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01

折火一夏:奢侈 34 - 39

第 三十四 章

  聂染青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

  她知道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习进南的玩笑从来不会开到这种程度。聂染青站在那里,他们之间是朦胧的黑暗,这种黑暗笼罩的感觉十分不妙,她张张嘴,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她到底还是勉强发出声音,很迟疑,而且干巴巴地,努力掩饰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两个字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离婚?”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们会离婚?”他掐灭了烟头,突然笑起来,但却更像是讥讽,因为他后面的话里充满了浓浓的嘲讽,“可你似乎也从没想过要和我过一辈子。”

  聂染青只觉得喉咙干涩,甚至忘记了呼吸。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他那十分罕见的孤寂苍凉的声音上,习进南从来没有以过这种口吻和她对过话,他的声音响在黑暗里,无力又无奈,飘渺得就如同即将断裂的线。

  她听到他慢慢地说:“你以为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酒吧对不对?其实那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在那之前,我曾经见到过你。我有次去你的学校做演讲,你那时应该是在上高二吧,完全没有现在这么安静沉默,那个时候你的胆子应该远比现在要大,因为你当时正扑到陆沛的怀里,你们就站在湖边的那个小亭子里,压根儿就没在意旁边也许会有人经过。

  “后来,你去酒吧买醉,连背都在不停地抖动,哭得简直像个孩子。可你又那么倔强,有人骚扰,你明明对付不了,却又不肯求救,你甚至连个服软的眼神都没有。你双脚发软,竟然还有力气回骂那个男人,倒真是有勇气。可是倔强又有什么好处呢?假如我当时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承认,我当时跟你结婚,也许有敷衍父母催婚的想法。可我当时娶你,确实是打定了主意想和你就这么过一辈子的。但是你当时把结婚当成对付陆沛的武器,你固执地认为只有陆沛才是你的未来。聂染青,你嫁的人是我,你想的却是他。没错,我知道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陆沛都大大小小参与了,你心里眼里总是他也没关系,那时你毕竟刚刚分手,愈合创伤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想,我们的时间还长得很,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肯定能明白,这未来的路,是我跟你一块儿走。

  “可我没想到,结婚这三年,你就没走出来过。就算你忘不了他,结婚后总该给我一点余地。你连连噩梦,估计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那时候梦里叫的喊的都是陆沛,你一宿宿地睡不好,每次醒过来都是满头大汗,你真让我觉得挫败,我甚至怀疑我娶你到底是对还是错。

  “既然这样,我认命了,我在心里对我自己说,我就以三年为限,结婚过了三年,假如你还是没有改变,那我们就离婚吧。不过我那时太自信,我觉得你到时候肯定能回头看看,你总会明白这世上,陆沛不会是你的全部。

  “可我似乎太高估你了,又或许是我太高估了我自己。我用尽力气,一直希望你能回到从前那样,就像我第一次遇到你那样,没心没肺,胡作非为,张牙舞爪,笑得无辜又让人恨得牙痒,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可惜人总是会长大,这三年,你和原来简直判若两人。你跟姚蜜通话的时候,尚能打闹嬉笑,可你对着我的时候,一直都安静本分,连大笑都没有过。你可真知道该怎么打击人的积极性。

  “等陆沛回来,你更加沉默。我原本还自欺欺人地想,你就算不肯正视问题,可至少你心里也没别人,不是么。可你在那次生日宴会上给我的答案却是,你根本就没放下过。聂染青,你从来不善于掩饰。你再见到陆沛的第一眼,你连表情都忘记换了,僵硬得就像是块木头,简直和结婚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猜,你当时肯定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了吧。可你不知道感情用到极致,才会恨得切骨么。你回了家没睡好,当晚又做了噩梦,他陆沛伤你就伤得那么深,你那眼角的泪,你以为我没看到是么。你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么。那天晚上我听着你呼吸从沉稳到急促,然后再醒过来,聂染青,你可知我是什么感受?你回了父母家,见到陆沛后连吃饭都变得心不在焉,聂染青,你又知我是什么感受?

  “后来我出差,你半夜去找我,我是真的高兴。我当时甚至觉得,我原先的那些想法多么可笑,最起码,你明白谁是你的丈夫。可后来聂染兮给我打电话,说你那晚跟陆沛通了电话,你过来看我是因为要躲陆沛的邀约。聂染青,你能想象到一盆冰水直接浇到脸上是什么感受么。我知道她在挑拨离间,可她真的就成功了。

  “再后来,你回家过生日,那天中午你晕倒,聂染兮到底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大概也能猜出一点儿。她那张嘴,说什么都能直指要害,你既然真被她说中了,那谁是你的要害呢。那天晚上你在被子里哭,然后生日会上,你那么对付陆沛,完全不顾我的感受。聂染青,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从陆沛那里受到委屈,你都能从我这儿得到安慰?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以为我不会累不会烦是不是。我习某人不是如来佛祖上帝耶稣,那么仁慈宽厚的事我做不来,我也没那么伟大的胸怀。

  “陆沛去学院楼找你,你那样子,狼狈不堪得像是受了惊吓,他说什么了,你至于自己往雨里跑么。那么大雨,你往雨里跑,你那是想让谁心疼呢。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反悔了。从小到大,这还算是我头一遭做反悔事。我想,再多一次机会,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如果抓住了,我就把原来的事都忘了。那个时候你说我没出差,是啊,我当时确实是没出差。我在公司睡了五天,我一直等着你给我打电话,你只要打一个电话,你就能找到我,我们也就不至于会像现在这样。可你的反应真让我失望透顶。你就算生病发烧,你宁愿把姚蜜叫了去也不跟我说。你这闹的什么脾气呢。有时候,我看着你那颗脑袋,我真想敲醒你。

  “不过那时我转念一想,说不定你这是在吃醋呢。可这想法还没完全形成,你就冲口而出说要把习太太的位置让出来。宝贝,你说得可真是轻松啊。你那么轻松地就想放弃习太太这个位置,我当时简直想直接掐死你。”

  习进南说得十分缓慢,他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他异常平静地回忆往事,完全沉浸在过去,话音轻得让人发慌。他从来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也从来没用过这样的语气,那声音明明阴寒得让人发毛,可却又平淡懒散,他像个旁观者一样陈述着许久以来的想法,冷漠而不带感情。甚至在他说到最激动的地方的时候,他仍旧只是稍稍动了动手指,然后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这情形却让聂染青心里泛起针扎一样的疼。她站在那里,心越来越凉,甚至觉得自己的胃都在慢慢抽紧。周围静谧得可怕,她只觉得浑身冰凉,像被施了咒一般不得动弹。她屏住呼吸,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忘记了动作。

  习进南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但仍旧是那种淡漠的口吻,让聂染青越来越心惊:“我一直怕你知道真相后作出毁灭性的选择,可你最后还是这么做了。你说我跟你之间隔着陆沛,你说得可真对。是不是得不到的就一定是最好的?他在你心中的地位,就没动摇过,是么。可你得到了陆沛又能做什么呢。你那恋情再美好,也开不了果啊。你不甘心,可那又怎么样。你们那些交集全都跟着岁月一块儿磨没了,你还能指望你们有未来么。就算有,你就真那么肯定会美好么。这些话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可我再暗示明示,你还是油盐不进,你就那么犟地按着自己的意思来,你那想法,决定了就没想过回头。

  “前天你醉了酒,明明走不稳,可死都不让我扶。聂染青,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被信任。你还说你把所有的都失去了,聂染青,你是不是已经把忘记你的丈夫当成习惯了?再后来呢,你半醉半醒间说的那两个字,可真是……”习进南忽然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浅而且急促,然后轻轻地转移了话头,“其实你喝醉的模样,才是我最希望能在你脸上看到的表情。无忧无虑的,一往直前,什么麻烦都不顾虑,眉心也不会拧起来,可我似乎无法做到让你成为那样子,聂染青,我承认我一败涂地。”

  他的声音在最后低下来,似乎就要和空气融为一体。他顿了好一会儿,再次开了口,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和沉冷,却充满了悲凉和无能为力,让聂染青的心被狠狠地揉捏。

  他说:“我试图给你我能给的一切,可你却不肯要。聂染青,其实你只要往后看一眼,我就能保证给你这一辈子的幸福。你可以挥霍,可以任性胡闹,我都会心甘情愿养你一辈子。可是,虽然我自认所求不多,却又好像真挺奢侈,因为我就算把时间延长了,你最终还是没能给我。

  “不过,这也怨我,谁让我当初执意要那么快就结婚呢。没经过充分考虑,我现在就不得不吃苦果。我想了很久,既然我没办法再坚持,而你也没有希望跟我真心实意地过生活,那就,离婚吧。”

   最后一句话一锤定音,接下来长久的沉闷让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聂染青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就像是本来被高高地悬着,到最后却又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她的手慢慢抚上自己的心脏,那里难受得要命。

  习进南忽然扭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黑暗一下子转明,两个人都因突然的光亮眯起了眼。而再睁眼的时候,聂染青看到了烟灰缸里长长的烟烬。

  而她抬眼看到的一幕,却让她的心口蓦地发紧。

  印象中的习进南,从来都是意气风发而且胸有成竹的,永远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疲惫的习进南,他倚靠在沙发上,眉眼写满疲惫和心不在焉。半眯着眼,接着他轻轻呼了一口气,一只手抚上了眉心,接着缓缓地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聂染青的心底掠过尖锐的疼,这疼痛让她几乎站不住脚。她慢慢走到一边的沙发上笔直又僵硬地坐下,觉得自己连骨头都在透着凉气。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和习进南离婚了。

  她其实都很多话想说,这些话盘旋在脑子里,一直一直在盘旋,绕得她头疼。可她不知要怎么才能理清头绪,她尝试着发出声音,很低,却只是连着说了两个“我”。

  习进南打定主意到做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他虽语气平静淡漠,可却又十分坚决。他那副姿态,让聂染青不知要怎么拆招。她从没想过她和习进南会以离婚收场,这样的结局,让她不知该怎么办。其实她很想大声喊,难道你离家两天,回来就是为了要通知我离婚的么。

  可是这种话溜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落地灯光亮柔和,聂染青低着头,她的头发再次垂下来,而她已经懒得再去打理。自己的手指在地上留下淡淡的影子,仿佛就快要消失掉。她觉得自己恍若处在一片大草原上,而她一个人不受控制地急速后退。周围的灌木和杂草想抓都抓不住,只余下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让人恐慌。她胃里没什么东西,只觉得一阵晕眩,仿佛天地倒置。

