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1-02

小纪炖蘑菇: 魔头与娈童

  竹枝儿夜半醒来,发现隔壁床的清平在哭。对方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抱著膝坐在床上,月光剪出他衣发凌乱的清瘦侧影,俊秀的脸上,两行泪被月光照得莹润,慢慢落了下来。

  竹枝儿记得他睡前清平是不在的,这般模样估摸著是被主人遣去,做完又送回来了。

  于是他出去解完手又顺手去伙房打了盆热水回来,连带著自己的毛巾,放在清平的床头。清平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哑哑的:“我不要。”

  竹枝儿不甚在意,打著呵欠滚上床去,打算继续睡。

  竹枝儿和清平一样,是这裡主人所豢养的娈童。

  他觉得这是个十分不错的差事。

  生活安逸清閒,管住管饱——就算不饱,也可以去厨房偷点食粮,厨子虽然整日阴沉著一张猴脸,但从不打人骂人。

  就算偶尔要服侍主人,这也算不得什么坏事,他看著主人的脸,可以多下三碗饭,况且……做那事吧,假如认真体会一下,自己也是有爽到的。

  可惜这些都不能劝慰自己的同伴,尤其是最后一句——竹枝儿虽然素来没心没肺,但是有些话说几次效果都非常的差的话,他也会知道,这话还是不说为好。

  况且主人也不怎么给他多吃几碗饭的机会。

  他是重伤在山上被主人捡回来的,动乱时节,山贼流寇特别多,路边遇到一两个死人或者半死不活的人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主人不知道动了什么念头把他带回去了。

  主人养著一些娈童,都是眉眼有几分秀丽的美少年,甚至隐隐有几分相似,竹枝儿虽然不怎么记得自己的模样,但总归是跟那些美少年不大一样的——大概这就是主人也就让他服侍了一次,之后好像忘了有这号人一样的原因。

  他自然乐得无事,唯一遗憾的是这样再看不到主人了。

  竹枝儿身边都是美貌的少年,但是他觉得,这些少年的容貌,加起来也到不了他的主人三分。他的主人啊,白衣墨发,皮肤苍白,因酒色染上薄红,如同豔到极致而转淡的杏花,他的眼睛尤为好看,修眉凤目,瞳色仿佛浓墨晕开,看人的时候眼底盈满了星光。可惜他神情太过冷漠,这绝色风姿就变成了深夜的月色,清寂又冰凉。

  回想起主人的容颜,他又“啊啊啊”地感歎一阵,终是抵不住困意,睡去了。

  第二日阳光分外的好,竹枝儿就著还带著一点微凉的晨光醒过来,同屋的少年把被子抱得死紧,本来在睡,听到一点声音就惊醒了,微微抬起头看著竹枝儿,眼睛是红肿的,接著又扭过头去。生生把竹枝儿的“早”堵在喉咙裡。

  他撇嘴笑了笑,出门洗漱去,然后例行钻到厨房裡——

  那个猴脸厨子居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马脸的女人,懒洋洋地坐在一边择菜,抬眼看著他。他拿著一个馒头略感尴尬,性性放了回去,然后挠挠头说“姑娘你早啊”。

  马脸女人“哼”地冷笑了一下:“年轻人,我早不是能被人喊姑娘的年纪了。”

  竹枝儿嘴裡说著:“不成我喊姑娘……姐姐?”左右无事,于是蹲下去帮马脸女人择菜,马脸女人有些玩味地看著他:“你是谁?看著你不像有武功的人,不是颜寂的手下;你这样的男孩儿也不像他中意的类型,不是他那些兔相公。”

  竹枝儿楞了楞:“……颜寂是谁?”

