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1-15

安祖缇: 丑娘子 上

   楔子

   狂风起,卷起纱帘。
   狗儿鸣鸣低呜.凝重的空气里透着不寻常,远处似乎有人声喧哗。
   床上的东尹柔突地睁开眼醒转过来,清亮眼瞳瞪得大大的,了无睡意。
   周围一片漆黑,她害怕得叫唤奶娘,等了许久,与她同睡一房的奶娘不知为何迟迟未来安抚她。
   「奶娘?」东尹柔大着胆子,眼眶含着些许恐惧的泪水,摸索着下床。
   窗上透出一丝温煦的柔光,许是月牙儿的温暖。
   东尹柔缓步朝窗边行去,一摸着窗棂,立刻用力往外一推。
   淡淡月光洒入房内,但一双如火炬般湛亮的眼差点把她吓得尿湿裤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年前进入府里工作的长工--石劲。
   石劲长她五岁.今年已二十有一。
   高壮的个儿,帅气俊朗的脸庞是府里小丫鬟们暗恋的对象。东尹柔同样偷偷爱恋着他,可碍于大小姐的身分地位,她当然不可能与小丫鬟们一样,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在他背后谈论着他的一切,或是明目张胆与他调笑。
   她总是心高气傲的想尽差事差遣他、使唤他,颐指气使。丫鬟私底下都为石劲抱不平,以为大小姐是故意刁难,甚至还为她取了「母夜叉」的封号,她们哪知这是东尹柔想尽办法,唯一能够光明正大见着他面的方法?
  他不过是府里长工,如果不是借故差使,她想见他一面都很难。
   石劲另外还有两名弟弟,亦在府里做事,据说他们三兄弟原是东家世交的儿子,因家道中落,父母又均已不在人世,念旧情的东老爷将三兄弟性为长工,照顾好友遗孤。
   「你在我寝房外头做啥?」东尹柔口气仍是骄傲,硬在她的脚下推高身分的梯。
   石劲并没有应答。他定定的看着她,面无表情,眼眸透着挣扎。
   「说话呀,你哑啦?」见石劲一直沉默不语,双目却是直盯在她脸上,东尹柔的呼吸不觉沉重了起来,喉头干渴。
   她心跳得急,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跟他独处,虽然情况有些诡异.但她无暇细想。
   「你……你有没有看到我奶娘?」石劲目光闪了下,她口中的奶娘早为着石家的复仇大业,正与他的两名弟弟忙着烧尽五里外的东家仓库。
   「你有没有看到啊?」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东尹柔心头纳闷得紧。
   一片乌云飘来.遮住月儿,石劲的脸没入了黑暗之中。
   素来怕黑的东尹柔吓得喊出声, 「你在哪?石劲?」一双手在黑暗中乱摸,想找寻支柱。
   温暖的大手握住她,顿时教她放了心.才刚松了口气,突然感觉唇上一片冰冷的柔软,接着肩上强烈的重击,顿时不省人事。
   石劲望着软躺在地上的可人儿,黑眸有着不舍。
   他只是来见她最后一面,未来,他们会是两条并行线或是意外的将再交会,全捏在老天爷手里。


   第一章

   大街上,人们熙来攘往,摩肩接踵,小贩赈吆喝声不绝于耳。
   一名衣着褴褛的女子走进市集,询问着摊贩,「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石的人家?」
   小贩见女子身上的衣物破旧,一看就知不是来买东西的,立刻挥手,「臭乞丐,走开,我这里没有东西赏你!」
   「我不是来乞讨的。」女子声音平静,不疾不徐的复问,「我只是想请问这里有没有一户姓石的人家?」
   「有!」摊贩随口应。
   「那姓石的主人是不是今年年方二五?」
   「不知道啦.快滚,别妨碍我做生意!」
   「谢谢!」女子无视小贩嫌恶的举动,有礼的道谢。
   姓石名劲,今年二十五岁。是东尹柔唯一的线索。
   时间已过四年,恶梦往事仍历历在目。
   石劲击昏她的那个晚上,东家仓库遭到祝融吞食,所有名贵商物统统付之一炬。
   养在深闺的东尹柔那时才知,原来那一年东家的镖车就常被半路劫走,损失惨重,再加上仓库被毁,东家在一夕之间破产,就算卖掉大宅院,也无力偿还所有债务。
   那日之后,石家三兄弟销声匿迹,甚至连年方十二岁的小妹东青柔也跟着失踪。
   于是所有的线索均指向离奇失踪的石家三兄弟,却没有人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们要毁掉恩人的物业,甚至还可能绑走了么女。
   东老爷一气之下,一病不起,一年之后撒手人寰。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东尹柔百思不解。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因大宅院转卖,收拾着爹亲书房物品的她,在书柜暗格里,找着了线索。
   那是一份写着有关于如何谋取石家财产的机密文件。当东尹柔读完全文,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原来,东家巨额资产的来源,是窃取了他人的毕生心血。
   她颤抖着手,当机立断将密件烧毁,可白纸黑字已经深深的烙印在脑海里,怎么也抹灭不了。
   那一户人家姓石,江苏人----可江苏何其大.姓石的人家又何其多,况且那三兄弟也不见得会回到江苏,然而她们只有这条线索,除了行往江苏寻人报仇,别无他法。
   在父亲逝世半年后,她与二妹蝶柔离开河南,越过每一城每一镇.苦苦的寻找。
   在每一次的失望之后,仍不断的互相激励,要坚持,一定要寻回小妹,与小妹相聚,还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毁掉石家!
  到了江苏之后,她们得到了情报--扬州城内有石家镖局两间,一位城东,一位城北,主人均为单名,于是蝶柔提议兵分两路,去查探情况,东尹柔应允,于是她往城东,而蝶柔刚往城北,去查询镖局主人是否就是她们要找的石家兄弟,井约定一个月后在城中的薄云客栈门前相见。
   原本就热闹的街突然涌进了更多人,将来到城东的东尹柔推挤到一旁,害她跌倒在地。
   揉揉发疼的臀.她扯住了神色兴奋的乞丐,问:「发生什么事了?」
   「石家大户开仓放粮,快去抢位置,晚了,就分不到了。」
   石家大户?有没有可能是石劲?
  顺着乞丐跑开的方向望去,她瞧见了许多身上衣物或是补钉、或是褴褛的穷苦人家,大人带小孩,手牵着手,引颈期盼。
   混入等待的人群里,她与其它人同样的期待,却是不同的心思。
   过了半个时辰,紧闭的大门开敌,放粮车一推出来,众人立刻往前推挤,生怕一个慢了,就什么也吃不到了。
   东尹柔被挤得无法呼吸,脚上草鞋猛然被踩住,险些往前摔倒.还好有人见义勇为,拉了她一把,才免于被众人踩死。
   拉她的人将她带出人群,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东尹柔心怀感激的道谢, 「谢谢……」
   「小姐!」拉她的是一位大婶,「是小姐吗?」
   东尹柔一头雾水的望着兴奋激动的大婶,「请问你是……」
   「我是小菁啊,五年前在东家负责厨房工作的小菁啊!」
   「小菁?」倏忽想起的东尹柔眼神一亮,「真的是你?」
   一时情绪涌上,两人的眼眶均浮现泪光。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嫁到扬州城来,你忘了吗?」
   「我真是忘了。」东尹柔微微一笑,有种千帆过尽的沧桑。
   小菁五年前就离开了东家,嫁到扬州城来。
   严格说来,她也是东尹柔的远亲,如果不是因为嫁人,恐怕今日她也见不着她。
   「你……你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小青心疼的看着衣衫褴褛的她, 「我听说过东家发生的事了,真想不到……」她重重叹了口气。
   一时之间.东尹柔也不知该说什么。
   「先来小菁家吧」小菁握住一双已不复昔日白哲柔嫩的小手,「小菁会照顾你的。」
   虽然丈夫在两年前因病过世,不过膝下无子的她,家里多个人不过多副碗筷,尚应付得来。
   「小菁……」想不到昔日的远亲竟然如此重情重义,激动的泪水情不自禁滚落。
   「别哭,哭坏了身子可不好。」小菩抬袖为她拭泪。「走吧!回我家再说。」
   「好。」东尹柔乖顺的颔首,突然背后一个推撞,颠踬的她险些跌进小善怀里。
   「石爷来了!」众人欢呼。
   东尹柔好奇的跟着众人的视线走,一具高大伟岸的身躯鹤立鸡群的被人群簇拥。
   那是……她目光一闪,整个人愕然。
   「石爷是扬州城的大善人。」小菁解释道:
   「如果没有他,扬州城的乞丐八成会饿光光……小姐,你怎么了?」东尹柔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回响--是他!她终于找着了他!

