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贵圈太乱
洛冰河不知懂了没有,黑着脸迎了上去。
莽原兽群中的战圈,登时成了三方大混战。天琅君打两个,柳清歌也打两个,洛冰河打一个不理一个,还要扛下两人份的攻击。黑气白光爆炸,剑鸣兽啸冲天。
柳清歌有心接应沈清秋,无奈包围圈越聚越厚,乘鸾旋成一道小型旋风,十几只血兽绞入其中,碎成万千飞溅血珠。沈清秋喝道:“闭嘴!别吞进去了!”
柳清歌根本不需要闭嘴,因为那些血根本沾不上他的身。天琅君却笑了:“我倒还忘了,还有沈峰主呢。”
他倒是希望被忘了……天琅君一记起来,沈清秋立刻不好过了。腹中绞痛之感密密麻麻爬了上来。洛冰河原本下手最狠,招招对准天琅君,可现在攻势陡然一缓,心也分了。沈清秋喝道:“接着打。别管我!”
他不叫不喊,装成毫无感觉的模样,回到帐中,把竹枝郎拖了出来,他笑得都扭曲了:“这回你总不能再往我剑底下撞了吧?”
竹枝郎无奈道:“沈仙师与君上于我而言,都是恩深义重,又何苦总要让我为难。”
沈清秋疼得背后直冒冷汗,有一搭没一搭闲扯转移注意力:“你当真是恩怨分明。”
魔族的干部果真个个如纱华铃一般敬业,无时不刻都在进行传教大业。竹枝郎在他剑锋下,仍在规劝:“不错。所以四大派昔年以卑鄙手段围剿君上,终有偿还之日。苍穹山、昭华寺、幻花宫、天一观,君上说一个也不留,就必然一个也不会留。”
他提及幻花宫,沈清秋忽然心弦一绷。
他从幻花宫水牢遁逃花月城后,曾听人说,幻花宫水牢守牢弟子被尽数杀死,连公仪萧也不能幸免。这口黑锅当时盖在了他头上,他又把它转扣到了洛冰河脑袋上。而奔波至今,一直没能有机会算清究竟是谁做的。
竹枝郎现在对他不错,是因为当时自己拦住了要杀他的公仪萧,算恩人。那么,公仪萧对他而言,应该就是仇人。沈清秋道:“你记不记得,公仪萧这个人?”
竹枝郎略一思忖,道:“是指那名幻花宫弟子?”
果真记得。
“那时要去水牢迎接沈仙师,在下先是将那弟子误认作了洛冰河。”
沈清秋能理解。公仪萧身形背影,的确和洛冰河有些肖似。甚至乍看之下,容貌也有微妙的相似之处。所以他有段时间,对公仪萧格外有亲近之感。
竹枝郎继续说道:“后来,发现他就是白露林那名随沈仙师一起进入露芝地的幻花宫大弟子,便顺手杀了。”
顺手杀了。
竹枝郎果真是个很简单的魔,跟他舅舅说的一样,“有点傻”。天琅君提携他,他就死命跟着,沈清秋无意救过他,他便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报答。
同理,睚眦必报。
只是公仪萧这死的也未免太冤枉了。他只是要动手杀,又没真的杀!
水牢一别,公仪萧那句“若后会有期,前辈一定要履行承诺,带我去清静峰一览。晚辈可一直等着呢。”,历历犹在耳。沈清秋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竹枝郎的目光越来越复杂,可原先那种轻松自在的成分已经不在了。后者刚觉察到这种变化,沈清秋便站起身来,朝前走去。
竹枝郎一愣:“你要去哪里?”
沈清秋说:“随便去哪里,远远的就行。”
天魔血系都是神经病。跟一个神经病在一起,总比跟两个在一起要强。好歹那一个还肯听他的话!
竹枝郎像是被刺了一下,须臾,道:“我只是想对帮过我的人好。这有什么不对吗?”
沈清秋道:“可问题在于,你觉得你做的事情是对我好,我却并不觉得。”
他每走一步,都感觉筋脉抽搐,似有万千蠕虫扭动啃噬。洛冰河连连回头看他,好几次都险些没避过攻击。
竹枝郎不能理解:“就算沈仙师不得善终,也执意要和他们一路?”