  马脸女人终于笑出来:“你该不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吧?颜寂是这裡的主人啊,这片地儿,这裡的人都是他的。”

  原来是主人啊。竹枝儿从来只知道主人叫主人,旁的人也是喊他主人——或者有些他的同伴叫他魔头的,这倒是第一次听到主人的名讳。主人不愧是美人,名字也起得好听。他自己在一边莫名其妙地有些愉悦,忘了自己的名字也是主人随口起的。

  他自个儿在一边瞎乐,半天终于回想起来马脸女人之前提到颜寂名字的目的:“唔……我也是主人带回来的。”

  他望著这个看上去比别人熟悉主人的马脸女人,微笑道:“我叫竹枝儿,是主人的男宠——唔,虽然好像也不算很宠。”主人身边总是有很多好看的少年,从白日到夜晚,身畔从来未有缺过人,竹枝儿感觉他在汲取著人的温度。他偶尔低声说著话,声音如同他拨动的琴弦,或者缓慢的溪流洗过细沙。他眼神跟他房裡点的香一样,缭缭绕绕看不分明。

  “竹枝儿?倒像颜寂的会起的名字。他看见你的时候是想到竹枝乐了吧,”马脸女人直勾勾地盯著他,“可惜要你这样的人不是他的风格。”

  竹枝儿心下有几分委屈,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批评他的样貌,可是他的样貌明明不算差:杂役大妈们可整天说他生得俊俏呢!

  他委屈的神情很明显,马脸女人接著说:“我倒不是在挑剔你,是颜寂喜欢的,都是和谢秋池相似的人。”

  竹枝儿竖起耳朵:“谢秋池是谁?”

  “这事恐怕轮不到你关心。”马脸女人凉凉说了一句,随后再也不与他谈到这个话题。竹枝儿东拉西扯万般打探,也只是知道,这个马脸女人叫马一平,昨日为躲过江湖上的仇人入了雁柱穀。她是颜寂的故识——故到颜寂未曾在这裡扎根,便与他相识。颜寂素来疏于待客,她自己去寻地方住找事情干。

  后来猴脸男人也来了,阴沉沉望了他一眼,竹枝儿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笑道:“大叔您早。”拈了个肉包子跑路。

  依稀听到马一平说:“其实你偶尔的眼神有些许谢秋池的味道。”

  但是走远了听不分明。

***  

  竹枝儿一路上都在想著“谢秋池”这个名字,遇到人顺口去问,然而对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神色古怪地望著他。

  相熟的颜寂的属下劝告他:“你不要探听这个人的事了……若是让主人听见了,你未必能留个全尸。”

  竹枝儿应了,回头又找人问“你知道谢秋池是谁么”,就这样一路问著回到了他的房间。

  清平这时已经起来收拾乾淨了,望著窗边出神,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分外俊秀皎洁。

  想起同屋的清平原先似乎也是跑江湖的人,竹枝儿弄出点声响,让清平注意到他。“清平,你……”

  他的话被清平打断了:“我不叫清平。”

  清平原先自然不叫清平,就像竹枝儿从前也有自己的名字一样。不过这种东西谁在乎呢,在这片地界,主人喊你什么你便是什么,原来是谁,叫什么名字,谁理会?

  于是竹枝儿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说下去:“你知道谢秋池是谁么?”

  “谢大侠侠名之盛,江湖上谁人不知?十六岁败剑宗于青城山下,孤身入血城手刃血魔石弥,破魔教重围救出江州大侠一家老小,而今沉寂三年重出江湖,年纪轻轻已然难逢敌手,但是不骄不躁,行事有上古君子遗风,”清平终于正眼看了竹枝儿,脸上挂著有几分锋利又冰冷的笑意,“谢大侠的名字岂是你这种人能喊的?!”

  倒是……非常厉害的样子呢。

  竹枝儿想了想,又问:“那这位大侠可与主人相识?”