  可就算是离婚,她也得像个样子。聂染青拼命压下不适的感觉,努力集中了精神,动了动手指,可抓住的却都是虚无的空气。她闭闭眼,用尽量镇定的语调,作出自己最后一次努力。

  她轻声说:“没可能了是么。”

  她听到习进南轻笑了一下,接着她听到他说:“你认为还能有么。”

  聂染青不再说话。她想到了很多的事,但是都没能进行深入思考。那些笑脸和愁脸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张张地回放,最后定格在习进南给她戴上玉镯子的那一瞬。然后她有着片刻的怔忡,喉咙里像是生生地卡了什么东西,随即觉得浑身仿佛都脱了力。

  她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太久,麻木而且晕眩。胃部已经空得近乎灼烧,沙发软绵绵的,她抵在重重的抱枕里,微微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轻轻而又缓慢地吸着气。

  她这才发觉自己即将变成孤身一人,那份一直都存在的归属感和安全感如今却在空中飘飘荡荡摇摇欲坠,让人莫名的心慌。她没去看他的表情,她生怕一抬头,所有强装的理智和镇定都得全面崩盘。但是她的眼角余光又忍不住瞟过去,她能看到习进南一直保持着静默,一动不动,微微失神,就像是陷入了沉思。

  两人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亮。

  外面已有微弱的晨光穿透黑夜,但又迅速被薄色的雾气掩去光芒。聂染青侧着头看着窗外,一直一直看,直等到晨光挟着彩霞突破重围,绚烂又缭乱。

  夜晚才适合疯狂,她相信假如在白天,习进南绝对不可能会说出那么多的话。而且就算是在夜晚,假如开着灯,他也是未必肯一口气地把内心的想法给她说个明白。

  如今晨曦渐近,聂染青的震惊早就淡去,理智渐渐回笼。她甚至是灵光一闪,十分自嘲地想,似乎离婚并不是什么大事。虽然仓促,却和他们的闪电结婚遥相呼应,也算是有始有终,符合事物从开始到发展再解决的根本顺序。如果她现在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那么这算不算不圆满中的圆满?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说,不过是离婚,她与陆沛那么多年的情感都能跟着时间一点点儿磨平,那么她和他不过三年的时间,自然也是可以。就算未来可能会难受,也应该只是因为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到时候会有些不适应。但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美好时光。既然他已经决定了离婚,而照现在看来,他只不过是通知她要执行这件事,那么她再赖着不肯离,岂不只是在做无用功。

  既然他不留恋,那就,这样吧。

  缘来则聚,缘尽则散。一切顺其自然。

  这种突然涌来的阿Q精神十分珍贵难得,因为聂染青凭着这份勇气一鼓作气地做完了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

  她半垂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明白,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就再也难以收回来。

  可是她还是轻声说了出来,并且平静至极:“好,那就离婚吧。”

  她的话音刚落,习进南就猛地站了起来。聂染青吓了一跳,她仰头看他,习进南面含冰霜,似是积聚了极盛的怒气,他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接着嘴角忽然微微翘出了弧度,那弧度似讽非讽,却如无形的手毫不客气地揪扯着她的心,令她头皮发紧。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接着她看到他猛地拉开门,大步离开。

  茶几上的杯子因他刚刚的动作在深咖色的平面上划着优美的圆圈,挣扎了几下,到底还是摔到了地板上。一个清脆的声音,接着破碎的杯片就四散开来,反射着美丽的光芒,亮晶晶的,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像极了人的眼泪。

  

第  三十五  章

  聂染青闭上眼,她忽然想到了习进南在求婚的时候,说的那句“够用就好”。彼时他带着淡淡的微笑,眸子深不可测又神采奕奕,微微弯了眼,却依旧能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聂染青记得自己直视他的时候,差点就被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给吸了进去。

  那时他的那句话说得还真是十分宽容又轻松,可是他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仔细想想,其实聂染青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好像都还没有滑到最高点,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习进南的挫败感一定十分强烈,因为他一向无往而不胜,而他对着她,应该算是踢到了块铁板。

  而作为被踢的那块铁板,聂染青也感到了痛,并且还是种钝刀割肉的感觉。
  
  后来她连闭着眼都能感到霞光变得刺目,叹口气,起身去洗漱。落地灯的光亮在阳光下已显得苍白无力,聂染青抬眼看了下表,才发觉上午还有课。

  她最近似乎被霉神青睐,各种麻烦堆在一起。不仅情场失意,连跟着研究的课题也遇到了不大不小的瓶颈,而在这时偏偏导师又生了病。

  聂染青安慰自己说否极泰来,说不定等噩运走完了,就该轮到好运了。风水一般不都是轮流转的么。

  不过话虽是这样说,可这种日子实在是不大好受,她还是有不小的失落。
  
  她这副低落的样子逃不过姚蜜的眼,刚到学校就被看穿,“魂儿昨晚被勾走了?我看你就剩下半口气爬学校来了,嗯?木头了,都不带反应的?”又扯了扯她的脸颊,“真僵硬,整容了还是血管冻了?”

  聂染青把她的手拽下来,顺便揉了揉眼:“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现在困得不得了。”

  姚蜜不怀好意地笑,还刻意拉长了声音:“哦——习进南也太不厚道了,你今天明明有事,还不知道节制。”

  再次提到这个名字,于是聂染青被她搞得更郁闷了。
  
  下午的时候聂染青一个人如游魂一般在学校各处飘荡。有的教学楼外表看起来破旧不堪,里面却是设备先进,甚至安有指纹密码锁。她觉得人在低郁的时候灵感就会如泉涌,因为她现在竟然能从这样的教学楼联想到人的绵里藏针口蜜腹剑表里不一,又由表里不一联想到了习进南。

  按道理来讲,习进南一旦许人承诺,不会轻易改变。而且很重信用,承诺的事就不会轻易放弃。但是她确实很诡异地觉得,习进南就是表里不一。他表面上越若无其事轻描淡写,问题通常就会越棘手,而越棘手,大概他就更加努力地要轻描淡写,于是恶性循环。聂染青就学不来这种泰然,她会觉得很累。
  
  她不知不觉就到了学生公寓旁边的篮球场。大概是正在举行篮球公开赛,场子里很热闹,有男生在卖力奔跑,而边上更热闹,有女生在呐喊尖叫。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发现自己该死地再次不自主地想到了习进南。这个发现让她对自己鄙视不已。但是她还是十分想知道习进南如果也打篮球的话,会是个什么样子。虽然她很难想象习进南穿着球衣挥洒汗水的模样,但是她相信他那沉稳成熟的性格,也应该是在时间里慢慢养成的,她就不信他在大学的时候,没有一段激情飞扬的岁月。
  
  聂染青想到这里,忽然觉察到习进南似乎从来没有说过他原来的事,而他掌握的她的事,也不是她亲口告诉他的。再进一步想,这三年,就算是他们并未刻意的相互隐瞒,可是他们也并未刻意的相互告知。

  结论呼之欲出,而她及时打断自己的思路,因为她相信接下来的想法并不会让人有多高兴。她现在郁闷得要命,觉得元气都被伤了不少。从这场婚姻里吸取教训的事,还是等她平复了心情以后再做比较好。

  她现在只想找到个合适的地点歇歇,最好是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和千年老妖讨论一下他是如何能清心寡欲一门心思修炼的。而聂染青站在篮球场外,那一张张青春洋溢肆意舒展的笑颜,让她产生了自己正在慢慢苍老的感觉,于是立刻转身走掉。

  ***

  习进南自那晚离开后就没再回家。他做事一向干练果断,但是这次聂染青等了三天,都没能等到习进南的任何电话。这种坐等离婚的日子相当难熬。

  一想到要离婚,聂染青说不后悔是假的。习进南在她说了那句话以后生出的怒气,以及他离家的反应,让她自抬身价地觉得,他似乎也是舍不得的。那一瞬她不只是有一丁点儿的后悔,事实是她是很有些后悔。可是他们已经达成协议要离婚,并且还算是出于双方的自愿。

  离婚这种话,也许在别的夫妻吵架的时候常常用到,可是他们并不一样。婚姻一旦摇摇欲坠,离婚两个字更是难以说出口。而一旦说出口,绝大部分时间都将是挽不回。
  
  有的时候,成年人比小孩子更幼稚。一旦两方死扛,结局十中有八九是两败俱伤。可是偏偏又倔强得要命,就算知道后果并不乐观,还是要一条道走下去。这种事只有一个人做的话尚可挽救,若是双方都这样,死局不可避免。

  看,人就是这么矛盾。一边自我鄙视自己的缺点,一边还要在别人面前拼命掩饰着自己的缺点。

  聂染青并不是不知晓这个道理,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要真在习进南提出离婚的情况下,让她哭着喊着抓住习进南的袖子或者裤腿哀求不要不要,那还不如让她一头撞死在墙上。
  
  放弃常常就是一瞬间的事,决定下了,就难以更改,如同一张单行票,有去无回。他们在一夜之间就搞定了未来的走向,没有谁在导演,却又按部就班,这让聂染青感到无力又讽刺。

  其实她后来想到,假如把他们当时的情景算作博弈的话,那习进南说出的那些话就相当于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线。他极少会说那么感性的话,按着他的个性,那些话讲出来,真比火星撞地球还难得。所以说,他在那个时候就应该已经打算了要放弃。

  可是既然他已放弃,最后却又生出那么大的怒气,聂染青都替他觉得矛盾。
  
  她和习进南要离婚的事到底还是告诉了姚蜜,聂染青看着姚蜜惊讶的表情,笑了笑说:“我陪你一起当剩女。”

  姚蜜狠狠地拨开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怒视:“我稀罕你当剩女啊?”