沈清秋不答话,继续往前走。
竹枝郎低声说:“我明白了。”
话音刚落,沈清秋体内滞涩疼痛之感尽数消失了。天琅君声音上扬,微含愠意:“你在干什么?”
在场中人,只有天魔血系者才知道怎么回事。原先沈清秋体内有三道血蛊,洛冰河以一对二,略处下风。而刚才,竹枝郎不再催动血蛊与洛冰河作对,而是倒戈一击,和洛冰河联手压下了天琅君的血。
不疼了还怕什么?沈清秋拔出修雅,飞身上剑,喝道:“柳师弟,走!”
柳清歌见他御剑飞来,也翻身踏上乘鸾。天琅君总算不放血玩儿了,魔气裹挟一掌袭来,被洛冰河挡了回去。沈清秋路过,顺手一拉,洛冰河扬手,一串动作接合得天衣无缝,两手正正握住,随之一提,便把洛冰河带上了修雅剑。两道剑光瞬息之间驰出天外。
莽原上嚎声连片。天琅君打个响指,余下的几十头血兽失去动力,皮毛獠牙迅速融化,不多时便化成飞溅的血珠,溶入土壤之中。
他看向竹枝郎:“就这么放走了?”
竹枝郎一言不答,对他单膝跪下。
天琅君涵养甚好,气恼也只维持了片刻,早便过去了:“你呀你,费尽心思,人家却毫不领情,一心奔着死路去。竹枝郎,你都这么大了,怎么就不知道脑子转个弯呢?”
抬手让竹枝郎起来,他又随口道:“不过你也不必伤心。沈峰主总有一天能明白你是为他好的,不远了。”
竹枝郎心知,那就是四大派灭门之时。
天琅君又看了看天边,喃喃道:“不过,实在没想到。沈峰主居然喜欢人多。每次都必须至少三人吗?”
“……”
竹枝郎原本沧桑的心境瞬间犹如狂风过境寸草不生。
君上大概最近又看了什么人界流传的奇怪配图小册子了。
三人御剑飞出数里,直奔边境之地。
柳清歌没想到沈清秋把洛冰河也捎带了,怒道:“你拉他干什么?怎么跟他在一起了?!”
柳清歌和洛冰河之间苦大仇深的,沈清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笼统道:“这是有原因的……”
洛冰河听他没否决“在一起”三个字,眉眼弯弯,嘴角也勾了起来。柳清歌见他无端端笑意盎然,手中拟了个诀,灵力指间兹兹流闪,警惕道:“沈清秋,你过来。”
洛冰河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温情脉脉,下一秒就嘲色满堆,搂紧了沈清秋的腰。他原本就楼的紧,再这么一使力,沈清秋险些喘不过气,一巴掌拍松他的手,才说:“柳师弟,这个解释起来略复杂,咱们现在先走,回头我再慢慢说。你要先相信我。”
柳清歌说:“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沈清秋不假思索道:“我信他。”
柳清歌眉峰一凛,肃然道:“之前你信他,什么下场?”
洛冰河的微笑绵里藏针,口气不冷不热:“师尊都说信我了,你还废话什么?”
是嫌没打够吗?!
沈清秋说:“对师叔怎么说话的?”
柳清歌本来就话少,何来的废话?他果真不多说了,甩出一团暴击。
这可是高空行驶,在剑上面打架很好玩么?!注意安全,安全第一!
沈清秋偏了一下飞行轨道,算着应该闪过了,洛冰河却在身后闷哼了一声。
沈清秋转头问:“怎么了?”
真打中了?
洛冰河摇摇头,道:“没事。不疼。”
照理说,就算被打中了,也应该没什么啊?沈清秋仔细看了看他,觉得他印堂间的确有一股黑气,沉吟道:“你脸色不太好。”
洛冰河嗓子虚软,温言道:“跟那老魔头对上的时候,头就有点晕。刚才更晕了。不过也没什么,一记暴击而已。”
柳清歌和他血战到底的冲动越发强烈。这都打过多少次了,一个暴击就头晕了?
他说:“沈清秋你让开。”
沈清秋忙赔笑道:“柳师弟,他之前有伤在身,才刚好,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不懂事,要是冒犯了你,我代他道歉。”
柳清歌脸色不善,沈清秋又说:“他之前是犯了不少错,今后不会了。我一定好好管教……”
柳清歌的脸终于青了:“你真信他?”