  清平神情看著像是吃到了什么噁心的东西,他扭过头去,再也不理竹枝儿。

***

  再没人满足竹枝儿的好奇心,竹枝儿只好把这事放到脑后去了。

  正是春日尚早的时节,雁柱穀染上了一层层绿意,浅葱,竹青,青碧,渐次晕染下去,一片待发的融融生气。穀裡的杏花已经开了一阵,有著胭脂沾水的色泽,有些开老了,呈现出苍白的颜色来,早春料峭的风经过花枝,几片花瓣便颤巍巍落了下来。前边开了一阵菜花,李树也长了零星的花苞,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在静静绽放著。

  竹枝儿到处流浪,却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景色,自然时常出去玩。他今天走了很远,从正午瞎逛到日暮,直到前边已经只有一些古怪的大树与无名的野草他才停下来要回去。他听人说这雁柱谷出入穀之地都被主人布下了极其厉害的阵法,擅自出入者,没有一个不是死状极惨的。

  竹枝儿觉得这儿生活还十分惬意,他不想死。于是他回去了。

  归去又花了一些时间,纵使路上他摘了些野菜野花树叶子果腹,但现下他还是感到困乏和饥饿。只能待会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剩的。

  打著这个念头要往厨房方向走的时候,竹枝儿听到一阵琴声远远传来。调子很高,而乐声尖锐,妻楚急切如西风过断崖,急雨打枯桐。有知了泣月,衰草肆野,落木萧萧,满是深秋的肃杀之意;又有猿啸载途,梦诸草长,重山无路,闻之仿若孤舟渡水,回首唯剩一片烟水茫茫,怅然不胜。

  他循声上了小孤峰。

  众人虽居住生活都在雁柱谷,可主人却是住在雁柱穀旁的山上。山不高,却异常陡峭,峰势险峻,名为小孤峰。

  竹枝儿哼哼唧唧爬上了小孤峰,在顶上,到了弹琴的人。

  白衣墨发,长髮垂下来,用红色的绸带草草地束著,依然有几缕髮丝散落在外,被山风一吹,拂过苍白的面容。他坐在那裡弹琴,有不十分强烈的山风,一阵一阵,把顶上粉白的杏花吹落。

  色泽浅淡的花瓣落到他的长髮落入他的衣襟,他浑然不觉,依旧在拨弦。

  仿佛,这世上只有琴,和自己,和山上的月。

  竹枝儿从来不是风雅之人,他甚至分辨不出他的主人弹的是琴还是筝,但是他依然觉得非常好听。

  他回想起了许多东西,比如一片荒凉茫茫衰草的原野,比如披风戴雪的断桥,比如无边烟波裡的竹筏,比如断崖旁的枯风,比如失路的鸿雁,比如无声的漫长的暗夜裡的一轮孤月。

  那是一种……寂寞到要疯狂却强自压抑著的心情。

  他未曾预料到会见到这样的主人。

  他印象中的主人应该是在红烛摇曳灯火昏黄满是淫靡的香气的华丽屋子裡,被两个美貌少年簇拥左右,他一手握著酒,一手抚摸著少年的身体或者髮丝,声音低沉语调漫不经心地说著话,他偶尔会笑,纵然笑容裡没有半点温度,依然是美极了。他生得太好看,那是分明一张含著无限情色的脸,但是仿佛永远带著距离,让人不敢再往上面多想一步。

  他印象中的主人偶尔会弹起一些轻薄的调子,身边有芙蓉帐,有葡萄美酒,有美人。

  而不是在月下,在无人的峰顶,一个人伴著山风弹著妻楚急切的不知名的曲子。

  竹枝儿听了很久,听到主人拨下最后一根弦,站起来。风将他的青丝往后吹,宽大的袖子也微微往后翻,他缓缓回过头看了一下。杏花落得像雨一样。

  竹枝儿觉得自己一生都忘不了这个画面。

  ***

  竹枝儿不愿让人发现自己在这裡,又偷偷摸摸下了山。找完东西吃回到自己的房裡他已然不知道已经是多晚了,四周一点都没有。可是清平却醒著。

  他幽幽望了竹枝儿一眼又幽幽地继续看著牆壁,不知道想什么。

  竹枝儿今天也觉得累了,没什么与他攀谈的兴致,倒在床上蒙头便睡。

  梦到了一片孤月。

  ***

  第二天他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还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吵死了。”他都囔一句翻过身想要睡个回笼觉,清平却叫住了他:“竹枝儿,这是什么情况?”