  真是刀子嘴。聂染青扁扁嘴,硬是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我有点儿烦,我还有点儿累,蜜子,你最好了,让我靠靠。”

  姚蜜果真就一动不动,只是长叹了口气,很轻,并且充满了遗憾。
  
  等待的时间远比宣判来得漫长。聂染青在第四天的上午坐在学校的湖边发呆。长长的头发被秋风拂起,偶尔还会有落叶披上肩膀。叶子已经在渐渐变黄,她信手拈起落在长椅上的一片,上面纹路清新可辨,甚至还泛着明绿,尚属青涩,可被风一吹,就这么掉落了下来,不受控制,身不由己。

  这么文艺的台词和情景,是她一直以来都嗤之以鼻的。可她现在才发现,有时候还真就触景生情,不得不就这么矫情上一回。她这几天分外烦闷,在任何一个人多拥挤的地方,都焦躁又憋闷。而现在这矫情也是身不由己,思路脱离自己的控制,反倒是她被思路拽着跑。
  
  其实习进南就算不打电话,聂染青也没指望他能改口说不要离婚了。不因为别的,只靠着她的直觉。习进南那么骄傲的人,要他改口难于登天。

  她和习进南办理结婚登记的时候,聂染青清楚地记得,那天刚刚下过雨,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也不顾天气如何,习进南的车子就在道路水花的激溅下到了民政局。并且他们还是先斩后奏,聂染青直到拿到了结婚证,才告知父母和聂染兮,她要结婚了。

  当时因为人少,所以也不必排队。后来聂染青坐回车子上的时候,隔着柔软的包摸着里面的那个小本,才有一瞬间的惊讶,她竟然结婚了。

  这样看来的话,抓取也是一瞬间的事,决定下了,也难以更改,如同驶上了山路,想回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下午的时候有律师找到她,是一位穿着正装,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他站在门口,试图解释习进南只是把协议交给他而未亲自来的原因以及他和习进南的关系,聂染青笑了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进来吧。”

  她面色平静,心中更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协议,聂染青轻轻地闭上眼,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她的心悬了几天就只等结局,而现在这一刻终于到来。

  再睁眼的时候,她看到律师眼中的情绪一闪而逝,迅速又换成了职业表情。聂染青心下了然,怕是他以为她巴不得要离婚,于是在替习进南鸣不平。

  可她真是冤枉的,她只不过是因为终于等到了判决,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来而已。用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是有的罪犯在逃亡的过程中过够了胆战心惊没有白天的日子,忍受不了内心的折磨,终于忍无可忍去自首。明知道前方是囚牢,可那也比精神的摧残来得舒坦。

  而她呢,明知道未来会形同陌路,可那也比这样悬而未决来得痛快。
  
  聂染青只是大致浏览了题目和第一页,接着便直接跳过去签字。她相信习进南的为人,所以她相信这协议上不会有什么伤害她的内容。她的余光瞟到律师的手抬了抬,接着聂染青掀起眼皮冲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礼貌地问:“请问您有什么问题么?”

  她冷淡的态度让他成功地闭了嘴。聂染青一边在心中默念这律师真是好欺负,一边在脑中想着给别人办理离婚案件真不是什么好差事,一边又低头继续签字。她刻意把习进南的名字捂住,然后极快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十分快,简直是飞速,但是又十分有力,一笔一划都在下一页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她很少接触合同和协议,算来这也是为数不多的她签过的协议之一。其实她对文字一向很有感觉,有的时候看到药盒里的说明书都要拿出来瞅几眼。可是她现在看到协议书上段落整齐,形状优美的汉字,连拿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律师离开后,那几张薄薄的纸,被她小心地藏到了最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仿佛没有见到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自欺欺人,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这样办。
  
  晚饭没有心情吃,聂染青把时间花在了浏览网页上,其实很心不在焉,只是随意搜索。后来她发现网上在判定夫妻感情破裂的标准里,有这么一条:婚前缺乏了解,草率结婚,婚后未建立起夫妻感情,难以共同生活的,可依法判决准予离婚。聂染青在看到这儿的时候,禁不住无声咧嘴笑了一下,心颇有戚戚焉。
  
  晚上她再度失眠,往常柔软无比的大床现在却十分不安全,好像时刻都能把自己湮没。这种感觉不熟悉,让聂染青隐隐产生了恐慌感,她抱住枕头,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眼闭得十分紧,几乎都能挤出眼泪来。

  ***

  聂染青和习进南终于去了民政局。又是萧索的坏天气,天阴沉得像是要下雨。聂染青下车的时候扯扯嘴角,再次自嘲一把——也真够圆满得过分了,连天气都配合得跟结婚登记的时侯遥相呼应。

  一路无言,进去也是问一句答一句,出来又是无言,其实时间过得十分快,可是依旧显得漫长。习进南绷着脸,她估计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下了台阶,聂染青迟疑着想去打车,被习进南阻止,清凉的嗓音熟悉又遥远:“我送你回去。”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双手插进兜里,显得清俊挺拔,衣角被风微微吹动,很有黑白电影的质感。

  聂染青咬了咬唇,又发觉既然离婚了,总要表示一下大度和从容。于是迅速换成了标准微笑的表情,并努力让它自然一些:“不了,谢谢。我去附近的公园里走一遭,你先走吧。”

  习进南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过头去。聂染青好像看到他的眼底有着血丝,但她有些恍惚,所以并未看真切。

  他没有坚持,稍稍点了头便离开。很决绝,背影依旧挺拔修长,连步伐都好看得要命。
  
  习进南往右走,聂染青往左走。她猛地想到一个成语,分道扬镳。这个词配上现在这个情景真是该死又无比的贴切,古人真是太伟大了。

  惨淡的天空,厚厚的云层,萧瑟的秋风。公园里人不多,甚至算是稀少。她揣着兜坐在长椅上,歪着头看小路边的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耀眼的紫色衣服,红色的小皮鞋,白皙的皮肤,嘴角有一颗美人痣,小女孩正在路边那一溜矮矮又窄窄的石砖上慢慢地走着,两只细细的胳膊伸得长长的,险险维持着平衡。
  
  聂染青忽然记起习进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妈在小时候也给我请过一个算命先生,他告诉我妈说我大了后会娶一个长着美人痣的女子。”

  这大概也算是半句应验了。毕竟习进南娶了一个没长美人痣的女子,结果就离婚了。聂染青扯扯嘴角,仰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觉得真是有些讽刺。

  她有些神经质地想,假如习进南在求婚之前跟她说了这句话,她还会不会答应跟他结婚呢?

  她想了半天,觉得大概也许可能应该还是会答应,然后三年后再离婚,躲都躲不了。

  她曾经的马哲老师似乎说过,唯心主义得以存在的原因之一就是能给人以安慰。也许人在低落的时候总是偏向相信一些虚无的东西,她现在甚至觉得,她和习进南的这场婚姻,就像是冥冥之中的一个劫数,躲不得也求不得,它总会在挑个合适的时间上演一遍。
  
  小女孩走累了,看到她旁边的空位,过来挨着她坐了下来。她冲着聂染青笑,那笑容甜甜美美,完完全全是天真无邪的笑容,聂染青也立刻对她微笑。

  小女孩说:“阿姨好。”

  聂染青被她这三个字闪得不轻。“阿姨”两个字让那个她马上想到了居委会的那一群大妈级人物。可转念一想,她毕竟也已经结婚过,虽然被叫作姐姐会比较高兴,可是被叫作阿姨似乎也不为过。

  聂染青说:“天好像就要下雨了,你不回家吗?”

  小女孩的嘴巴就快要翘到了天上,话音清脆又坚决,扬着下巴,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正在离家出走。”

  聂染青哭笑不得。
  
  小女孩接着说:“阿姨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家也在这儿附近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马上就要回……就要走了。你家在这儿附近吗?”聂染青忽然想逗逗她,“既然离家出走为什么不走得远一点,那样你的爸爸妈妈才难以找到。”她说完心里有了点儿负罪感,自己这像是在教唆小孩子学坏。品格优良的大人一般都会劝解小孩子回家的。

  “那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聂染青被逗笑:“你离家出走还想让他们找到吗?”

  小女孩一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表情,辫子在后面摇头摆尾:“没错啊。我总得让他们知道我离家出走了,我的离家出走才算有意义。”

  聂染青顿了半晌。接着她笑了一下,话说得很突兀:“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像个小天使?”

  小女孩得意地笑,嘴巴咧得大大的:“有啊有啊,奶奶说我是来到人间的天使,可是我比较喜欢精灵。你如果想要夸奖我,就请叫我小精灵。”

  聂染青的眼笑得都要眯了起来:“你好,小精灵。”

  小女孩眉眼弯弯:“你好,大姐姐。你现在比较像姐姐,但是刚刚脸苦得不行,就比较像阿姨了。”
  


第 三十六 章

  她和小女孩告别以后去了药店,聂染青知道自己晚上一定会失眠,所以提前去买安眠片。结果她晚上果然失眠,于是微扯了嘴角,半是得意自己的预知,半是无奈这样的事实。

  吞了安眠片,终于成功地获得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聂染青拥着被子混混沌沌地想,往常失眠的时候,在习进南的怀里能觅得好睡眠,现在就算没有习进南,但有安眠片帮忙,她也照样能睡得不错。

  后来聂染青把这一想法说给姚蜜听,后者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男人嘛,就像安眠片,偶尔可以吃一点救济睡眠,但是决不能完全依赖。

  聂染青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习进南将房子留给了她,并且什么都没有带走。茶几上他惯用的烟灰缸和水杯,洗漱间里他的牙刷和剃须刀,卧室里他和她并排而放的衣服,以及他最宝贝的一套茶具,他最欣赏的一幅名画,连同着许多不得不被勾起的回忆,一起留在了这栋房子里。
  
  聂染青发现自己开始睹物思事,于是她开始大规模地整理屋子。一间一间地收拾下去,整整花费了两天的时间。很多东西被她不耐烦地扔掉,但更多的东西是不知如何处理,只好空出一个房间,专门储放着这些物品。

  这里曾经是由他们组成的一个家,甚至在冰箱里还有着她在离婚前买的食材。原本红红的樱桃,如今已不新鲜。其实她并不是特别喜欢吃这东西,只是因为习进南有偏爱,于是她在路过超市水果区的时候就顺手买了回来。
  
  书房里有很多有价值舍不得扔掉却又看了难受的东西,比如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这些很有营养的书籍几乎都是专属习进南,可他又没有带走。聂染青对书籍有莫名的留恋,她觉得扔掉书卖掉书或者是不负责任地捐掉书都属于造孽级别,可是她此刻又不想见到它们,两相矛盾的结果就是这些书籍被她原封不动地连同电脑和许多贵重的东西一起锁在了书房里。
  
  她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的东西,甚至还翻出了两个人的结婚相册,当初所有的结婚照片都被妥帖地放在了这里面。聂染青看着封面,上面有大片大片艳丽妖娆的花朵正在金色阳光底下肆意绽放,花开不败,永不凋谢。

  可她没有勇气翻开来看两人当时的模样。

  不过她倒是有勇气承认自己没有勇气翻开这个相册。这似乎很矛盾,但她从离婚以后就一直这样矛盾。

  聂染青对着相册发呆了半天,想了想,最后还是咬牙扔掉。
  
  她还在无意中找出了习家的那个玉镯子,依旧冰凉滑腻,未曾改变。她对着它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本来是考虑要不要现在就还回去,可是想着想着思路就回到了那天习进南给她戴上手镯时,那种细致闲适又沉静的模样,于是心里不可遏止地泛过一阵疼。