沈清秋心虚了。洛冰河还抱着他的腰,又露出了那种略惴惴不安的神色,似在等着他的回答。说实话,之前他其实从来没真正地信任过洛冰河,所以一直误伤。事到如今……
沈清秋苦笑道:“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家里孩子不懂事,大人不容易做。沈清秋赔完笑,又说好话:“一段日子不见,柳师弟修为愈发精进了。”
柳清歌扬了扬下巴:“闭关刚出。”
洛冰河围堵苍穹山那时,柳清歌说过“等着!”,果然是闭关修炼去了。刚出关就来救人,沈清秋摸了摸鼻子,心觉单说谢谢似乎不够,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来南疆这里找我?”
原来柳清歌出关之后,火速赶至魔界北疆洛冰河的地盘,一路杀进去,几乎杀翻个底朝天,结果沈清秋不在。洛冰河也不在,据说是匆匆赶回交待一番就立刻撤了。他先是抓住那名叫纱什么的魔族妖女想要审问。然而,百战峰的审问方法就是殴打,充其量只分不同程度的殴打。柳巨巨当然不好殴打女子,纱华铃又是个难搞的女人,于是没问出来。
好在,又撞上了成天吃饱了没事闲得乱晃的尚清华。
对这货柳清歌可毫不容情,拳头刚扬起来,他就滔滔不绝地全招了,包括沈清秋呆在魔界时的伙食如何、每日的消遣娱乐活动、以及被衔到南疆去了的重要信息。
问出来之后,柳清歌便打算把这叛徒就地正法,岂料尚清华抱着他大腿一阵鬼哭狼嚎,再三保证身不由己改过自新,嚎着嚎着就把漠北君引出来了。两人打了一架,把洛冰河的地宫震塌了小半,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这跌宕起伏、充斥着暴力元素的一段东西,就是柳巨巨近期的行程了。
如此费心费力……柳清歌,真是一个比亲哥还靠谱的男人啊!
沈清秋含蓄地表达了他的感激涕零之后,话锋一转,正色道:“柳师弟,我有正事必须告诉你。”
柳清歌道:“讲。”
沈清秋说:“你可知天琅君?”
对于修真界的人士而言,这个名字可谓是传说级的。
数年前,天琅君被镇压于白露山之下的那一战,四大派倾巢而出。苍穹山派虽然也是主力,但那时参战的都是上一代的峰主们。现任苍穹山派的峰主中,只有岳清源作为穹顶峰首席弟子参战过,并且以玄肃崭露头角,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些柳清歌自然不会不知道:“魔族上一任圣君?他肉身损毁已有七八年了。”
沈清秋说:“肉身损毁,不代表死了。也有可能是脱壳了。”
柳清歌扬起一边眉毛:“和你一样?”
沈清秋心中惭愧,干咳:“正是。”
柳清歌不追究下去了:“他出来了,然后?”
沈清秋说:“天琅君打算合并魔界与人界。”
“是指他打算攻上人界?”
沈清秋就知道,一般人很容易搞混这两个概念。说到“合并”,许多人都以为只是“统一”的意思,其实不然,天琅君打算用心魔剑做的,是字面意思上的“合并”。
[第六十七章] 三人成行
魔界和人界,就如同一张纸的两面,处于不同的空间。在纸张的正面画上一笔,再怎么延伸,也画不到反面去。
而心魔剑,则能够把这张纸的正反,拼接到同一个平面。
举个例子。人界大陆上有洛川这条河流,魔界则有埋骨岭,这两个地方处于异界空间。而原著中,洛冰河以心魔为匙,将两界合并后,埋骨岭便被“拼”在了洛川中央,变成了一座孤岛。
简单地解释过后,柳清歌皱起眉:“这种事真做得到?”
当然做得到。原著洛冰河就成功办到了!沈清秋沉沉点头。柳清歌想了想,道:“兹事体大。还需证据,方能取信于诸位掌门。”
要说证据,还真没有。沈清秋正略感头疼,这时,安静了半晌的洛冰河忽然道:“师尊为何不问我?”
