回大殿便用法术一掌撞开厚重的殿门。轮回王起身相迎,怒莲则飞到伏案前,不由分说便翻开轮回簿,立刻找到雾舞的转世身份,随后,啪地一下将轮回薄摔回伏案,质问道:“你居然敢在该女投胎的门户上动手脚?!”
修仙之路应受尽人间疾苦,这倒好,一品丞相家的幺女?可能吗?!
轮回王对怨魔三分惧怕,反正雾舞是个不知名的小妖,所以他索性直截了当告知怨魔:“此乃冥帝的意思。”
“改!立刻改回去!”话音未落,怒莲的双掌已发出两道强光,其威力足以摧毁整座轮回殿。
不过,怨魔再大也大不过冥帝的权利,正当轮回王沉默抵触之时,怒莲对他下出最后通牒:“不改?不改我便告诉冥帝你偷窥我洗澡之事!届时,我看你的老脸往哪放!”
“啊?……莫气,本王改就是了,嘘……”轮回王绝对是自作孽,只得执笔修改,在丞相之女的身份上画上一个大叉。
——正应了那句老话,天意不可违。
雾舞依旧要走上命运多舛的修仙之路,尝尽人间百味苦。
“此事该如何向冥帝交代你自己看着办。”怒莲收起法术,悻悻而去。
她是对冥帝忠心耿耿的怨魔,法力超群的战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冥界魔主,绝不允许另一个女子动摇她的地位,何况还是即将得道成仙的敌人,去死吧!
怨魔震怒,怒火传入凡间,凡间天摇地动,湍急逆流,房屋坍塌,顷刻间乱作一团。
同时,站在轮回门前的赤炎也感到这股不寻常的震荡,他化作一阵黑烟显身于地府一殿,只见大批鬼魂列队殿中等待候审。一殿秦广王正忙得不可开交,但再忙也不能失了礼数,秦广王起身,深鞠躬行礼。
“怎回事?”
“回禀冥帝,此乃怨魔莲主的功劳,当怨气凝聚到一定程度便会爆发。”对于地府而言,自然是鬼魂越多越好,那些在凡间越是作恶多端的,死后越容易变成鬼兵。
赤炎其实也不太了解怨魔的实力,毕竟他才上任一千年,上任之时,怨魔已开始进入新一轮的重生蜕变,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嚣张。
他无谓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俄顷,敲响怒莲的房门。
怒莲一听是冥帝驾到,边走向房门边整理发辫,随后笑盈盈地打开门。
“本帝有些私事要办,地府暂时交由你打理。”赤炎轻描淡写道。
“是,属下定全力以赴。”怒莲微微欠身,笑得乖巧可人,摊手请冥帝进屋小坐。
赤炎却无意进入,掌心朝上翻起,手中浮现出一个通体呈黑色的手镯,言简意赅道:“这只手镯叫做‘隐魔环’,方便你出入凡间时使用,不过只能保你在一个时辰内不被天神洞察妖气,在本帝不在冥界的这段日子里,尽量不要闹出大动静。”
怒莲注视容貌绝美的冥帝,已然沉醉其中,直到赤炎再次唤她的名字,她才猛地抽回神智,双手接过隐魔环,幽幽地回:“请吾帝放心。”
她时常在想,天地间怎会有这般亮眼如繁星、俊俏如夏花的美男子?令她一见倾心,乃至心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个。
“遇到棘手之事先与五位鬼帝商讨,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找本帝,就这样,歇着吧,”赤炎转身欲走,却被怒莲抓住手腕,赤炎回眸凝睇,“还有何事?”