  她还是不知要怎么处理它,那天她大致浏览了离婚协议,似乎里面并没有关于这件名贵物品的裁决。聂染青自知不应继续保有它,可是让她现在去送还习进南,她又不想见到对方。如果改用邮寄,她又觉得不安全。
  
  后来想得头大,索性把盒子盖上,又放回了原处,并用一块苏州刺绣盖得严实。她在心中对自己说,等她平复了心情就去还掉。

  她在合上抽屉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方方正正的盒子,在绣布的遮掩下依旧能凸显出四个小小的棱角,让她突然很诡异地想到了一个很不吉利的东西——棺材。

  聂染青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在离婚后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叹气,那样会打击人的信念,削弱人的毅力,可是她现在再也忍不住了。
  
  等聂染青总算整理完各种东西,都快累瘫了。她倚倒在沙发上,饿得要命,开始无比怀念那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开的习氏牛肉汤。

  不过她应该再也吃不到,一想到这一点就让聂染青无比失望又无比失落。她在心里默念她并不是留恋习进南,她安慰自己说只是留恋牛肉汤。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这样说,就像初入佛门六根尚未清净的和尚,跪坐在蒲团上一遍遍地诵念着佛经祈祷,仿佛单是这样的暗示就能让自己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
  
  聂染青坚信自己只是尚未忘记那些比较美好的回忆,而并非刻意想着某个人,但事实是她又确实常常想起习进南。比如说,她那天只是偶然浏览电视,偶然就播到音乐频道,偶然就听到舒缓安谧的钢琴曲传出来,接着偶然就想到了习进南的手。习进南的手指修长,瘦而有力,很适合弹钢琴。而就她半斤八两的鉴赏水平来听,他弹得确实也不错。手指在键盘上灵活跳跃,很好听的曲子就流泻出来。

  那个时候正值黄昏,夕阳的光束透过窗子,和音符一起零零散散地洒在空间里,很是安宁祥和。她神经放松,有些昏昏欲睡。

  应该是很有感觉的一幕,没有人忍心打扰,人和夕阳都快要融为了一体,聂染青甚至觉得自己愿意就此沉沦进去。
  
  时隔多天,习进南的气息似乎依旧残留,虽然实际上已经空空荡荡了很久。她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整座房子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一遍,就算花再多的银子她也肯。可是又想了一想却作罢——事物毕竟都是无辜的,她收拾不干净自己的心情,那么再翻修也是白搭。

  她现在不得不承认,老人再一次说得对,婚姻是大事,不得儿戏。他俩那样仓促地结婚,接着又突兀地离婚,无论是在外人和自己看来,都算不得庄重。

  所以她现在只好自己承担后果。结婚又离婚是一件无比耗心耗力的事,原本琐碎杂乱无生命的东西组成了这个房子,现在却又因着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意义顽固地占据人心一角,并且挥之不去。
  
  这还不算完,连聂染青自己也开始回忆。她无奈地发现,现在无论怎么掩饰,她都还是暂时忘不了结婚后的那些事。习进南弹钢琴的模样,他做牛肉汤的模样,以及他们在沙发上难得的打闹,还有两个人兴致勃勃的斗嘴。这些东西时时窜入她的心神,没什么预兆,不受控制,肆无忌惮地折磨着她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连她自己都要鄙视了自己。

  她把这些统统归结于离婚过渡期,就像是被截肢的病人在开始会有幻肢的感觉一样。可是她又必须克服。只是她一向懒,自诩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对现状更是懒于改变,现在突然一下子要被动地适应,觉得十分不习惯。
  
  但是再怎么不习惯,也是可以成功改掉的。她有次暑假体验了一把做收银员的感觉,当时只做了一个月,但是等到再回学校,见到百元大钞她就有了想验一验的冲动。不过那也只是一段时间的事,现在早已把这毛病改掉。习惯只是借口,只要肯,没什么不能戒不掉。
  
  聂染青记得自己上初中的时候,有次和一个男孩子吵架。那时她正值叛逆期,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已经成熟,而罪责又不在她,于是更不肯相让。可是她又不会骂脏话,反而被他的脏话刺激到,所以哭得稀里哗啦。那天晚上她明明十分伤心,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这么委屈过,可是等睡过一觉,她却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前一晚发生的事。她神色平静地吃完早餐去上学,那个令她厌烦的男孩子和那天晚上的心理阴影都在她的睡梦里一并被扔到了天边。

  再想起来已是半年以后,她那晚看着晕染的月光,突然脑海里就闪现了这件事,她早就不伤心了,只是觉得奇妙——当时明明记忆深刻,可还是被构造奇特的神经不声不响地拂去了痕迹。

  不过,聂染青觉得自己以后肯定会想起这段婚姻。她不能保证一辈子都记得,可是她起码舍不得忘掉。

  ***

  现实有些让人失望,聂染青在又一个失眠又不肯吃药的夜晚突然萌生了看童话的兴致。安徒生的童话一页页翻过去,看到王子和公主或者是灰姑娘幸福地在一起的时候,她十分想笑,看到小美人鱼化成泡沫消失的时候,她却麻木。总之看哪一篇都不舒服,于是撇撇嘴扔到一边,又翻开了一千零一夜。

  开篇依旧是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给国王山鲁亚尔讲故事。她第一次看这个故事的时候好像还不到10岁,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里面主人公的名字和她周围人的不一样,但文字还算勉强认识。可是故事就完全不理解了,聂染青至今仍旧觉得这是给成年人看的童话,并不适合小孩子。她当时看完开篇后一头雾水,只觉得山鲁佐德真是伟大得不得了,因为她竟然能把一个故事讲那么久,一千零一夜,这中间要喝多少水才能保持不口干。还有国王也实在太幼稚了,都是娶妻的人了,竟然还要人家给他讲故事,而且还很津津有味,并且一听就是一千零一夜,简直难以理喻。两个奇怪的人一拍即合,就构成了一个奇怪的故事,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她当时甚至还小大人一样地怀疑,所谓的古人智慧难道就只有这么一点儿么。

  现在她回想起这段事,总是觉得可笑。可是她现在如果能把问题简化成这么简单的想法,估计就不会烦心了。

  故事永远不会变,变的只是人心。
  
  世界上离婚的人那么多,他们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对。离婚的大部分人都有过美好的开始,灿烂的过程,但最终走向悲凉的结局。这就像是振荡曲线,有一个至高点,总得有一个至低点来衬托一下当时的骄傲和愉快,幸福和快乐都是比较出来的。

  如此阿Q地想来,聂染青心里好受了那么一丁丁点儿。人不能太为难自己,既然已经离婚,就不能再和那些结婚并幸福得过分的人们比,人比人真的会气死人。
  
  聂染青在打电话告诉父亲她已经离婚之前,想了好半天。其实她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对她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可是她在面对聂家父母的时候,却会产生一丝异样的感觉。知道真相果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总得背上一点儿心理的包袱。不过她也无意要找亲生父母去认亲,既然他们不要她,那她又何苦为他们费心力。现在她终于略略明白了难得糊涂这个词的含义,虽然代价比较大,但是她总算不至于竹篮打水,毕竟还收获了一个道理,并且印象十分的深刻。

  聂父只是瞬间的惊讶,剩下的就是长长的叹息。聂染青皱着眉把手机放得老远,直到估摸着他叹完了才收回手。她现在十分不敢听别人叹气,那样会让她难得收拾好了一点儿的心情又回到原点。

  聂父只是说:“要是觉得累了,就回来。”

  她只点头应好。
  
  她和姚蜜待在一起的时间越发长久。聂染青知道姚蜜怕她一个人闷,所以姚蜜约她出去,聂染青十次里有十次是答应的。

  在开始的时候姚蜜看见她总是欲言又止,聂染青笑,反倒是安慰姚蜜:“其实离婚了也好啊,至少见不到刁难的婆婆了。”

  其实聂染青很想知道习进南是怎么和他那位难缠的母亲交代的,也许压根不交代也说不定,因为习进南做事很少会向别人报备,偶尔解释一下也是兴之所至,但却总是让别人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其实她还想知道习进南在离婚之后,是否也如她一般纠缠于结婚之后,离婚之前的那段时光,如果他真和她一样,那她至少心理有了些许平衡。
  
  姚蜜的嘴依旧毒舌:“你应该去找个算命先生,你这情路走得也太命途多舛了。”

  聂染青笑:“其实我觉得你正合适,知我的根明我的底,还不收费。我还没离婚前你就说我要掌握经济命脉,还说我这婚结了都不知为嘛,你看,现在都应验了。你不要再读书了,去当算命的吧。我当你第一个顾客。”

  “请你自由地滚吧。”

  过了几天,姚蜜又说:“要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去相亲吧,挑中哪个我让给你。”

  聂染青熬夜熬得眼睛生疼,正在仰着头滴着眼药水,慢吞吞地回:“男人又不是物品,你想让人家还不肯呢。”
  
  有一次她和姚蜜走在街上,看到了一位戴着墨镜打扮性感面无表情的冷艳女子。美女迎面而来,又飘然而去,衣袂翩翩,嘴唇闪闪发亮,脸上毫无瑕疵。姚蜜看着她渐行渐远,回头冲着聂染青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故意刺激她:“聂染青,你要是有她一半魅惑人,我估计习进南也不会弃你而去。”

  聂染青斜眼看她:“蜜子,你要是有她一半妖娆,我估计你下半辈子也早就被预订了。”

  其实聂染青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好像原来在某个角落长了一株野草,很不引人注意,可是等它被拔去后,却留下了一个坑。虽然她明明知道这个坑会被风填满,可在填满之前,她还是能感觉到不适。
  
  离婚后房子空空荡荡,虽然以往习进南出差也是这种情形,可那时起码还知道他会回来,一个电话打过去,她就能如愿听到声音。可现在看看,好像都成了奢望。

  习进南对她的好,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话有些事,就像那天和律师面对面一样,她无意伤人,可她的动作却让人误会。尤其是中间夹着一个前男友,习进南心细如尘,假如他想得多,两人又沟通不良,那么她的很多话很多事,也许无形之中就已经在慢慢酿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可能分开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聂染青想到了那句烂俗的台词,你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虽然这句话后面往往跟着一句,可我只要你。但是这五个字明显不适合习进南说出来。

  她发誓她如果能在一周之内遇到习进南,一定会趁着自己还有勇气把这句酸话讲给他听。

  不过她在一周之内没有遇到习进南,所以这句话最终还是被她烂在了肚子里。
  
  但是她却遇到了楚尘。依旧是标准的出场仪态,依旧是标准的打眼黄发,见到她依旧是玩世不恭的微笑,接着就款步走了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一笑,甚至促狭地眨了一眨眼:“我请你吃顿饭吧,赏脸?”