沈清秋还没答话,柳清歌先行一步,嗤了一声。
嗤的原因很充分。洛冰河有魔族血统,并且早早跟诸派翻脸,恶名远扬,幻花宫被他生生搞成了邪教组织,虽然实力在他的领导下不弱反强,但四大派早就把它踢出团队,作为“名门正派”却名存实亡,自然也帮不上忙。
所以,问他,恐怕没什么建树吧……
这话沈清秋心里明白,却不能多说。不然洛冰河那颗脆弱的玻璃心不知道还要怎么碎呢。他干笑了几声,还没笑完,肩膀上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洛冰河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左肩上。
沈清秋以为他又在撒娇,抖了一下,可再仔细看看,洛冰河的眼睛闭着,是一副安然昏睡的模样。
站着也能睡。刚才不还聊得好好的吗!
沈清秋反手捉紧他胳膊,防止他摔下飞剑,轻声唤道:“洛冰河?”
没有反应。顿了一顿,沈清秋换了更低更轻的声音:“……冰河?”
叫了两声,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沈清秋见他眼神涣散,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真的很累?”
离出圣陵还没几天,洛冰河受过的那一大堆伤就算好得快,怕是也有些遗留后果,晕一晕也是有可能的。
洛冰河摇摇头:“没有。”
沈清秋琢磨了下,转向抱着双手冷冷注视这边的柳清歌:“柳师弟,过了边境之地,不如你先走,回苍穹山派和掌门师兄他们召各派商议一下。”
柳清歌双目微睁:“那你呢。”
沈清秋说:“我可能要迟些回去。洛……冰河他这个样子,我看,还是休息一下再走稳妥。”
柳清歌提气道:“我来,就是为把你带回去。”
沈清秋踌躇,洛冰河一言不发,低着头,模样看着乖巧得很。他又说:“就一晚。”
柳清歌看着窝在沈清秋身后的洛冰河,严厉地说:“一晚也不行。”
那怎么办呢?
一个时辰之后,三人穿过边境之地,停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门前。
这座城远离中原,多的是杂门小派,却鲜少见到这般丰神俊朗、仙气凌然的人物出现,还一次出来三个,一个赛一个的好看,不少都驻足围观。柳清歌昂首阔步,握着乘鸾,率先迈进门槛。
大堂富丽,宽敞明亮,立刻有伙计上前招呼。沈清秋道:“柳师弟,你真要跟我们一起?”
总感觉柳清歌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需要睡觉、就算睡觉也会在云气缭绕的灵台上的类型。
柳清歌执剑抱手站着,冷冰冰地说:“不放心。”
他眼皮一抬,恰好见到洛冰河在沈清秋身后,无声地哼哧了两下。眼珠斜转,嘴角笑容轻蔑,目光恶意满得都要溢出来了,登时大怒,握着乘鸾的手背青筋暴起。沈清秋见状忙道:“有话好说,不要生气。”他再回头,洛冰河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嘴唇还微微有些发白。
伙计笑道:“几位客官是来住宿的?”
柳清歌不理人,洛冰河一副随时要倒的模样,沈清秋只好自己出来:“不错。”
伙计:“要几间房?”
沈清秋:“三……”
洛冰河:“两间。”
柳清歌就差没把“狼子野心,可恨可诛”八个字写在脸上了。洛冰河和颜悦色道:“麻烦两间房。谢谢。”
柳清歌说:“三间。”
洛冰河笑了笑,反问道:“请问,谁出钱?”
沈清秋柳清歌滞了一下。
沈清秋不消说,刚从魔窟跑出来,哪有带这些东西。柳清歌就更不可能了,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巨巨,还杀了一路,怎么可能记得在身上放钱。
洛冰河慢条斯理地说:“是我。我没带够钱。所以,两间。”
沈清秋:“……柳师弟,你别跟他计较了。”
这个问题是真心没办法解决。没钱的话,总不能把修雅或者乘鸾当了吧……
也不知道洛冰河是不是故意的,现在沈清秋是真不敢随便下定论了,领了房牌,上楼时柳清歌走在最前,沈清秋在中间,回头无奈地说:“下次再这样气你师叔,就把你卖了凑钱。”
洛冰河仰脸道:“师尊你对我总是这么狠心。”
前方的柳清歌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一派恨不得把他们乱刀砍死、一个埋在山巅一个撒在海底的深恶痛绝。
两个房间紧紧挨着。房间的分配是个严肃的问题。
柳清歌自有考量。这洛冰河为人行事都匪夷所思,邪气甚重,连抱着具尸体都能一抱五年。现在,这大活人就在他眼前。能让他得逞?