   坐在矮凳上,长发披散于肩,小菁正细心的以梳子梳开打结杂乱的发。
   不知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的洗个澡了。
   东尹柔舒服的享受身上清爽的感觉,还有忍受头皮的阵阵抗议。
   费了将近一个时辰,小菁终于将纠结的发丝梳开。
   抹去一头一脸的汗,她为东尹柔绑上好整理的辫子。
   「那个石爷……。他是什么人?」东尹柔提着心问。
   「石爷是扬州城的大善人,经营石家镖局有成,年纪轻轻就已经家财万贯,而且乐善好施,丝毫没有富贵人家的嚣张气焰,所以扬州城民对他都十分爱戴。」
   「他是什么时候来扬州城的?」
   小菁凝神想了会,「大概是三、四年前吧,我也记不太清了。」脑中闪过一丝狐疑, 「你怎么知道石爷是后来才到扬州城的?」
   东尹柔面色镇定,「猜的。」
   「那你也太会猜了吧。」小菁天生敏感,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小姐是不是认识石爷?」
   「不。」东尹柔否认。
   「小姐。」小菁蹲在东尹柔脚前,审视着她精巧细致的脸蛋, 「你远从河南流浪到此,一定是右目的的吧?」
   「小菁,你想太多了。」小菁目光坚定
   「跟石爷有关吗?」
   东尹柔暗里咬紧唇,心头思忖着是否该告诉小菁实话。
   「石爷不可能跟东家的没落一事有关的。」小菁完全站在石爷这边,「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像石爷那样慈悲善良,更不会是恩将仇报的恶人,你一定是搞错了。」
   「小菁,我并没有说石爷跟东家有关,我只是……我只是想……」她思考着该怎么成这个谎,「我只是想找个工作图温饱。这两年像个乞丐般的生活我已经不想过了,刚巧看到石家开仓放粮,想其家大业大,应该会有需要丫鬟之处。」
   「丫鬟?」小菁瞪大眼,「你是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委屈当个受人差使的丫寰!」
   「小菁,我已不是昔日的东家大小姐了,你也大可叫我尹柔就好。」东尹柔笑了笑,「过去真的是过去了,不该执着。」
   小菁望着东尹柔,心中惆怅不已,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小菁可有门路介绍尹柔进石家?」
   「这……」小菁推算东尹柔年纪应也二十有了,当丫鬟年纪实在太大,不适合呀。「这样吧,小菁帮小姐找一门亲家,你看如何?」
   「小菁,不管过去东家再如何显赫,那都已成历史,像我现在没家世没背景的,谁会娶我?」
   「有的,我一定……」
   「小菁,拜托你,好不好?能不能想个办法,找门路介绍我进石家当丫鬟?」
   小菁的确是认识石家里头管事姓罗的总管,那位罗总管对寡妇小菁颇有意思,若要利用他对她的情意来安排介绍,也不是不可能……
   「我明儿个帮你问问。」
   「谢谢小菁。」东尹柔激动的握住小菁的手。
   眼见昔日的千金之体,如今却要成为卑贱的佣仆,小菁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心中百味杂陈的她回握东尹柔粗糙的双手,泪水悄悄浮现。
***
   靠小菁的说项.石家总管总算愿意见上东尹柔一面。
   是晨,东尹柔梳理好自身,望着铜镜里头面容雅致的清秀人儿。即使落魄,幼时的良好教养使她眉宇之间仍有一份骄傲,举手投足纤细优雅,精巧细致的五官更是说明了东家昔日的荣华。
   瞪着镜里的自己,她想起多年没见的小菁竟可在街上的惊鸿一瞥认出她来,那他有没有可能会在第一眼看出她的身分,进而发现她的意图,说不定……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
   她不是不明白,当年她为了少女的情爱,是如何任性的差遣石劲,就连丫鬟们都看不过眼,说不准他对她恨着。
   想到被认出来的极高可能性,东尹柔不由得全身簌簌发抖。
   她不能让他认出她来!
   一旦让他忆起她是谁,这两年多来的辛苦就得付诸流水。
   深吸了一口气.她下了一个残忍的决定!摘下头上发替,眼一闭,牙一咬,手用力划了下去。
   「小姐,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该走了。」梳洗完毕的小菁走进房里,冷不防被眼前的骇人景象吓傻了。「小姐?!」她尖叫着冲上前,「你的脸……你的脸……」
   「我不小心划到了。」她冷静的说,拿起手绢捂住伤口,「有没有伤药给我擦擦?」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脸是女人的第二生命啊!小菁好担心这样一张绝美的脸蛋就此毁了。
   「可能是太紧张了吧!」颊上传来的强烈疼痛,东尹柔全然不放在心上。
   「你等我,不要乱动,我马上拿药过来!」小菁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拿了药,小菁还不忘帮东尹柔请来大夫处理伤口。颊上的纱布看起来怵目惊心。
   「怎么办?不晓得会不会因为这样,石家不肯收人?」
   大夫说,这伤可能会留下疤痕,这容颜,是毁了。听到大夫断言的小菁心头一阵酸,眼泪扑簌簌直落。
   「我想还是会的,你不用担心。」角色像是调换了过来,东尹柔轻拍着小菁的肩哄慰。
   像那种表面好事做足的人家,一定不会任意将她推离,不肯给个职事,就怕落人口实,说伪善。所以东尹柔心里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因为脸上的伤口,更容易进入石家。
   「但愿如此……」小菁擦擦眼泪,「时间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好。」摸摸脸上的纱布,即使曾有那么一丝的懊悔,也在复仇的坚定意志下被抹灭了。
***
   负责人事的罗总管一看到脸上纱布仍透着血迹的东尹柔,很自然的就皱起眉头。
   「你的脸是怎么了?」
   「不小心被利器割伤了。」东尹柔粉颈微垂,装出可怜的模样。
   「你做事很不谨慎,才会受伤。」罗总管就事论事,声音冷酷。
   东尹柔心一惊,「不是的……」
   「罗总管,小……她平常是很伶俐的,这次是……」小菁抢了话想解释,可是到现在仍不明原由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说服行事严厉的罗总管,干脆动之以情了。
   「她是个女孩子啊,伤到脸已经很可冷了,你怎么忍心这样评论她呢!」
   一听到小菁所言,东尹柔立刻摇头,「我承认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但这不代表我的工作能力就差。」
   倔强的女孩。
   罗总管淡扫她一眼,「今年几岁?」应该是老大不小了。
   「二十。」
   「这么大的年纪怎么当丫鬟?」罗总管纳闷,「尚未许配人家?」
   已婚妇女是不会编两条辫子就出门的。
   「是。」东尹柔脸上没有任何嫁不出去的羞赧,「家贫,找不到人家。」
   家贫?罗总管审视着东尹柔未受伤的左半边脸,看得出来原本的面容不俗,谈吐谨慎.举止优雅,不是贫苦长大能成就的气质。
   也许是家道中落。
   「你这年纪顶多做厨房的工作。厨房工作十分粗重,你做得来吗?」
   小菁一听,担忧神色立现,张口希望罗总管能派遣个较为轻松的差事,却被东尹柔给阻止了。
   「可以。」只要能进石家,即使是清理最脏污的茅坑,她都能忍得。
   「等等我带你去厨房见陈嬷嬷,以后你就听她的话。先试用个几天,行才签契约。」
   「是。谢谢罗总管。」
   这样不卑不亢.严谨有理的态度,可见其家教。细瘦的四肢,似风吹就倒的纤细身子,罗总管猜她撑不过三天。
   「跟我来。」立于原处的小菁忧心仲仲的望着东尹柔。
   她很想教东尹柔放弃,她会再费心帮她找其它的工作,但东尹柔只给她个淡淡的、要她甭担心的浅笑,即转身跟着罗总管的脚步而去。


   第二章

   厨房的工作繁琐沉重,一般的女孩子根本是做不来的。是故,陈嬷嬷一看到东尹柔细瘦单薄的弱不禁风模样,立刻大皱其眉,将罗总管带到一边去.
   「罗总管,你这不是给我带来麻烦吗?」陈嬷嬷瞥了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候指示的东尹柔一眼,「厨房是缺人手没错,可她瘦巴巴的,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恐怕连柴都劈不下去,这样的丫头哪能用?」
   东尹柔因为这几年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小,看上去像是十五、六岁的丫头,陈嬷嬷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已经二十岁了。
   「陈嬷嬷,这我知道。」罗总管安抚她,「你就让她在厨房里待个两天,一发现不能胜任,就辞了她。」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陈嬷嬷不解。
   罗总管脸微微发红,只是在一向高温的厨房里,陈嬷嬷以为是因为热的关系。
   殊不知,自从罗总管某日在东街市集见着在路边卖熟食的小菁,就对她一见钟情,产生爱幕之意,三天两头就去光顾小菁的摊子,因而跟她相熟起来,却因天性拘谨而不敢表露心意,但只要小菁请托之事,皆会尽己之力协助。
   只是这姑娘进府工作一事的确是太勉强了,只好先答应让她留下,至于去或留,就看她本人是否足以胜任了。
   「陈嬷嬷,你就别问这么多了。把她当一般的厨娘来差使即可。」
   「这……」陈嬷嬷心里老大不愿意。
   她要的是能分担工作的粗壮丫头,可不是还要她反过来照顾的文弱丫头。
   「好吧,我先试试。」反正如不行,大不了辞退罢了。
   「那就拜托你了。」罗总管放心的一笑,走到等待的东尹柔面前,
   「好好做,别给陈嬷嬷带来麻烦,知道吗?」
   「是。」从回答的模样看来是很乖巧,可陈嬷嬷看她露于袖外的手指长长细细,恐怕连菜刀也拿不起来。
   「手给我瞧瞧。」一个女人有没有干过活儿,看手是最清楚了。
   明白陈嬷嬷心里打啥主意的东尹柔抬手,翻开两掌,上头密密麻麻的小茧以及深浅不一的细疤,让始料未及的陈嬷嬷有好一会儿愕然。
   当年东家没落之后,东尹柔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一下子变成一穷二白的三级贫户。
   东家毁了,亲戚们的冷漠让人心寒,没有人伸出援手的两姊妹与东老爷住在一间破屋里,过着三餐不继的生活。
   原本东尹柔已许配人家,可在没落之后,对方立刻解除婚约,世态的炎凉,两姊妹比谁都深刻。
   也因此,曾经丰腴圆润的身躯,瘦削的令人不敢直视。
   当两姊妹为了找寻仇家与小妹,开始流浪的日子后,她们曾在其它乞丐的地盘里被痛殴一顿,曾被恶犬咬伤过.也曾被好心人收留,却在当家主子欲收两姊妹为妾时,以莫须有的罪名赶了出去。
   四年的岁月里,她好几次想追随父母而去,是报仇雪恨的意志支撑着她活下来,还有年幼的小妹,不知是否受尽了虐待……
   「你以前做过厨房的工作吗?」再抬头看她脸上的纱布。这看似坚忍的女孩曾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陈嬷嬷不知怎地觉得心疼了起来。
   即使是府里的长工,也不见得有这样一双沧桑的手啊!
   东尹柔摇头, 「没有,所以还得请陈嬷嬷不吝指导。」
   「那……那你先去挑点水来,水缸里没水了。」即使心里有着不忍,可公私分明的陈嬷嬷还是板起了面孔。
   「请问水井是在哪?」
   「我先叫个丫头带你去。」陈嬷嬷转头唤来一个高大粗壮的丫头, 「喜儿,你带……」她转过头来问,
   「你叫啥名?」
   「柔儿。」她不惜毁容就是不愿让石劲认出她来,当然不能报出真实姓名。
   「喜儿,你带柔儿去井边挑水。」
   「是。」喜儿恭谨的颔首。「跟我来。」
   「请喜儿姊姊带路:」
   喜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所以一路上并不与柔儿交谈,将她人带到井边,嘱咐了两句,就转身走了。
   时近中午,艳阳高照。
   有几名同来打水的仆役一看到她脸上的伤,像是怕触动她心中的痛般?速速将目光调离。
   「你是新来的吗?」一名福泰的丫头好奇的问。
   石府内的仆役们均互相认识,突然出现一名陌生人,当然感兴趣。
   「你好瘦啊!以前的主子是不是都不给你饭吃?」东尹柔没有说话,丫头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石家是积善人家,咱们老爷不可能让丫头饿着,你可要趁这机会多吃点。」
   积善?东尹柔嘴角暗暗一撇。他们的财富全都是东家的,他们能有今日的备受推崇,全都是吸着东家人的血建立起来的啊!