  竹枝儿揉揉眼睛,磨了一会还是起来了,往窗外看,几个黑衣的人在往小孤山走,几隻他现在依然叫不出名字的鸟在竭力地嘶喊。

  竹枝儿很淡定:“哦,是有人闯穀了。”

  这种事他在雁柱穀的时候已经遇到两三次了,但是主人就是主人,他的阵法,飞鸟无回。可是清平显得有点忧虑,他拧著眉望著外面,后来又忍不住出去。

  竹枝儿用野兽般的直觉闻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跟著出去了,清平在外边站著,时不时走几步出去,又走几步回来。竹枝儿洗漱归来,清平依然是那样,直到一个黑衣人过来——

  “清平,主人请你过去。”

  ***

  虽然竹枝儿没受到“邀请”,但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著上了小孤山。他与穀裡的人混得熟,别人也不好阻他,也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主人的房裡总是点著香,香气仿佛有些潮湿,温软而细腻,缠绕在鼻间总有种淫靡的感觉。

  主人依然是半躺在华绸与罗纱簇拥的床上,与之作伴的是个漂亮的少年——似乎叫做南柯子——温顺地伏在主人身下,主人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他的头髮。另一手撑住下巴,神色冷淡而困倦地看著床外边。

  床外边人很多,有主人的手下,也有一些来看热闹的人,比如他和马一平。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那是一个青年,身上有许多伤的样子,衣服上都染了血,被绑著跪在地上。但是这个人一动不动,好像失去了意识。

  清平认得那人,失声喊道:“——邵延!”声音已然带了颤抖。他挤开人群跪到邵延身边,手握住他的肩头,看他的脸,低声又急切地跟他说著什么。对方眼神空茫,全无反应。

  主人闻言抬起眼来,漂亮的眼眸有微微的光芒在流动,他仿佛在笑,却没几分笑意:“清平,他说是来找你的。”他语速不快,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

  清平抬头恨恨地望著主人:“你这个魔头对他做了什么?!”

  “何必这样称呼我,好歹是有过一度春宵的人。”主人懒懒地望了出来,他语气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戏谑的。地上的邵延听到“一度春宵”的时候,忽然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清平也发觉了,不住喊著他的名字。邵延眼神渐渐恢复了点清明,声音微弱地应了一声。

  “他说要找你……”主人的手依然在托著下巴,唇角勾出了一点微笑,语气清淡,“我便把他带来了。”

  但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男人已然受了不少苦头,绝不止“把他带来了”那么简单。于是清平话语裡的恨意越发浓烈:“你要做什么!”

  主人嗤笑了一声:“人间自是有情痴。”他没有理会清平,他的手从南柯子的发上移开,南柯子又稍微往他的怀裡靠了靠,动作自然而然,那是一种十分驯服的姿势。

  主人吩咐左右道:“既然见过了面,那便把他送回不归林吧。”不归林是穀口那片林子,因布下了古怪阵法,只要主人愿意,就算一隻蚂蚁都出不去,只能活活困死在裡面。

  清平似乎也有点恐惧起来:“你——”

  他咬咬牙,仿佛忍耐著莫大的屈辱,下了十分决心道:“我求你放了他——放了他,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绝不违抗!”

  主人将手伸出帐外,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有些瘦,显出漂亮的骨节来。他将手伸出来,便有人为他斟了一杯酒,跪著交予他。他接过酒,饮了一口,熏香快要烧尽了,烧出一点薄烟,使他的神情难以看清楚,只依稀看见他漆黑的长髮,苍白又带著几分情欲的染著绯红的皮肤,精緻的五官被轻烟模糊了,依然有种致命的充满危险的诱惑力。他拿著杯子,手在帐外,忽地松了手,酒杯落在地上,发出有些沉闷的声响。

  “你是什么人,也配和我谈条件?”