空气中似有火花噼里啪啦碰撞。沈清秋从容不迫,开门,转身,关门。
关了,又蓦地拉开一条缝,端庄地道:“那你们好好休息吧。”
火花瞬间结冰了。
柳清歌:“……喂!”
洛冰河印堂这下真黑成一团乌云了:“师尊,他会杀了我的。”
沈清秋对柳清歌竖起食指:“你可以打。别打死就成。”
开玩笑。他可不敢跟洛冰河一个房。直弯深夜共处一室,找死。是的沈清秋坚持他还是直的!会看狂傲仙魔途这种种马文就是杠杠的证明!
他也不敢和柳清歌一个房。虽然柳巨巨乃苍穹山古往今来四面八方第一直男,直得天地日月可鉴,但若洛冰河这魔族小醋王一缸子翻了,更不好对付。综上所述,沈清秋愉悦地道:“就这么决定了。”
洛冰河泫然欲泣控诉道:“师尊你怎么忍心。”
沈清秋呵呵,果断关门。留下走廊外石化风中的两人,外焦里嫩。
本来是看洛冰河体虚气弱,才决定找个地方休息的,这么看,他不是气色挺好的吗?
白操心了!
沐浴完毕后,沈清秋换上干净的中衣,闲来无事,见窗边小几上叠着几本薄薄的小册子。本本封面花里胡哨,看不清标题大字,还标着“壹”、“贰”、“叁”等等数字,便抽了一本,靠在床头看。
一目十行走马观花,这小册子所载文字,辞藻艳丽,叙事缠绵,还配有十分精美的插图。沈清秋正想再仔细看看,久违的系统提示嘤咛的来了。
系统:【您好。通知一:爽度超出一定数值,关键道具掉落条件达成,请做好接收准备;如掉落时未能接住,则道具作废。】
关键道具。那个能消除怒气值5000点的假玉观音?
沈清秋把手里的小册子抛到一边:“你等下。‘爽度超出一定数值,关键道具掉落条件达成’,是说之前没达到一定爽度的时候,关键道具是不能够启用的?”
系统:【正确理解。】
那之前还提示他是否启用关键道具有毛线用啊?点了启用,没达成条件,不是照样要用情景小推手?!
而且,这个道具其实也没什么用了吧。沈清秋真心觉得,现在的他,就算不跟洛冰河搅基,只要不跟别的人搅基,男主的怒气值就不会上涨。就算把洛冰河摁在地上往死里打,他会增加的也只是爽度而已……
系统:【通知二:前方高能。前方昭华寺即将出现重点任务。请贵方做好接受任务准备。祝您愉快。】
2.0还有前方高能提示!
说起来,最近洛冰河有些动作亲近过了头,爽度却一直没有增加。这点沈清秋一直抱有疑惑。不是他自恋,而是按照洛冰河那个瞪一眼骂一句打一下都能蹭蹭蹭暴涨的尿性,没有翻倍,真的不科学。是他没听到,错过了提示?
戳开数据库,爽度果真没有增加多少。
他问了出来。系统答道:【由于近期爽度一项数值的增加过于频繁,为节省系统资源,爽度改为月结算。祝您愉快。】
月结算?
沈清秋有预感,那将会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
他正要回忆一下,原著昭华寺这一块有什么重要剧情,忽然,房间的木门被“叩”的轻敲了一下。
沈清秋第一反应,觉得肯定是洛冰河。可等来人进门后,他才发现这次脸大了一回。
走进来的居然是柳清歌。
不过柳清歌不是一向都喜欢踩着被他踹倒的门板直接进房吗,他什么时候学会敲门的?!
直男,可以放进来!沈清秋侧身相让,关了门,随口问道:“柳师弟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洛冰河呢?”
柳清歌板着脸:“不知道!”
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他宁可睡屋顶也不跟那小畜生一个房间。
沈清秋心里笑得直打跌,柳清歌瞪他一眼,把手伸入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抛过来。沈清秋抬手接住,一看,居然是他搁在清静峰竹舍的一把旧折扇。
沈清秋情不自禁唰的展开,凉风习习,顿觉神清气爽。果然折扇才是装B利器,瞬间感觉B格暴涨!