  闭眼眨掉眸光里的仇恨,东尹柔淡淡一笑,「我先走了。」
   不想与聒噪丫头长舌,她将扁担穿过沉甸甸的水桶,费力抬起.举着艰困的步伐,一步步走回厨房。
***
   东尹柔虽瘦得像个小难民,但聪灵机敏的她,仍是通过了陈嬷嬷严苛的考验,与石家签立了短期契约。
   只是,在厨房里头工作的她,根本没有与人人口中的石爷见面的机会,她活动的范围更是狭隘得可以,只能局限在厨房的附近,因为卑贱的她,是没有资格靠近主子们的楼阁的。
   趁着下午的歇息时间,名唤春儿的丫头一腔骄傲的诉说着鲜少人知的八卦,「因为石爷的本命过于文弱,所以算命先生说为让他够刚强,撑得起一家事业,所以要取强硬的名字。」所以他才叫石劲。一个充满力道的名字。
   文弱吗?在短短两年间毁了东家的产业,可以称之为恶魔了吧!如果这叫文弱,满地都是强盗匪徒了。
   「柔儿。」陈嬷嬷走进来打断丫头们的聊天,「去东街街角买糕饼的材料回来,晚上有客。」
   「是何家小姐要来吗?」春儿问。
   陈嬷嬷颔首。
   「何家小姐爱吃甜,尤其是陈嬷嬷做的糕点,所以她每次一来做客,陈嬷嬷就得费心张罗,讨何小姐欢心,因为……」
   「春儿!」陈嬷嬷喝断春儿的八卦嘴,「少乱说话,去捡拾柴火烧水。」
   春儿吐吐舌,回身去柴房取柴。
   因为什么?那被截断的答案不知为何沉淀在心。
   半个多月了。脸上的伤口已愈合,但大夫一语成谶,留下一道褐色的疤痕,将她原有的清丽破坏无遗。
   她不后悔,即使看到其它丫头们的悲悯神色,她都不后悔着,她.她心里只着急得怎么做,才有机会近得石劲的身,进而取他的命。
   走进繁忙的东街,她在众多店家里寻找着陈嬷嬷交代的糕饼材料店,突然一声凄厉的喊叫传来,「有扒手!」接着安逸的人们就纷乱了起来。
   「扒手.在哪?」见义勇为的人们高声问。
   「在那边!」街上人数众多.一个奔逃的身影,往东尹柔方向而来,她下意识想着闪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时,突然听到一声:「接着!」一包银两落入她手中。
   还弄不清楚状况,立刻有人大喊:「有同伙,那个女的是同伙!」才一眨眼的时间,她立刻被团团围住,所有人的目光皆凶恶的投射在她手上的草绿色棉布袋。
   「扒手!」一名男人立刻上前反扣她两手,「抓她上官府!」
   「我不是!」手中银两落地,一名妇人立刻匆匆检起。
   「这种祸害,就得交给官府办理!」余悸犹存的妇人瞪着她,鼓噪大伙的情绪。
   「我真的不是……」双肩一阵疼痛,押解着她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扣紧她的手。
   「走!」男人用力一推,东尹柔咬紧牙关,不肯动。
   「我不是扒手!」她大喊。
   「不是扒手,为什么你身上有我的银两?」被扒的妇人手一挥.银袋不偏不倚打中腮骨,痛得东尹柔的眼泪差点滚落。
   「你的同伙到哪去了?」其它的人问。
   「我真的不是!」百口奠辩的东尹柔只能不断重申,「刚刚那个扒手跟我没关系!」
   「不用问了,直接送官啦!等受刑之后,她就会乖乖承认了!」
   「送官!送官!」众人鼓噪,东尹柔的声音完全被隐没。
   「发生什么事了?」沉稳的嗓音瞬间平息纷乱,东尹柔愕然看着她想尽办法仍见不到面的石劲,正往她的方向走来。
   「石爷,这女的是扒手,我们正要送她进官府。」
   「嗯。」石劲颔首,「是该送官。」
   「等……等等!」虽然很不愿,此刻他却是唯一能救她的人.否则这群人不见她俯首认罪,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石爷,奴婢是府里的丫鬟啊!」
   「丫鬟?」石劲打量了她一会。
   他没在府里见过她,可这张脸却有着熟悉的感觉。
   「奴婢才刚来没多久,在陈嬷嬷手下工作。」
   「厨房的厨娘?」
   「对!」东尹柔用力一点头。
   「她骗人的啦.石爷!」押解她的人高声嚷嚷。
   石劲一抬手,阻止那吵人的声音,「有什么证据?」
   「有。可是要他先放开我。」石劲朝她背后的人颔首,那人心不甘情不愿的松手。
   东尹柔自腰间拿出钱袋,上头染有石印,是属于石家的。
   「她也扒了石家的钱。」不知是谁发出的荒唐推论。
   「这是陈嬷嬷交代给奴婢,要奴婢去东街街角买糕点材料,今晚何家小姐要来做客,而她素爱吃陈嬷嬷做的甜食。」她把从春儿那儿听来的八卦转述。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她是石家的丫头,我想石家的人没理由当扒手,一定是弄错了。」石家管教下人严厉有名,石劲这一说,没人敢发出异议。
   一出捉错人的闹剧就此落幕,人们散去,剩下东尹柔跟石劲两人。
   虽然有几千几百个不愿意,但这一声谢她还是得说。
   「谢谢石爷解救。」双膝微屈一福,好不容易见着仇人的她,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是否有可能认出她来?
  东尹柔志下心不安的揣想。
   「什么时候进府的?」她的个儿好瘦好小,整个人站直也只构得到他的胸前。
   「一个月前。」她的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头来看他,就怕让他给认出来。
   这一关总是要过的,她得想办法跟在他的身边,才能找着机会下手啊;可当这一刻来临,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恐惧。
   「把头抬起来。」他要仔细端详,寻找对她熟悉的原因。
   「是。」东尹柔抬起头,视线只到他宽阔的胸。
   这样的角度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于是他退后了一步,审视的视线飘往左下的她。
   清秀的眉眼唤醒多年前的记忆,那曾经睥睨众人,总是高高在上的目光现如惊慌小免,眨动着惶恐。粉嫩的瑰丽双唇,总是吐出任性的字眼,可当时的他懂得,懂得她的骄傲面具之下的柔软心思。
   她不再丰腴,瘦得令人心疼,但胸口的疼痛在她颊上那刺目的疤痕之上爆开。
   他一个踏步,抬高她纤巧的下巴。
   「你的脸怎么了?」无情的伤疤破坏了清丽绝美。知道她接下来的日子绝不可能再如昔日般养尊处优,可好歹,她的亲戚们曾接受东家钱财相助,不应该让她落入这样的遭遇。
   她找来了。
   他的心情因此复杂的可以。
   曾期盼,却又不愿。
   他从来就分不清,是否期待相遇的那天。
   「回石爷,不小心刮伤的。」与他四目相接的刹那,她匆匆移开眼。
   他为什么关心她的伤?还是石家大爷对下人都一般关心对待?
   不管如何,这应该代表他没有认出她来吧?
   如果他真的认出她.现下的表情应该是面对仇人的愤恨,而不是浓郁的关心。
   「没看大夫吗? 」手指抹过褐色伤痕。平滑的线条显示这利器下得又狠又快,没有半丝犹豫,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刮伤。
   「有。」薄茧的粗糙触感,引发她全身的轻微战栗。
   在胸口激动的是仇人的相见,与她昔日的爱恋。
   「回府我再另找大夫帮你看看,这疤痕应该可以去得掉。」
   他听见她惊喘一声,并迅速摇头,「奴婢不过是卑贱的丫鬟,用……用不着石爷如此费心。」万一当真抹去了疤,让他认出她来那还得了。
   「姑娘家最怕脸上有缺陷,即使是丫鬃也有爱美的权利。」
   不!她头摇得如博浪鼓,「奴婢受不起如此大恩,请不用费心思在奴婢身上……」
   与其说她是因为承受不起而推辞,倒不如说她是在害怕些什么。石劲心中产生了疑惑。
   「这疤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东尹柔全身一僵。
   「要不,你为何坚持让它留在你的脸上?」会不会这伤其实是她自己造成的?
   再仔细端详,不难发现这是新生伤疤,也许,她是怕他认出她来而刻意毁容?
   推测及此,石劲因过于惊诧而无法呼吸。
   四年的岁月啊!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他已二十一,面貌外型能改变的不多,只是更多了份沉稳、更多了份沧桑,而她,当年不过十六的她,怎么都已二十岁了,仍是一样的稚嫩,像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姑娘?
   他为何要如此咄咄逼问?
   他当真对下人如此关心?
   还是他对她已产生怀疑?
   东尹柔极力保持平静,不让心中的惊慌显露于面部表情,只有紧紧交握的双拳知道她现下有多惴栗。
   「奴婢不过是卑贱的下人,生死由命,实在不用为了脸上一点小伤而耿耿于怀,故才不放在心上。」
   她诫惶诚恐.把一个看到主于就吓得发抖的丫鬟扮演得极好,可石劲心上却是老大不爽。
   她一向高高在上,她是骄傲任性、不在乎他人批评谈论的大小姐啊,她怎么可以在今日用这样卑微的态度与他对话?
   明知她来的目的,而他其实是一直等着她的。
   上一代的仇恨,并不是在他手上就结束了.况且他们还掳走了东家小妹,东家人会前来寻人与寻仇是料想得到的。
   只是他没料到的是,她的心意坚决到不惜毁了清丽的容貌。
   是怕他认出她来吧!