  他抬起下巴望著这个被他称为“曾经春宵一度”的少年,仿佛在看著蝼蚁。

  清平的脸蓦地苍白下去。

  主人像是倦极了,挥挥手吩咐了一声:“把他们都扔到不归林吧。”

  两旁的黑衣人随即抓起他们,邵延的手动了动,想拉住清平,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清平挣扎著说:“你会遭到报应的!谢大侠总有一日要铲平这裡!”

  “呵,”颜寂轻轻笑了起来,眼底的冰雪仿佛在寸寸融化,融成了一片夜雨中的秋池,“我……求之不得。”

  ***

  等到人都要散了,马一平还在那裡。

  她说:“你故意的。”

  主人沉默了很久,低低应了一声“嗯”。

  ***

  竹枝儿回到屋裡,旁边的床又空了,他看著床歎一口气,觉得有点迷茫。夜裡无事,又似乎不太能睡著,他去偷了一坛酒,在路上遇到了马一平。

  她靠著树坐著,手上捧著一坛酒,没有喝,茫然地望著夜空。

  竹枝儿走近的时候,一颗石子迎著他的咽喉飞了过来,好在竹枝儿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恰恰躲过去,幸而酒罈子坚硬,居然没有摔碎。

  马一平皱著眉头:“是你啊。”

  竹枝儿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酒罈子,看上去很开心:“居然没有破。”然后自顾自走到马一平身边跟著坐下:“姐姐要喝么?这可是藏了几年的好酒。”

  “你不是来找我喝酒的,”马一平看著他,竹枝儿只是用一双晶亮亮的眼睛看与她对望,“算了……同你说,也无妨……”

***

  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当年的她还是个採莲的女子,那时的颜寂和谢秋池还是少年。

  谢秋池已然江湖成名,在外边大概也是会有一些意得志满的样子,但是他在颜寂的身边却从无骄傲的神态。颜寂不爱说话,时常是谢秋池在他耳畔低声说著什么,带著笑意。这时候颜寂会抬起眼睛望著对方,少年的眼睛很乾淨,看人的时候有十分浅淡的温柔。

  那时候颜寂的出身尚无人知晓。

  颜寂弹得一手好琴,他可以将内力蓄于琴声之中,以音律震伤他人心脉。

  谢秋池虽以剑成名,但是他也精通音杀之术,他的笛音亦是一绝。

  但那时的他们未曾以此兵戈相向。

  颜寂会在月下弹琴,谢秋池以笛音相和。或者谢秋池兴之所至,吹一支曲,颜寂拨弦应之。他们就这样相携走过无边的荷塘,走过风城的烟柳,走过桨声灯影的秦淮。

  “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然而某一日有人认出了颜寂正是魔教传人,谢秋池曾挡在他身前阻止别人伤及他,最后终究迫于家族和正道的压力与颜寂疏离。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在一起。

  后来听说谢秋池与奉剑门的顾采薇有了婚约,人人以为是神仙眷侣。

  然而顾采薇在新婚前夜被杀害,当晚有人听到一阵琴声。

  谢秋池为未婚妻报仇千里追杀颜寂,当年挚友终于彻底决裂。

  随后谢秋池失踪了三年。

  再次看到谢秋池的时候,她在雁柱谷附近为人料理药庐,谢秋池闯进来,满身的新伤旧伤,身体虚弱不堪,眼神如同困兽。

  他离开的时候对她说:“我一定会杀了他。”

  而她这次为躲避仇家来到雁柱穀,顺口告诉颜寂这件事情,这个经常带著疲惫而冷淡的神色的被江湖人所不容的魔头居然笑了。

  那是如同少年时一般,浅淡又温柔的微笑。

  他对著不可能听到的人说:“好。”

  ***

  这些天马一平依然閒不住在厨房干活,竹枝儿依然会去厨房偷食物,他们时不时閒谈几句,但是他们不再提起颜寂和谢秋池。竹枝儿的对床再也没有那个经常用嫌恶眼神看著他的少年。竹枝儿夜晚经常溜出来听颜寂弹琴,落下的杏花颜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随后便是梨花要开的时候,梨花开起来如同雪覆了千树万树。

