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月之夜,独闻泪声。
泪眼之中,谭雪忍住身上剧痛,用颤抖的小手撑住床沿,努力地想由芮聿樊身上站起。
但她却起不了身,因为她的纤腰,被一只手臂紧紧揽住,揽得那样紧,揽得她几乎无法动弹。
「你……」
微怔之中,谭雪望著芮聿樊缓缓扯掉蒙在他眼上的绣帕,当两人四目交接之际,他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後,便俯下头,深深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那样的突然,突然的让谭雪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便发现他已将他的舌尖,伸入她微启的红唇中,轻轻吸吮著她口中所有的芳香蜜汁,并柔柔地与她的丁香舌两两交缠。
这个温柔中带著激狂的吻,令谭雪的泪水再度滴落,并沿著脸颊悄悄滑入她的口中,让她与他这个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的亲吻,完全被那深深的苦涩所围绕。
是因为那药吧!那梦族七长老交给她的药吧!
毕竟若不是药,他绝不会这样吻住她的……
在心碎又心醉之中,谭雪放任著自己沉溺在这个最初也是最後的暗夜之吻中,直到许久许久之後,才感觉到芮聿樊终於将头抬起,接著轻轻一弹指。
屋内的油灯,忽地亮了。
那火光,虽有些微弱,却足够她看清他,也足够他看清她,所以,她缓缓别开了脸。
因为她一点都不想看到他眼瞳中映著的自己,那个可悲、可怜、无耻至极的自己……
然而,火光轻映下的谭雪,其实是那样的楚楚可怜、凄美绝艳。
她线条优美又骨感的颈项,让她整个身躯显得那般纤弱;她微微轻颤著的浑圆挺翘双乳,让她显得那般怯怜怜而又娇美;她那扶风细柳般的柳腰,让她显得娇弱,而她那修长、匀称白皙双腿间的那道血丝,简直惹人心痛又爱怜。
望著这样的谭雪,芮聿樊忍不住微微一闭眼,而待他再睁开眼时,他依然没有开口说话,却开始轻吻她的红唇、眼眸、鼻尖,在她俏脸上布满细碎的吻时,缓缓将握住她纤细的手掌上移至她的後背,来回轻抚、摩挲……
「你……」体会著芮聿樊那完全静默,但静默中却又带著温柔与淡淡激狂的抚触,谭雪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而眼眸再度矇眬了。
因为她明白,今日的芮聿樊,并不是真正的芮聿樊,只因药效发作,所以他才会以他的本能,如此爱怜著她。
她更明白,那名真正该得到他这般怜爱的女子,其实并不是她,尽管她完全不知晓他心中是否存在著这样一名女子。
但若有,那女子必然与她有著天壤之别,绝不会像她这般天真、愚傻,更不会具有如她这般让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身分,以及如此卑劣无耻的作为……
「唔……」在无尽的心痛中,谭雪感觉著自己的娇躯在他的抚弄下缓缓地灼热了,而依然埋在她体内的他,也更硕大了,硕大得令初经人事的她,那样疼痛。
听著谭雪口中那夹杂著微微痛意与难耐的娇喘与呢喃,芮聿樊还是没有开口,但他的大掌,却缓缓抚上她胸前的右边浑圆,轻轻的揉弄、推挤著,而後,更用拇指来回轻擦著上头那两颗粉色的红樱桃。
「呃啊……」谭雪原本口中的痛呼低喃,在芮聿樊这般挑逗下,化成了一声声腻人的娇啼,当她敏感的乳尖在他不断的摩挲间缓缓紧绷、挺立成两颗诱人的粉玉时,她的身子缓缓酥麻开来。
在谭雪那夹杂著点点愁绪的嘤咛声中,芮聿樊更是放肆地用两指夹住她的双边乳尖向外扯去,并不断地在手指间来回拧转、搓揉。
「啊啊……」当自己的双乳被芮聿樊玩弄得又胀又痛、又酥又麻时,谭雪无助地任那一声声陌生、羞人的娇啼声由自己的红唇中逸出,然後在他突然俯下头含住自己右半边的粉玉时,身子一酥,忍不住喃喃唤著,「聿樊……聿樊……」
是的,聿樊,她心中最想望的男子,她最想唤却从未曾唤出口的名!
如今,再无未来的她已顾不上其他了,她就要这么唤,就想这么唤,无论他是厌恶抑或嫌恶,无论他是不屑抑或轻视……
当「聿樊」二字由谭雪红唇中脱口而出时,芮聿樊的眼眸整个深邃了。
他抬眼凝望著自己身前那名女子,望著她因他放肆挑弄而染上了阵阵红云的双颊,望著她丰盈的双乳因身子的轻颤而在他眼前轻轻弹跳,望著她眼角的泪滴及眼底的轻愁,然後在凝望间,轻轻啃囓住她敏感至极的右半边红樱桃,大手则恣意地扯动著她左半边的红樱桃。
「啊呀……聿樊……」当身子蓦地窜过一道又一道的电流时,谭雪难耐的仰起头、弓起身,任一头如丝秀发整个披散在身後,任微启的红唇不住发出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曾听闻过的娇啼与吟哦。
上苍,向来温文尔雅的他,竟然也会有如此狂放、邪肆的时候。
她的浑圆双乳被他吃得又胀又痛,身子又酥又软,完全没了任何气力,而她原本毫无润泽的花径,在他的此番逗弄下,开始缓缓泌出了一股羞人的温热湿润,让一直在她体内的他,不知不觉间与她密合得那样紧密,那样浑然天成。
初破身的疼痛,不知何时已悄然消逝了,有的,只是他真真实实存在於她体内的那股异样亲昵与暧昧。
她与他,真的结合了,如此羞人的结合著了……
在谭雪真切体认到两人间的亲密嵌合时,芮聿樊也同样感觉到了她身下的阵阵漉湿,更感觉到自己那火热、坚硬且令人难耐的胀痛。
然而,他却依然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只是在啃囓她那诱人乳尖时,缓缓将大手下移,用手指撑开她身下湿润的粉色花瓣,一把捻住其中润滑的敏感花珠。
「啊呀……」当身下最敏感的花珠被芮聿樊这般邪肆地捻住并左右拧转时,谭雪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嗓音几乎破碎了,「聿樊……啊……」
听著那一声高过一声的甜腻销魂娇吟,再感觉著谭雪花径中疯狂涌出的蜜汁已将自己的硕大彻底浸湿时,芮聿樊终於用力地一挺腰——
「嗯啊……」当身子被人向上一顶,当被贯穿的花径里传来一阵古怪又刺激的悸动时,谭雪有些不解的轻啼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花径在他一顶弄之下,明明被进入得那样深,花壁被撑得那样开,但她却再也没有了疼痛,有的,只是一种古怪的酥麻与浅浅的欢愉。
「我要开始了。」望著谭雪眼中的青涩与不解,芮聿樊轻握住她那扶风柳腰,开始将她的身子一上一下地举高、压下,举高、压下,嗓音是那样嘶哑。
「啊啊……什么……」当花径一回又一回地被贯穿,看著芮聿樊满是汗滴的俊颜,看著他眼底的一簇奇异火花,完全不明白他话中之意的谭雪,只能颤抖著伸出手,想搂住他的颈项。
但芮聿樊却摇了摇头,先将她抱离他的身前,让她仰躺至棉被上後,才将她的双手环至自己颈项上,用膝盖顶开她的双腿,使她的双腿再无法阖拢後,猛地一挺腰——
「啊啊……聿樊……」当初经人事的花径被如此猛地刺穿时,谭雪颤抖著红唇啼叫出声。
因为这感觉,实在太惊人又令人难耐了。
她那窄小、精致、湿润的花径,在被他那硕大的火热穿透时,竟微微的瑟缩著,而每当她的花径一瑟缩,一股被人占有的幸福感与愉悦感便随之升起。
「请原谅我无法再对自己的感觉平静以对。」
挥著汗,芮聿樊一回又一回将自己那紧绷得不能再紧绷,疼痛得不能再疼痛的火热硕大刺入谭雪那小小的湿温花径中,然後望著她的双乳在自己的疯狂占有下,形成一道炫目的乳波,望著她的双眸在自己的强力冲刺下,缓缓迷离、矇眬。
「聿樊……呃啊……」当身子因那猛力的冲撞而无助地前後摇摆时,谭雪感觉著自己的花径蔓延出一股让人难耐的酥麻感,下腹更缓缓产生了一种陌生且奇异的压力。
「所以请你……感受我……」
望著谭雪眼中的讶然、羞怯与难以置信,芮聿樊一改先前只在她花径中穿刺的举动,开始疯狂的完全撤出,又疯狂的完全进入。
「你啊……我……」
芮聿樊再不克制的占有,几乎次次都直达谭雪的花心。
耳旁回荡著他浓重的喘息、嘶哑的嗓音,听著屋内男女交欢时那淫媚又羞人的声响,鼻尖闻著他身上独特的皂香,花径感受著他疯狂的占有,这接踵而来又同时存在的种种感官刺激,令谭雪的眼眸彻底涣散了,弓起的纤细腰肢,更是不自由主的随他而轻轻摆动。
「我要你!」双掌,紧紧握住谭雪丰盈的椒乳,唇,狠狠吻住她不断呵著气的红唇,芮聿樊任身上的汗将自己的衣衫全部浸湿,然後在全然的放纵下,一回又一回将自己送入她的体内,「全部的你!」
「要我……聿樊……」从未想过会被芮聿樊如此激狂的占有著,谭雪彻底忘情了。
她,什么都忘了,只感觉到随著他一回又一回的激情贯穿,自己花径中的某处不断被他的火热硕大来回摩擦,而下腹的那股压力更是疯狂攀升,让她只能紧紧搂住他的颈项,身子随著他的占有而疯狂的前後晃动。
「啊啊……」当下腹的那股压力终於升至临界,然後在最高点突地迸裂时,谭雪的眼眸一直,身子彻底紧绷了。
一股无以名之、无可想像的极乐快感,在那一瞬间,疯狂地窜向她的四肢百骸。
这股高潮来得这样猛、这样剧烈,剧烈得让谭雪几乎疯狂。
她只能不住的摇著头,然後在自己一声高过一声的娇啼及嘤咛中,任体内那股几乎无停歇的快感欢愉将她彻底淹没。
「雪儿……」
听著谭雪初抵高潮时那完全绽放的甜腻媚啼声,望著她初抵高潮後那春色满颜的绝美面容,以及如丝媚眼旁挂著的清泪,感受著她花径中那股疯狂的痉挛,芮聿樊的眼眸缓缓湿润了。
但他只是不断地延续著她的高潮,体会著她的高潮,重复著她的高潮,然後望著她,一直地凝望著她,直至她彻底欢愉了,彻底疲累了,才终於松开了她的手,哑声对她说:「走吧!」
而後,他望著她原本春色的嫣红小脸一转而为惨白,而後,他望著她颤抖著手,在她的疲惫身躯上再度穿上她那袭大红嫁衣,而後,他望著她踉跄地走向房门,含泪一回眸之後,咬牙狂奔而出。
而後,他缓缓闭上了眼眸。
◆◆ ※ ◆◆
生命中曾有过的色彩,谭雪已全然遗忘。
自那日後,她被软禁於国舅府中,任何人也见不著,哪里也去不了。
她终究还是违抗不了她的义父,纵使她明白,此回的成亲,根本只是一个战略同盟,一个让李东锦与仇愬之间关系牢不可破的政策联姻!
望著每日送入她屋内,那些曾受到她帮助之人所赠上的精致贺礼,她只觉得刺眼、可笑至极。
然而,最可笑的,还是她自己吧!
明知芮聿樊对自己无情也无心,却还用那种卑劣、无耻的方式,强迫他要了她……
抱歉,真的抱歉了……
因为她真的想不出任何法子了,因为她再想不到任何人了,因为她心中自始至终只映有他一人的身影,纵使她早知道他根本不想接近她,更不想要她!