   可她不知的是,她的形象在他心中早已深深烙痕,不是一条伤疤就可以遮天换日的。
   既然她费尽苦心进入了石家,那他也该遵从她的意思,完成她此次前来的使命。
   只是一个厨娘是不可能与他有机会相见的,除了贴身丫鬟跟主管外,其它的家仆跟主子平日是碰不上面的。
   如果不是今日在街上偶适,他还不知道她早已一步步走近了他身边。
   他忍不住微扬唇角,放下搁在她下巴的手。
   毕竟他过于惊世骇俗的举动,已在大街上引起侧目与窃窃私语。他无所谓,但可不能因此破坏她的复仇计划。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也不再执意。」大手收回身后,温热离去的尖巧下颔一阵微颤。
   「你的东西买好了吗?」
   「还没。」耽搁了好些时候了,怕等等陈嬷嬷会责怪她的办事不力,东尹柔急着要走。「奴婢去买糕点材料了。」
   「好。」
   快步走进东街街角,买好了糕点材料之后一出铺子,东尹柔愕然发现石劲仍在铺子外头徐徐站定,优闲的浏览街景。
   俊朗的五官,在岁月的洗涤下散发着一股惑人的魅力:深邃的眸于是深幽不见底的古井,唯有日光投下晶灿。她愣了愣,察觉心脏不平常的鼓动,她始终维持平静的面具,差点崩解。
   他是东家的仇人啊!即使昔日曾对他深深爱恋,情深意浓到不顾他人的批评,千方百计只为见他一面,可她绝对不能忘了此行的目的!
  定定慌乱的心神,她缓步上前。
   「石爷。」
   「你买好了?」
   「是的。请问石爷是否有什么事要交代奴婢的吗?」
   「没有。」
   那他站在这里做啥?
   「该回府了。」他像是询问,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走吧!」
   他在……等她?!
   石劲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东尹柔并没有跟上来,转身对她温煦的一笑, 「怎么不走?」
   「……是!」东尹柔连忙跟上。
   「叫什么名字?」基于主仆间的礼仪,东尹柔执意落在他身后一步远。
   东家对于此点一向管教严格,所以今日落为仆的东尹柔会如此坚持,石劲一点也不意外,只让他更强烈的感觉到,她真的是他日盼夜盼的东家大小姐。
   「奴婢柔儿。」
   「姓氏?」微启的唇顿了顿,挣扎了好一会,「……童。」
   童柔儿?
   「家住何处?」想回答其它地区,又怕万一他问得更深入,到时编不出来岂不惨哉?关于此点她只得乖乖说实话,「河南。」
   「远从河南来到江苏?」他眼底的欣喜淡淡的教人几乎看不出.
   「是怎样的因缘际会让你进来石家?」
   「奴婢不久前父母双亡,前来江苏投靠亲戚。是亲戚介绍奴婢进来的。」
   「你多大岁数了?」
   「二十。」
   「未许配人家?」
   「因为家贫,找不到好人家。」同样的谎言她在石家佣仆面前一再重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凭你姿色,家里经济应不是重点。」
   她一愣,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她好看。
   自从她脸上有疤之后,石家佣仆或是顾及她的心思,或是因为不敢直视,所以很少有人将目光投注在她脸上.会说她好看的,他是第一个。
   「石爷说笑了。」
   他笑而不语,不再制造让她紧张的气氛。
   午后的阳光自后方迤逦而来,纤秀的影子就踩在他的脚下。他行,她也跟着行。轻轻一笑,胸上有着一股等待终于有了成果的喜悦。


   第三章

   傍晚,石家厨房陷入忙碌中。
   何家老爷有意思将女儿嫁给石劲,所以来往得十分频繁密切,总是想办法想出一些花样,好让女儿有机会到石劲面前亮亮相,待时机成熟,就等石劲上门提亲了。
   「何小姐长得其实普通而已,」拥有三姑六婆特质的春儿边搅动锅里的食材,边与蹲在地上控制炉子火势大小的东尹柔嗑牙,「所以我笃定石爷一定看不上她,何家是白费功夫了。」
   东尹柔没有应答。她的思绪全沉浸在今天下午,与石劲相遇的过程里。
   与当日总是一张酷脸,深沉不苟言笑的石劲相比,今儿个遇到的石劲反而像个有喜有悲、有情绪的人了。
   是因为他的深仇大恨已报,所以卸下沉重的负担,露出真性情来了吗?
   那她呢?背负着深仇大恨的她,现在脸上的表情是否就跟当年的石劲一样,一双眼无波无澜,冷静自制,心里想的,除了报仇还是报仇?
   「你在发什么呆?」见东尹柔一直没有搭理,不甘寂寞的春儿放下手上锅铲,弯下身来。
   「什么?」被炉火照得双颊红通通的东尹柔抬头。
   「我刚说的你有听到吗?」东尹柔摇头。
   春儿直起身,嘴上轻声嘟嚷,「为什么派我跟你一组?既无趣又不好玩。」她无奈的继续搅动锅铲。
   周遭吵杂,所以春儿的埋怨,东尹柔并没有听到,即使听到,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
   一盘盘的美味佳肴陆续端上,其中还包括了陈嬷嬷精心制作的糕点。
   何小姐与石爷的将来性谁也说不准,如果她当真成了石家少奶奶,说不定何小姐会因为独爱她的糕点,而提拔她当总管也不一定。思及此,陈嬷嬷在制作上更显用心。
   何家小姐跟石劲两个人的关系如何,本不应该是东尹柔该特别去注童关心的,可不如怎地,她好想去看看这名何家小姐长什么样子,而石劲看她的眼神又是如何?
   他会不会拿像今天下午,在大街上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何小姐?
   应该会吧!他对她一个下人都这么温和有礼,更何况是将来有可能成为石夫人的何小姐。
   石夫人……心口莫名隐隐作痛怎么,你心里还念着他?东尹柔痛喝软弱的自己。他可是害得东家家破人亡的仇家啊!
  看着热腾腾的菜肴一盘一盘的端出去,东尹柔想也不想,走上前拿起了烫手的灵芝鸡盅,跟在其它的丫头后面。
   「柔儿!」陈嬷嬷叫住了她,接过已将她手心烫红的鸡盅,「你不用送菜去前厅,有人会负责。」
   「我看她们似乎有点应付不来。」
   「没这事。」陈嬷嬷转手交给其它丫头,「你去帮春儿准备我们的晚督就好。」
   东尹柔闷闷的走回炉灶,帮春儿做着大锅菜。
   「你想去前厅看看对不对?」春儿不是聪敏的识破了东尹柔心中的想法,而是她心里也一直很想去看看何小姐的庐山真面目。
    她只听过主子们的随身丫鬟形容,说何小姐长得普普通通,非绝色佳丽,可却老爱在身上挂着叮叮咚咚的饰品,横看竖看,就是俗不可耐。
   心虚的东尹柔低下了头, 「不,我只是想帮忙。」
   「我们没有资格进前厅的。」春儿残忍的点醒她,「你这模样万一吓到了何小姐,陈嬷嬷会教训你的。」
   石家主仆界线十分显明,东尹柔不是不知。下意识的摸了摸颊上的伤,春儿的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春儿,要怎么样才有资格当主子们的贴身丫鬃?」东尹柔问。再这样下去,除非是类似今天下午的意外,要不然她可能在石家老死,却连见着石劲面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是主子身边缺了人,而又刚好看中你。虽然我也很想在主子旁边服侍,要不然啊,说不定哪天幸运突然降临在我头上,被石爷收去当小妾……」沉浸在绮丽幻想的春儿春心荡漾,搅动大锅菜的手缓了下来。
   看情形,想利用跟着石劲的身旁,找寻暗杀时机的可能性是极低了。她只得放弃这个计划,寻求他法。
   「春儿,你在干什么?动作慢吞吞的!」陈嬷嬷走过来骂醒魂儿不知跑哪去的春儿。
   「对……对不起。」春儿忙拿起锅铲,使劲搅动,边喝令旁边的东尹柔赶快将切好的番薯叶倒下。
***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鼾声连连的下人房里,一双日朋见大眼倏地张开,巡视床上的众人一眼后,悄声下床。
   甫出门,高起的门坎就令她摔了一跤,险些撞歪了挺秀小鼻。
   抬首望天,月牙儿被黑云吞没。没有月光的帮助,举目望去,一片漆黑。
   真糟,对宅子地理本就不熟的她,要怎么摸黑到石劲的房里去?
   真好,四周一片黑暗,敌明我暗,这样应该就不会被夜里巡视的家丁给发现了吧。
   据春儿的可靠情报,石劲的楼阁应该是位于最后方,所以她只要往后走,就一定可以找到她的仇人。
   她小心翼翼的沿着墙壁摸索前进。平时活动范围仅限于厨房跟下人房的她,这一回的探险莫名让她起了熟悉的感觉。
   离开下人房,通往院落的迎廊上挂着宫灯,在风中微晃,照亮了前路。
   东尹柔走过庭园楼阁,走过蜿蜓回廊,那感觉,竞像是走在东家昔日的庭院里。
   她愕然驻足,顶上的月儿悄悄的拨开乌云,酒下柔和的月光,为僵立在小拱桥上的东尹柔周身勾勒银色细线。
   她记得这里。
   与她的闺房楼阁一模一样的外型设计,一样的雕梁画楝,一样的满池满园荷叶田田……刹那间,她仿佛回到了昔日的宅院。
   恍惚中,耳里传来父亲威严的命令,妹妹的笑语,还有……还有那总是面无表情的石劲走到了她眼前,没有一丝不耐的询问她唤他来的原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东尹柔捂住嘴.眼角泛着激动的泪光。
   他将已经颓圯的东家整个搬到了扬州城,只是主人易改,当家的,不再是东家老爷。
   她移动脚步,缓缓的朝那熟悉的雕花术门前进。
   门轻轻一推即开,花厅里头的摆设与她昔日的记忆如出一辙,就连分隔寝室与花斤的薄纱帐,都是她最爱的粉绿。
   看得出来这房被细心的呵护着。即使没有属于它的主人,却是每日勤打扫,不使惹尘埃。
   她好想、好想冲到他面前问,问他居心何在!
   「谁在里面?」她还来不及细想,红艳的烛火照亮了她所处的空间。
***
   「小偷?」陈嬷嬷愕然当场。「你说柔儿是小偷?怎么会?」这丫头平日虽熟沉默寡言,与他人素无往来可手脚干净,做事尽责,怎么可能会是夜盗?
  「我在纤柔阁当场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为她辩解的?」夜里负责巡逻的家丁恶声恶气,眼中有着抓到内贼的炫耀。
   「柔儿,你晚上不睡,去纤柔阁做啥?」陈嬷嬷焦急的问。
   她的手下出现了偷儿,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说不定她这个厨房主事就会被换下来了。
   东尹柔压根儿没将一旁的吵嚷听进耳里,她震惊在适才巡防家丁的话里。
   纤柔阁?那是她闺房的名啊!