他感动了:“师弟……你竟然还记得带这个给我。”
柳清歌当然不是专程来给他送折扇的,他拣了个凳子,正襟危坐,只有一条手臂搁在桌上,肃然道:“我有话跟你说。”
被他情绪感染,沈清秋也不由得正经起来,挺直了腰杆,肃然道:“好的,你说吧。”
柳清歌道:“你跟洛冰河,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战峰峰主肯定不会是抱着八卦的心态来问这句话的。沈清秋琢磨了一阵,由衷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
柳清歌道:“你真心相信他改过自新了?”
沈清秋道:“不是改过自新,而是我似乎一直对他有所误会。”
柳清歌冷笑:“误会?他逼你自爆,荼毒幻花宫,围堵苍穹山,烧砸穹顶殿,打伤掌门师兄,都是误会?”
一听最后一句,沈清秋立刻追问道:“掌门师兄没事吧?上次他似乎带了伤,木师弟给他看好了么?真是洛冰河下的手?”
柳清歌愠道:“不然还能是谁?你还想给他找借口?真是糊涂。”
不。他不是想给洛冰河找借口,而是真不能确信,洛冰河能那么简单打伤岳清源。
要知道,《狂傲仙魔途》中,洛冰河和岳清源也有过几次正面交手,可一次也没能讨到这位掌门的便宜。还是利用了原装货沈清秋,才将这一派之首害至万箭穿心的惨死地步。
说起来,无论原著还是这个世界,岳清源对沈清秋,确实厚待得非比寻常。看书的时候沈清秋老早就郁闷了,正派堂堂一掌门,凭什么偏偏对一介人渣反派如此亲厚,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未曾发掘的渊源?
会不会也属于填坑项目之一?
[第六十八章] 昭华寺中
他在低头沉思,柳清歌却以为他被骂得心生羞愧,神色缓了缓,口气也不那么严厉了:“诸位同门都不明白,你究竟为何对他那么好。”
柳清歌微微前倾身子,明烛照映得他雪白的脸染上一层暖色。他紧绷绷地问:“还是说,那些传闻,尽皆属实?”
以为柳巨巨会对八卦嗤之以鼻的他真是太天真太甜了。沈清秋抓紧了折扇:“柳师弟居然也会听信传闻这些无稽之谈。”
柳清歌重新坐直了身子:“我不信。你却一心袒护那白眼狼。”
沈清秋无奈道:“我没袒护他。只是不想再误解他。”
柳清歌冷淡地道:“我不懂你们之间的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洛冰河绝非善类,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起身就走。沈清秋当然也知道洛冰河绝非善类,可如今也不能断定他属于歹类,兀自头疼。那边,柳清歌即将出门,路过那方小几,瞥了一眼,像是瞥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脚踩了个空。
沈清秋抬头,见柳清歌还没出门,觉察有异:“怎么?”
柳清歌僵硬地回头,用一种看待全新事物的复杂目光上下打量他。半晌,摇了摇头,这才开门出去。短短几步路,似乎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究竟怎么了?!
沈清秋蒙头一夜大睡。
第二日清晨,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察到,房间里进了人。
这人轻手轻脚,四下走动。沈清秋掀开眼皮一看,当即愣住了。
会有兴趣大清早溜到他房间里的,当然只有洛冰河。
不过,是很不一样的洛冰河。
他换上了一身白衣,黑发也用浅色的发带规规矩矩束起,正神色轻松惬意地在房间里忙前忙后。
这幅装束和模样,和仙盟大会之前的洛冰河全无二致。一个标准的纯洁无暇的名门弟子、(划掉)勤快能干小俏媳妇(划掉)的形象,实在……实在是……
洛冰河转头,见他一只胳膊撑起了上身,伸出手来,笑眯眯地道:“师尊醒了?早膳在桌上。”
沈清秋一手扶额,身体却不由自主做出了反应,握住洛冰河一只手,下了床。
怪就怪在,这样的早晨根本是过往清静峰每日清晨的服务标配。下床,披衣,洗漱,上桌,吃,自然而然地就在洛冰河的贴心服务下把一套做完了。
如果场景换作清静峰竹舍,真的会有一种时光倒流的可怕错觉!
洛冰河评价道:“这客栈的早饭真难吃。委屈师尊了。”
如果对比对象是洛冰河的手艺的话,这评价非常之客观。沈清秋深吸了口气,问:“你师叔呢?”