抱歉,真的抱歉了……
回想著那一夜芮聿樊眼中的无奈与无语,以及最後那句毫不留恋的「走吧」,紧握著粉拳无声哭泣著的谭雪,哭得是那样肝肠寸断,哭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祈梦姑娘。」
正当谭雪无声痛哭时,突然,一个熟悉的嗓音由她身前响起。
「小西……」缓缓抬起头,谭雪泪眼矇眬地望著那名自她开始祈梦工作後,便一直护送著她进宫、回观,李东锦的心腹,她的随从——小西。
「国舅爷请你到花厅去,仇左相也在。」尽管早望见了谭雪颊上的泪及眼底的痛,但小西却只是视而不见地如常说道。
仇愬也在?
「好,我就来。」
听到仇愬到来的消息,谭雪一愣,但半晌後,她很快地将眼中的泪擦乾,并换了一套衣裳,立即动身前往花厅。
因为,这是她最後的一个机会了!
而她,无论如何都必须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就算她的胜算几近於零!
「义父。」待到花厅之後,谭雪先对李东锦欠了欠身。
「坐。」今日的李东锦心情似乎大好,一当望见谭雪,立即笑逐颜开地对她挥著手。
「是的。」乖乖落坐至李东锦示意的位子上,谭雪不断地悄悄调整著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神态一如既往。
「祈梦,这位便是义父曾经向你提起过的左宰相仇愬。」指著身旁那名面无表情,似是大病初愈般的俊挺男子,李东锦得意地笑著,「小仇,这便是小女祈梦。」
「祈梦姑娘。」仇愬礼貌性地对谭雪颔了颔首,嗓音淡然。
「仇左相。」同样对仇愬颔了颔首,不过谭雪还真有些诧异,诧异他的年纪,竟比她想像的轻上许多。
「仇左相今日特地前来与你商议订亲事宜,这种细节之事,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聊想怎么弄,老夫我就不插手了。」说完这句话,李东锦喝完了最後一口茶後便缓缓站起身。
「国舅公,今日风和日丽,不知我可否请祈梦姑娘至花园中边走边聊?」就在李东锦要离去时,谭雪听见仇愬如此问道。
「小仇,你想去就去,问老夫做啥?」
在李东锦远去的畅快笑声中,仇愬对谭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著她静静走至花园中。
让谭雪觉得奇怪的是,逛花园这提议明明是仇愬自己提出的,但他竟真的只是走,半晌都没开口说话的意思。
这样诡异的气氛,令早已心乱如麻的谭雪再忍不住了,所以她索性牙一咬,定住脚步,然後拉高右手衣袖,将自己白皙、柔嫩,再无守宫砂的右臂一把伸至仇愬眼前。
「祈梦姑娘。」瞥了那只雪白无瑕的右臂一眼後,仇愬终於缓缓抬眼望向谭雪。
「我不是处子了!」凝视著仇愬那没有任何反应的俊颜,谭雪苍白著小脸对他低喊道:「我已经跟其他男人有过肌肤之亲了!」
是的,或许天真,或许可笑,但这确实是她的最後机会,也是她唯一想得到让仇愬自己知难而退的法子。
谁知,在听到谭雪的话後,仇愬却只是淡淡说道:「祈梦姑娘,我勒琅国男子向来无所谓处子情节,我既然身为勒琅国左宰相,自更不会在意此事。」
「你!」完全没有想到仇愬会是这样的反应,谭雪心底的最後一丝希望,几乎彻底要幻灭了。
「我夜夜都与他同床共枕!」尽管明知大势已去,但谭雪依然努力地做著困兽之斗。
「像姑娘这般善解人意又玲珑剔透的女子,愿为心中所爱付出一切,足以证明那男子在你心中的分量,而如今这番坦白,更足以证明姑娘的光明磊落与纯真良善。」双眼直视著前方,仇愬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所以姑娘放心,姑娘的此般作为,非但不会让人对你有所轻看,只会更加让人怜爱。」
「我、我放浪得很!」怎么也没想到会由传说中那无血无泪的仇愬口中听到「怜爱」二字,谭雪在惊愕之余,当下立即决定「加码」演出。
「为心中挚爱而浪,放浪有理。」
「我、我淫荡得厉害!」
「为心中挚爱而淫,淫荡无罪。」
「若你真娶了我,我天天给你戴绿帽。」
「若姑娘能因此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在下必定欣然祝福。」
「仇左相,我从没听说你这么会讲话……」听著仇愬张口就来的对答如流,谭雪凝视著他那张其实帅气十足却面无表情的俊颜半晌後,忍不住喃喃说道。
「我也很诧异自己有这样的天赋。」虽神情依然没变,但这回仇愬的眼底却似乎闪过了一抹淡淡笑意。
「你到底怎么样才能不娶我……」由仇愬的反应里,谭雪明白自己真的再也无力抗拒命运了,所以她的眼眸,又一次的矇眬了。
「抱歉。」望著谭雪眼中的泪花,仇愬难得地叹了一口气。
「抱什么歉?」谭雪含泪问道。. r3 I9 f( d% H# T
「抱你已心有所属,却不得不嫁给我的歉,以及夺人所爱的歉。」望著湛蓝的晴空,仇愬缓缓说道,眼底不知为何似乎有点淡淡的无奈与沧桑。
这男子,真是铁血宰相仇愬?
传闻中他绝对是冷血无情,甚至无血无泪的,但为何他今日的一言一行,都让她有种他好像不是来提亲,而是为某种目的而来的强烈感受……
「你今天究竟来做什么?」谭雪忍不住问了。
「来看看你。」转眸望向谭雪,仇愬浅浅一笑。
「来看我?」仇愬的回答及那一抹浅笑,令谭雪更愣了,「为什么要来看我?」
「受某些人所托,先来给姑娘道声歉,也顺带给姑娘捎个话。」仇愬突然低下头摘下一朵花别至谭雪耳旁。
某些人要向她道歉?哪些人?
还有,她谭雪有认识什么有力人士吗?还有力到可以请仇愬来捎话?
「什么话?」尽管脑中一片凌乱,但谭雪仍然配合地低垂下小脸,轻轻问道。
「合光同尘……」瞟了瞟一直在不远处望著他们交谈的随从,仇愬若无其事地在谭雪耳畔轻之又轻的说道:「置之死地然後生。」
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她老老实实地嫁给仇愬,别再有其他非分之想吗?
难道,要他带话的人,是「他」……
望著紧咬著下唇的谭雪,眼底那几乎隐藏不住的伤痛与落寞,仇愬说著说著,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最近天都那辆幽灵马车似乎有些古怪地於夜间频繁出没於天都内外,不知姑娘知否那主人是为何人又为何事如此奔忙?」
「幽灵马车……」听到仇愬的话後,谭雪的小脸微微有些惨白。
芮聿樊……他,怎么了吗?
又是谁、什么事,竟让他有这般一反常态的举动?
「抱歉,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尽管脑中思绪纷乱无章,但半晌後,谭雪只是别过眼,生硬地说道。
是的,对於自己与芮聿樊的关系,谭雪已决定将之完全撇清,目的,只有一个——
不再让他因她而受到任何关注,更不再让他因她而受到那本就不该存在的种种干扰与麻烦。
「婚典之事,在下自会报告国舅,姑娘只需休养生息即可,全然无需挂心。」听著谭雪那明显口是心非的回答,仇愬淡淡一笑,「抱歉在下还有公事在身,必须先走一步,後会有期了,祈梦姑娘。」
第七章
那日之後,尽管依然不明白仇愬口中的「合光同尘」、「置之死地然後生」究竟意欲为何,但在他居中斡旋下,谭雪终於可以不日日坐困在国舅府中,更得以在有他陪伴时,偶尔出门走走、透气。
可陪著她出门的仇愬,话其实少得可怜,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坐在马车中批阅公文,要不就是眼眸若有所思地遥望蓝天。
然而,尽管时间不长,但在这些难能可贵的自由行动里,谭雪总算能较为深入地认识白日的天都,并在讶异这座山城的美丽、所拥有的惊人生命力同时,也了解到许多过去她从不知晓的事。
其中,最让她挂怀的,便是城民们对她义父那溢於言表的畏惧,以及暗地里许多的非议与可怕传言。
是道听塗说吧?她义父不是那样的人吧?
纵使心中每每如此告诉自己,但每当一回想起至今依然深印在自己心中的那一双幽愤目光,思考著李将军一家被流放的有可能真正原由,她总怯怯然地不敢再继续挖掘,就怕挖掘愈深,当结果真相如实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她无力承受……
这日,当仇愬领著谭雪出门,并带她至「醉凝楼」秘密包厢观看天都第一歌舞妓演出,但未到散场时,那名原本在台上的歌舞妓突然一身男装地出现在包厢之中,冷冷开口要谭雪为她解个梦。
「这……」
虽心中有些惊诧与疑惑,但在仇愬的首肯下,谭雪还是悄悄随著那名歌舞妓上了马车,然後准备在马车行进时为其解惑。
但怪的是,那歌舞妓上了车後,却从头到尾也不曾开口,只是冷冷注视著她的周身,弄得静心等候著她发问的谭雪一头雾水,而且一待马车终於停止行进时,那名歌舞妓竟一把将她推下车,然後淡淡说了句「快去吧」。
去吧?去哪里?
被推下马车的谭雪,先是傻傻地环顾著四方,但当她望及不远处那熟悉的景物时,她的眼眸缓缓矇眬了。
因为那是霞云观,她已好久、好久都未曾回来过的霞云观——她的家,而她如今所在的位置,就在那间有著通往观内秘道的无人破屋前。
马车,又缓缓地驶走了,而车内,传来最後一声低语——
「时间不多,好好斟酌、把握。」
「谢谢……」尽管这名歌舞妓的一切作为都让人不解,但早激动得不能自已的谭雪一待马车离去,便再忍不住心中思念,直接由秘道狂奔回观,口中更是不断呼喊著——
「长老爷爷、长老奶奶们,我回来了,我回……」
不过,谭雪的话声,在她踏入正厅後却蓦地断在了半空中,而这全因她在其中看到的,是一个她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的人——芮聿樊!
他,瘦了,脸色也更苍白了,并且望著她的眼底,还带著一股她不曾见过的淡淡伤怀。
「你……为什么……」望著那张令自己心痛又心碎的苍白俊颜,谭雪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是我商请朋友将你带来的。」静静站起身,芮聿樊走至谭雪面前哑声说道。
朋友?是指仇愬与那名冷若冰霜的歌舞妓吗?
但,为什么?
不是冷冷赶她走了吗?不是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吗?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她来?
难道……他是想亲自说服她嫁给仇愬?
「仇左相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当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後,谭雪心一紧,忍不住背过身去低喊出声,「我会嫁给他的,不劳你费心。」
「我知道。」芮聿樊低下头浅浅笑著,而笑容中,有著一抹再隐藏不住的淡淡孤寂,「他一直是个优秀,令人赞佩的好男人。」
「不只优秀,他还、他还……」听著芮聿樊那打由心底的赞叹,谭雪的心更痛了,痛得她连话都几乎说不出口了。
在她心目中,最好、最优秀,最令人赞佩的男子,其实是他,一直是他!