   「请问,」她抬头颤声问陈嬷嬷,「石爷的屋子是不是叫镇山楼?」那是她父亲的居所。
   陈嬷嬷见她不答反问,气急败坏,「你管石爷的屋子叫啥!你老实告诉我,你半夜不睡,当真是做偷儿去?」
   「告诉我,好不好?」东尹柔急切切的问。
   如果她的双手不是被绑住,她一定会巴住陈嬷嬷的双腿,求她给她一个答案。
   「石爷的屋子叫石尹居。」一旁的春儿插话。
   石尹居?陌生的名字让东尹柔愣了愣。
   「春儿,你少多嘴!」陈嬷嬷转头喝斥。春儿缩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柔儿,你再不说明,我就得送你上官府去了。」
  「我……」她想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说明为什么三更半夜的,她竟然会出现在纤柔阁。
   厨房里头一阵死寂的沉默
  「我要把这事报告罗总管。」家丁一把将跪在地上的东尹柔拉起,「走!」
  「等……」陈嬷嬷缩回想阻止的手,咬牙想了会,快步跟了上去。
***
   「小偷?」一样的反应,罗总管的表情却是跟陈嬷嬷的大相径庭。
   小菁介绍来的怎么会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
   睡到一半被吵醒的罗总管头痛死了。
   他好不容易跟小菁的感情大有进展,就只等小菁颔首下嫁,怎么……怎么这时竟出个岔儿?
   问清来龙去脉.再加上东尹柔说不出个完整理由,这偷窃名义似是定了。
   「我虽然出现在纤柔阁,可是我并没有偷东西。」家丁发现她的时候,她好歹是两手空空啊。
   「那是因为你正预谋。」好不容易立下大功一件,家丁焉会放弃。「光是私闯一罪,你也别想再继续待下去。」
   家丁强咬着她是窃贼不放,可偏她半夜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此刻的东尹柔百口莫辩。
   「好啦!这事我来处理,你先下去做你的事,明天来找我领赏!」
   一听到有赏可领,家丁双眼立刻进出灿烂的光芒。「谢谢罗总管。」抱手一幅,踩着愉悦的脚步离去。
   罗总管看着双手板反绑,跪在地上,咬牙不吭半句的东尹柔。「你大半夜的,跑去纤柔阁做啥?」
   「我睡不着,想走走,谁知就走到纤柔阁去了。」
   罗总管严厉的看着她,「那你为何未经允许,私自进入了纤柔阁? 」
   「我……」实在想不出如何说明的东尹柔,牙一咬,道:「因为石家的设计与奴婢之前服侍过的一名大户人家相近,尤其纤柔阁更是相似。奴婢是因为好奇,又见那个地方没有人住,所以才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大胆进入。」
   「满口胡言乱语!」罗总管突地大喝,将一旁的陈嬷嬷吓得魂儿差点飞了。
   「石家宅院乃是委请名家设计,独一无二,怎么可能会有第二家相似的设计出现!」
   「是真的,奴婢没有半句虚假。」
   「由此可见,你根本没有丝毫反省之意,我……」罗总管本想要陈嬷嬷将东尹柔关到柴房去饿她个三天三夜,再赶她出府,但一想到小菁的脸,立刻强忍下来。
   「你出府吧!」
   意思是将她赶出去了?
   东尹柔一愣。
   这如果是在东家,处罚不只这样,至少也要报送官府,所以罗总管等于是放她一马了。
   是因为小菁的关系吗?
   东尹柔早就发现罗总管看待小菁的且光很是不同,是带着依恋的、欣喜的,那样的目光,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在自己身上看过。
    她不能被赶出去。
    一旦被赶出去,她想手刃仇人的愿望,恐怕到死都没有成就的一天。
   「罗总管,请您看在小菁的面子上,原谅奴婢一次,好吗?」痛恨求情的东尹柔心一横,祭出了小菁。
   一听到小菁的名,罗总管立刻呆住了。
   没错!他果然心系着小菁。
   「罗总管,虽然小菁是奴婢的亲戚,可她自身的负担也重,所以奴婢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求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好吗?」
   又是亲戚、又是麻烦,罗总管立刻陷入天人交战。
   东尹柔一看到他犹豫,立刻狂追猛攻,「奴婢自身条件也不是很好,小菁是想尽了办法,卖着老脸四处请人家收奴婢。幸亏罗总管不嫌弃手脚笨拙的奴婢,小菁的一颗心上大石才得以落地,如果奴婢被辞退,那又得辛苦小菁了……」她低下头去,嗓音瘠哑,透着愁苦。
   「你……」罗总管指着她,即将妥协之时,猛然有个声音插入.彻底破坏东尹柔的用心。
   「这么晚了,在吵些什么?」石劲出现在罗总管房门口,嗓音懒懒,有着引人坪然心跳的低哑。
   东尹柔霍地回头,四目相触之际,是她先低下头去。
   「石爷……」罗总管慌慌的上前,「这丫头……她……」罗总管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才刚想做个小处罚,就当作没这回事,没想到石爷竟然会出现。
   如果她当真被赶了出去,他要怎么跟小菁交代啊?
  「她怎么了?」石劲表面不动声色的看着已经被麻绳绞红的手腕,声音里有着强压抑着的忍耐。
   「她……」罗总管结结巴巴,不知从何说起。
   「她怎么了?」石劲的声音更沉了
   「她私闻纤柔阁偷窃,被巡逻家丁发现!」罗总管受迫于主子威严,只得诚实以告。
   至于小菁那儿……唉,只好从头再努力起了。
   「私闯纤柔闰……」石劲眼瞳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行窃?」
   「是的。」
   「这事我来处理。」石劲一把将跪在地上脸错愕的东尹柔拉起,「你们先歇息吧!」
   「石爷……」
   罗总管和陈嬷嬷只能呆呆的看着石劲两人离去,压根儿没想到,从石劲的寝房怎么可能听得到这里的吵杂。
***
   你想带我去哪里?东尹柔好想这么问。
   一出罗总管的房间,石劲立刻将她手上的束缚给解开,心疼的看着一圈圈的红痕如狰狞的蛇缠绕。
   「你去过纤柔阁? 」他揉着东尹柔手腕上的痕迹,知晓她现在的表情有多惊讶。
   「石爷,你……」东尹柔尝试着把手给抽回来,可他施放的力气不大不小,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无法抽开。
   东尹柔完全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主子对下人再体贴、再温柔,都不该是这样,他甚至是逾越了男女的分际啊!
   胸口无法遏止阵阵热潮,雪白的双颊腓红。
   如果不是因为家仇不共戴天,这样的情景她不知在梦里梦过了几次。
   「去纤柔阁发现了什么吗?」他抬脸而笑,手拉着她,行去的方向正是纤柔阁。
   「石爷,奴婢并没有行窃。」东尹柔得小跑步才跟得上他。
   「我知道。」
   那他……他问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石劲带着她走进纤柔阁花厅,点亮烛火,室内顿时亮起,那与小时同样的记忆场景,一样不差的呈现眼前。
   「在这里,你发现了什么吗?」他再问。
   他看着她的眼写着洞烛了然,东尹柔的呼吸因此差点停摆。
   他知道她是谁了吗?
   那……太多的疑问在心头闪过,许多的确定与不确定让东尹柔惊慌而不知所措。
   石劲审视着她的表情,自她志下心的眼,望穿了她的心思。
   嘴角轻轻一扬.
   「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轻触她颊上伤痕的指尖清楚的感觉到她的紧绷,「真的很像,除了这条疤。」
   他在试探她吗?
  「不知石爷说的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她已经很努力克制嗓音的颤抖了,可惜效果不彰。
   「姓东。」
   性感低哑的嗓音比不过这个姓氏给她的震撼。还好她划了这条疤,要不在遇到他的第一天,就当场给认出来了。
   东尹柔佯装不曾听闻的模样,「也是扬州城人吗?」
   「不是。」他的指尖画着她脸蛋的轮廓,所到之处皆引起一阵战栗。
   说,还是不说?
   这几天,石劲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不说,她就继续假扮石家的丫鬟下去,他得捺着性子等她是否有那个聪明脑袋,能近得他身。
   不过,看她今天被当成窃贼抓起,恐怕还有一阵子好等。
   如果说了,她是否会直接一刀砍来?然后仍是同样的下场,被送进官府,或者是赶忙逃离石家远远,再也不敢妄想报仇一事?
   呵,就让他助她一臂之力吧。
   「听起来石爷与这位东家小姐交情匪浅?」她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探试他与她之间的过去。
   他笑,在唇角勾勒出性感的弧度,「可算是,也可算不是。」
   她瞪大眼,一脸迷惑。
   「不谈她了。」
   浓浓的失望瞬时窜起。
   「回去休息吧!」他放下手,「知道回去的路吗?」
   她当然知道。这石家完全照着东家的建筑模式在走,她就算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东尹柔颔首,「奴婢晓得。」
   「去吧!」他轻一甩手,转身往内厅行去。
   抱着满肚子的疑惑,东尹柔闷闷的走回去下人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天将亮时,东尹柔拖着睡眠不足的身子,克制不住的边打着呵欠,边走向厨房。
   「陈嬷嬷早。」东尹柔恭恭敬敬的向陈嬷嬷一福。
   「你以后不用来厨房了。」陈嬷嬷的眼有着深沉的疑惑
   「为什么?」难道她因为昨天的窃贼事件被开除了?
  「石爷要你去他身边服侍他。」


   第四章

   由于陈嬷嬷的交代,东尹柔步进石劲的屋子准备服侍他穿衣梳洗。
   那本来该有其它贴身丫鬟随侍在一旁,此时却不见半个人影。
   是去别的地方忙了吗?
   因为临危受命.许多事她也不清楚,也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撼了.陈嬷嬷后来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把她调到他身边了,是因为她长得像他口中的「东家小姐」 ?
   他对她特别温柔善意,也是因为她长得像「东家小姐」?
   那他对「东家小姐」心里抱着的到底是何种想法?
   东尹柔甩甩头.不敢再想下去,怕再继续揣想,复仇的意志会有所动摇。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她在佣仆问旁敲侧击,断定小妹青柔是不在这问大宅院里了,她也只能寄望蝶柔那儿会有消息。
   蝶柔……她的亲亲二妹不知现在如何?