  ***

  这一日阴沉沉的云层覆住了天空,一副将是要下雨的样子。穀中的鸟在惶恐地拍打著翅膀,凄厉地啼叫著。

  又有人闯穀。

  可是今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有许多人往小孤山上赶。

  竹枝儿跟著上了小孤山。

  主人依然半躺著,南柯子依然乖巧地伏在他身边,任他的手划过他的脊背。主人的动作很轻,仿佛是,在汲取对方身上的暖意。

  主人没有说话,别人便不敢发话。

  静默得空气都仿佛是凝固的。

  直到一个黑衣人气喘吁吁地冲过人群,伏跪在主人面前:“第一阵已毁!这些武林中人武功不低,尤其谢秋池……苏台新力战不敌,已然……毙命!”

  竹枝儿记得苏台新是主人手下的第一高手。

  主人缓缓拨开床帐,坐起来。他长髮披散著,漆黑如同夜色,显得肤色更加苍白。眼瞳深深的,看不见底。他望著外面这些人,神情倦倦的,那似乎是属于欢爱过后的慵懒的神色。

  竹枝儿看了一眼莫名就觉得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词,豔如桃李冷若冰霜。

  “峡道的阵法已被我撤去,你们可以由此处自行离开。”他似乎是在低笑,又可能是歎息,声音很低甚至有点温柔,竹枝儿分辨不出来。他看起来很镇定,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是崩了许久的弦终于能松下来,在等待一种永恒的宁静。

  “雁柱穀的东西,你们爱带走什么就带走什么吧。”

  说罢他挥挥手,示意别人退下。

  南柯子从床上起来,语声有些茫然:“主人?”

  主人只回了声“走吧”,随后仿佛失去了和别人交流的兴致,他站起来自己斟了一杯酒,从视窗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竹枝儿瞧到马一平一言不发走了下山,赶紧跟过去:“你也走吗。”

  马一平皱著眉,没有看他,只是说:“你赶紧离开吧,有时候正道杀起人来,可不比魔教温柔。”

  竹枝儿看著她不说话。

  马一平似乎十分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歎了一口气:“谢秋池是我的朋友,他要做事,我不会阻挠;颜寂是我的朋友,他要了结,我也不会阻挠。我只想早早离开,不想看到徒生伤感。”

  竹枝儿“唔”了一声:“懂了。”

  然后他回头往山上走。马一平叫住他:“竹枝儿,你要干什么?”

  竹枝儿挠挠头笑了起来:“马姑娘别担心我,不是说雁柱穀的东西自己可以随便拿么,我去拿样东西走而已。”

  “……我姓朱,不姓马。”

  ***

  回到主人的住处,从上边可以清楚地看到零零散散的人由峡道出穀。上边只剩主人在那裡,擦著他的琴,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动作很轻,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主人瞥了他一眼,竹枝儿觉得这冷淡的一眼也是美得和冰雪一样,过了一会才记起这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架势。

  他笑了笑:“要下雨了,主人,可以借我一把伞么?”

  “左边第一间房。”主人似乎已经没有了与人说话的耐性,他的手扣著琴弦,发出“铮”的一声。

  竹枝儿走过去,跪在他的身前,如同他想了千次百次那样一般撩起主人的一缕墨发,髮丝上有苦杏的味道。他将唇瓣印在那一缕青丝上,垂下眼睛低声说:“是,我的主人。”

  竹枝儿从来都是十分听话的,这次也不例外。他拿了伞,到他的小屋收拾了一下包袱,他能带走的其实没有什么东西,两身衣服,几个馒头——没有一样原本是他自己的。这时候穀裡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拎起伞,一个人往穀外走去。

  天色阴阴沉沉,触目所及都是一般灰扑扑的景色,连原先的新绿都黯淡了下来,飞鸟也隐匿了声息。要下雨了。

  ***

  他走到一半,听到了琴声。

  琴声已然带了内力,听到耳裡,血液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和著琴声,在翻涌著。随即他听到了笛声,凄清又悠远。