可他,却不想知道,也不自知,还在她的面前,如此夸赞那名即将要迎娶她的男子……
「七位长老们等著你。」望著谭雪细弱的肩膀剧烈地颤动著,芮聿樊轻叹了一口气後,缓缓转过身去。
一想起多日不见的梦族七长老,谭雪心中的思慕令她再无心思考任何事,提脚便朝屋内奔去,然後在望见那七名躺在床榻上,呼吸轻浅,眼眸紧闭著的老者时,眼眸缓缓瞪大。
「长老?!」一把扑向梦族七长老榻前,彻底慌了的谭雪东拉一个、西扯一个,不住来回轻喊著,「长老爷爷、长老奶奶,你们怎么了?我是小雪儿啊!」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雪儿,别急,他们——」望著谭雪那双忧心如焚的双眸,芮聿樊闭了闭眼後轻劝道,嗓音瘖瘂。
「长老爷爷、长老奶奶们怎么了?」未待芮聿樊将话说完,谭雪便将他的话一把打断,含泪不住低喊著,「他们到底怎么了?」
看著谭雪那仓皇失措的激动小脸,芮聿樊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小雪儿。」
就在谭雪打算再继续质问芮聿樊时,原本动也不动躺著的七名老者,突然一起由榻上缓缓坐起,然後睁开了眼。
「长老爷爷、长老奶奶,你们吓死我了!」望著终於睁开眼眸的七名老者,谭雪终於放下心中大石,又哭又笑地说著,「吓死我了!」
「小雪儿,乖乖听我们说。」
「是。」原本还有好多话想说,好多话想问,但望著老者们脸上肃穆的神情,谭雪也只能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不断点著头。
「今日的一切,全是我们所造成的,而我们,也已尝到了苦果。」
微微愣了愣,因为谭雪完全不明瞭老者口中所说的「一切」、「苦果」是什么意思,但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该做的就是继续专心聆听。
「梦族,一直是个自扫门前雪的民族,只要火尚未烧到自己家门前,对於他人的苦与难,我们从来懒得过问。」
爱怜地望著谭雪,代表七名老者发言的白发老人用他那老迈苍苍的嗓音缓缓诉说著——
「所以那年,我们听闻鬼族被驱赶、迫害时,我们没有作声,而後,我们看到其他民族遭人欺陵时,我们依然没有作声,直到敌人将我们梦族的居住地整个踏碎时,我们再也等不到愿意搭救的人,更盼不到有人能听到我们的呼救声。」
「可是……义父救了我们啊……」听著老者口中那些自己从未曾听闻过的,惊心动魄的梦族过往,望著老者们脸上的阵阵凄苦,谭雪颤抖著唇角轻轻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与他签了恶魔契约。」
「恶魔……契约?」听著那莫名令人有些胆寒的字眼,谭雪的脑际几乎停滞了,「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你们的话?」
「你来说吧!贝勒爷,我们有些累了。」
「是。」
在梦族七长老的授意下,一直站在一旁聆听的芮聿樊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望著他苍白削瘦的容颜,听著他口中说出的话,谭雪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因为他竟然说,当初她的义父在撞见梦族那场惊心动魄的护族殊死战时,本一心只想当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既得利益者,但由於梦族七长老想保存她这名梦族最後子嗣,所以咬牙应下了让她在未来成为他工具的承诺,作为他搭救她的交换条件。
他还说,梦族七长老当初在遭难时,早已伤重得三魂七魄只剩一魄,但为了能陪伴她、保护她,才选择了逆道,选择了以今天这样半人半鬼的面目留在人世间。
他更说,其实她的义父一直利用她搜集著宫中权贵的隐私与把柄,当她与那些祈梦者自以为只会留在祈梦宫中的所有私密言语,早全被他一手掌握,并作为打击政敌、威胁他人的致命武器。
「不,不是这样的,你胡说、你胡说!」谭雪只能望著芮聿樊不断摇著头,「长老爷爷、长老奶奶们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他们不是好好的在我跟前吗?」
其实,谭雪不是全然不信,只是此时此刻早已思绪大乱的她,根本接受不了如此诡谲又残酷的古怪说辞,毕竟她过去所有的认知、努力与坚持,几乎被这一席话给彻底粉碎——
她以为那些所有发自於内心的施恩与图报,竟只是一项交易中的借与还?
她以为那些所有发自於内心的助人之举,竟只是一项反令他人受困、受难,甚至失去性命的不义之行?
更何况,现在在她眼前的梦族七长老,怎么可能早在十三年前梦族遭难时,便伤重得三魂七魄只剩一魄?
最重要的是,芮聿樊怎会知道这些事?又是何时知道这些事的?
「小雪儿,他没有胡说。」
在谭雪心绪几乎错乱时,七名老者缓缓地彼此牵起来手,然後七双眸子一起满含著歉疚与浓浓的不舍,爱怜地望著她。
「明知不对,但我们却没有说,并以为这样就能保全你不受任何人伤害,便以为我们可以扛下所有的罪……但我们还是错了,错在我们忘了自己是与鬼贼做交易,自以为只要依附了鬼贼,便可以高枕无忧,却没想到,那名鬼贼的鬼爪,如今已伸向你了……」
在七名老者说话时,他们的躯体,突然开始变化了。
原本真实存在且饱满的脸庞与四肢,开始慢慢的轻烟化、透明化,身上的衣衫,也开始乾瘪、塌陷、松落……
「长老爷爷、长老奶奶……你们……」
望著彷彿要消失於眼前的老者们,谭雪的眼眸整个瞪大了,急急地便要扑到他们怀中,但芮聿樊却不让她这么做。
他由身後紧紧地搂住她,让她在彻底的心碎与决堤的泪海中,只能不断挥舞著手,无能为力地看著这七名陪伴著自己长大的家人,缓缓在自己眼前崩碎……
「我们不得不走了,小雪儿。」
「那鬼贼怕我们坏了他的计画,更为了让你再无依靠,完全听命於他,所以已找人施法将我们驱离……所以今日,我们才会请贝勒爷将你带来。」
「长老爷爷、长老奶奶,你们不要离开我,不要——」
听著那愈来愈遥远的温柔嗓音,谭雪在模糊的泪眼中望著自己最爱的家人逐渐离自己远去,哭得几乎都要昏厥,却依然挣扎著想向榻前爬去。
但芮聿樊依然不让她有这个机会。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谭雪不住用力挣扎著、反抗著、呼喊著。
「小雪儿,我们其实早已撑不住了,能一直撑到今天,全靠心底的那股担忧与对你的不舍。」
「我们在十三年前梦族遭难时,其实便早该死去,只是靠著众多族人们最後一口气的合力相助,才勉强化为如今这半人半鬼的模样。」
人影,愈来愈模糊了,梦族七长老的面容,已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
「长老爷爷、长老奶奶!」望著那堆再无人形的衣丘,谭雪撕心裂肺的狂喊著,「不——」
「小雪儿,别难受也别担心,我们会一直一直望著你的。」
「所以,小雪儿,做你该做的。」
「小雪儿,做你想做的。」
「小雪儿,答应长老爷爷跟长老奶奶,要好好的、勇敢的,昂头挺胸的向前走。」
「小雪儿,再见了。」
「贝勒爷,麻烦你了,谢谢你。」
那世上最最温柔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望著榻上那七堆小小的、令人绝望的衣丘,终於挣脱芮聿樊禁锢的谭雪疯狂地一把冲上前,将它们一一掀起、寻找——
「长老爷爷、长老奶奶……你们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带我一起走啊!」
看著谭雪那心碎欲狂的痴傻,芮聿樊试著想握住她的手,「雪儿……雪……」
「放开我,我要找长老爷爷、长老奶奶们,放开我!」
芮聿樊的温柔,谭雪全然没有理会,只是继续疯狂地抗拒他所有的抚慰,直至身子蓦地一僵,整个人软在榻上。
「抱歉,聿樊,我必须这样做。」
「我明白,谢谢你。」轻轻擦去谭雪在激动中弄伤的唇角血丝,芮聿樊颤抖著手,轻抚著榻上被仇愬点去昏穴昏迷後,那张满是泪滴的小小脸庞,「往後,麻烦你了……」
「一定。」不忍望向芮聿樊此刻的脸,所以仇愬只能仰起头望天,「抱歉,我得带祈梦姑娘走了。」
「去吧!」最後一次为谭雪拭去脸上的泪,芮聿樊转过身去,缓缓向屋内的尽头走去。
「你呢?」轻轻抱起谭雪,仇愬望著那个恍若也将随那苍凉话声消失的背影,眼眸忍不住微微酸涩了。
「我再坐坐便走。」
芮聿樊究竟坐了多久,无人知晓。
但这一夜,霞云观难得的灯火通明,但到中夜时,一道烈焰突然冲天,自此天都城,再无霞云观。
◆◆ ※ ◆◆
那日归去後,谭雪不知仇愬究竟对李东锦说了些什么,竟让她得以在飞来山半山腰这间被侍卫团团围住的道观独自感受她的所有悲愤与伤痛。
而这半个月来,谭雪日日双目呆滞地望著她再也望不清的世界,在泪几乎流尽之後,终於不得不接受那摆在她眼前的残酷现实——
原来,梦族七长老,早就不存在了。
原来,梦族七长老为了不懂事、不成熟的她,竟忍著他们自己的痛,撑了那样的久。
原来,她苟活到今天的代价,全是用梦族七长老的彻底魂飞魄散,以及自己认贼作父、为虎作伥,令那样多人受到箝制、威胁,甚至失去生命才换来的。
而原来,芮聿樊早知晓了一切,才会那样毅然决然的抽身离去,然後冷眼望著她的所有天真、愚昧与愚蠢……
回想著过往的一切,谭雪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因为纵使从不曾亲手伤害过任何人,但她确实令那样多人受到伤害而完全不自知。
因为纵使无人告诉过她,可她其实心底早隐隐有所觉,只是她从不肯去面对,去思考其中原由。
如何能不自责?如何能不歉疚?那样多人的幸福与平静,全是被她彻底破坏的。
她,如何还能继续下去?
如何能继续让那样多曾相信过她、信赖过她的人至她的祈梦宫来,然後将一切隐私、忧虑与期待,全无条件的告知於她,然後再一一落至她义父的手中,成为他未来掌控所有人的把柄?
如今孤单一人、举目无援的她,又该如何才能彻底脱离那不仁、不义,心有所图,并且这么多年来不断欺骗她、利用她来伤害了那样多人,甚至在最後连伴她多年、她最孺慕的梦族七长老都不放过的李东锦?
对於那些曾因她而受伤害之人,她又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过去因天真与愚昧,而在不经意间铸下的错……
小雪儿,做你该做的。
小雪儿,做你想做的。
小雪儿,答应长老爷爷、长老奶奶,要好好的、勇敢的,昂头挺胸的向前走。
当泪已然流乾,当所有不舍、悔恨、自责与悲恸将谭雪的身与心几乎磨蚀殆尽时,最终,那日日夜夜萦绕在她耳际,梦族七长老临别时的那些话语,带她走出了混沌。
而当终於悟出他们说那番话时的苦心与期待时,谭雪的眼模糊了,但心却缓缓清明了。
因为她终於明瞭,这一切,或许是上苍给她这最後一名梦族子民的试炼!
而她,只要做她自己,只需无愧於心地按著她心底一直存在的声音去做,去反省,并不再犯相同的错误,至於结果,就交由上苍来决定了……
◆◆ ※ ◆◆
「你说什么?真的再也看不见任何梦兆了?」
「是的,但就算仍看得见,我也希望你别再继续那样做了。」
这日,望著前来探望她的李东锦那张比平常更骇人的怒颜,谭雪的心中是那样平静,完全感觉不到曾经存在过的任何畏惧。
虽然她不明白为何李东锦会知晓她的力量已然丧失,但她的心已足够坚强,她的全身,盈满了梦族七长老与全梦族留给她的力量,所以,她再不会害怕与退缩。
「放肆!」缓缓瞇起眼,李东锦的下颚微微跳动著。
「谭雪是放肆了,毕竟无论动机为何,你确实曾对我有过十三年的养育之恩……」
望著李东锦眼底闪过的那阵熊熊怒火,谭雪说著说著,突然盈盈下跪,对他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跪拜礼,而後缓缓站起身,眼眸澄净。
「但在知晓一切後的今天,我再无法任乡愿、软弱、贪生怕死之心将我束缚,更无法让自己冷眼望著你做出如此天怒人怨、自伤伤人之事而不发一语,再去重蹈我梦族十三年前灭族的那场覆辙!」
是的,就是这样,这就是谭雪心底的声音,纵使她早明白这个声音对李东锦而言将会是如何的刺耳,不值一哂,又是如何的不自量力、微不足道,但她无惧无畏。
因为她本在十三年前便该绝去的这条命,上苍已多留她於世间十三年,所以,在她还能开口说话时,无论如何都必须为那些已无法再开口说话之人,说出他们心中最想说的话。
因为她本在十三年前便该绝去的这条命,是梦族给予的,是梦族七长老保住的,所以,她能回报他们的,就是昂头挺胸,做她想做的,做她该做的,不再让自己这梦族的最後子民,继续保持那不该保持的沉默,延续他们的後悔。
「你说我天怒人怨、自伤伤人?」听到谭雪的话後,李东锦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想咒我不得好死?」
「谭雪没这个意思,谭雪只是希望你能迷途知返。」谭雪执著地说道。
「好、好、好,好你个谭雪啊!」望著谭雪淡定从容的小脸,李东锦突然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得那样狂肆,那样刺耳,笑得山林中的飞鸟都惊窜而出。
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怒笑声,看著那古怪集结於上空一处并疾飞而来的惊鸟,一直远远站在观外的侍卫们有些骇然的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瞭密林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就在这时,一名因好奇而抬头望著头顶那些飞鸟的侍卫,却发现在飞鸟之上,另有一片古怪的黑!