怒莲垂着弯长的睫毛,抿了抿红润的薄唇,鼓足勇气,缓缓地托起赤炎的手,俯首轻吻他的手背:“只要是您提出的要求,怒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任何事都可以……”
赤炎注视她绯红的小脸,缓慢地眨下眼,听懂些弦外之音。
“非常之好。”他豪迈地拍了下怒莲的肩膀,顺势抽回手,径直离开。
莫怪他不以为意,真的是被诸如此类的状况弄得见怪不怪了,却鲜少有女子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他起初也以为自己不在乎内心那种东西,直到雾舞的出现,他竟发现开始在乎。
至于究竟是谁伤得更深,其实他不得而知,只知晓那一副恬静柔美的容貌始终刻画在他的脑海中,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令他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真的爱上了那个天真到愚蠢的女人。
凡间
杂草丛生的破庙中,一位脸色苍白的孕妇躲在草堆里,孕妇浑身是血,大汗淋漓,伴随她嘶声裂肺的吼声,只见一女婴呱呱坠地,洪亮的哭声穿透云霄。
“孩子……娘对不起你……”女子伸出颤抖的双手,吃力地提起佩剑,截断脐带,再用沁满鲜血的外衣裹住女儿柔弱的小身体。
女子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搂住怀中,刚欲讲些什么,一口鲜血便从唇边喷出,悠悠地闭起双眼,就这样,带着对女儿满满的愧疚,撒手人寰。
直至暮霭苍茫之时,终于等到一行乞丐返回破庙。
“哟!这就是城中通缉的女刺客吧?”乞丐掏出通缉令与死去的女子对比。
“是她,死了也有十两的赏银,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另一名乞丐乐开了花。
“先别忙着得意,这女娃咋办?”老乞丐抱起奄奄一息的婴儿。
“能怎办?要么丢到外面,要么就一同送进官府。反正咱们没粮食养活她。”
老乞丐见女婴艰难地伸出小手在空气中乱抓,嘤嘤啼哭,仿佛正在寻找娘亲,老乞丐心一软,叹道:“唉,那女刺客宰了本县的大贪官,绝对是功德一件,咱们也积积德,养着吧,能否养活便看这女娃的造化了。”
众乞丐互望一眼,齐刷刷看向小女婴,也确实是怪可怜的,因此一致同意老乞丐的提议。
“那叫个啥名儿好?”
“名字?……”老乞丐不由看向女刺客冰冷的尸首,又注意到放在女子身旁的佩剑,剑柄上刻着一个字——舞。
“就叫小舞吧!闻鸡起舞的舞。”
“还是您老知识渊博,我们只能想出翠花、小红之类的。”
全体鼓掌。
笑声此起彼伏,还不知愁滋味的小舞,咯咯咯地笑起来。
只见那小小的耳垂上,悄然地刺入一根类似于耳针的饰品,在凡人看不到的魔神空间中,绽放一朵象征纯洁的白色丁香花。
【第二十九章】
虽然环境恶劣,时常食不果腹,但小舞依旧顽强地长到五岁,自从学会行走之后,她便跟着乞丐们上街行讨,破衣烂衫,小脸脏得跟泥猴似的,至今还不知晓自己是个女娃娃。
在小舞的眼中,这些乞丐就是她最亲近的家人,又因乞丐们蓬头垢面,她时常喊错对象,譬如看到四叔,便喊:“三姑好!”
“你个小捣蛋,我是你四叔。”中年乞丐捏了捏她的脸蛋,留下黑黢黢的手指印作纪念。
小舞坐在草垛上憨笑,把玩着二叔用芦苇编的螳螂,她以为每个家庭都是这样,冬睡破庙夏睡河畔,渴了喝溪水,饿了啃干窝头或吃些野菜。无聊时欺负欺负几位叔叔,最有趣的游戏便是骑大马,因为叔叔们的头发就像马鬃一样又长又乱。
她感觉,这生活美极了!