   三日之后就是约定的时刻,她还得找机会溜出石家、去城中的薄云客栈赴约才行。
   走进内房,拉开纱帐,石劲安稳躺在床上,五官分明的脸庞十分安详,她的到来并未惊扰了他。
   她情不自禁伫立床边,端凝每一晚均会出现在她梦中的男人,嘴角隐隐颤抖,心中埋怨为何他会是她的仇人。
   她不是不明白这一生他与她是注定无法结合----即使他未烧仓劫镖.害得东家家破人亡,早已经许配给他人的她,也无法与他共结连理。
   她身边的男人都令她伤心。她不由得暗暗轻叹。
   石劲突然翻了个身,东尹柔这才意识到她岭呆太久了,连忙合拢纱帐束于两旁。
   「石爷,您该起床了。」轻声一唤,她转身去张罗,冷不防腰间一紧,被拖上床去。
   「石爷……」她惊慌失措的挣扎。
   「慢一点,我好困。」他手揽着她的腰,脸蹭在她的腿边,似孩儿般,毫无防备的闭眼沉睡。
   他身上的热度迅速穿透她薄薄的衣裳,浑身因为意识到他的紧贴而紧绷。
   这是好机会!她只要拿下插于发问的簪子,往他颈间用力一刺,就可报了东家的深仇大恨。
   颤抖的手摸上发圣口上的簪子,小心翼翼的落至他颈上,深吸了口气,却迟迟未朝脉搏跃动处狠狠刺下。
   东尹柔,你在犹豫什么?脑中有声音狂吼,是在责怪那即使强制压抑,仍无法克制的情。
   紧闭上眼,她试着安抚那愤怒的声音。
   不,她来此不是要他的命,她是要夺回东家的资产,杀了人只会让她吃上官司,对复兴东家无益!
   天人交战当头.石劲的眼突然张开。
   她一愣,傻在原处。
   「怎么了?」他瞅着她吓呆的脸,唇角有笑意,「你好像被什么给吓傻了?」
   她微张唇,想解释的话闷塞在喉间,出不了口。
   他闲置在一旁的手突地往上一抬,在她的惊喘声息中,捏住那长长的木簪子。
   她以为他会质问,苦思着该怎么圆满解释,想不到他只是轻轻一笑,「你想帮我掏耳朵?」
   她讶然张唇,额间的冷汗瞬时消失无踪影,「是……是的。」
   他立刻光明正大的将头搁到她的大腿上,「轻点,我怕痛。」
   「是……」她轻咬着下唇、感觉到两人之间有多亲密。
   之前的丫鬟也是这样服侍着他吗?被他抱着、挨着,细心的帮他掏耳朵吗?会不会连肌肤之亲都有了?
   难以言喻的忌妒窜爬上来,一种带着寒气的痛蔓延全身。
   「我都没看到其它贴身丫鬟。」她试着找话题排开满心忌妒,却还是说到这事上头去了。
   「我没贴身丫鬟。」
   什么?是她听错了吗?
   「我从不摆贴身丫鬟服侍。」
   「为什么?」
   「不喜欢。」他的手始终黏在她的腰间不离。
   「那……那我……」
   「因为你长得像某人,我要你每天都在我眼前。」
   东尹柔手指一颤,发簪尖端不慎刺痛了他。
   他眉头微微一皱,东尹柔慌慌将发簪抽离。
   「对不起……」
   「没关系。」石劲不以为意的一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她的脚步还未来到门口,他就知道她来了。
   从厨房的小杂役,提升到主子的贴身丫鬟,她在石宅的地位就仅次于罗总管,其它的小丫鬟都得听她的话,地位与过去大大不同。
   他实在没耐心等着她用尽心机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怕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她又为了达到目的而伤害自己。
   她来此并非怀抱善意,刚刚他揽着她腰时,一股杀气逼出,他不是礴觉不到,他屏气凝神等待,想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决定,不过那杀气没多久就消失无踪,紧绷的嘴角再次上扬。
   不管她是为何而来,他都敞开双手等待。
   「石爷说的某人,是指东家小姐吗?」明知不该问,但她就是想问个清楚明日。
   「嗯。」他翻了个身,要她掏另一只耳朵。
   「那位东家小姐……与石爷是什么样的关系?」
   「难以说明的关系。」思绪回到了诀别的那天,他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炯炯双眼,欲言又止的唇。
   疑问,越来越多,尤其是他对「东家小姐」的想法,是她最最想知道的。
   会不会再过一阵子,他就愿意告诉她,对于当时的她,他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想法?
   他是否乐于受当时骄纵任性的她差遣?
   他是否与她一样开心能见到对方的面,即使气氛总是不太平和?
  「怎么停手了?」
   东尹柔这才发现自己由于思考得太过入神,竞忘了手上的工作。
   「抱歉。」
   「没关系。」石劲坐起身来,一脚盘,一脚弓起,肘置膝盖上.好整以暇的支颐端凝着她。
   「我听说,你来这之前,在一家与这十分相像的大宅院工作过?」
   「呃……是……」这是她昨晚为了脱罪的谎言,没想到会落入他耳中。
   「那是什么样的一户人家?」「是……经商。」
   「家里有什么人?」石劲不断的盘问她的「过去」,东尹柔小手紧抓住罗裙,支支吾吾的告诉石劲,那户人家位于河南,姓陈,育有一于一女。
   「姓陈啊?」他轻叹了口气。
   「石爷为何叹气?」他在惋惜什么?
   「听到你说宅院的构造与那户人家相似,我还以为会是我的旧识。」
   「石爷的意思是……」
   「我这屋子是仿那位旧识所设计的。」
   东尹柔胸中一跳,「那位旧识……是姓东吗?」
   他忽地沉默了,望着她的眼,充满了复杂的心思。
   她不知道是否自己看走眼了,她怎么会看到那深邃的黑眸里写着柔情万千,还有对故人的深深怀念?
   他怀念谁?她吗?有这个可能吗?
   「柔儿。」温热的大掌突然抚上她受伤的颊面,「你真的跟她很像,就连名字也相像……」
   东尹柔方眨了下眼,尚未回过神来,就感觉到两片凉凉的唇印上了她的……她终于知道,四年前的那晚,石劲击昏她之前,唇上那一片冰冷的触感是什么。
   天,原来他吻了她!
   他懂得的是吗?
   懂她任性骄纵的外表下暗藏的小女儿心思。
   他明白她对他的感情,且对她念念不忘,才会在回到扬州之后.盖了一楝与东家一模一样的宅院,就连寝居都取了一模一样的名字。
   他亦是喜欢着她的?
   东尹柔怔怔望着缓缓将唇移开的石劲,黑眸仿佛罩着一层雾,她看不清楚他真正的心思。
   他侧脸,吻她颊边的疤,顺着那往耳边延长的方向,吻向小巧丰软的耳垂,热呼呼的气息在耳畔盘旋,她感到麻麻痒痒的,肩头不由得瑟缩,却不想抗拒。
   膝头上的小手被他握起,当他摊开掌心,抚触她粗糙的表面时.东尹柔心一惊,不想让他发现她布满了伤痕与薄茧的手有多么粗糙,急慌慌缩回手来。
   「我看! 」他执拗的拉回收在胸口的小手,硬是拉开了五指。
   东尹柔咬着下唇,眼眶水气氤氲。
   看到她的手,就知道她这些年受了多少苦。
   石劲心头揪紧,浓眉深深蹙起,下颚咬得发紧。
   在东家破产之后,没有人照顾她吗?
   那些亲朋好友呢?
   东老爷人虚伪.明明是霸占了石家产业得来的肮脏钱,但对外派头十足,豪爽大方,不少人受过他的好处,就算不可能与昔日荣华富贵相比,但也不该有双受尽煎熬的手。
   更何况,她还有个未婚夫不是?
   刹那间,胸口衍生了股冲动,想询问她这几年来的生活,然而话到嘴边就停住了。
   若揭穿了她的身分,这戏她还怎么演下去?
   于是,他将小巧的掌心置于他的面颊轻蹭,唇轻吻,仿似想替她去除上头伤疤般的温柔。
   「石爷?」他过于温柔的举动让东尹柔心跳得慌。
   「别动。」他低声命令。
   她也真乖乖服从命令,不抢着想将手缩回来,眼睁睁看着他越吻越高,衣袖都被他撩起,薄唇不住吻着白皙的臂膀,甚至还解开了腰带,推落一边上衣,吻上纤薄肩头。
   「你太瘦了。」他皱眉道。
   锁骨明显得横在两侧?房骨突出,看得让他好心疼。
   天老爷,他做了什么?
   衣襟散开的她,仅靠红色肚兜遮掩胸脯,她几乎是半裸呈在他面前了。
   她羞红了双颊,慌忙想将衣服拉好,石劲拉住慌乱的小手,阻止她的行动,再次吻上她的唇。
   与适才如蝶翅轻拂的碰触不同,热烫的舌喂入檀口,勾缠粉嫩舌尖,大手滑进了兜儿内,握住小巧的丰盈,指尖夹捻幼嫩的蓓蕾。
   不可思议的酥麻软了四肢百骸,她娇弱无力的靠着床柱,不由自主的浑身轻颤。
   起初迟疑,后来青涩的响应让石劲的欲望变得更为灼热,身躯热烫,直想将娇小的她狠狠的占有,与他融为一体。
   他期待了她多年,即使认为两人之间不再有可能,而屡屡教自己死心,但从他拒绝了每一个说媒者,就知道他心底深处还是只念着她一个人,只想着她一个人。
   或许今生今世,他不会爱上任何一名女子来取代她的位子。
   然而她来了。
   自她出现在他眼前,数年的相思化成了澎湃的欲念,紧绷了他的欲望,霸道的将她扯入怀里分开长腿,强大的男性隔着薄薄的衣料抵着她的水嫩。
   最柔软的私处感觉到抵着她的粗硕有多火热浓稠春水汨出花径.她察觉到双腿间的湿意,心慌意乱的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个儿的衣衫凌乱裙摆不知何时已撩到大腿,雪白的长腿弓起靠在他身侧。
   怎么办?
   她曾经是被许配人家的姑娘,男女之间的情事奶娘多多少少有跟她透露些许,她恍惚明白奶娘说的就是现下石劲对她做的,尤其现正在她私密处磨赠的巨大就是会破坏女孩家清白的罪恶之源,再这样下去,她的童贞就会被夺,她得义无反顾的逃开才是!