「有刺客!快,保护国舅爷及祈梦姑娘。」
黑衣凛凛,剑光闪烁。
一群藏身於飞鸟後,手持长剑的黑衣蒙面人,在来人的叫嚷声中,恍入无人之境的破天而来,直向李东锦与谭雪的所在位置而去。
「没用的东西!」望著只不过区区几名刺客就让自己的手下那般惊骇,那样疲於应付,李东锦冷哼一声,丝毫不想理会。
就在李东锦别过脸时,这群黑衣刺客的身後,蓦地纵出一名武功甚是高绝之人。
他的身形迅如流星,手中双剑更快如闪电,一待横空出现後,便目标鲜明地朝李东锦直扑而来。
望著那黑衣刺客绝顶的轻功,以及手中双剑的闪光指向之处,谭雪忍不住缓缓阖上双眸。
纵使明瞭李东锦罪大恶极,明瞭自己及世人对他是如何的恨之入骨,但她毕竟曾叫了他十三年「义父」……
然而,未待谭雪眼眸彻底紧闭,她却发现自己的腰带蓦地被人一把提起,而後,身子更被人向前一推,那原本欲刺向李东锦的双剑剑刃,便那样硬生生地刺入了她的体内……
「唔……」
当剧痛蔓延至全身,当温热的鲜血缓缓地由伤口泌出,当口中的血丝沿著嘴角缓缓滴落,恍恍惚惚之中,谭雪听到李东锦的嗓音在她耳後缓缓响起——
「愣著做什么?一个都别给我留!」
「是!」
「退!」
「追!」
像个破败娃娃般地被扔至地上,恍恍惚惚之中,谭雪听见一声长啸,而四周的声音,开始变得又远又深……
「小西!」
「是。」
「再带一队人马跟上去,完事後一人回来,明白吗?」
「小的明白。」
身子,真的好痛好痛,但谭雪的心,却彻底解脱了。
方才提起她的身子来当人肉挡箭牌,致使刺客失去突袭之机,不得不立即撤退的,便是李东锦,让她在人世间多活了十三年,并教她终於知晓自己存在意义之人……
「你不该背叛我。」当手下全追杀刺客而去後,李东锦终於缓缓望著躺在血泊中的谭雪。
是吗?可她不觉得这是背叛呢!
「像你这般已知晓太多秘密,却又没有任何理由存活在世上的人,能以这样的方式离世,也算便宜你了。」
满眼黑雾笼罩中的谭雪,感觉著有人用手指轻测著自己的鼻息後,冷哼一声——
「放火,不要留下任何东西。」
「属下……明白。」
身子,有些冷呢!
不过,终於不再有任何亏欠了。
终於可以让自己,用自己最原来的面目,清清白白,无愧於任何人的离开了。
抱歉,那些曾经因她而死去、受伤害的人们。
抱歉,那些曾经信赖过她却惨遭出卖的人们。
永别了,那些曾经认识过她、爱过她、帮助过她的人。
永别了,她的乱葬岗大学究,因她而被破坏掉他原本平静生活,她这一生最初,也是最後的挚爱……
第八章
凄清的黑夜,一间静谧的木屋,一名坐在床沿,浑气飘著酒气的冷然男子,一名躺在黑色被褥中,挣扎著想起身,容颜苍白的男子。
「给我好好躺著!」坐在床沿旁,蔺寒衣一手轻扶著芮聿樊一边轻斥道。「你先前为了策画一切,已几乎不曾阖过眼,再加上这些日子来更是不眠不休地照顾著雪姑娘,如今大势已定,雪姑娘的伤势更是日趋平稳,而我们兄弟也会帮忙照看著她,你就别再操任何心了。」
「真的……没问题了吗……」芮聿樊不住轻咳问道。
「你这小子是想一次挑战多少人的权威?」听到芮聿樊的话後,蔺寒衣缓缓瞇起眼,「姑且不论你自己夜以继日沙盘推演了多久回,你也该明白曲姑娘避开要害下手的剑法是多么精准,小仇的布局、善後又是多么漂亮,孤泉的用药及医术更是不在话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抱歉……」叹了一口气,芮聿樊终於躺回床榻上。
「永远不要对我们说抱歉!如果你真当我们是兄弟!」蔺寒衣的语气听似冷峻,但他为芮聿樊盖被的手却是那样的温柔。
「不知为什么,这话,我总觉得好像从你嘴里听到好多遍了……」芮聿樊喃喃说道,而後唇角微微化开,与蔺寒衣相视而笑。
「这些日子以来,纵使大家表面上对雪姑娘失踪之事,依然如李东锦那鬼贼事後故意放出的漂白风声般以逃婚论议,但他对雪姑娘的冷心狠毒,以及利用雪姑娘暗地搜罗宫中人隐私,并罗织罪名陷害多人等事由,经由小西,以及那多名曾受过雪姑娘帮助而集体叛逃的侍卫私下披露出来後,已造成朝野的大震荡。」
是的,小西,那名本当依令带上一干精锐,将那日当场目睹一切的侍卫全部灭口,却反倒前去通风报信,而与众侍卫集体叛逃,至今再不见踪影的李东锦心腹——
潜伏在李东锦身旁最久、隐藏最深的鬼族鬼影者!
「那就好。」
「尽管对不得不让雪姑娘受伤及背负逃婚恶名有些抱歉,但这回你这步一食二鸟的险棋确实成功了!因此如今台面上虽看起来无多大动静,但事实上李东锦的独大强势确实已受到了重创,连他自己都已开始感觉到众叛亲离、民心怒恨的危机。」
「自作孽,不可活……」
屋内,在芮聿樊喃喃说完这句话後,陷入了一片古怪的静默中。
「决定了?」许久许久之後,蔺寒衣终於开口问道,嗓音有些沙哑,话声中,有些淡淡的心疼。
「嗯!决定了。」芮聿樊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么明日我便让临霜请染族姥姥来为雪姑娘诊治,即便我与其他兄弟们并不完全认同你这回的决定,但我们绝对尊重且理解你的决定。」
「谢谢。」转头望向蔺寒衣,芮聿樊目光矇眬地笑著,「往後,麻烦你们了。」
「是兄弟,就别说这样的话!」微微别过眼,蔺寒衣再度轻斥著,可他握拳的手,早已微微颤抖著。
芮聿樊其实明白自己根本毋需开这个口,毋需道这声谢,他们也一定会做到,因为他们是他的家人、他的兄弟,可他就是想说。
他一直是一个人,也一直习惯自己是一个人,但经历过这么多事後,他总算彻底知晓,纵使早知自己时日无多,纵使身旁无一人日日相伴,可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从未感到过孤单与寂寞,之所以可以这般无惧无畏、无怨无悔,是因为他的身旁有这群肝胆相照的弟兄们,以及那个如同层层云雾中七彩闪雷般炫目的谭雪——
尽管明日过後的她,身旁将不会再有他。
但已足够了,真的足够了,毕竟看著她愈来愈有血色及生命力的小脸,这半个多月来的凝眸,已足够他抵去十个轮回将经受的苦痛,即便在他的心中,对她的歉意,永世无法消灭。
是的,抱歉,抱歉他竟让她用那样自伤的方式交出她最纯净的身与心,并让她以受如此重创的情况下将一切画下句点。
真的曾缜密思考过多个能让她全身而退,却需要以时间为辅的法子,然而,时不他与。
李东锦的野心,滔滔漫天,而他对她的思念,更在看著她一人独坐在乱葬岗小木屋中时,再也无法收回……
那时,在得知她即将嫁给仇愬时,他也曾心痛过,也曾挣扎过,但他还是告诉自己,若她真能嫁给仇愬,这样的结局,或许会是最皆大欢喜的。
可在她不顾一切,激烈表达出对他的思念,甚至不惜下药委身於他时,他终於明白了,明白他一直称之为「小兄弟」的她,醒了,而他,也再无法维持他那表面上的无动於衷了。
在他身旁的她,一直是傻气的、开朗的、俏皮的,而就是这样的她,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沉沦。
在那每一个黑幕降临後的夜里,她总用著那笑脸朝他奔来,不顾自己白日的疲惫,轻哼著小曲为他整理他无暇理会的生活混乱,为他炖煮著那些宫中人特意送给她的名贵滋补圣品,为他修补、缝制他衣衫上的所有破损,甚至在他为了某些长时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而双眉深锁时,用她那极耗费灵力与体力的「灵光术」,替他指出关键,然後在几乎虚脱的疲惫下,带著那抹绝美的笑容在他身旁昏昏睡去……
她的心中埋藏了那样多的秘密,包括他的,但她却从不曾说出口,只日日笑脸迎人;她的心底其实也有许多忧伤,但她却从不怨天尤人,依然乐观坚强,尽管偶尔会冲动,却冲动得那般傻气,那般令人怜惜。
这样的她,他如何能不喜爱、不眷恋?
可他,却不能爱也不敢爱——
因为他无法承诺能伴著她一生一世!
所以尽管在第一回为她解毒时,他的心已然悄悄觉醒了,但他只能努力压抑住心中悸动,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像往常那般面对著她,然後尽全力思考能保全住她的万全之策。
可在她不顾一切将身子给予他,在心疼她的傻气与冲动之余,在梦族七长老决定将一切告知於她并猝然离世之际,在一切都再无法逆转时,他不得不忍痛做下了此生最大的决定——
让这世上,再无谭雪这个人!