  许是已经开始交手了。

  他想起那个仿佛身边总是离不了人的男人,他的手时常流连在美貌少年的皮肤上,又或者时不时地喝著酒,偶尔调些靡靡之音,会含著慵懒的微笑,像某种习惯。但是没有一丝笑意能达到眼底。

  他想起那个在山风裡月光中杏花下抚琴的男人,他的身姿丹青难摹。他回头看过来,背著深深的夜色,眉目如画,神情孤寂宛若月色,眉间眼底有不化的冰雪。

  他想起马一平说的那两个少年,一个抚琴,一个吹笛,趁著江南温柔的胜景,如同神仙一般。

  他想起颜寂说穀中的物事都可以拿走,然而唯有存了必死之心,一点后路都不留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竹枝儿对这世上的道理半懂不懂,他不恨颜寂,他觉得就算是像路边的小猫小狗一样被对待著,也算是比较好的。但是他知道许多人恨著他的主人,他的主人似乎也做过许多不可宽恕的事情。他想起世人爱说一报还一报,那么这是否是意味著颜寂的报应是到了?

  马一平离开得果断,她有自己的道理,竹枝儿离开雁柱谷,其实也并没有多少犹豫。

  竹枝儿惯于飘泊惯于流浪,他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他固然时常对别人的事情有超出他身份的好奇,却不爱干涉他人的命途。毕竟那说到底与他无关,不值他再耗心力。

  而雁柱穀的中的一切,终究会与他无关,变成他飘泊的一生中路过的一处风景。

  琴声越来越絮乱,看得出主人还在勉力维持著章法,却收效甚微。

  习音杀之术,最是讲究心绪镇静,否则便是伤人难,伤己易。

  竹枝儿鼻尖上触到了湿润冰凉的东西,他下意识伸出手来——下雨了。

  春天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还带著未褪的寒凉。空气很湿润,像是情人将要哭泣的眼眸。他撑开伞,渐渐不成调的琴声一直萦绕在他的耳际,他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喜欢主人之前弹的琴,虽然总是让人觉得寂寞,让人觉得凄凉甚至凄厉,但是偶尔还有一点圆润温柔的音色。

  竹枝儿隔著伞看著绵绵的细雨,长长地歎了口气。

  我还是……忍不住呢。

  ***

  小孤峰顶上只有两个人。颜寂手中拨著弦,脸色煞白,映得他精緻的眉目越发漆黑,唯有被晕开了一丝血的唇畔是红色的,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情色的感觉。他对面的人吹著笛,笛声裡是充沛的内力,一道道比刀刃还要锋利。吹笛的是一个俊秀又温雅的男人,你看著他会想到墨香,想到江南的烟雨,想到新焙的茶,想到秋天飞鸟掠过的湖泊。他吹完最后一个调,颜寂手一抖,乐声俱乱,琴弦已然被拨断,口中渗出鲜血来。

  颜寂面色白得像纸,叫人有一种一撕就碎的错觉,他往日花瓣般的唇色此时也变得被血染上了鲜豔的色泽,依旧带著一点漫不经心的笑。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细雨晕染著他雪白袖子上的血色,他抬起眼来,静静地看著对方,他的眼底,沉淀了无数故日尘埃,寂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谢秋池,”他轻声说——实际上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太大的力气去说话了,“当年我教你内力与音律相和的时候,就知道你早晚有一日会超过我。当年你离开的时候,我也知道你早晚有一天要杀了我。”

  谢秋池放下了笛子,冷冷地看著他。谢秋池的笛子是灰白的,色泽晦暗,仿佛沾著无数的前尘。他冷笑道:“我天赋不及你,之所以能以此打败你,是因为你放浪无耻疏于练武,以及……从那一天起,我就下了血誓,你怎么杀害她,我就要将怎样的手段还归你身上。”

  别人的事情如何,其实颜寂一点也不关心。颜寂的眼神落到谢秋池手中的笛子上,疲惫地微微笑了笑:“然后你也会将我的骨头拆出来做笛子么?”