冥界
“为何她还活着?!”怒莲指向生死薄。
“启禀魔主,生死早有安排,即便本王掌管生死薄也不得擅自改变凡人的命运,何况此女前世修行已满,属于升仙的命格。”一殿秦广王面有难色。
怒莲欲言又止,怒步离去,轮回王那边一肩承担下雾舞转世偏差的责任,谎称原定的丞相家小女胎死腹中,所以迫不得已才改了回去,冥帝只是教训了他几句,并未责罚,待问清雾舞投胎所在地之后,便离开了地府。
凡间,繁华的街道间——
中年乞丐跪在草席上,怀里躺着奄奄一息的女童,女童脸蛋消瘦嘴唇惨白,紧闭双眼,孱弱地呼吸着。
“求老爷小姐们赏口饭吃吧,我闺女都饿了三日了!呜……”乞丐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肝肠寸断。
“三叔,三叔……哈喇子……”小舞眯着眼,小幅度躲闪。
这一年,小舞八岁,已经知晓她与其他孩子不同,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但是她依旧未觉得心酸,因为几位叔叔都很疼她,即便只讨来半块肉,也紧着她先吃。
她每日的工作就是摆出躺着、趴着、无助呻吟等垂死挣扎的造型。
哐当一声脆响落入行乞的破碗中,那耀眼的光芒险些刺瞎小舞的双眼。
“金咋!三叔,金咋!”她叽里咕噜爬起身,摇晃着三叔的手臂,可三叔却一反常态,将碗中的金元宝取出,放在道旁,卷起破席,拉起小舞快步挤出人群。
小舞不明所以,一步三回头,紧紧盯着躺在地上的金元宝,以及弯身捡起金子的黑衣大侠。大侠头戴斗笠,身背宝剑,虽然斗笠外罩着一层黑色薄纱,但是小舞猜想他也在看着自己,于是她伸手脏兮兮的小手,挥手道别。
见状,三叔扯了把小舞的手腕,索性将她抱起,小跑步急蹿。
“怎了三叔?”小舞提起袖口给长辈擦汗。
“没事,拉肚子。”三叔拐入九曲回肠的胡同,一通狂奔返回乞丐们的聚集地。
昨日,他们也是这般躺在路旁乞讨,此人把他叫到一旁,开场白都没讲便提及买下小舞之事,乞丐虽穷,但与小舞朝夕相处早已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于是,乞丐在保命又不伤和气的情况下,唯有狮子大开口,告知对方可以拿出一锭印有“官”字的十两元宝就把孩子卖给他。
别说官银,就连金元宝本镇都鲜少有人见过,乞丐以为这事就算混过去了,怎料那人真就找来了官印金元宝,这可如何是好?
呼哧带喘回到地盘,三叔叫小舞自己先去玩,随后与七扭八歪躺在草丛中晒太阳的老乞丐们商议对策。说话声稍微有些大,引起一个年轻乞丐的注意,年轻乞丐依旧装睡,竖起耳朵偷听,一听有侠客愿意出十两黄金买小舞,他立马动心了。
十两真金白银啊,买房买地娶老婆外带胡吃海塞一辈子全够了!
思于此,年轻乞丐悄然离开,很快在溪边找到小舞,不由分说,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手忙脚乱地捆住小舞的四肢,塞进破麻袋,扛在肩头便向集市跑去。
“唔!二叔三叔救命啊!”孩子也懂得什么是危机感,尖叫求救。
年轻乞丐生怕小舞的喊声引起老乞丐们的注意,一不做二不休,抄起石块,对准麻袋中凸起的头部,狠狠地砸了下去。
小舞吭都未吭一声便昏了过去,鲜血渗出粗黄的麻袋片,滴滴答答流在沿路。
进了集市,财迷心窍的年轻乞丐才发现小舞的头部流了很多血,但他已管不了那许多,先将麻袋藏在垃圾堆中,又只身穿行于集市间,寻找那名戴斗笠的黑衣大侠。
而小舞,因失血过多不省人事,蜷缩一团,体温骤然下降。
这时,一名花枝招展的妇人刚巧路径此地,她见麻袋呈现人形,先是一怔,随后谨慎地拆开麻袋封口,惊见满脸是血的孩童,她瘫软在地,刚欲大叫,又见孩童动了动手指,妇人眼珠一转,蹑手蹑脚地靠近观瞧,又用手帕拭去孩童脸颊上的血迹,定睛看了看孩童的容貌,又摸了摸孩子的四肢,待确定健全,她立马抚掌一笑,茅房也不去了,返回胡同口喊来伙计。
“天意啊,得来全不费工夫,抱走!”