芮聿樊从没有想过要利用、欺骗过谭雪,但最终,他却依然不得不像李东锦般利用、欺骗著她,而这,只为让她尽快、永远、彻底地脱离李东锦的魔掌,让这世上再无谭雪这个人,更让李东锦再也无法利用、伤害她,并藉由她来利用、伤害他人,更让她那颗伤痕累累、自责的心,重新圆满。
所以,他与兄弟们商策过後,在坚信她的勇气与勇敢,在相信她与生俱来的良善与执著信念下,在深切了解她思绪最可能的走向情况下,他努力地四处奔走、查探、布置,并悄悄借力使力,在那令人怵目惊心的血泊中,让她求仁得仁地「死」於李东锦手中……
一切,都成功了。
藉由他布在山间道观内的盗听装置,以及那可以隐藏住身形的人造飞行鸟兽,让藏身其後,身为天都第一歌舞妓却其实武功高绝的曲风荷的手中双剑,在最恰当的时间,将淬鍊过且涂抹在剑尖上的骤死丹与止血续命丹同时刺入谭雪体内,让她当场呈现假死状态,然後在十二时辰後苏醒。
一切,都成功了,在惊心动魄之中,如他所料的成功了。
所以,待明日过後,这世上,再无谭雪这个人了,因为染族女巫,将会把过去曾施於染临霜身上的失忆大法,又一次在她身上重现,让她的心永远不再痛、不再伤,不再泪流……
明日过後的谭雪,将不再是谭雪了。
她会有一段新的人生,新的童年,新的成长记忆,以及一个她从未享受过的真正的家,然後,像个普通人一般,在一个和乐安康的家庭中成长,而後,爱上一个足以给她一生一世幸福的人,而後,平静安康且幸福地过一生。
至於他,就这样了,也只能这样了……
◆◆ ※ ◆◆
两年後
飞来山向阳的一块人烟稀少的山坡地,一片美丽的茶田,傍晚时分的茶田梗道中,有一名女子头顶著竹篓,口中哼著山歌,脚步轻盈地朝一间小小的,独立在茶田一头的三合院走去。
未待女子走至,一名老妪便急急向女子迎去,口中还不断地唤著——
「小羽!小羽!」
「娘,您怎么来了?」将竹篓放置好後,前年更名为谭丝羽,并拥有了一个新人生的谭雪轻轻一笑,她挽住老妪的手臂後,取出怀中手绢,细心地为老妪拭去颊上汗滴,「天这么热。」
「贝勒爷来了。」望著谭雪贴心的举动,老妪笑容中只有满足与欣慰。
「贝勒爷来了?!」听到老妪的话後,谭雪的眼眸忽地一亮。
「是啊!」望著谭雪明亮的双眸,老妪笑得更和蔼了,「你先进屋里陪贝勒爷聊聊,娘到後院去整理整理贝勒爷给咱带来的东西,一会儿再进去。」
「好。」对老妪挥挥手後,谭雪先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才跨入家门,有礼有节地对坐在正厅里轻啜著茶的男子欠了欠身,「贝勒爷吉祥!」
「羽姑娘。」放下手中茶碗,芮聿樊凝眸含笑,笑容虽轻浅,却带著一股微微暖意,「今日看起来很阳光啊!」
「贝勒爷,您又几日没睡了?」一待行礼完直起身,谭雪便瞇起眼,双手扠腰地瞪视著芮聿樊。
「我忘了。」望著谭雪故意装出的那副凶巴巴可爱模样,芮聿樊的笑容愈发温柔了。
「不是我爱说您,贝勒爷,您老这么日夜颠倒、没日没夜的,这身子怎么扛得住啊!」瞅著那张风度翩翩到让人实在生不起气的俊颜,谭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至芮聿樊身旁,望著他发丝间的几根白发,喃喃道:「瞧瞧,我说的没错吧?这不?白头发又多长了好几根!」
「我老了。」芮聿樊儒雅一笑。
「胡说八道什么!」小心地将那几根白发拔去,谭雪边拔边轻啐著,「您一点也不老!」
「心,老了。」抬起眼眸,芮聿樊望向院外的落日,眼底有著一抹与唇角笑意不相容的淡淡苍凉。
「这话我不爱听。」听著芮聿樊话语声中隐含著的慨叹,不知为何,谭雪的心底猛地一揪,忍不住背过身去。
「那我不说就是。」望著那个纤细的背影,芮聿樊笑说道,然後再度举起手中那盏茶。
「贝勒爷!」就在此时,谭雪突然转过身瞪著他。
「怎么?」芮聿樊轻啜著茶徐徐问道。
「架子、架子啊!」看著芮聿樊浑身散发出的那股自在从容,谭雪长叹了一口气,「堂堂一个贝勒爷一点派头都没有,一点架子都不……」
正当谭雪数落得正起劲时,厨房内却传来了谭大娘警告似的低语——
「小羽……」
「没事的,谭大娘,这样很好。」反倒是芮聿樊完全不以为忤,且再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
望著眼前那个笑得如同清风拂面般令人心旷神怡的男子,谭雪蓦地有些痴了。
明明就是这样好的人,明明就是这样雍容尔雅的人,可是天都城民却老要以「幽灵贝勒」、「阴阳怪气」、「皇室中最古怪的庶民」来形容、来诋毁他,而他,居然还总那样无动於衷的淡然处之。
她很替他抱不平耶!
她多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名他们口中怪兮兮的「幽灵贝勒」,其实是个多么温和、从容、知识渊博的翩翩君子啊!
但算了,谁让他就是这样的人呢!
所以,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他怪,只要有她知道他的好就行了。
更何况,能与他这样坐在一起聊著天、喝著茶,不知为何,总让她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温馨,以及一股无以名之的感动……
就如同过往的每一回一样,芮聿樊与谭雪天南地北的闲聊著,然後在夕阳缓缓西沉、夜幕开始降临时,缓缓站起身。
「天晚了,我先走一步。」
「贝勒爷,您留下来吃顿饭吧!虽说只是点粗茶淡饭……」听到芮聿樊的话後,谭大娘急急由厨房走出,和声挽留著。
「不了,谢您了,谭大娘。」对谭大娘颔了颔首,芮聿樊淡淡笑道:「你们用饭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既然贝勒爷有事,我们也不敢留您,不过天色暗了,贝勒爷,您请千万小心些。」谭大娘依依不舍地说著。
「会的。」芮聿樊点了点头後,望著身旁也跟著站起身的谭雪,和声说道:「羽姑娘,请留步。」
「贝勒爷,您等我一会儿,我还是送送您好了。」尽管芮聿樊说了让她别送,但她还是匆匆提过谭大娘递过来的一盏灯,「要不这黑天黑地的,我怕您掉入田梗里。」
「那就麻烦你了,羽姑娘。」芮聿樊轻笑回道,眼眸是那样温柔。
◆◆ ※ ◆◆
这一段路,并不太长,而且对谭雪来说,更觉得短,因为她喜欢与他肩并肩在月夜下自在漫步的优闲,喜欢聆听著他轻轻诉说著关於这天地的一切,尽管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这一段路,终究走完了,但待那辆乘载著他的马车已缓缓消失在黑暗中後,谭雪却依然没有离去。
不知为何,那个背影、那辆马车,总让她觉得好怀念、好眷恋、好不舍,可明明她才认识他半年。
是的,半年。
自小与父母一同生长在这块美丽的向阳坡地上,谭雪的生活就像普通人一样的平凡,但快乐。
半年前,当一辆马车停在她家茶园前,当她进屋後发现家中坐了一名温文儒雅的不速之客时,她才明白,原来这片田,是他的,这块地,也是他的——这位十八贝勒名下唯一的财产。
尽管有些不明白这位「地主」大人为何任她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居住这么久後才出现,更不明白他明明贵为十八贝勒,为何声名如此诡谲,财产如此稀少?
不过在「地主」大人出现後,身为他旗下唯一的一家租佃户,谭家所受到的待遇却比别人家地主的租佃户好上太多,而且所受到的「馈赠」更是超乎一般人想像。
他每回来,马车上总载著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甚至是长相奇特的蔬菜花果,每每让人都不知该收还是不该收。
他每回来,虽总是一副优闲的模样,但脸上挂著的那抹笑容,总与他眼下的黑影一样让人无法忽视。
他每回来……
这个贝勒爷,确实真的好奇怪,却奇怪得让人不喜爱都难。
当谭雪脸上带著一抹甜笑静静走回家中,对爹娘问过安准备回房时,谭大娘突然像想起什么事的唤住了她——
「对了,小羽,我忘了跟你说了,昨儿个东村的猎户张、北村村长的儿子,还有另外三家人都找人上咱家来跟你提亲了。」
「提亲?」听到谭大娘的话後,谭雪愣了愣。
「是啊!一会儿来了这么多人,还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谭大娘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後来我一想,贝勒爷向来对咱很好,也很关心我们,所以我便索性告诉了他这事儿,要他替我们出点主意、做个主。」
「什么……」怎么也没想到娘亲竟告诉了芮聿樊这件事,谭雪不禁傻眼了,嗓音有些不知名的微颤,「他……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
竟就只有这淡淡的,毫无情感成分的三个字。
躺在自己柔软的床榻上,谭雪一夜无眠,脑中来回萦绕著的,全是娘亲先前告诉她的话。
知道了,是吗?
当他说「知道了」这三字时,他的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当他说「知道了」这三字时,他的心中,想的又是什么?
而为何,当知道他对她终生大事的回应只有这三个字时,她的心会那样紧、那样沉,甚至微微的抽痛,紧得她整晚辗转反侧,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明瞭,真的不明瞭自己的心情。
不明瞭自己为什么就是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种略带著怀念、眷恋、淡淡不舍与感伤的心情,就是让她不由自主的想靠近他、想望著他,然後在望著他那双眼眸时,忘却了世间的一切,除了他……
明明只认识半年不是吗?
明明两人之间也只是地主与租佃户的关系不是吗?
为何自他出现後,每个夜里,她都会陷在一个古怪的梦境中,在她挣扎著醒来後,却记不得任何情节,但她的颊上,却会有泪……
那泪,究竟是为何而流、为谁而流?
而她,是否曾忘了什么事、忘了什么人,所以那梦,才会不断地出现,不断地存在?
想起来,快想起来啊……
第九章
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长得让谭雪由梦中清醒过来时,颊上依然残留著泪,而心中那股痛意,不仅一点都没有消灭,而且还愈发的剧烈。
但这,真的是梦吗?
若只是梦,为何她对於其中所有的细节都如此熟悉、透彻,如此的感同身受?
若不是梦,这故事为何与她的现实人生如此不同?并有些片段又是那样的模糊不清。
若真的不是梦,又是谁,竟如此残忍地夺走了她的过去,为她编织了一段如此虚假的人生,让她遗忘了曾经所有的悲伤与痛苦,安然地生活在这个根本不是她真正的家的「家」?
为了确认自己是否是沉溺於那个太过真实的梦境中而无可自拔,所以谭雪开始照著梦中的蛛丝马迹,悄悄乔装寻找著。
而她,真的找到了那间失火全毁的霞云观,找到了那个通往霞云观内柴房的秘密地道入口,而她,也真的寻及了乱葬岗中的那间古怪木屋,以及那间现已无人居於其内的木屋中,木门下的种种机关……
甚至为了更加确定所有的一切不是自己的虚想与巧合,她还试著做了一双飞靴,在穿上那双飞靴後行步如风时,忍不住地任泪与风同飞……
是真的,竟是真的!
祈梦宫、梦族、梦族七长老、乱葬岗大学究、李东锦,那些令她又喜、又忧、又心痛、又心碎的故事,都是真的,反倒是她如今这段看似平凡、普通,而又和乐、满足的人生,才是假的……
太可笑了,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
任泪水在脸颊上奔流,谭雪笑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了。
因为她终於明白自己如今这个虚假的人生是如何的荒谬,更彻底明白那让她遗忘掉过往一切的始作俑者,极可能便是芮聿樊!
但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存在,真的让他那般如坐针毡,以致必须彻底替换掉她的过去,又不时的盯梢著她有无恢复记忆的迹象,才能安心吗?
她的过去,真的如此不堪,如此让人难以接受、忍受,以致一定要将之完全除去而後快吗?
若真是如此,为何当初要救她?
只要那一日,让她死在李东锦的手下,一切就一了百了了,再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密,更不会有人让他回想起他不想回想的事。
难道,就只是为了怜悯她,为了表示他与李东锦不同,为了展现他那可悲又可笑的仁德为怀,他便可以如此改变他人的人生吗……
这夜,如同曾经的那夜一般,雨声一宿不曾停歇。
而谭雪,终於抵不住心中的悲愤与凄怆,在夜半时,趁著谭大娘与谭老爹熟睡之际,像个无头苍蝇般地在天都的街道上疯狂冲撞著,因为她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呃啊……快转身,别回头!」
正当谭雪淋著雨,忍著胸口那阵剧痛在街道上像个游魂似的徘徊时,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如此说道。
猛地一抬头,谭雪望向前方,望著那辆飘著白窗纱的马车缓缓由街头拐角处出现,并且愈来愈靠近,愈来愈靠近……
在身旁众人一个个都背对著马车,动也不敢动时,谭雪一咬牙,拉起裙摆一把冲上马车。
「给我出来!」尽管马车上只有自己一人,但谭雪依然低喊著,而她的脸上,交织著雨与泪,「你给我出来!」
马车依然哒哒哒地在天都的青石板路上走动著,而车内,无人作声。
「不敢出来是吗?」死瞪著座位前的那道木壁,谭雪一咬牙,手倏地伸向座位下的木杆,猛地一拉,「好,那就不要怪我把你打回原形。」
就见谭雪拉动木杆後,那道原本像是车厢的木壁突然开始旋转,而旋转开来的车壁那头,静静坐著一名低垂著头的黑衣男子。
「你、你竟敢做这样的事!」望著那名男子动也不动的木然模样,谭雪的情绪终於彻底崩溃了。
「抱歉……」坐在车内的人,正是芮聿樊,而他缓缓抬起望向谭雪的那双眼眸中,有著一抹浓浓的痛苦与苍凉。
由谭雪的举动之中,他已明白了,明白她已知晓一切了,明白他等待许久的这一天,终於到来了!