   她得逃……得逃……心里这么想着.娇躯却毫无反抗之力,他所带来的不可思议快感酥软了她的身、她的心,眼神迷蒙,小嘴迷乱的呻吟。
    褪去宽长的背子,解开肚兜绳结,石劲热切的唇吸含嫩红蓓蕾.空着的大手解开碍事的罗裙,在她身上就仅存一条薄薄的亵裤。
   粗指来到亵裤前,轻易的将其扯开,粉色的花瓣沾着晶莹露水.诱人的勾引他前往探索。
   长指轻抚娇嫩花瓣,勾画着它的细致肌理,寻找花露的泉源。
   绝对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小嘴微张,呼呼喘着气。
   「石爷……不……」
   「不什么?」寻到花径入口的指尖,撑开紧致,往前推入。
   「唔!」她咬住下唇,忍受轻微的疼痛。
   「会疼?」他有些讶异。
   难道她没嫁人?
   她轻轻颔首,但那疼痛感很快的消失,于是又连忙摇头。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若说疼他会不会就此停手?可现下不疼了啊……不,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而是他本来就该停手,她是贴身丫鬃,可不是他的妻啊……妻?
   这名词让她一愣。
   曾经,她多渴望嫁的会是他,无奈婚姻大事由不得她作主,更何况他不过是名长工,爹爹是不可能准许千金之体的她下嫁,若她想成为他的妻,也只有这个机会了……
   为了试探她是否还是处于之身,石劲再挤入一指,果见秀眉又再次蹙起----她果然没嫁人!
   这发现令他欣喜莫名,但也猜到一定是家道中落之后,势利的未婚夫将可怜无依的她抛弃了。
   可怜的尹柔,她不晓得吃了多少苦!
   想到这些苦都是他一手造成,悔恨弥漫心头早知道他该强硬的将她带走,就像老二带走东青柔一样!
  「放轻松。」低沉的嗓音在耳旁呢喃。
   东尹柔虚弱的张开眼,那一直紧握在身侧的手突然攀上了他的颈,令他惊愕莫名。
   「我忍得。」她接受他了。
   至少此刻是。
   怕她无法承受他的巨大,他温柔的以长指不断撑开她的狭小,来回进出,婉弄出更多的润泽花露。
   她的稚嫩在他的爱抚之下越来越柔软了,弥漫的春水就连他的掌心都沾染得晶莹一片.褪下了身下的裤子,将掌心的晶莹抹上颤动的粗硕,确定它够湿滑后,再抵上柔软的花瓣,一寸一寸挤入她的幼嫩。
   「啊……」那如撕裂般的疼痛迫出清泪,她颤抖着,凝望将她深刻占有的男子,贝齿紧咬着下唇。
   「柔儿。」克制的汗水滴落她摊在床上的黑发。「不疼再告诉我。」
   「我忍得。」她虚弱的点了点头。
   黑眸涌出心疼,微笑的嘴吻上她的。
   「不需要忍。」头轻摆,在芳唇上摩擦。
   「但……」
   「一点都不需要忍。」他笑。「我也可以忍得。」
   相逢以来,始终紧抿的嘴角,不曾在他眼前绽露的笑花,轻轻打开了紧闭的花苞。
   他都快忘了她的笑容有多甜美,有多令他忘神。
   眉心皱褶纡解开来了,那疼得紧绷的身躯也放松了,他这才尝试的将粗长缓缓退后,再往前用力突刺。
   娇美面容没有再出现任何疼痛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欢愉的迷蒙。
   他放心的放任欲望在狭小的花径里驰骋,享受她的束缚所带来的快感,直至狂喜的浪潮将两人一起卷上喜乐之巅……


  第五章

   两名仆役扛了装满温水的浴桶进屋, 跟在身后指挥的罗总管见了坐在床沿的石劲,略微臃肿的身子福了福。
   「石爷,服侍你的丫鬟去哪了?」躺在床上,被帷帐掩去身形的东尹柔紧张的握紧拳头,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若是让罗总管发现她第一天当石劲的贴身丫鬟,就被主子所染指,不知他会做何设想。
   她也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在终于有亲近他机会,连怎么开展报仇计划的策略都还没打草稿时,就被整个吃掉了。
   但是.她一点也不后悔。
   她爱他,这是不争的事实,与他有更多的亲密接触,是她午夜梦回时的希冀,但仇,她还是要报。
   「我差遣她去买东西了。」
   「原来如此。」以为东尹柔第一天来服侍主子就偷懒开小差的罗总管松了气。
   女仆芳儿送上浴巾与热茶,贼溜溜的视线不时往床榻方向瞧。
   「出去吧,没你们的事了。」
   仆人们十分有默契的退下,当罗总管关上房门时,芳儿即凑过来咬耳朵。
   「为何石爷一太早沐浴?」若她没记错,石爷不是昨晚就洗过澡了吗?
   「你管那么多干啥?」罗总管横了她一眼。
   好八卦的芳儿才不管罗总管警告的眼神,将她满肚子的疑问统统说出口。
   「还有那个帷帐,你没发现是放下来的吗?又不是在睡觉,干麻放下帷帐?」
   经芳儿一提醒,罗总管这才发现事有蹊跷。
   「难道是……」两人不约而同互指对方鼻尖,「石爷有女人了?」意识到声音过大,两人慌忙掩嘴跑到了庭院,这才放下手,一脸欣喜。
   「难怪他要将柔儿支遣开。」罗总管自以为是的下定论。「是怕被她撞见与石爷燕好的那位姑娘面容。」石爷真是的,好不容易有中意的对象,却还要搞神秘。
   「石爷一直以来都单身,早该娶妻生子了。」芳儿感叹的摇头。
   「就不知这位幸运儿会是谁?」对于石爷终于对女人有兴趣一事,罗总管也甚感欣慰。
   石家宅子早该有个女主人了,即使石爷尚有兄弟两名,石家老二也已有许婚配的对象,但若身为长子的石爷不成婚,老二的婚事也只能摆着啊!
   「会是何家小姐吗?」芳儿歪着头猜测。
   「有可能,但机会不大。」罗总管粗短的指头敲着下巴作思索状。
   「为什么机会不大?」「据我多日来的观察,石爷对何小姐没那个意思。」
   「我也这么觉得。」芳儿附议。
   一个男人若对一个女人有意思,望着对方时的目光不会那么平淡,瞳眸波澜不兴。
   那到底会是谁昵?
   于是,石家的仆佣们多了项乐趣!推测昨儿个晚上躺在石爷床上的究竟是谁。
***
   待仆役们离开,石劲这才掀起身后的帷帐,轻手轻脚的将仅以薄被掩身的东尹柔扶起。
   「石爷,奴婢自己来就好。」东尹柔惊慌的推拒。
   再怎么说,他可是石家的大当家,而她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焉有让主子服侍沐浴的道理。
   光是他叫仆人送来热水的提议就让她惊愕莫名,但他铁了心的不管她怎幺惊慌拒绝,他已经决定的事只有执行.没有被阻止的时候。
   就像现在,即使东尹柔几乎是哀求着要他别扶着她,他不只充耳不闻,更是索性一把将轻盈的她横抱起,大踏步往置放浴桶的方向行去。
   以前,他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要不是她千方百计找尽差事使唤他,就连想见她一面都困难。
   但现在,他们的立场整个转变过来,他是主,她是仆,他可以尽情的决定如何爱她,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再以礼数、地位来横断他们之间。
   他最爱最爱的大小姐,已经是他的人了。
   低头看着娇羞的她目光温柔,但羞怯的将小脸深埋在宽阔胸怀里的东尹柔啥都没看见。
   轻轻将她搁入浴桶内,动作仿佛对待一尊陶瓷娃娃般小心翼翼.就怕一个不小心会弄伤她。
   脱下身上的单衣,石劲自她身后坐入,调整了一下她的位置,将娇小的她整个纳入怀里。
   拿过浴巾来,照样无视伸过来欲接手的小手,而是亲手濡湿,抹上雪肤。
   「石爷……」她傻了,万万没想到他竟亲自为她沐浴。
   他实在是宠她宠得过分了。他这么偏宠一个丫鬟,就只因她长得像东家小姐?
   东尹柔蚝首微垂,下唇轻咬,泪光隐隐在眼角闪动。
   若是他们之间没有家仇,仅仅只是两名相爱的男女,不知该有多好!
  「你想,下次是否该叫丫头去庭园采些花为浴水增点香气?」他是个男人,沐浴不过是干净身体的用处而已,可她是个女人.一定喜欢沐浴的时候有花朵的香气陪伴吧!
  「下次石爷沐浴之前,奴婢会帮石爷多采些花来。」
   他莞尔,「花是为你采的,我一个大男人洗澡哪需要采花!」
   花是为她而采?瞠大的眼瞳傻愣愣的转头望着他。
   「石爷的好意,奴婢承受不起,奴婢……」
   拒绝的唇被长长的深吻封缄。
   「柔儿,若我将你当成故人,你不会介意吧?」
   当成故人?东尹柔心中失笑。她就是他口中的故人啊!
  「那位东家小姐,我此生应是无法再与她相见了,你与她如此相像,将你当成她的代替品对你有所不公平,故我也挣扎了许久,但若是你不介意……」巨掌转过小脸来,黑眸中的笑意诚挚无比,「嫁给我.好吗?」
***
   中午时分,东尹柔心神恍惚的来到厨房。
   陈嬷嬷将一具精致食篮放进东尹柔手中,「这是石爷的年膳。」
   「是。」东尹柔抱着食篮正要离开,窄袖突然被抓住了。
   「柔儿,陈嬷嬷问你,你今天在石爷房里可有看到非石府的人?」陈嬷嬷压低嗓音,神秘兮兮的问。
   石爷房中藏有女人的八卦已经传遍整间石府,谁都迫不及待想要得到第一手、更进一步的消息。
   「没有。」东尹柔摇头。
   因为石劲的求婚,脑子变成豆腐脑的她,压根没想到陈嬷嬷的问题与她有大大的关系。
   「那你早上服侍石爷梳洗的时候有看到女子在他床上吗?」
   「没有。」
   「女子的衣服?」
   「没有。」
   「难道是你进去的时候她就躲起来了?」陈嬷嬷环胸不解。「那你有没有听石爷说他最近看上哪家姑娘?」
   「没有。」不明白陈嬷嬷在困扰什么的东尹柔低声问:「我可以走了吗?怕膳食凉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问你也没用,去吧!」陈嬷嬷挥手。
   这么个不机伶的丫头,人就在石爷旁服侍,竟然消息一点都不灵通!难道石爷就是看上她的愚钝,才把她安置在身边的吗?