“是!”伙计将小舞背起,与妇人兵分两路,急匆匆离开集市。
此妇人便是临镇中有名的神婆,正愁缺一个用来祭天的“妖女”,这下可好!
于是乎,小舞又被另一波居心叵测之人捷足先登。
…………
待小舞苏醒时,人已躺在阴寒潮湿的牢笼中,她一边呼喊着几位叔叔,一边摸了下隐隐作痛的头,头上裹着布,双掌全是血。
虽然一出生便是乞丐,但几位叔叔对她呵护备至,生平第一次,她体会到人世间的可怕。
小舞环紧瑟瑟发抖的身躯,无助地淌着泪,期盼能有好心人救她脱离苦海。
然而,一天一夜的等待,等来的并非援手,而是伙计丢入牢笼的一个馒头。
小舞早已饿得头昏眼花,迫不及待地爬到食物前,捧在手心狼吞虎咽。
“小丫头,算你命大,暂时不用死了。”伙计抛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因为神婆刚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指出,她近日若枉杀无辜必遭血光之灾。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暂时留下小舞的小命。
就这样,小舞稀里糊涂就成了神婆的丫鬟,年仅八岁的她,不但要洗衣做饭,还要给神婆洗脚捶背,神婆若是气不顺便对她拳打脚踢。
小舞不是没想过逃跑,可是她能跑去何处,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清楚。
整整两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
这一日,小舞如往常一般在院中晒被褥,耳边传来几声猫叫,她闻声望去,急忙低下头,深深鞠躬:“少爷早安。”
“啧!本少爷不是跟你说过,没外人之时叫我李灿!”少年笑盈盈地走到小舞面前,将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出来,“我特意给你买的,快吃吧,莫让我娘看见。”
小舞注视他托在手中的大石榴,双手接过,腼腆地笑了笑。
李灿最喜欢小舞笑起来的模样,水灵灵的,特可爱。
“我娘又打你了?!”他扯过小舞淤青斑斑的纤细手腕,看到一条条被藤条抽出的红肿印子。
“怪我自己不小心打翻了香炉。”她缩回手臂,放下衣袖。
李灿不知娘亲为何总是刁难小舞,就跟面相反冲似的。他也替小舞说过几次好话,可换来的结果却是娘对小舞变本加厉的毒打,毕竟都还是孩子,一来二去,他也不敢再多嘴。
“要不我去跟娘说,讨你当媳妇?”李灿今年也不过十三岁,不懂情爱之事,只知晓小舞是个漂亮又乖巧的小姑娘。
“少爷可别吓唬小的,夫人快回来了。”小舞听到脚步声,左顾右盼。
李灿见小舞犹如惊弓之鸟,为了不给她找麻烦,只得先行离开。
小舞则立刻走回晾衣架前拍打被褥,唯恐神婆进门时又骂她偷懒。
倏地,一道黑影出现在她面前,此人头戴斗笠身穿黑衣,她先是怔住,刚欲大叫,却被此人一把捂住口鼻。
拖拖拖,拖到柴房中。
好人不穿黑衣,好人不会凭空出现在别人家的宅院里,小舞缩在墙角,怯生生道:“出门向西走第三间房是夫人房,金银首饰都在那,快去快去,别杀我……”
“……”男子脱下斗笠,悠悠地转过身,望着骨瘦如柴的小舞,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苍白小脸,长吁一口气,道,“我整整找了你两年,对不起。”
“找我?……作甚?……”小舞望向男子英俊的容颜,心头竟泛起微妙的情绪。
赤炎一把将她揽在怀中,他知晓修仙之路必须历经磨难,但也未料到这般残忍。
“那日我就该强行带你走,怪我。”
脱胎转世的雾舞在封印未解开之前,也就是在十六岁前,无论是仙还是妖,亦是无法感应到她的存在。所以,他唯有用最笨的办法在其降生地附近寻找,但是孩童的容貌必然与成人之后相差甚远,何况他事后才知晓雾舞成了蓬头垢面的小乞丐,直到她八岁那年,小美女的特质才显现出来。可还是来迟了一步,当他见到满地的血迹时,一剑宰了那名贪财黑心的乞丐,将其魂魄直接打入地狱,受尽永生永世酷刑之罚。解气归解气,但同时预示着,再次失去了雾舞的踪迹。
小舞挤在他的两臂之间,不等开口,只见黑衣男子蓦地站起身,一脚踹开柴房木门。
“大侠,你要走了吗?”