  聂染青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跟楚尘吃饭不必顾忌太多,不过她真希望他能找句别的话作为开头。请吃饭这句话她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前段时间陆沛说过,前几天姚蜜也说过,如今又是楚尘说。难道她就长了一张“你还欠我一顿饭”的脸么?

  楚尘如何对待同性她不得而知,但不得不承认,楚尘对待异性十分周到细致。女士优先,帮忙布菜,随意聊天,嘴角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这些都能让人渐渐放松下来,聂染青都不好意思不微笑。

  可是她有预感,楚尘在后面肯定会说些让人不会特别高兴的东西。
  


第 三十七 章

  楚尘是打太极拳的高手,那一张脸明明白白地写着“我风流我自豪”,一双勾魂桃花眼此刻顾盼生辉,一边说话一边还不忘向斜对面的女孩子发送秋波:“我前几天才从国外回来,今天第一次出来逛就遇见你,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没觉得,”聂染青警戒地看着他,“我觉得我撞见你就没什么好事。”

  楚尘咧嘴笑,眼弯起来,收回目光,外加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其实我想得本来也跟你一样。不过我前几天陪着妈去了寺庙求佛,庙里住持告诉我,万法皆生,皆系缘份。仔细想想,其实也挺对,是吧?”

  像楚尘这种风流倜傥浪荡子也能打起佛家语,聂染青觉得这世界真诡异。不过他的话真是漏洞百出:“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么。”

  楚尘干笑了两下,依旧是大喇喇地坐着:“啊,刚刚说错了,是前几个月。”

  聂染青连讽带刺:“前几个月的事您还能信手拈来,真不愧是楚尘啊。”

  “哈哈,客气了。”

  聂染青靠着椅背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双手环胸,也不说话。
  
  楚尘心理素质良好,被拆穿了还能继续往下说,甚至还笑眯眯的,简直让聂染青想起了狼外婆,“佛还说了,人有八苦,最后四苦是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其实我觉得说得真挺对,比如有些人真就困在这四苦上面了,你说人本来就对生老病死无能为力,这几个他又放不下,这人生过的得有多狼狈……”他在聂染青越来越冰凉的眼神里再也说不下去,话音一转,故作委委屈屈,“拜托你别拿这种鄙夷的目光看着我,本人好歹也算是正宗海归一枚,你再不满意最起码也得意思意思地给我点儿面子吧,你看你这眼神,跟要杀人似的,简直让我想起了习进南。”

  他戛然而止。
  
  聂染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冲着他一扬下巴,高傲得像个女王:“然后呢。”

  楚尘又干笑了两下,坐得稍稍端正了一些,嬉笑的表情也收敛,紧紧盯着她的表情,这厮正经起来还算有几分贵公子的气质,只是声音依旧漫不经心:“习进南最近可元气大伤着呢。”

  聂染青嗤一声,她早就知道他会说这些,所以在他提到习进南的时候,她依旧能镇定得像座雕像。

  其实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浑身僵直,但时间太短,聂染青觉得尚可以忽略。

  楚尘瞄了她半晌,还是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得叹口气接着说:“于是前几天我们去钓鱼,我就把我钓上来的那只甲鱼送给他了。他得补补,最近面黄肌瘦得跟营养不良似的,我们哥儿几个看着都心疼得不得了。”

  聂染青扑哧一声笑出来。为什么多么严肃的话题一旦从楚尘的嘴里说出来,就一点儿也没有了沉重感。
  
  楚尘忽然问:“你这周六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那表情里没什么诚意,甚至眼角还在四处散发着个人魅力,整个人活脱脱就像只开屏的孔雀,聂染青笑得温柔且真诚:“抱歉啊,这个周末我头疼。”

  楚尘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意味深长别有用意,桃花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聂染青被看得莫名的心虚,她以盛汤做掩饰,总算避开了他那几近审视的目光。
  
  他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明明笑得十分无害,话却是不留情,慢悠悠地说:“其实吧,你跟习进南结婚的时候,我还特别不待见你,我就不理解习进南那样一个人怎么娶的就是你。”

  这句话真够不上好听,聂染青被郁闷得不轻,于是低着头拒绝看他,兀自把盛到小碗里的汤一勺勺地喝下去。
  
  楚尘自顾自地继续说:“习进南这个人,说好听点儿就是事事要求完美,说难听点儿那根本就是挑剔得不得了。再说你,虽然综合考评勉强算是良好,但是你得承认,你相貌明显不如聂染兮吧。就算撇开相貌不看,那你内涵也比不上周可容啊。周可容都跟着他一起工作了多少年了,想当初我们还真心实意地撮合过他俩呢,结果习进南这家伙一句她个子太高就把人家所有的希望都抹杀了。他那么不好打发的一个人,我就纳闷了,怎么就看上你了?就算你比她们都善良,可你那张毒舌简直能把人逼疯。另外,你还一点儿都不给习进南面子,他那人,就算不能总哄着,可也不能总晾着啊,这不异性相处统一定律嘛。哎,我拜托你,给点儿反应行不行?我都这么贬低你了,你连眼都不带眨的?”
  
  聂染青喝完最后一口汤,总算抬起头来,凉凉地看着他,“我刚刚有反应你嫌,我现在没表情你也嫌,男人真是难伺候。”满意地看他脸色瞬间黑下来,这才学着他那慢吞吞的调调回击他,“这些问题你得去问习进南,跟我说有个鬼用。不过你现在也用不着问他了,你这马后炮也太晚了,事后诸葛亮做得真是一点儿劲都没有。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您是海龟呢,不能怪您迟钝反应慢。”
  
  楚尘提起一口气,觉得不妥又缓缓压下,挤出一丝微笑,实则咬牙切齿:“我不生气,我一点儿都不生气。”

  聂染青歪着头回给他一个标准笑容,又在脸上迅速褪了下去。

  楚尘再次长长地叹气,终于说重点:“我得说,你俩离婚以后,我给习进南可真试着物色过不少的人。不过我发现无论多优秀的美女站在习进南旁边,都没你跟习进南在一起的时候看着顺眼。我这可说的真心话,聂染青,算我求求你们了,你跟习进南赶紧复婚吧,然后你俩就相互慢慢折腾去吧,我真受不了了,我这些天都快被习进南给折腾傻了。”

  这次聂染青连标准笑容都懒得回了。
  
  其实在离婚后,有关习进南的消息就没断过。但是那些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的话题,却很少能挖掘到他真正的私人生活。众人只知他手腕灵活,眼光精准,毫不手软,有一副好身家,以及一副好皮囊。众人眼里的习进南冷淡而疏离,连微笑都不达眼底,估计连他那两个浅浅的梨涡都没见到过,更不要提揭晓他那所谓的心路历程。

  习进南就像个漩涡,陷进去很容易,拔出来却要费一番功夫。当天晚上,聂染青抱着枕头,十分没骨气地再次想起习进南。

  他们在最亲密的时候,聂染青总是习惯攀住他的脖子,如果他弄疼她,她就使劲把他往下拽,指甲毫不客气地戳进他的背。但是如果他肯照顾她的感受,那么聂染青也乐意配合。

  当两个人肌肤相贴的时候,怕也是内心最坦诚的时候。
  
  习进南的怀抱十分温暖,与他一贯清冷的性子大不相同。聂染青在靠过去的时候,嗅着他那熟悉的清爽味道,心里总是会产生一种微妙而又安定的感觉。

  现在她突然反应过来,那应该就算是所谓的信赖。

  可惜明白得太晚,这信赖已经失了根。她从小到大做过不少的蠢事,却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追悔莫及。

  离婚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够沉淀出人最真实的渴望。过眼云烟和海市蜃楼,人们总试图抓住那些虚无缥缈的,稍纵即逝的,它们那么美丽而又不切实际。

  太贪得无厌的话,连自己最自信不会失去的东西也有可能变不见。

  得不到的总是看起来最好,失去了才明白要珍惜。聂染青对着天花板发呆半晌,这些矫情又贴切的句子在一刹那涌入脑海,让她的眼眶疼得厉害。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三年来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自己很幸福过。
  
  聂染青没指望能和习进南老死不相见,他们同在一座城市,相见的几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只是她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心里还是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

  聂染青本来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建成了一道防线,也许并不坚固,可那也毕竟算是道防线,好歹能遮住外界的阳光风雨,以及她不自觉想要跟随过去的目光。可她现在却悲哀地发现,习进南只是蓦地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那防线就全面崩溃,更加悲哀的是,这期间所花费的秒数比她预料中的还要短。
  
  她本来正要从一家韩式料理店出来,就看到有几个人也正从对面的一家会所走出来。其实聂染青最先看到的是周可容,因为她笑意嫣然,身材高挑,曼妙的身段被深蓝色的衣裙裹得紧紧,是众多暗色服饰中唯一的亮色。

  聂染青的心一凛,微微偏了目光,果然看到了习进南。

  相隔并不算远,虽然习进南侧着脸庞,聂染青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嘴角含笑,眉眼之间有着写意般的清朗,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沉稳,却又似乎是不上心,微微敛了目光,正在听着别人说些什么,之后便是稍稍点了点头。

  他的面色应该算是不错,眼角似乎还带了隐隐的笑意。聂染青叹息一声,她就知道楚尘是在忽悠她。习进南听完身边人讲话,微微偏头,聂染青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忘记刚刚才下了台阶,脚下一趔趄,差点就向后摔倒。她及时拉住旁边的玻璃门,好歹算是勉强维持了平衡。也顾不得疼痛,聂染青赶在他看到她之前迅速闪回了料理店。
  
  其实她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是这种反应,没道理连见个面都没有勇气。聂染青安慰自己说,刚刚那情景一看便知并不适合他们相逢,她跟他若是对视该有多尴尬,并且如果两个人接着再沉默无言的话,简直就让她想到了那句“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那该是多么酸的句子和场景,绝对不适合她跟习进南去演绎。