尽管她会苏醒的主因让他有些喜悦,但那淡淡的欣喜,却怎么也抵不过此刻对她知晓一切後的恨与怒,以及对她眼中交织著泪与痛的沉沉心痛与无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把拉住芮聿樊的衣襟,谭雪用尽全身力量大喊著,「还给我,把我的一切都还给我!」
「我只是希望……让你不再痛、不再苦……」望著谭雪眼中奔流的泪与毫不掩饰的痛,芮聿樊哑声说道。
「你凭什么?」芮聿樊的话,谭雪根本不信,所以她不住摇著头大喊著,「凭什么夺去我的悲伤、我的痛苦、我曾经存在的一切?」
「我……」
「你凭什么?」而芮聿樊几近於无声的回应,却只是让谭雪的心更痛、更受伤,「凭什么夺去我生命里或许不那样美好,却真实的所有回忆与事物?」
「我……」口唇轻轻颤抖著,芮聿樊想说些什么,但望著此时此刻谭雪脸上的泪与恨,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又凭什么……」谭雪哭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替我选择……我的人生……」
「我……」芮聿樊再不忍望向谭雪,而他低垂的脸颊上,缓缓滑落一颗水珠。
「你又凭什么……」谭雪粉拳紧握,握得指尖都几乎深陷掌心之中,「夺走我心底对我所爱之人的思念与眷恋……夺走我一生中最美又最刻骨铭心的情感……」
「雪儿……」
终於还是明白自己必须开口,可当芮聿樊才刚将手举起,欲轻拍谭雪的发梢时,她却用力的一把挥开他。
「不要再唤这个名!」用尽全身力量对著芮聿樊大喊,谭雪在泪眼模糊中,将心中的最苦与最痛全丢向他,「既然那样不希望我存在於人世间,就别救我,更别唤我这个名!」
而後,在大雨滂沱之中,她冲下马车,无论心底有多么的痛,都再不曾回头……
◆◆ ※ ◆◆
那夜归来後,谭雪整整病了三天。
这三天里,躺在床上的她,脑中反反覆覆出现的,都是那些曾经被她遗忘了的故事,以及那个大雨夜里,自己撕心裂肺的嘶喊。
其实,谭雪明白,明白自己那日的话过分了,因为自认识芮聿樊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的心是多么的柔软,但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心中那股被人遗弃的痛……
但正是由自己那深深的心痛之中,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她一直很爱、很爱他,也依然很爱、很爱他,所以才会在明瞭他对她的「处置」後,这么痛、这么伤……
若真怕她痛,为什么不能在她痛时,紧紧握住她的手,陪她一起痛?
若真怕她哭,为什么不能在她哭时,将肩膀借给她,用他宽广的背与心,洗涤她所有的伤与悲?
为什么他最终选择的,竟是让她遗忘,让她遗忘掉一切的苦与痛,甚至遗忘掉对他的爱恋,然後给她一个幸福、温馨的「假象」,让她像个傻子一般地活著,更残酷地让她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他时,无动於衷,像个陌生人一样出现在她眼前……
但她的遗忘,不等於不存在啊!
若他不能爱她,不能接受她的过去,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而非要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来待她?
她的真心,若真的让他如此难以负荷、难以承受,若真的让他觉得沉重到必须由他来主动将之铲除的地步,那又为何,他还要出现在她眼前?
为什么……
病愈後的谭雪,为了不让那其实真的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的谭大娘与谭老爹担忧,因此只能继续假装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不知道,然後,成天像游魂似的在家里与茶田中游走。
而这些日子来,芮聿樊也再没有出现在这片独属於他的土地上,就像平空消失般的失去了踪影,更像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他这人一样。
谭雪明白他为什么不出现,但她更明白他终有一天还是会出现,毕竟,当她已找回过去那段人生时,他绝不会坐视不管,任她将他隐藏许久的秘密全盘托出,任她在天都城自由来去。
这日,秋高气爽,由茶田中归来的谭雪远远便望见自己的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虽然这辆马车与芮聿樊向来乘坐的那辆不同,但她家中向来没有多少访客,来访的人也不会乘坐如此精致的马车,因此蓦地一愣後,谭雪微微一闭眼,叹了口气後,咬牙走进家门。
终究,该面对的还是必须面对,无论多苦,无论多难……
「小羽,你可回来了!」一当望见谭雪,尚不知她已然找回过去记忆的谭大娘和蔼又忧心地唤道。
「娘。」谭雪先是轻轻唤了一声,在望见站在她娘身旁那位气质优雅的清秀女子後,愣了半晌,才缓缓启齿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御医苑天字号御医房柳御医的女侍官月噙香姑娘,她是替贝勒爷给咱送东西来的。」
「替……贝勒爷……」听到谭大娘的话後,谭雪的眼眸微微黯了。
果然来了!
而这回,他竟连看,都不再想看到她了……
「这贝勒爷也太……唉!」完全没有发现谭雪眼中的异样,谭大娘只是一个劲儿地抹著泪,「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还不忘答应我们的这事儿……」
病?他又生病了?真的吗…….
望向桌上那包装精美,当初芮聿樊允诺送给谭家的茶具,谭雪的眼眸,无法克制的矇眬了。
她终於明白,无论他如何待她,无论自己这段时间如何的恨他、怨他,但她的心里,其实永远都舍不下他,舍不下这样一个心地良善、心思细密,这世间,最最温柔,却又最最无情的男子……
「孩子,你别著急。」一当发现谭雪眼中的泪花,谭大娘连忙安抚著她。
「我、我要……我……」想去看看芮聿樊的心意几乎冲口而出,但半晌後,谭雪却又将欲说出口的话全吞回肚中。
她凭什么去看他?
在她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又过分的责备、辱骂过他後,她还有什么资格去看他?
更何况,此时此刻明显是又被她气病的他,又怎会想看到她……
恍若看出谭雪心中的挣扎与矛盾,月噙香慧质兰心地主动轻轻开口说道:「谭姑娘,不知道可否冒昧的请你与我同去,帮我们点忙?」
「可以……」望著月噙香一脸的温柔与诚挚,谭雪轻咬著下唇,许久後,才默默点了点头,在谭大娘的目送下,与月噙香一同上了马车。
「请问……」坐在马车之中,原本一直低垂著头、没有开口的谭雪终於忍不住地望向月噙香,「他……」
「急性风寒。」望著谭雪眼底的焦急与担忧,月噙香轻轻拍了拍她绞著衣角的小手,「外加心病未解。」
「急性风寒……心病……未解……」愣了愣後,谭雪喃喃重复著月噙香的话。
「据说,有人见著他在几日前的那个大雨夜,像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在雨中走了一整夜。」月噙香在叹息声中,轻轻将原由娓娓道来。
听到月噙香的话後,谭雪的心整个揪紧了。
大雨夜?那不就是……
他干嘛这样做?他身子本来就不好,这样能不病吗?
但若不是她,他又怎会如此,又怎会如此……
「他现在……还好吗?」忍住眼中的热辣,谭雪有些哽咽地低声问道。
「高烧了几天後,身子总算平复了下来,但由於心病未解,因此至今神智未清,再多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放心。」
就那样一路轻握住谭雪的手,月噙香在马车抵达一栋深巷中的宅邸时,领著她向屋内走去,进到一间素朴的卧房之中。
「孤泉。」
「喔!你回来了。」手中拿著一块湿布正在替芮聿樊擦拭全身的柳孤泉头回也没回便问道:「雪姑娘呢?」
雪姑娘?他为什么知道她的真名实姓?
「柳御医。」尽管心中有些狐疑,但谭雪还是轻轻向柳孤泉颔了颔首。
「既然你来了,那这部分接下来自然就归你了。」站起身,二话不说地将手中湿布塞进谭雪手中後,柳孤泉开始为芮聿樊诊脉。
「是……」开始用小手轻轻擦拭著芮聿樊的上半身,谭雪在望著他紧闭的双眸,与那削瘦及苍白的脸庞後,眼眸彻底的酸涩。
他那好不容易才丰润的脸颊,又瘦了,那好不容易才健康的脸色,又苍白了,而这,全因为她,全因为她……
「这家伙自小体弱多病,从没人指望他能活得过二十五岁,就算是他自己。」一边替芮聿樊诊脉,柳孤泉一边旁若无人似的开始喃喃自语。
「什么?!」听到柳孤泉的话後,谭雪的手有些微微的抖颤。
她虽知道芮聿樊的身体向来都并不是太好,却从不知道他的「不是太好」竟不好到这样的境界!
「所以他努力把握住每一刻钟,绝不轻易浪费,更不做无谓的承诺,甚至像寻常人般地梦想未来对他来说都只是一种奢求。」
「他今年……」忍住心中的震惊与痛意,谭雪颤抖著嗓音问道。
「二十六岁八个月又零三天。」
听到柳孤泉的话後,谭雪的眼前缓缓浮起一阵黑雾,身子更是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著,「他还能……」
「照他原本的状态,约莫还可以有半年时间,只可惜……」口中回答著谭雪的问话,但柳孤泉说著、说著,却不知为何地停下了自己所有的动作,低下头,而肩膀,有些微颤。
半年?
「可惜……什么……」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谭雪的嗓音,恍若由最远最远的地底传来,远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只可惜他……」
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因她对他无情的指摘,让他感染上这阵急性风寒,以至於、以至於……
不,不要这样!上苍。
不要将他带离这人世间,在她终於承认自己对他那再无可自拔的深深爱恋後。
是她不好,全是她!
所以她可以不再见他,不再想他,甚至可以永远离开勒琅国,再不让任何人发现她,只要他能继续留下,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上苍哪……
「柳孤泉,你敢再给我演下去,我现在就把你给踹到外头去!」望著谭雪脸上奔流的泪滴,月噙香忍不住地用力捏了柳孤泉一把,怒斥道:「你瞧你把雪姑娘吓成什么样了!」
「我也不想这样啊!」被月噙香捏得眉头都皱起来的柳孤泉不住地解释著,「可是堂会就快到了,我要不练习练……」
「我管你堂会到没到!」月噙香依然用力拧著柳孤泉的腰,「还不快把话对雪姑娘一次说清楚。」
「抱歉,雪姑娘。」望清谭雪脸上的泪河後,柳孤泉也吓了一大跳,连忙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道著歉,「我的意思是,只可惜他遇到了我,而我又机缘巧合地取得了百年不遇、有病治病无病强身的绝顶灵药清明草,所以他在服下後,现在体质已大大转变,只要再好好调养一番,他想活到什么时候,就活到什么时……噙香,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别再捏我了……」
「真的吗……」听著柳孤泉一口气说完的话,谭雪缓缓转头望向月噙香,眼中的泪依然没有停歇,「真的吗……」
「是真的,雪姑娘,所以请你千万放宽心。」轻轻为谭雪拭去泪,月噙香诚挚至极地说道:「这家伙虽然愣归愣,但我保证,他的医术绝对比他那不入流的演技好上千万倍!」
听著月噙香那令人安心的话语,再回想起天都城民对柳孤泉「阎王令止鬼差离」的称颂,谭雪眼中的泪终於微微止住,「我能请问柳御医一件事吗?」
「雪姑娘请说。」听到谭雪的话後,柳孤泉连忙说道。
「他是什么时候服用清明草的?」
是的,什么时候。
因为这个「什么时候」,对厘清她心中这些天以来一直无法想通的死结来说,具有著极为重大的意义。
「半年前。」柳孤泉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半年前……」谭雪喃喃说道。
半年前,也就是她更名为谭丝羽後,他再度出现在她眼前之时。
而若他是半年前才服下的清明草,那么,两年前他做那样的决定之时……
「是的,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今天,更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陪在你身旁。」恍若早明白谭雪心中所思,月噙香对她轻轻点了点头,而眼眸之中,存在著一股浓浓的心疼与无奈,「所以为了怕你再一回体会失去的痛苦,又一次感受到孤单的寂寞,更舍不得你为过去的事自责、悔恨,他只好忍痛做下那个决定。」
是吗?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不想陪她,而是不知还能陪她多久、保护她多久……
而他这样细心的温柔,她竟没有看出来,还那样指摘著他、辱骂他……
「半年前的那一天,他很开心。」在谭雪又自责又心痛的低泣声中,柳孤泉吸鼻子的声音突然在空气间响起,「我这辈子从没看过他那样开心过。」
「那自是因为,他终於可以再度陪在雪姑娘身旁,不必再有任何的担忧与害怕了……」月噙香说著说著,眼眶也红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明白自己过去的担忧原由已不存在後,他立即就来到了她的身旁,可那时的她不知,那时的她完全不明瞭……
「但我为什么可以清醒……」在知晓了一切之後,谭雪又哭又笑地拉著月噙香的手问道:「又为什么不早一点清醒……」
「据染姑娘说,当初,她实在不忍见你俩此生永不相识,所以她便暗地请染族婆婆在作法时,留下了一个扣,若聿樊不幸离开人世,这个扣将永远不会启动,但若聿樊平安於世,而这个扣又被触及时,你的记忆,便会慢慢回复。」月噙香轻轻说道。
「这个扣是……」谭雪急忙追问著。
「这个扣便是……」望著谭雪,月噙香含泪的眼眸是那样温柔,「你再度恋上他时……」
「我再度……恋上他时……」谭雪喃喃重复著月噙香的话,然後蓦地笑了,笑得那样绝美。
原来,她再度恋上他了,在他这半年多来默默的温柔与陪伴下,在得知他对她成亲之事只有「知道了」这三个字而暗自心痛的那一刻,所以她才会作那个梦,想起所有过住往的一切。
若真是这样,那么他的出现,是否是希望她能再度恋上他……
「雪姑娘,我们有事必须先返回御医苑,但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帮忙,尽管遣人到御医苑来唤我们,我们一定到。」
说完了这句话後,月噙香与柳孤泉便一同离去了。
坐在床旁,望著躺在黑色被褥中,脸色更显惨白的芮聿樊,谭雪的心,痛得几乎无法自已,更自责得无法自已。
都怪她!