赤炎侧过头,嘴角上扬一抹温柔的笑意:“当然不,你去院中等我,我先去把那假神婆揪出来给你磕一百个响头。”
语毕,他阔步而出,管它什么升仙法则或是天规戒律,但凡欺辱过雾舞之人,都该下地狱!
小舞眨巴着迷惘的大眼睛,隆起小嘴,大侠何意?谁给谁磕头?
【第三十章】
一间斗室里,一灯如豆,一名穿着黑袍的女人,低头用朱漆毛笔在黄纸上慢慢地写着什么。
赤炎本想揪起神婆向院中拽,却无意间看到她写在纸上的咒符,他不由一怔,这种咒符很特殊,属于甘愿交出魂魄奉献于冥界的契约书。换言之,此人是冥界虔诚的信徒,期盼死后成为冥界忠实的奴仆,所以按照约定,生前必须草菅人命坏事做尽。
重点是,这种咒符知晓之人并不多,除非受到妖魔的点化。
神婆感应不到赤炎的存在,念咒完毕,焚烧咒符,丢入香炉,随后毕恭毕敬地跪到蒲团之上,叩拜屹立供桌上的……冥帝。
若不是神像上雕刻“万鬼之首”四个字,赤炎真不愿意承认这尊凶光毕露、青面獠牙的铜像便是自己。
神婆双手合十,默念鬼咒,旁人听不懂,赤炎则听得一清二楚,神婆在向地府传递一种讯息,内容是:按照主人的吩咐终日折磨宅中丫鬟,请保佑自己大富大贵。
念于词,赤炎扯住神婆的衣领,顺着紧闭的木门抛了出去!
平白无故飞出木门自然说不通,神婆先是受到惊吓,但鬼迷心窍的她很快忘了疼痛,兴冲冲地爬起身,又跪在正对神像的位置,边磕头边喃喃道,显灵了,终于显灵了!
赤炎嗤之以鼻,天界不遗余力地导人向善,可终究无法将人性中的阴暗面彻底清除,为何?有贫富差异的地方就会有争抢、仇恨、嫉妒,一切都要归咎于贪婪与欲望,那是吞噬心智的无底洞,掉进去就别再想爬上来。
“何人指示你折磨丫鬟?”他用双重回音质问神婆。
神婆瞪大眼,找寻未果,坦然道:“民妇不知其真身,只是托梦告知民妇,倘若家中有捡来的女童,终日对其棍棒相加便可助民妇财运亨通。”
“一派胡言!”赤炎不知谁在开此等荒谬之极的玩笑,可偏偏却有人信。
“小舞!过来!”他厉声喊道。
“是……”小舞从后院一路小跑而来,见神婆跪在院中东张西望,好似一副看不见黑衣男子的神情,她不由瞪大惊异的双眼,此人……莫非是鬼?