  ***

  姚蜜果真要拉着她去相亲,被聂染青坚决拒绝,于是她只好独自战斗。其实要不是父母逼着,姚蜜作为新时代的新女性,也绝对不会干这种“掉份儿”的事。

  姚蜜相亲,聂染青就在一边监督,她那几天做的最频繁的事,就是坐在距离姚蜜不远的地方,怔怔地看着他们的嘴巴一张又一合。

  第一位男士是名医生,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谈笑风生,餐桌上气氛还算融洽。聂染青却在事后说:“你不觉得他话太多了么,就像机关枪。而且,黄种人皮肤像他那么黑,以后你俩要是生个煤球出来怎么办。”

  姚蜜的脸噌噌噌地变红:“啊呸,滚。”
  
  第二位是个商人,虽比姚蜜年长五岁,但是笑得十分和蔼,见识也广,两人共同的兴趣也不算少,但聂染青还是继续摇头:“QQ的发型,绿豆虫的眉毛,手上三个金戒指,整个一暴发户,他就差没贴一个‘老子有钱’的纸条在脑门儿上了,姚蜜你什么时候眼光退化到这种地步了。”

  姚蜜翻白眼:“嫁人要看内涵,你别老攻击人家容貌成不成?有些缺点还是能忍受的,而且长相不好又不是他能左右的,照你这要求,见一个否决一个,比我吃小笼包的速度还快,这么下去还了得么。”

  聂染青也是翻白眼:“说得跟你不犯花痴一样。蜜子,你要是嫁给他,我就跟你绝交。”
  
  第三位是一名公务员,长相老成又老实,却是不苟言笑,举止稍稍约束,有点不自然。聂染青再次反对:“比上一位还要差,眼神木讷,在外面肯定是任人欺负的主,看起来就不会温柔体贴,嫁这种人非得未老先衰不可。”

  姚蜜已经深深地说不出话来了。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同样是一位公务员,长相过得去,甚至算得上帅哥一枚。问起年龄来,结果比姚蜜小一岁。

  聂染青慢悠悠地说:“老牛啃嫩草,蜜子,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小正太了。小正太一般都有恋母情节,你是要嫁人,又不是养儿子。”

  这番话再次惹来姚蜜的怒目相向。

  聂染青不怕死地接着说:“要是我,我绝对不会嫁给这种人。没长大的小不点儿孩子,要稳重没稳重,要成熟没成熟,光有温柔能顶什么用。”
  
  姚蜜真心实意地请教她:“那请问一下,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聂染青想都没想,笑嘻嘻地说:“可以不必那么帅,但是不能不英俊。眼要狭长唇要薄,鼻子要挺,笑起来要有酒窝。可以不必那么温柔,但是不能不体贴。可以话不多,但是要会哄人。个子可以不高,但总不能低于180吧。”

  姚蜜一声不吭地听完,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那个人最好还姓习是么。”

  这次轮到聂染青说不出话来了。

  姚蜜施施然起身去倒水,话轻飘飘地传进聂染青的耳朵里:“馅饼掉一次可以认为上帝是失误,要是掉两次,那就是瞎了上帝的天眼。”

  其实这道理她何尝不知道。聂染青扯扯嘴角,长叹一声,跌进沙发里再也不想爬起来。
  
  次日天气凉爽,聂染青在超市买了能撑一周的食品走出来,就又再次遇到了习进南。

  情况太突然,他们已在不经意间完成四目交汇,聂染青再想躲已是不可能了。她觉得自己的表情都僵硬在了脸上,时间掐得就是这么寸,上一次她躲过去没及时感谢老天爷,这次注定要受到惩罚。

  习进南的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看来是正要去地下停车场取车,见到她倒是很平静,表情自然,甚至朝着她点了点头:“很久不见。”

  聂染青那微笑绝对是挤出来的,以往被训练得十分有素的笑容如今却实在是难以堆积在脸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露出了八颗牙齿还是十颗。

  她酝酿了片刻,却只挤出了一个字:“嗯。”

  习进南拿眼神示意她手里的袋子,接着竟然是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去?”

  这次他们距离得比上次更近,聂染青从失措中回神,这才发现习进南说话稍稍带了鼻音,并且连面容都略有清减,整个人更加瘦削,但也因此更显眼神锐利,像是能察明一切。
  


第  三十八  章

  习进南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仿佛刚刚的邀请完全只是出于尊重女士的绅士行为,他很随意地看着她,只是等待着她的回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优雅而不做作,聂染青若是拒绝,反倒是显得矫情。

  她把两只大大的塑料袋子放到车子后座,半露出几大盒的薯片和饼干,其实这本来是要给昨天不巧扭了脚的姚蜜带过去的,但是聂染青在直起身的时候,余光却瞟到习进南轻轻皱了眉,她拿正眼看他,果然看到对方一脸的嫌弃表情。
  
  她吞了吞莫须有的唾沫,反射性地打算解释,刚张口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反正如今已是井水和河水,她要是解释反倒显得多余。聂染青冲着他扬起下巴,挑衅般地仰脸直视他,满脸都写着“你能奈我何”。

  这要是搁离婚以前,习进南肯定会说一句类似“那个对健康不好,少吃一点”的话,甚至他那顺便附赠给她的表情聂染青都已烂熟于心。不过那也就只是以前,现在聂染青才不惧他。

  习进南单手插进衣兜里,看了眼聂染青,又看了眼那堆零食,微微勾了唇角,表情若有所思:“怪不得瘦了一点儿,脸色也差了一点儿,原来都是因为这个。上车吧,我送你。”
  
  一路几乎都没有话说。聂染青侧着身子看窗外,努力让背弯得自然,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是很专注。其实她却是目无焦点,说观察景色倒不如说是在发呆。不过聂染青的其余感官此刻却十分灵敏,身上的汗毛几乎都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

  红灯减速,黄灯等待,绿灯加速,避让行人,向左拐弯,明明十分近的距离,聂染青在心里从一默默地念到一百,却还是没有到。
  
  她觉得有点憋闷,打开车窗,结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衣角翻动,头发飘舞,聂染青被刮得几乎睁不开眼,于是只好又迅速关上。

  习进南看到她的动作,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聂染青更加气闷,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习进南偏头看着她,眼神很淡定,表情很自然:“我感冒了。”

  他自刚刚驶出停车场以后明明一声咳嗽声都没听见,可这句话却像是给了咳嗽特赦权,聂染青先是听到习进南很轻地咳嗽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不到半分钟又是一下,过了六十秒又是一下,车子隔音效果良好,聂染青满耳朵都是习进南的咳嗽声。

  聂染青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趁着又一次的红灯,他转过头来,两人眼睛对着眼睛,习进南的语气无辜至极又理直气壮:“我不是故意的。”

  “切。”聂染青才不相信他。

  习进南状似十分不经意地指控着她犯下的罪行:“本来下午咳嗽好多了,你刚刚开窗子又让我吹到了。”

  聂染青气噎:“就你这么一张红润的脸,能是被吹出来的?”

  “当然不是,”习进南重新发动车子,慢悠悠地说,“是刚刚咳嗽咳的。”

  聂染青冰冰凉凉地笑:“合着你感冒还是我的错了?”

  习进南回给她一个十分宽容的笑:“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你要是这么认为我也不拦着。”

  聂染青真是无语了,为什么每次跟他在一块儿,她总是处于任其宰割的状态,于是继续凉笑:“你就算拦,也能拦得住么?”

  习进南反而笑意更深:“你觉得呢?”

  “哼。”
  
  不过习进南的声线尚显沙哑,两个人重新上路后,聂染青顿了半晌,到底是没有忍住,睫毛颤了颤,眸子闪了闪,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吃药了么?”

  “唔,”习进南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话说得不置可否,“今天中午没有吃。”

  他明明每次开车的时候都是气定神闲的,这次似乎是专注得有点过分了。聂染青细细地瞧着他的侧脸,突然了悟过来,细声细气地开口:“那药其实就是一天吃两次的吧。”

  习进南偏头看了她一眼,接着笑了出来,脸颊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再接着他竟然真的就点了点头:“啊。”

  ……气焰嚣张。明明谎被拆穿,还这么坦坦荡荡大言不惭。真是近墨者黑啊,楚尘真不是什么好榜样,习进南竟然也学会玩这种幼稚又无聊的把戏,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聂染青剜了他一眼,无比地想吐血。
  
  上车容易下车难。聂染青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心全意地想着等下离开时要说些什么话,可她还没来得及确定方案,车子就已经到了目的地。聂染青真正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无论采取什么表情什么姿态,旧人的第一次碰面好像还是免不了要惹出一场尴尬。车子在车流中穿梭的时候,他们的气氛也还算和睦,可一到了家门口,两个人即将分开的时候,客气的话说出口,到底还是显出了不自然。

  聂染青俯下身,头发垂下来,十分配合地遮住了她的视线:“谢谢。”

  车前灯直射出一道雪亮的光,车子内更显灯光昏暗,并且聂染青也无意去看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没夹杂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混在车子重新启动的声音里依旧十分清楚:“不客气。”
  
  聂染青当晚洗漱完毕上床的时候,心底在一刹那间掠过一丝迷茫,她和习进南明明曾经同床共枕了三年,现在却故意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到底是唱的哪出戏?