   陈嬷嬷望着东尹柔纤细的背影,脑中灵光一闪一----说不定这丫头的嘴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紧!
***
   走过花园,来到石劲居住的石尹居门口,东尹柔抬头望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胸口突然像被大钟柱狠狠撞了一下,心头充满震撼。
   她怎么没发现……怎么没发现他的居处名称是取他的姓与她名字中间的「尹」所合成?
   他一真直把她惦在心口上的啊……知道得越多,她心头就越怨。
   他们明明是如此相爱,可是却不能相认,而他早也知道他们的结合在这辈子已不可能,故宁愿娶个面目相似的女子,即使这女子破相,脸上有条丑陋的疤也在所不惜!
   当真要报仇吗?
   抱着食篮的小手五指紧拢,指甲在掌心印下数个月牙儿。
   东家已没,东老爷已逝,过去的仇恨还需要执着吗?
   东尹柔的心头充满挣扎,眼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选择报仇.将属于东家的产业夺回来;一个是不顾一切的投入他的怀里,与他相认,恩爱过一辈子。
   她私心里想选择后者,可是,若当真这样做,她的良心能安吗?蝶柔会体谅她的选择并原谅吗?
   闭上双眸,想起东家破产之后的日子,如同白天堂掉入了地狱.其中所受的苦,不足为外人道。
   由于当时她已经十六岁,而蝶柔也十五了,故亲友们以两姊妹年纪够长,可打理自己的理由拒绝给予照顾,只有二伯好心的拨与一问破屋居住,不让一家子流离失所。
   那破屋夏季闷热,蚊虫肆虐:冬天寒冷,就算把家里的衣服全都穿上还是冷得全身发颤。
   因愤恨成疾的东老爷就是在来年冬天,病情加重而过世的。
   这一段时间,一家人的生活费用都是靠两姊妹四处打零工所赚来的。
   谁都知道她们昔日是东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稍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不以为她们做得起辛苦的丫鬟工作,加上她们为了照顾病重的父亲也无法签下卖身契,故皆不愿聘雇她们。
   无计可施的她们只要哪里有工作可做,就算是挑砖头、扛木头.都咬着牙接受。
   曾经,因为两姊妹姿色过人,妓院老鸭曾派人来询问她们的意愿,但她们宁愿饿死在路边,也不愿以色侍人。
   日子过得再苦.骨子里仍有属于她们的傲气。
   父亲过世之后.两姊妹的生活突然问失去了重心,于是蝶柔提议出城寻找小妹的下落,并向石家报仇。
   那时,她已经知道石家与东家过去的恩怨,而事实上,她也一直很担心小妹的现况,只是因为病重的父亲而不能有任何动作,故蝶柔的提议她欣然接受。
   「只是人海茫茫,我们该往何处找呢?」当时的蝶柔一筹莫展的轻叹了口气。
   草草处理完丧事,身上的银两就所剩无几了,哪有多余的钱请人打听小妹跟石家三兄弟的消息呢!
  「我有听父亲提过,他们三兄弟是江苏人。」
   暗格内的机密文件内容,东尹柔不曾跟任何人提起过,就连二妹也是。
   「那我们就往江苏找去吧!」蝶柔轻拍了下双掌道。
   两姊妹身上的银两才上路没多久就花光了,故她们每到一个城镇就四处打听哪有地方可打零工,赚到的薪金再作为往下一个城镇的盘缠。
   就这样,她们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到江苏,四处打听之后,听说扬州城有间石家镖局,经营的就是三兄弟,年纪与外型皆与石劲等人相仿。
   辛苦流浪了这么久,终于有所斩获,而她,就站在石劲的居处前,报仇雪恨的时机终于到来,但他却向她求婚了。
   她的心好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柔儿?」正在屋内看书的石劲见她人傻站在外头却不进来,好笑的走过来开了大门,「怎么在发呆?」
   「呃……对不起!」东尹柔连忙提裙上阶。
   「在想成亲之事?」石劲接过她手上的食篮,与她并肩入屋。
   「是……不是!」
   「是或不是?」打他跟她求婚之后,这小女子的心神就一直恍恍惚惚,不晓得在想什么。
   他可以明白她心里的挣扎,所有的矛盾都写在她水汪汪的丽眸里了。
   她不只是单纯来找他而已,她是怀有目的而来的一在那一瞬问,他自她会说话的水眸读到了这样的讯息,更肯定了他的猜测。
   她与他当年一样,委身在东家,就只是为了找到报仇的时机。
   他好奇的是,她想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报仇?
   杀了他?还是跟过去一样,毁了石家的产业?
   不管是哪样,他皆愿意给予机会,只要她狠得下心,下得了手。
   若要杀他,习武的他故童全身充满空隙,甚至还将她置于身边当贴身丫鬟,想手刃仇人随时都有机会。
   现下,他甚至还给予她成为石夫人的机会,在夜晚睡眠最无防备的时候,她什么时候想要他的命都可以。
   若她想毁的是石家产业,凭她一介弱女子恐怕有点困难,光是想象他们当年一样,以破坏的方式摧毁所有资产.恐怕她尚未动手,就被提捉到官府去了。
   她会怎么做呢?石劲十分有兴趣。
   但若问他心中最大的愿望,当然是愿她放下仇恨,与他共结连理。
   但这有可能吗?
  「石爷,请给奴婢一些时间考虑。」
   上心志的小手拿出食篮内的膳食,置于圆形刻花木桌上。
   「你心里另外有人?」石劲坐上一边圆凳。
   「不,不是的!」她急忙否认
   「那是为了什么?」
   「奴婢……奴婢得问过家人……」
   「你的家人?」石劲双眸带着危险讯息微微眯起。
   东老爷也跟她一起来到了扬州城?
   「奴婢还有一位妹妹,想先跟她商量过后再说。」
   蝶柔?石劲脑中立刻浮现一名美得张狂,姿态也张狂的小霸王身影。
   「我问的不是你家人,我想知道你本身的意愿。」石劲拉过她坐在大腿上。「你的人已给了我,娶你是应该。」
   女孩子的贞洁何其重要,她的清白已经给了他,身为丫鬟的她若因此成为他的暖床工具,她也只能默默承受,然而他还愿意娶她进门,若是其它丫鬟,必定喜极而泣,磕首谢恩吧。
   她该怎么办?
   她心中完全没了主意,所以才想拖延着,等后日见到蝶柔之后.再商量对策。
   「来,张口。」一块鲜嫩欲滴的红烧蹄膀送至东尹柔嘴前,她没有任何思索即轻敌小嘴。
   「这是陈嬷嬷的拿手好菜,如何?」
   炖得软嫩的蹄膀入口即化,好吃得连舌头都想一起卷入喉头。
   东尹柔不知已有多久未吃过如此好吃的蹄膀。
   这几年的艰辛,能图温饱已属万幸,哪还能去挑剔食物的滋味。
   瞧她感动得泪光闪闪,石劲更进一步的以食物诱惑。
   「只要嫁给我.就可每日吃上这等美味食物。或是你有什么想吃的吩咐陈嬷嬷。」
   间言,东尹柔不由得失笑。
   他为了让她嫁给他,连用食物当筹码这招都用上了。
   舔了舔唇上的红褐色酱液,这蹄膀的美味果然诱人啊!
   粉嫩的舌尖在红唇上绕过一圈,看得石劲体内的血液又再度沸腾,间不自觉的紧绷起来.「还需要考虑吗?」低柔的嗓音微微瘠哑了。
   说着,筷子再夹了块翡翠春鸡送入小嘴。
   他不只是用食物诱惑她愿意颔首许婚配,第一天当他贴身丫头的东尹柔未发现桌上的食物喂饱一家四口足足有余。
   他问着,她作势考虑,他就不停不停的将食物送到她口中。她太瘦了,瘦骨鳞的的模样他每见一次心疼一次,他发誓要在短时间内让她重回昔日的丰腴。
   「石爷,奴婢吃不下了!」满桌好菜已有不少落入她的胃袋内,她已经撑了,而石劲尚一口未食。
   「饱了?」
   「是撑了。」她的肚子都快爆了。
   「饭都吃饱了,你还没考虑好吗?」
   「石爷……」东尹柔面有难色。
   「你若嫁进府来,连你妹妹我都会一并照顾。」
   若她真只是个平凡丫头,那这样的恩赐她与蝶柔绝对会欣喜若狂,可她不是啊,而饱受现实折磨,报仇心比她还要深重的蝶柔绝不可能答应让她嫁给石劲,不管是为什么理由都不行!
   敛盾垂首,她满脑子想的还是要怎么拒绝或者拖延他的求亲。
   「石爷,奴婢明白,以奴婢的身分只能成为石爷的小妾。奴婢虽然身分卑贱,但仍奢望自己的夫婿能仅独宠自己一人,请原谅奴婢的私心。」
   粗臂环着纤腰,俊眸深深凝视。
   「此话当真?」
   「当真。」
   「不愿为妾?」
   「是的,请原谅奴婢。」
   紧抿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朗朗的笑了。「你还不明白吗?」环于纤腰的手臂搂得更紧。「今生今世我只娶你一个。」
   「石爷……」她震愕不已。
   「除非……」除非她不是东尹柔。
   还有但是?东尹柔的心一下于揪紧了。
   「我想应该不会有这个「除非」。」他放下筷子, 「现在换你服侍我用膳了。」
   「除非什么?」她想知道。
   「你很在意吗?」
   「嗯。」东尹柔用力颔首。
   「那你得先说……」他神秘的抿嘴。
   「说什么?」
   「说……」他低声附耳,「说你爱我。」
   红晕染上娇嫩双颊。
   「那奴婢宁愿不知道!」
   调皮的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小手端起饭碗,喂他吃饭。
   「柔儿。」大手握紧纤腕,「我再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我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东尹柔想,三日后,她已见过蝶柔,跟二妹商量过后,必定更能确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蝶柔比她聪明,到时应可拿定主意
   「好。」
   东尹柔颔首。
   「奴婢会在三日后给石爷肯定的答复。」
   「但愿那会是个好消息。」石劲倾身碰触樱唇,满脸期待的笑。
   东尹柔笑得有些勉强,为防被石劲看穿她眼中的担忧,故低头举筷,端碗服侍石劲用膳。
   「石爷,换奴婢来服侍你。」
   「的确是该换你来服侍我用膳,但我不要用这样的方式。」他将她手中的碗筷拿走。
   「那不然是? 」东尹柔不解的轻蹙秀眉。
   「我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