要不是她那时太过情绪化,一古脑地将心痛发泄在他的身上,如今的他,也不会紧闭著他那双清澈、清明又温柔的眸子,任他那已渐渐呈现健康肤色的俊颜上,再染上一抹苍白。
但还来得及!
只要他还在,还有一点点在乎她,那么她永远、永远,都会陪在他身旁……
第十章
整整五天,谭雪都没有离开芮聿樊的床旁。
她日日为他擦澡、喂药,夜夜陪在他的身旁,只为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刹那,他可以望见她……
谭雪不否认自己心底有些忐忑,忐忑自己的爱对他来说太厚、太沉重,毕竟自认识他以来,他一直是那样的云淡风清,从不曾主动留过她,更不曾主动爱怜她,就算他俩那曾经的一回欢爱,他也是为她所迫而不得不为。
他的温柔,她全明白,但他的温柔之中,究竟有没有潜藏著如她一般的爱恋,她真的不知晓。
但这又如何?
只要他还在她身旁,她还能看得见他、听得见他,这就够了,彻彻底底的足够了……
静静地由床旁站起,谭雪伸了个懒腰,然後在手指碰触到一旁的床柱时,发现到那原本盘整的床纱轻轻的罩落了下来。
这就是他的房间吗?还是这样的机关处处……
好奇地望著这间自己从未进入过、独属於芮聿樊的睡房,谭雪一点都不讶异它的简洁与质朴,甚至空旷。
唯一让谭雪觉得古怪的是,这屋中唯一的一张座椅,却是面对著一面白墙,而由那张座椅上座垫的磨损程度看来,芮聿樊其实是经常坐在这里的。
悄悄站起身走向那张座椅,谭雪轻抚著椅背,想像著芮聿樊坐在椅中的模样。
他是笑著的,还是皱著眉的?他是发傻著的,还是正在思考著的?
而坐在这张座椅上的他,眼里看到的又会是什么?一面白墙,一方净土,还是一个世界……
终於,还是忍不住地想明白芮聿樊那么多个夜里,究竟看到的是什么,更想让自己感觉到他曾经的存在,所以,谭雪轻轻地坐至了座椅上,将手按至扶椅上後,发现眼前的那道白墙开始动了!
白墙缓缓的旋转著,当白墙的秘密整个展现至眼前时,谭雪的泪,忍不住溃堤了。
那是一张画像,一张大大的、栩栩如生的画像——她穿著飞靴的画像。
画像中的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头青丝随风飞扬。
在画像右上角,写著两字——「恋雪」,右下角的落款人正是芮聿樊,而画纸上的斑驳与昏黄,都再再昭示著她,这画,已存在许久了……
除此之外,画像两旁的小柜格里,还放满了曾经他做给她的飞靴、防身小武器、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以及一本厚厚的册子。
颤抖著手端起册子,望著里面的日期,以及一字一句的真挚爱恋,谭雪的泪,一滴滴地滴落在其中。
上苍,这么多个夜里,他都是一个人静静坐在这里望著她的画像,静静地写著对她的思念吗?
上苍,在那无法与她相见的五百多个日子里,在他明白自己的生命即将缓缓消逝的岁月中,在他根本无法确定她是否会再想起他之时,这竟是他唯一无法停歇的想望的慰藉……
忍不住走回床边,谭雪紧握住他的手,任泪,一点一滴地落在他的手、他的颊、他的床……
回想起仇愬曾经说过的「合光同尘」与「置之死地然後生」,再念及今日的自己,谭雪彻底明白了芮聿樊当时那无法言说,却如海般深刻的温柔。
他不是不懂,只是过去的他不敢懂、不能懂,也无法像常人一般表达他的在乎,而如今的他,在她未曾忆起过去之时,更不敢轻易透露一丝一毫。
这样的男子,她怎能不爱、怎能不怜、怎能不心动……
「雪儿……」
正当谭雪心痛至极之时,突然发现床榻上的芮聿樊眼皮动了动,口中发出了一声低喃,而後,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你……你……」望著芮聿樊有些呆滞的目光,谭雪的眼眸彻底模糊了,但小脸上的笑容,却是那样绝美。
因为他终於醒了,终於醒了!
「雪儿!」
未待谭雪开口询问他感觉如何时,芮聿樊突然低吼一声坐起身,一把将她推倒至床榻上,疯狂地吻住她的红唇。
「嗯?你……唔——」
这个吻,来得那样的突然又那样激狂,那样的霸道又那样的强势。
芮聿樊不仅将他的唇紧紧贴住了谭雪的红唇,还趁她惊诧开口之际,将他的舌尖一举侵入她的口中,恣意吸吮著她口中的所有芳香蜜汁,并与她的丁香舌疯狂交缠,任两人口中的津液牵扯成丝……
而後,他还在吻住她的同时,将双手整个覆盖住她的浑圆,极其放肆地挤压、搓揉了起来。
「呃啊……你……别这样……」感觉著芮聿樊不同於往常的异样激狂,谭雪在被吻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时,边喘著息边轻轻推著他的胸膛,「你的身子……」
是啊!他的身子才刚康复,不该如此激动的。
「我不管!我盼了那么久,总算盼到了你来到我梦中!」一把握住不断推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双柔荑,芮聿樊用床头的床纱系绳将她紧紧捆绑住,「就算天崩地裂、海震山摇,我也绝不会再放开你!」
「你……」望著芮聿樊那明明尚未清醒,却闪烁著一簇火花的激情眼眸,听著他口中那她盼了一世的痴傻爱语,感觉著紧抵在自己腹间他那火热的紧绷、悸动与硕大,谭雪的眼眸盈满了雾光。
因为他竟如此思念著她,竟如此渴望著她,所以才会在半梦半醒之际,以为是她进入他梦境之时,如此激狂且毫无保留地将心中潜藏已久的爱与等待,全说出口。
这样的男子,她如何抗拒得了,又如何遗忘得了……
「我不会走的……不会走的。」尽管双手已被捆绑在头顶之上,尽管身上的抹胸与亵裤全被人褪下,独留外衣,但谭雪担忧的只是芮聿樊的健康,所以她不住的说著,「你先好好休息……等……呃啊!」
谭雪关心的话语,全被半梦半醒中的芮聿樊吻入了口中。
在她被吻得娇喘吁吁之余,他的手竟还往下一移,隔著外衣,用拇指及食指指尖捻住了她衣内悄然挺立的乳尖。
「嗯啊……聿樊……」当自己的乳尖被人隔著一层衣衫彻底拧住并不住向外扯去时,那股被衣料摩擦的轻痛感,与被芮聿樊如此主动玩弄的暧昧感,令谭雪不自由主的嘤咛了一声。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向来清淡如风、温文尔雅的男子,竟也会有如此激狂放肆的时候,而且他放肆的对象,是她……
「我绝不会放你走的,雪儿。」
一手掐住谭雪胸前那敏感的傲然红樱桃左右来回捻扭、搓揉,一手将她白皙且修长的腿举至自己脸旁,芮聿樊在喃喃低吼声中,轻吻著她的膝盖、膝後、小腿,以及那纤细、诱人的脚踝与裸足……
「我……啊……」
胸前柔嫩被拧转得又酥又麻,当腿被人高举、轻吻,而全无遮挡的秘密花园在一阵凉意中缓缓泌出一股温热与湿润时,谭雪又羞又无助地弓起身,一边款摆著腰肢挣扎著,一边想阖拢自己的双腿。
「你是我的。」望著谭雪染上红云的双颊,凝视著她羞怯又无助的双眸,以及她那不住挣扎,却更显诱人的玲珑身姿,芮聿樊低语一声後,猛地将大掌由她由衣襟外伸入,一把盈握住她无任何掩遮的半边丰乳,然後用另一手的手指,刺入她略略湿润的花径中。
「啊啊……」当只曾与芮聿樊欢爱过一回,且两年多来都不曾再被他爱怜过的花径蓦地被侵入时,一股轻痛感令谭雪无助地吟哦出声。
「好小、好窄……」感觉著包裹住自己手指那丝绒花径的紧窒与温润,感觉著那小小花径不断推挤著自己手指的畅快感,芮聿樊喃喃说道:「就如同我第一回占有你时一般的青涩、撩人……」
「你别……别……」听著芮聿樊那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放肆、暧昧话语,谭雪羞得连前胸都布满了红云,此时此刻的她,根本不敢望向那双满含著激情与爱恋的幽深眸子,只好轻别过头、不住的轻喘著,「呃啊!」
「别什么?」
用拇指与食指来回轻转著谭雪傲人椒乳上那诱人又敏感的粉色红玉,芮聿樊又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轻舔她的耳廓,更将舌尖钻入她的耳孔,然後仔细感受著自己在如此爱怜她时,她花径中的每一回瑟缩……
「聿樊……不要这样……不要……」
在芮聿樊如此邪肆的逗弄下,谭雪只能在完全的无能为力中,咬住下唇,小手紧紧捉住绑住她双手的系绳,任全身不住的颤抖,任自己体内那因他而产生、汩出的热流,不断由花径中泌出,而後,淌至她的雪臀,而後,再缓缓流过他的掌,滴落在她身下那全黑的床榻上。
「要。」轻俯下身,芮聿樊一口含住谭雪浑圆椒乳的粉色尖端,用舌尖来回轻舔著她的乳晕,用牙轻囓著那诱人的柔嫩,「因为我要清楚的知道,我的雪儿全身上下所有的秘密,以及最令你情不自禁的位置後,再好好的欺负你。」
「聿樊……不要……不要……」
怎么也没有想到芮聿樊竟用著这样的方式在寻找著自己的敏感带,更不知究竟要被他如此温柔却又邪肆的酷刑折磨多久,当谭雪的身子被爱抚得一身薄汗,当全身的毛孔都不住颤抖,当花径中那根手指依然动也不动的停留其间,让她因渴望而产生的微痛不断蔓延又蔓延时,谭雪的眼眸缓缓迷离了。
「我要听著你口中唤出的,那独属於我的动情甜腻呢喃。」
「我受不住了……呃啊……聿樊……」
当身下花瓣被人用指撑开,花帮的花隙处不断被人以指尖来回摩挲、滑动,但就是不碰触她那最最敏感的花珠时,谭雪半崩溃似的轻泣著。
「好,我不欺负你了。」听到谭雪口中发出的啜泣声後,芮聿樊突然将所有的动作全部停止,轻语一声後,站至床榻旁,俯望著躺在他全黑被褥上,谭雪那雪白诱人的玉体横陈。