  她不否认刚刚在车上的那一幕十分和谐,她按着他挑选的剧本演,他也是唱做俱佳,配合默契搭档完美,可是现在想想,却很不真实。一个月前,他们还表情僵硬地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一个月后,难道就能变成另外一番模样?变化太快,让人不踏实。她就不信他们这样粉饰太平能有什么好结局,就像她不信习进南在一个月之间就能变成楚尘的性子一样。

  不过,这应该也算是成年人的规则。不管心里如何天翻地覆,展现在世人面前永远都要是一副平静的姿态。
  
  重逢可真不算是什么好东西。聂染青给自己留下的这个问题成功地让她自己再次失眠,并且还是接连两天。

  聂染青在第三天的凌晨,对着镜子勉力睁开惺忪睡眼的时候,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种自虐的行为有多白痴,她的留恋情结太严重,这样下去绝对没什么好处,必须开始想办法根治。她放任自己浸淫在过去这么久,之后一切就该开始走向正轨。

  她记起一位尊师告诫她的话,不能太沉湎于过去,没有现在怎么会有过去。
  
  于是她开始尝试着慢慢改变生活,并且在接下来的一周内真的做了不少事。第一件事就是把陆沛聂染兮以及习进南统统打包扔进了垃圾桶,她发誓再为这些人折腾自己的神经和睡眠,她就不叫聂染青。

  她还去看了画展,并且还买下了一副十分心仪的画。画的风格十分简约,上面有着大片大片的留白,只余了两片绿叶斜斜地挂在左上角,上面的露珠在阳光的折射下摇摇欲坠,明明只是一滴水,在这幅画里却仿佛有了生命,似乎随时都要滴下来。

  这幅画当时被摆在角落里,并没有多少人驻足观赏。聂染青本来也是随意瞥了一眼,却立刻被吸引住。她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这幅画十分符合自己当时的心境,当即便决定买下来。
  
  后来又去看蜡像展,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立在眼前,笑容夸张,眼睛传神,衣着也很漂亮,十分赏心悦目。门口还有一座真人大小的米老鼠蜡像,翘着一只脚丫正笑得没心没肺。聂染青请了一位陌生男士帮她和米老鼠合照了一张相,照片里她虚虚地抱着米老鼠,也是翘着自己的脚,歪着脑袋,笑意粲然。后来她把这张自认为不错的照片给姚蜜看,后者只吐出了无比经典的八个字:天真烂漫的老姑娘。
  
  聂染青还在网上搜了不少的信息,甚至还在网上寻找了一位和她“道同为谋”的伙伴,一起讨伐着这世上的坏男人,一起神情激昂地计划着未来要做的事。其实聂染青在这边已笑得前仰后合,因为她觉得自己肯定没那么大志向,要为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女性谋福利,她也没那么大的怒气,认为这世上好男人不是没出生,就是死光了。她通常只是附和着那位叫“孤单北半球”的中年妇女,偶尔提个意见也在对方能承受的范围内,然后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消磨了过去。
  
  她越来越会自娱自乐,甚至还换了着衣风格,衣柜里的衣服被换了大半,聂染青美名其曰“从头开始,焕然一新”。聂染青在第二天出门后很多人都称赞她青春多了,本来就显得年轻,这下更加嫩了好几岁。只有姚蜜最了解她,一边帮她提袋子一边直嗤她:“闲着没事干,吃饱了就知道瞎折腾。不过你要折腾别老折腾这些表面的啊,你也关心关心你的婚姻大事。”

  “由表及里,人家都说文火慢煮,这事急不得。我这不还虚脱着呢,拜托你让我先歇一段时间成不?”

  “时间不等人成不成。再说了,文火能把你这死猪肉煮烂吗?”

  “……”
  
  聂染青第二天整理妆容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发觉发型和衣服很不相配,于是在下午又去了趟美发店。

  美发师长得中性十足,要身材没身材,要身板又没身板,就连那声音也是阴柔,聂染青辨别了好半天还是没识别出来此人性别,于是闭紧了嘴巴走到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理发。

  美发师捋着她的头发跃跃欲试,聂染青本来还想说一句“我只想削薄不想剪短”,可看着他那精光四射的眼,以及已经从他的手心里溜下来的一绺头发,她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忍心打搅美发师的兴致,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
  
  聂染青在黑暗里感觉她的头发被梳过来又梳过去,各种美发工具似乎是在交替使用,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部的重量渐渐变轻,直到半个多小时后她都已经有些睡意的时候,才传来美发师那得意又满意的声音:“剪好了。”

  聂染青懒洋洋地睁眼,看到镜中的自己后差点倒吸了一口气,接着立刻又闭上了眼。

  实在是惨不忍睹。三根碎发尚在额头前飘扬,让她想到了漫画里的从军小三毛,而盖住耳朵的那整齐的一排头发,又让她想起了80年代的摇滚歌星。

  聂染青觉得自己实在是落伍了,她回去以后一定要查查最近的流行时尚是什么,难道连发型都开始流行复古风了么。
  
  聂染青在他饱含期待的眼神里挣扎了很久,还是憋出了一丝笑容:“谢谢。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年龄么?”

  年轻的美发师不知在想什么,打量了她半天,迟疑了又迟疑,不过还是回答了她:“二十二。”

  “哦。”聂染青礼貌地再次表示感谢,尽管老大的不情愿。

  难怪和她有代沟,剪的头发都这么非主流。她这几天都不要出门献丑了,她对这发型真是不敢恭维。连姚蜜她都不要见了,省得这毒舌女说出什么话来给她造成心理阴影。

  可她千算万算却漏掉了一个人,她没想到习进南竟然是看到她发型的第一人。
  
  聂染青在造型师的微笑恭送下走出美发店,迎面就撞见了习进南。聂染青在心中呻吟一声,无比希望地面能变出一堆沙子,就让她像个鸵鸟一样埋进去吧。

  习进南看到她的那一瞬,明显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接着他右手卷成个圈儿放在嘴边,轻轻地掩去了一声咳嗽,再接着就看到聂染青的恼羞成怒,于是又立刻摆摆手,嘴角还有些微的笑意,也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在忍笑:“我咳嗽还没好。”

  不过这看在懊恼的聂染青眼里纯粹就是欲盖弥彰,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语气不善,实则在拼命掩饰窘迫:“你怎么在这里?”

  习进南指了指后面的大楼,脸上挂了淡淡的笑:“我有点事。”

  聂染青巴不得这尊大神赶紧离开,他再立在她面前聂染青就连撞墙的心都有了:“那你赶紧去忙吧。”

  习进南闲闲地看着她:“我的事办完了。”

  “……那就赶紧回公司吧。”

  习进南指着手腕上的表:“现在已经下班了。”

  “……”聂染青无语地望天,这种状况再发生几次简直就能折了她的寿。
  
  习进南说:“你要去哪里?”

  聂染青眯起眼看着他:“那你要去哪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聂染青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新鲜感,接着她突然发觉她好像从来没有对习进南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习进南的眼里盛了笑意,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正打算去药店。”

  聂染青“哦”了一声,说:“如果咳嗽的话止咳片和甘草片一起吃,效果会十分好,不过止咳片可能在大医院买不到,好像是这样的,你如果想买的话建议去小规模的药店。”
  
  聂染青每说完一句话就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分,虽然她刻意让这句话听起来十分客套,可她在说完之后还是有点后悔。怪只能怪她平时对陌生人太礼貌了,现在她刻意把习进南列在陌生人群名单,自然也要按照陌生人的标准来对待。聂染青这么想着,却觉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然后又想到自己顶着的那个讨厌的发型,心中更加郁闷。
  
  习进南突然笑了起来:“谢谢,我知道了。不过你不觉得美发店的门口并不是一个很适合谈话的地方么?找个地方坐坐吧。”

  聂染青耐心地提醒他:“你不是打算去医院的么?”

  “唔,”习进南耐心地回答她,“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不去,”聂染青干脆地拒绝,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才不顶着这种发型招摇过市。”

  “唔……那你回家?”

  “嗯。”尽管聂染青不情愿这么早就回去,可似乎也只有这么做了。
  
  于是聂染青就这么再次坐上习进南的车子。与上次不是同一辆,车内的香水也换了一款很清新的,聂染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知道车子内空气太憋闷,可她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和身边的人分享。

  气氛竟然还不如上一次的好,聂染青都有些昏昏欲睡。

  车子到达的时候,聂染青明明感觉到了,当下却是一动不动,简直不想离开,直到耳边有人轻声说话:“到了。”

  聂染青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略带疲惫地睁了眼。她只觉得这个座椅实在是舒服,已失眠了好几天的她好不容易有了困意,更是舍不得动弹。

  更确切地说,似乎只要他在,不论是调侃还是真的挂念,她都会产生一种微妙却又不可或缺的感觉。

  唔,也许这就是再多的药片也难以提供的,所谓的,安定感。

  她睡眼迷蒙,十分留恋这个能让她睡着的座椅:“谢谢你送我回来。”

  习进南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淡淡地说:“客气了。”
  
  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可是假如真是再三了会有什么后果,古人却没有告诉她。

  于是聂染青在隔天再次遇到了习进南的时候,已经不知该用什么形容词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了。

  T市的天气变化十分快,前一日还是阳光曝晒,下一日就是阴云密布。聂染青出门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外面的寒冷,只是穿了一件长袖的单衣去学校,于是在路边打车的时候禁不住地牙齿打颤。

  虽然她十分希望能进了一辆车里暖和一下,但她也没希望那辆车就那么巧的是习进南的车。所以在此刻的聂染青的眼里,尽管习进南笑起来的模样好看得让人错不开眼,可她还是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聂染青笑得虚情假意:“好巧啊。”

  巧个鬼,她三天之内已经遇到他两次了,就算是再奇迹,这几率也忒高了点儿。

  习进南看出她故意挤出的笑容,以及她眼里的怀疑,笑意扩大,举起一只手,就像是在宣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老是遇到你了。”

  聂染青撇撇嘴,极小声地说:“越描越黑。”

  谁知习进南的听力却是极好,竟然能听到她的自言自语,接着突然笑了一下:“好吧,那你说我为什么老是见到你?”

  这下聂染青答不上来了。
  


第  三十九  章

  聂染青继续着自己的休养工程,她甚至听了很多的励志演讲。其实只是在使用百度的时候偶然看到,穷极无聊便听了几个,然后真的被激励到,于是便鬼使神差般一直听了下去。

  视频里的人神情激昂,双眼圆睁,两臂挥舞,抑扬顿挫,有理有力,精力充沛得不可思议。这让聂染青十分佩服,她最近体力差得很,那天被演讲刺激到,心血来潮地在学院楼爬楼梯,结果只登了几十个台阶就已经气喘吁吁。
  
  聂染青在晚上吃饭的时候接到了楚尘的电话,依旧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带着调笑和漫不经心:“嘿,聂小姐晚上好啊。”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也没从楚尘那里听到来得讽刺。聂染青靠着窗台,抬眼看了看天边的弯月,颇为好声气地说:“楚先生,您最近在泛滥的桃花堆里乐晕了吧,我可不是您那堆姹紫嫣红。”

  楚尘笑:“瞧这话说得,我和你就不能通电话的么。你在干嘛呢?”

  “吃饭。”

  “一个人?”

  “清静。”

  “我昨天自己在电影院看了场电影,你猜猜我看的是什么?”

  “《色戒》。”

  楚尘扑哧笑了出啦:“合着我在你心中就这形象啊。咱俩这对话让我想起了《手机》里的葛优。你别老俩字俩字地往外蹦成不成,好歹我也说了这么多了,就算我儿童节的时候没给你发短信祝福你也不必这么呛人吧。”

  聂染青翻白眼,一个字都不说了。
  
  楚尘以一种谈天气的口吻又开始寒暄:“最近忙什么呢,按道理你那课题现在不是忙的时候啊。”

  聂染青说得轻声慢气:“楚先生,敢问您今天晚上喝了多少酒啊,竟然能纡尊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一口都没喝,”楚尘笑,“前两天有人送了我两张XX首映礼的贵宾票,你不是一向都挺喜欢那个谁谁谁嘛,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干脆送一张给你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聂染青凉飕飕地说,“谁告诉你我挺喜欢那个谁谁谁了?”