赤炎与她面面相觑,也不由感到讶异,他在揪出神婆时收起了肉身,所以凡人不可能看到他的位置,雾舞居然看得见?
小舞面对他的“鬼”影,不见慌张,反而朝他这边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不会告诉夫人你其实是小鬼,嘿。
赤炎走向她,她的目光也追随着赤炎,真的是看得见!
“怎回事?”
“从小就看得到,”雾舞眯眼一笑,踮起脚,附耳说道,“我知晓你们都是善良的鬼,每次夫人打我的时候,就有小鬼出来帮我挡,否则早被夫人打死了……”
“魔王、大神、佛祖?您可还在?!”神婆无暇理会小舞,漫无目的地转着眼珠子。
“咳!……本王在,本王正在为你配制永葆青春之灵药,但你道行不够,需向站在你面前的苦童转世磕上一百个响头方可获得此药。”赤炎一边帮小舞捋顺发帘,一边作弄神婆。
“谢神明指点!”神婆心花怒放,面朝小舞的方向,咚咚咚!真就磕起来了。
“啊?……”小舞两腿一软欲下跪,却被赤炎一把抓住手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指,扳正小舞的双肩,强迫她接受神婆的跪拜大礼。
“诚意不够!”赤炎蹲在小舞身后,将她抱到腿上。
神婆惊见小舞竟然双脚悬空呈现坐姿,遥想平时对她的虐待,神婆险些尿了裤子,她再不敢怠慢,磕得铛铛作响。
眼瞅着额头渗出血,小舞缩紧肩膀往赤炎腋下钻。赤炎将她揽在怀里,小舞则侧身环住他的腰,轻声道:“夫人虽然对我不好,但是少爷待我不薄,您请夫人快别磕了……”
赤炎捏起她的小下巴,注视她那双清丽的大眼睛,不悦道:“就是方才那个说要讨你做媳妇的傻小子?”
小舞见他眼中涌起怒火,疑惑地眨眨眼,小幅度瞥看一旁,莫名地产生罪恶感。
“转过来。”
“……”小舞慢悠悠地转过头,今日的鬼怪长得不可怕,却令她初次感到恐慌。
赤炎本来是想单纯地瞪她两眼,可无意间看到她耳垂上的饰品,饰品泛出淡淡的光晕,于是,他不自觉地摸过去,却不知被什么扎到了手,他倏地收回手指,只见触碰到耳饰的食指指肚上受到灼伤。
他垂着眸,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伤口,凡间的任何器具都伤不了他,天界的绝大多数法器也伤不到他,那只能证明这东西……属于玄天仙境。
“耳钉白染送你的?”或许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小法器给她开了阴阳眼。
“白……染?请问又是哪位妖怪……”小舞掰掰手指,她认识不少妖怪,但大多是能听懂人话但只会吼叫的那一类,起初她也怕,鬼魂在她周围乱飘,必然会吓得大哭,但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比起妖魔鬼怪,她更惧怕人。
“哦,没什么,既然你可怜你的小情人没了娘,那我可放过这恶婆子了?”
“……”小舞的脸红成大苹果,捂着脸点点头。
“怎么个意思,你还害羞上了?”赤炎挑起眉,对一个十三岁的男童吃醋过分吗?不过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日后你再也见不到小情人了。”
“少爷并非……”小舞急忙摆手,她可高攀不起。
“我管他是谁,反正不是他死就是你忘!”
倏地,赤炎抽出明晃晃的佩剑,丝毫无玩笑之意。
“?!”……“我忘。”
赤炎见她眼眶红润,刚欲说莫哭,小舞已掉下眼泪:“你这妖怪好生吓人……呜呜……”
她这一哭,赤炎可慌了,将她抱起来,轻拍背哄了哄,继而走出宅院,跨出门槛前,他指尖向后一指,只见熊熊烈火轰然而起,火势急速蔓延,房屋一间接一间坍塌开来,家丁们见火势太猛,索性各自逃命,唯有神婆,依旧双手合十跪在院中,等待神明的赐福。
小舞趴在赤炎肩头,眼睁睁看着夫人在淹没在火海之中,她并不伤感,只是可怜一夜成了孤儿的小少爷,她自言自语道:“怎会着火呢?”