被他所缚的小小柔荑,无助且动弹不得地高举在头上,一头长长乌黑青丝,扇状似的散落在她身下的床榻上,她的小脸嫣红如霞,已动情的濛濛双眸中含著一股怯生生的无助与哀求,微启的性感红唇微微颤抖著呵著气。
她微微侧著的玲珑身姿,高耸的雪白浑圆椒乳,赤裸裸地露在衣襟之外,不断地上下起伏著,而双乳上那两颗诱人的樱桃,犹如世上最纯粹,且微沾著露珠的顶级粉玉。
她下身那袭根本遮掩不住她所有美丽的开分长裙,此时已卷至腰间,露出她那双修长而匀称的长腿,以及那世间最挺翘的雪臀,而她微曲的右腿,轻摆在伸直的左腿上,使她身下的秘密花园那般若隐若现,那般诱惑撩人,而她花口处的晶莹蜜汁,更依然缓缓的汩汩而出,横流过她的腿际,淌至他日日躺於其上的床榻……
「别看我……不要这样……看著我……」
被芮聿樊那炽热目光如此深切注视之时,谭雪有种被他以眼眸彻底爱抚的悸动,身子更在他目光流连之际,不断灼热再灼热……
「那你要我看著谁?」
褪去全身的衣衫,芮聿樊将谭雪摆放成跪姿後,双手由她的腋下穿过,用力盈握住她垂下後更傲人的雪白椒乳,头则轻轻俯下,轻啄著她的腰际处。
而他那早紧绷得不能再紧绷,疼痛得不能再疼痛的火热硕大坚挺,此刻,终於轻轻抵上她早湿成一片的花瓣,然後轻轻地在其间来回滑动,并还刻意地不断扫过她身下那颗最敏感、肿大的花珠……
「聿樊……」感觉著那硕大火热抵在自己花瓣间来回滑动,却迟迟不进入,身子早渴望他渴望得几乎烧灼成灰的谭雪,忍不住含泪一回眸,「不要这样……折磨我……」
「好。」
一声爽快的应答声後,谭雪感觉自己的乳尖突然被人向外扯去,而原本在她花瓣处徘徊的火热硕大坚挺,就那样一举刺入她许久未曾欢爱过的润湿花径,并直达最深处。
「啊啊……」当空虚的花径彻底被人贯穿、填满时,一股夹杂著微疼与强烈战慄的充实感,令谭雪忍不住仰起头不住娇啼,「聿樊……啊……」
「你真的好小、好紧、好湿、好热,我的小雪儿……」当自己的火热硕大整个埋入谭雪丝绒般的花径中,并被她那般紧紧的包裹住时,芮聿樊将唇附在谭雪的耳畔,哑声说道:「就如同我第一回破了你的身时一般……」
「可你……」听到芮聿樊的话後,谭雪回想起曾经那一回的欢爱,心,微微痛了起来,而後,忍不住地轻泣出声,「那时……并不想……要我……」
「当时之所以不敢要你,是怕留你一人独自伤悲。」望著谭雪眼角的泪滴,芮聿樊突然撤出全部的自己,然後又一个大力挺腰。
「啊啊……」当花径蓦地一空,却又立即彻底被贯穿时,一股深入灵魂的欢愉,令谭雪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疯狂战慄著。
「当时之所以总不对你说再会,是因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可以继续等你、爱你。」听著谭雪那夹杂著轻泣与欢快的甜腻娇啼声,芮聿樊情狂了,只能一回一回的撤出自己,又一回一回地挺腰进入。
「放开我的手……聿樊……求你……」听到芮聿樊那隐含著悲苦的轻吼,感觉著他在自己体内的真实存在,及那次次直达花心的撞击,谭雪不住泣喊著。
听见谭雪又怯又怜的那声「求你」,芮聿樊硬生生忍住自己的所有渴望,将自己撤出她的体内後,依言放开了她的手。
而後,他静静地坐在床上,望著她缓缓坐起身,转过头,用著她那最最颤抖的小手捧起他的脸,一回又一回的亲吻著他的唇、他的眼、他的眸、他的颈项,然後在亲吻之中,缓缓仰躺而下,轻轻分开双腿,夹住他的腰……
「雪儿……」望著谭雪忘情地吻著自己,且恍若邀请般的诱人身姿,芮聿樊的心整个热了。
「要我……聿樊……」将芮聿樊的手拉至自己的椒乳上,谭雪又羞又怯的呢喃著,「深深占有我……深深进入……我的体内……再不要……有任何顾忌……」
「雪儿……」凝视著那个绝美的容颜,听著那令人激狂的邀请,芮聿樊彻底醉了。
他再不克制地将自己火热的坚挺又一回刺入她紧窄的花径中,并在挺腰的同时,用手指撑开了她早已湿润的花瓣,将她撑得那样得开、那样得大,然後精准的找到她的花珠,开始邪肆的按压、捻弄、揉动著……
芮聿樊这般彻底且邪肆的抚弄与占有,让谭雪的思绪整个剥离了。
她在屋内弥漫的那股男女交欢异香与羞人的交合声响之中,媚眼如丝地望著她眼前这张俊颜,望著他眼底不断升起的火花,忘情且撩人的轻晃动著腰肢,捧高自己的双乳,高声啼呼著、吟哦著。
盯著这样娇媚、撩人的谭雪,芮聿樊也按捺不住了。
他一口含住她的椒乳,然後疯狂地挺著腰,将自己一回回地刺入她花径的最深处。
「要……来了……呃啊……聿樊……」当感觉那股似曾相识的压力开始在下腹猛烈聚集,当感觉那股欢爱之时如电流般的悸动又在她的四肢百骸中胡乱窜动之际,谭雪颤抖著红唇不住吟哦著。
「那就让它来!」
感受著谭雪那玲珑、诱人的娇躯愈来愈紧绷,感受著她那如丝般滑嫩、紧窒的花径瑟缩频率愈升愈高,已几乎到达临界点之际,芮聿樊挥汗低吼一声後,开始疯狂、大力的冲刺了起来。
「呃……啊啊……」
在芮聿樊那样猛力的冲刺下,谭雪几乎顷刻间便达到了高潮。
她的浑身剧烈地战慄著,双腿紧绷著,而四肢百骸,全流窜著那股令人发狂的快感狂潮,让她除了尖叫、吟哦之外,再无法言语。
听著谭雪那抵达高潮後甜腻、不顾一切的撩人娇啼,芮聿樊突然跪起身,将她的双腿拉至最开後,飞快的将自己抽出、送入,抽出、送入,然後望著她那高潮後又高潮的绝美面容……
「聿……樊……啊……」
芮聿樊如此彻底又深入的穿透,令花径中早已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痉挛得不能再痉挛的谭雪,一次又一次的抵达欢爱之巅,一回又一回地感受著那几乎让她昏厥的酥麻快感,直到她的嗓音几乎沙哑,直到她的四肢彻底无力……
「雪儿,你真美……」
听著谭雪的声声浪啼,望著她发丝凌乱、双颊艳红的娇美,凝视著她布满薄汗的额头、鼻尖,再感受著她玲珑、娇小的身子在自己的掌握之下绽放得如此美丽,芮聿樊彻底沉醉了。
这一夜,他用著各种不同的姿势,在房内的不同角落占有著她、爱怜著她,直至最後的彻底释放,都不曾放开过她的手,直至天明……
◆◆ ※ ◆◆
当午後的屋外响起阵阵知了声时,芮聿樊终於安稳地由睡梦中恍恍醒来。
「雪儿……」
缓缓睁开眼的他,望著怀中睡得沉沉的女子,满足地低喃了一声,在轻吻了她的颊、她的颈,并将她揽得更紧後,安然地再度闭上眼眸。
「雪儿?!」
但不一会儿,芮聿樊便倏地瞪大了眼眸坐起身,望著原本在他怀中沉睡的谭雪眼皮动了动後,也缓缓睁开双眸,并在发现他的存在後,努力想坐起。
「唔……」努力坐起的谭雪,不知为何有些痛苦地轻喃了一声。
望著由她身上掉落的黑色丝被下,她雪白柔肌上,胸前、颈项、乳上、後肩、腰肢,甚至大腿内侧那被自己印下的点点红印,芮聿樊的脑子瞬间空白了。
上苍,昨夜那不是梦,这……是他……都是他……
因震惊而静默了许久许久後,芮聿樊终於艰难地开口了,嗓音是那样瘖瘂,「你……还好吗?」
上苍,他问什么傻问题,都被他蹂躏成这样了,还能好吗?
而他怎么会那样的孟浪,竟那么放肆、激狂地占有了她一整夜……
「嗯……」不敢抬头望向芮聿樊此刻的神情,所以谭雪只能低垂下头轻应一声。
听著谭雪的回答,盯著她不敢望向自己的绝美脸颊上的点点轻红,芮聿樊的脑子终於开始运转。
她似乎没有责怪他,而且他刚刚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似乎也留有与他留在她身上那般相似的红印。
若她身上的红印是他留下的,那么他身上的不就是……
眼眸突然扫及床纱帐外那面那么多日子以来,他用以独自思念她,而如今已完全呈现的秘密墙面,芮聿樊恍恍明白了。
「我昨晚的放肆与孟浪……」当彻底回想起昨夜的一切,并确认其为真实之後,芮聿樊虽有些难以置信,但心底却缓缓涌出一阵狂喜,然後在狂喜中,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轻抚著谭雪的脸,「伤到你了吗?」
将脸靠在那温暖又颤抖的大掌上,谭雪满脸通红地轻摇螓首,「只是……有点累……」
「那……」
谭雪那又羞又怯,又甜又幸福的娇美神态,让芮聿樊几乎痴了。
屋内,突然又变得静默了,静默得令芮聿樊及谭雪几乎都听得到自己及对方剧烈的心跳声。
其实谭雪好怕,好怕他道歉,因为他若道歉,就表示他的心中还有顾忌,还不明瞭她的心、她的情。
但他没有道歉,只是俊脸微红,眼底含著一抹狂喜,不断用大掌轻抚、爱怜著她嫣红的颊。
他明白了,是吗?明白了,是吗……
「我不想再等了,嫁给我吧!」
「我不想再等了,娶了我吧!」
许久许久之後,空气中响起了两个声音,而後,两个人同时间都愣住了,然後一起在泪眼婆娑间给了对方自己的回答——
「好……」
「好……」
而在这一声「好」後,两人的目光缱绻交缠,再也分不开。
「答应娶我……便不可反悔……」爱恋至极地凝视著芮聿樊,谭雪轻轻伸出颤抖的小手,覆住他那一直爱怜著她脸颊的大掌。
「永不反悔。」缠绵至极地凝视著谭雪,芮聿樊笑得温柔又执著。
「怕我痛,就握住我的手。」再伸出另一只手,谭雪缓缓伸向芮聿樊。
「永远不再放……」轻握住谭雪的手,芮聿樊与她十指交缠,俊目矇眬,「也永远不再让你痛……」
「怕我哭,就把肩膀借给我。」将头倚在芮聿樊肩上,谭雪任泪全洒落在他的肩上。
「何时想哭,我都在。」芮聿樊的嗓音是那么瘖瘂,那般柔情。
「永远永远……都不许……再让我忘了你……」
「永远永远……都不会……再让你忘了我……」
在彼此的誓言中,芮聿樊与谭雪在泪眼模糊中紧紧相拥,只为了这迟了两年,却再无距离、再无芥蒂,并终於可以持续一生一世的深深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