  楚尘打着哈哈:“哎,你现在赶紧看窗外,十六的月亮就是比十五的圆啊。”

  聂染青靠着窗户不说话。

  楚尘有点头大:“你原来说过啊,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聂染青不依不饶:“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就是前些阵子啊。”楚尘睁眼说瞎话,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你肯定是忘了,就你那记性,连个路都记不住。不说了,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先挂了啊,我明天派人把票给你送过去。”
  
  “不准挂,”聂染青阴森森地威胁,“你要是敢挂我就敢把你所有的事都抖给你姐听。”

  楚尘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嘛?”

  聂染青忍着想敲死他的冲动又把问题重申了一遍:“谁告诉你我挺喜欢那个谁谁谁的?”

  “这问题不重要吧。”

  聂染青差点就要冲口而出“很重要”,吸气了又吸气到底忍住:“既然不重要你干嘛费劲遮遮掩掩?”

  楚尘打死不承认:“我遮遮掩掩了吗?”

  “我可倒计时了,你再不说,酿成什么后果可别怪我。三,二,一……”

  “一”的尾音颤颤巍巍了好一阵,终于停下来,楚尘叹气:“你自己心里不都有答案了嘛,干嘛还非让我说出来。”

  聂染青还没来得及辩驳,楚尘就接着说:“我说,你俩整天别扭着多没劲啊,伤心伤肝又伤肺。人活着就得舒坦,不舒坦的时候知道找舒坦,怎么舒坦的时候反倒皮痒痒啊。你俩在那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我都替你们觉着难受。要是没有我,你俩现在指不定还什么糟糕状况。别告诉我你现在好着呢,你要真这么说,可就跟那个姓习的说得一样了。我这边有个电话插进来了,那就先这样,我先挂了啊,明天票送过去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可得在家啊。”

  聂染青都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就已被挂断。
  
  聂染青看了手机半晌,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楚尘那话说得可真容易。像他那种情场杀手,基本算是所向披靡,向来都是他拒绝别人,几时见过别人拒绝过他。这一点他和习进南十分的像,但是混迹百花堆的楚尘却能够迅速脱身,习进南却不能。聂染青觉得若是让楚尘在他最喜爱的跑车和一位刚认识的美女里选择,她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他会选跑车。

  不过也有可能他把跑车送给美女,然后自己载着心花怒放的美女上路,再然后在他厌倦的时候,再把跑车和美女一并撒手,重新寻找新鲜感。
  
  不过她就无法做到这种境界,如果这也算境界的话。假如说习进南再次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却对她没影响,那绝对是假的。习进南那种人,放在哪里估计都是不容忽略的主,偏偏她是念旧的人,可同时又是胆小的人,这两样如今几乎已经成了她的罩门。如今她有着渐渐回到轨道的生活,再次害怕改变。

  尽管聂染青对习进南有很多都猜不透,可是她相信习进南还是比较偏向着现世安稳。毕竟他们在结婚后的两年,细细想来,虽然平淡,却又是那么静好的岁月。

  正因如此,才害怕最后结局会支离破碎,狼狈不堪。
  
  所以尽管她对那个谁谁谁的男星十分喜爱,却因这些磨人的想法而对这张票失去了期待感。考虑到次日是周六,聂染青真想做点除了逛街和宅家之外的事。她瞥了眼放在鞋架上许久未曾穿过的运动鞋,又想到了那天爬楼梯的虚弱模样,心中忽然萌生了去爬山的想法。

  这想法来势汹汹,聂染青趁着自己还未改变这主意,当夜便整理了行囊,打算第二天清早就去邻市的XX山。
  
  一地秋凉,还有几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聂染青刚出门就打了个哆嗦,不过她也因此精神抖擞。车程不长,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山峰连绵起伏,像是望不到尽头,赤裸的岩石和青葱的树木,鸟声轻灵,人工建筑和自然几乎配合得严丝合缝。虽与四大名山令人仰望的高度比起来尚有差距,但对于聂染青来说,这长长的绵延山路登起来也似乎不是那么容易。

  有阳光照过山顶,干净得纯粹,山泉明澈得几乎都能荡涤人的心灵。聂染青正打算趁着这样的天气去爬山,就接到了楚尘的电话。
  
  “我不在T市,而且今天也不回去。”聂染青把话一说出来,自己都觉得颇有气势。

  “那你在哪里?”

  “XX山。”

  楚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昨天怎么没说?不是说了今天要把票送过去的么?”

  “你也没问。”聂染青平静地说。她很确定楚尘听了这话会气得肺疼,然后她十分可惜她无法看到楚尘抓狂的模样。她实在难以想象楚尘生气会是什么样子,他那纨绔到不能再纨绔的表情,配上几乎可以勾魂的桃花眼,似乎只适合笑,并不适合生气。

  接着,聂染青的脑海里又浮现了习进南的表情,淡定到不能再淡定,眼角微向上斜,笑的时候不知比生气的时候要好看多少倍。

  聂染青又有点想叹气。
  
  楚尘果然没好气:“聂染青,你行,你真行!我又不是习进南,你犯得着逃跑吗?”

  聂染青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一只手扶在背光的山石上,通过手心传过来的沁凉让她回神,她看了看如洗的天空,慢悠悠地说:“请注意你的措辞啊,就算是习进南,我也没逃跑过。”

  楚尘却轻轻笑了起来:“你这话敢当着习进南的面说么?”

  “切。”她的声音配上她鄙夷的表情,成功地引起了几位路人的注意,聂染青稍稍觉得尴尬,转过身压低声音说,“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爬山了。”

  她正想挂断电话,却因一个低醇又熟悉的声音生生地定住了动作。

  当习进南那一声清清淡淡的“喂?”传过来的时候,聂染青先是失了言语,转而是怒火中烧。
  
  她简直气得要命,就算恶搞也不带这么玩儿的吧?见过做亏心事的,没见过做了亏心事还这么云淡风轻理直气壮的。合着她跟楚尘通话的时候,她的前夫,那个叫习进南的人就坐在附近听着?他们把她当什么了?

  聂染青很不客气,她也犯不着为这俩人客气了:“你在一边怎么也不说一声?”

  习进南也不生气,话说得甚至还字正腔圆慢条斯理,学着她刚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十分清晰:“你也没问。”

  聂染青一下子就掐了电话。
  
  她找了个木桩坐了下来。她本来是想买瓶水的,但是现在气得胃都饱了,更不想动弹。其实她还有点窘迫,毕竟刚刚在电话里提到习进南,一想到这儿,聂染青就产生了掐死楚尘的愿望。她就没见过这么腹黑又奸诈的男人,还是一对。聂染青恨不得天降冰雹把这两个人的头顶砸个痛快。如果习进南此刻站在她面前,她肯定会扑过去狠狠掐了他的脖子,她相信自己肯定不会感到愧疚和心疼。

  聂染青灵光一现,忽然想到很久以前,那时她似乎也是坐在习进南的旁边,然后一边偷笑一边听着许谈那软软糯糯的说话。这现世报来得真快,真是风水轮流转,转到谁算是谁。
  
  大山沉稳,泉水灵动,配合得天衣无缝。山脚有几个写生的年轻人,扶着一个画板正画得专心致志,有人兴高采烈地上山,也有人神色疲惫地下山。身处陌生人群,很容易失去归属感,但也很容易使怒气消弭。周围是高耸的山峰,沉重的巨石堆积在一起,在这种情境下,人显得渺小,怒气显得可笑。

  聂染青的心情平复下来,看到又有一群人上山,她也在后面跟了上去。她背的包很轻,很快就超过他们,但又很快体力不支,还没到半山腰她就已感到有些支撑不住,心跳过快,眼前发黑,几乎有些眩晕,她的步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路边。

  聂染青闭着眼感觉着自己一下下的心跳,她有些口渴,嘴唇有点干涸,十分后悔一时赌气竟然连水都忘记了买。一时找不到水,她额头上已沁出细细的汗,聂染青有些烦躁,疲惫地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靠在了身后的石头上。
  
  手机却在这时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显示着习进南三个字,聂染青歪着头,微微皱了眉,还是很快就接起:“有事?”

  习进南略带笑意的声音通过电话传了过来:“向左看。”

  聂染青隐隐感到了什么,她按着他的话迟疑地,缓缓地偏头,摆到四十五度角的时候,终于在五步之遥的地方,看到了手里还捏着支手机的习进南。

  秋天正午的阳光毫无阻挡地射下来,习进南穿着一件米色的上衫,更加显得丰姿翩然,面如冠玉。他懒散地站在路边,右手拎着瓶水,半眯起眼,唇际泛起好看的笑意,微微歪了头,冲着她清浅地一笑。

  聂染青有一刹那的晕眩,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满是清凉,水一般的感觉贯通身心。

  她被习进南的阴影罩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背着的包上,继而转到她干涸的嘴唇上,微微一笑:“累了?”

  习进南很少会露出这样柔和的表情,聂染青对这种微笑没有抵抗力,果然是物以稀为贵,她现在倍加珍惜,本来皱着的眉头此刻完全舒展开来,眼角开始染上笑意,并且再也止不住。
  
  习进南手里的那瓶矿泉水还剩下多半,被聂染青一口气喝光。习进南分明是在笑,话却是慢慢悠悠:“你怎么挑了个这样的时间爬山,还不带水?”

  装腔作势。聂染青把空水瓶往他怀里一塞:“那你怎么也跟我一样。”

  习进南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山路,慢悠悠地说:“你还能走么。”

  “我体力没那么差,谢谢。”
  
  聂染青到底还是体质虚弱,逞强的话容易说,爬山的活不容易做。他俩走走停停,聂染青看到一个低矮的东西就有坐上去的冲动。习进南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嘲笑,聂染青气喘吁吁之余还不忘咬牙切齿。

  “哎,你来了就是为了嘲笑人的啊?”

  习进南也跟着坐了下来:“否则我来了干嘛。”

  依旧是那副稀松平常的模样,也许是天气有些热,他的脸上难得的泛起淡淡的红晕。聂染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习进南本来一直看着前方的小树,后来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了头来:“聂染青。”

  聂染青笑眯眯地:“恩?”

  他的目光落到她齐耳的短发上,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嘲笑:“这发型一点儿都不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