“我放的。”
“咦?你方才说……”
“我给她留了逃生的机会,她却执迷不悟,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赤炎不以为然,拖了拖手臂,将一包糖果塞入小舞手中,“从今以后,没人再敢动你一指头。”
小舞含着甜甜糖块,不由满足地眯起眼。
“为何待小舞这般好?”
“我高兴对谁好就对谁好。没理由。”
“噢,那小舞该如何称呼您?妖怪叔叔还是伯伯?”
“……”赤炎脚步顿了下,强迫十岁的孩子管自己叫夫君貌似有点过了,要不……“暂且叫师父吧。”
小舞并未多加思量,何况小孩子能懂多少事?谁疼她她就喜欢谁,于是,依旧坐在赤炎手臂上的她,装模作样地拱手行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嘿。”
赤炎望向她甜美的笑脸,唇边扬起一抹慵懒的笑意,看到她并未被人间疾苦打垮,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替这没心没肺的丫头奉上一声无奈的叹息。
“师父,您能待徒儿去个地方么?”小舞将一块糖送到赤炎嘴边。
“何处?”
“一间破庙,红色的,庙里住了许多乞丐,庙外有一条河,小舞想叔叔们。”小舞日夜思念着抚养过乞丐们,但是她完全不记得回家的路。
赤炎见她又要掉眼泪,戴上斗笠,显现肉身,走到道旁,跃上马背,驰骋在返回老城镇的路上,他本该杀了那些脏乞丐,但是急于寻找雾舞忘了收拾那些人,未料到还做对了一件事。
进了城,小舞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走入繁华的集市,她的目光立刻锁定在插满糖葫芦的竹扫把上。见状,赤炎下了马,不一会儿举着一竹把子的糖葫芦返回。
“太,太多了……”
“吃不了扔,为师有得是银子。”
小舞倒抽一口惊魂气,谨慎地取下一串,见师父颇有丢弃“美味佳肴”的趋势,她急忙攥住赤炎的衣袖:“莫丢,这可是好东西吖,留给叔叔们吃。”
“……”瞧他家雾舞可怜的,把糖葫芦都当宝了。
很快,赤炎带她回到生活八年的“故居”,几位叔叔见小舞活着回来,痛哭流涕,声泪俱下,轮流搂着小舞嚎啕大哭,赤炎见小舞的衣衫在乞丐的触摸下从土黄色变成灰黑色,一把从人堆里拎出她,再将一袋金子丢给最年长的乞丐。不待乞丐们从错愕中回过神,赤炎已待着小舞驾马离去,小舞不满地仰起头,赤炎则平静地动动唇:“我给了他们一百两。”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让乞丐们过上好日子。
“噢。谢谢师父,”小舞扭头看向亲人,含泪挥手,“叔叔们,谢谢你们照顾小舞,这一别!……呜呜,过几日再见!”
“……”赤炎刚要说点什么,只见马匹扬蹄惊叫一声,步伐戛然而止。
此人身披铠甲,油头粉面,手持三尖两刃刀,阙庭镶有一颗紫红色的菱形照妖眼,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乃是拥有七十三变的二郎神杨戬是也!
“哮天犬呢?”赤炎邪笑。
“放肆!速速下马就地伏法!”
提起哮天犬他便无语凝噎,起初哮天犬只是偶尔不听命令,近日来疯得越发严重,居然敢私自下凡找母狗?!
究竟是谁在作乱,导致天界坐骑或战宠纷纷潜入凡间为非作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