  他漆黑的眼瞳中如同揉碎了万千星光,有一种十分温柔的清辉:“你说,我的骨与她的骨,谁的更得你喜欢?”

  谢秋池将笛子压在了唇边,他似乎已经懒得将目光放到这个人的身上,他声音很低,但是斩钉截铁十分坚定:“你不配。”

  颜寂对昔日挚友的话毫不意外,他凝视著谢秋池,眼底的光已然散尽,像星子沉入茫茫的深海裡。

  ***

  “——哎呀哎呀打扰一下啊,”一个清朗的少年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寂静,“我来拿个东西,不要打我呀。”

  谢秋池看过去,一个青衣少年,带著无辜的笑容看著他们。

  春雨绵绵,他撑著伞站在那裡,一副轻鬆閒适的样子,仿佛站在他身边,便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谢秋池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袭来,叫人心惊肉跳。

  那个执伞的青衫少年,是前一段时间很多人的噩梦。

  他手持一把竹伞,脸上惯常带著无害甚至有点青涩的微笑。

  但是眨眼间一道血花就会绽放在他的眼前。

  谢秋池当时参与对他的围剿,远远地见过他几面,纵然自己闯荡江湖许多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见过许多穷凶极恶之徒,但是仍然对他随手杀人的深不可测的武功和漫不经心的态度感到胆寒。

  颜寂那些时日都在雁柱谷,自然不认得这号人。

  可谢秋池知道。

  只是他们当时追杀他,他负一身伤逃入山中,他们以为他必死无疑,纵然他命硬一身伤还死不了,但是这满身的血腥在山中,必然会有野兽窥伺。

  颜寂皱著眉,说话已经没有多大的力气,但是依然维持著属于主人的气势:“你来做什么?”

  竹枝儿不回答,笑嘻嘻的:“主人你猜我叫什么名字?”

  颜寂闭上眼睛,他其实不想把所剩无几的力气用到这些无聊的地方。他记得最初在山上捡到这个少年时他满身都是伤痕和血迹,眼睛却是明亮的,裡边燃著一簇簇的火焰。像是受伤的野兽——正如同那三年裡,谢秋池无数次看著他的样子。他记得在这些天,偷偷摸摸爬上险峻的小孤峰听琴的人。


  那个人还在说著:“猜对有惊喜哟。”

  颜寂终是不耐烦:“你叫竹枝儿。”

  竹枝儿微笑起来,他跑过来撑伞给颜寂挡雨,颜寂的气色极差,但是还是很好看的。他看了看,看起来十分沉重地歎口气说:“主人,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你去送死的。”

  颜寂微微抬著眼睛,用疲倦的眼睛看著他,抿著唇不说话。

  竹枝儿又丝毫也不识趣地看了看谢秋池,沉吟了一会:“原来你也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好看。”

  “我长大了应该要比你英俊,”他咧嘴一笑,虎牙露了出来,“所以这个人还是我带走好了。要阻止我,你儘管试试。”

  颜寂拿手撑著额头,气血在他体内不断翻涌,内力胡乱衝撞著他的经脉,在无爱无恨无欢无痛的黑暗裡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著他,所有的求而不得得非所愿,所有的忍耐和疯狂,连同他自己都会被那裡吞没。他连再看一眼谢秋池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对著从前的娈童发出非常轻的声音:“……你在胡闹什么。”

  春天的细雨比情丝还要缠绵,带著切切的凄寒。但是这一场一场带著寒意的春雨过后,日子就会渐渐暖起来,杏花开过了有李花,李花开过了有桃花,草长莺飞,然后就会到了蝉鸣流水的夏天。

  就算是夜裡独自弹琴,也有鸣蛰在一旁伴唱,而不止是只有清冷的月在看著。

  竹枝儿扶住他,目光清澈又柔软,他说得一本正经:“你不是说雁柱穀的东西随便带走吗?我来带走我的东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