洛冰河面带微笑:“不知道。”
这两个人一提到对方,都是简单粗暴的“不知道”三个字。沈清秋算出摸出门道来了,问了也是白问。一晃神的功夫,洛冰河又去给他铺床了。
混世魔王给他铺床!这画面太美,沈清秋不敢看。冷不防,洛冰河的声音传来:“不过,师尊既然让我管柳清歌叫师叔,就是说,还是承认我是清静峰弟子了。”
这不废话吗?
你都追着师尊前师尊后喊了多少声了?
沈清秋道:“为师什么时候说过你不是我弟子?”
洛冰河低声说:“我还以为师尊早就默认把我逐出师门了。我一直追着叫师尊,其实很怕只是我一厢情愿。”
……受不了。
沈清秋捂脸。有点儿志气行吗?冰哥!
你可是对后宫们冷酷地说过“我的女人就是这么多而且只会越来越多要么忍要么滚”这种霸气侧漏宣言的绝品种马男。
这个一边给人家端茶送水洗衣叠被一边羞答答背对着人才肯讲话的纯情少男究竟是谁?
啊?
是谁占据了你的身体!
沈清秋终于又有了训徒弟的机会。他喝了一口茶,道:“你有这个想法,很好。既然你知道自己还是清静峰的弟子,那么今后对诸位师叔师伯就不能像现在这么无礼。尤其是今天回苍穹山之后,老老实实为你上次围山砸殿的事道歉。”
道歉当然不仅仅是口头上的道歉。一定要把破坏的公共设施原价赔偿。这是起码的诚意!
洛冰河一边顺手收走了早膳的盘子,一边漫不经心道:“今天不必回苍穹山了。”
沈清秋:“嗯。嗯?你说什么?”
洛冰河道:“我说,师尊若真想见诸位……师叔师伯,不必回苍穹山。我们调转方向,直接前往昭华寺即可。”
“昭华寺”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时,系统发来提示:
【“昭华寺”任务正式发布!发布人:洛冰河。请贵方选择是否接受!】
【欣然接受】【勉强接受】【拒绝接受】
任务发起人居然是洛冰河本人么。沈清秋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的?”
洛冰河道:“师尊去了不就知道?趁着柳……柳师叔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柳清歌便踹门回来了。门被踹塌了,沈清秋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柳清歌该有的画风和出场方式,因此神色不变。柳清歌看也没看洛冰河一眼,对沈清秋道:“改道。今日不回苍穹山,去昭华寺。”
沈清秋站起身来:“出了事?”
柳清歌沉声道:“出了事。昨晚子夜过后的消息。今日不少门派都有派首应邀前去昭华寺商议。苍穹山派包括在内。本城的修真世家方才已整装出发。”
前往昭华寺途中,路径金兰城。
时隔几年,也不知昔日繁华的商业之都经历那一场劫难之后,如今是什么模样,要不是紧着赶路,沈清秋肯定要飞那厚厚的云层去瞧上一瞧。
过金兰城不久之后,便是昭华寺。
宝寺庄严,坐落于一座苍翠古山的腰侧。原本是一座清幽古刹,今日却人声鼎沸,人影蹿动,山腰更不断有飞剑阵成群结队驶入驶出。
大雄宝殿层层石阶之下,三人驻足。柳清歌对沈清秋道:“你随我去见掌门师兄。”
沈清秋刚要点头,洛冰河也跟了上来。他身份特殊,这场合出现比较敏感,沈清秋说:“你先匿一匿,不要让诸位派首把矛头指向你。”
洛冰河无所谓道:“要指便指。我当然要跟着师尊走。”
这又是个不听劝的。真让他跟着,被人认了出来,会多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沈清秋道:“柳师弟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柳清歌冷冷横他们一眼,飞身上阶,先去和苍穹山派会合了。
只要刻意收敛气息、调整神情,洛冰河完全可以让自己看上去人畜无害,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真的像个普通门派的大好青年,就是脸有点好看过头,很难不引人注目。至于沈清秋,除了在金兰城有一次不太光彩的抛头露面,这都埋土里多少年没露脸过了,被认出来的几率更小。
殿外和广场上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墙。若是在以往,最多最趾高气扬的,肯定是幻花宫的弟子,可如今幻花宫已成邪教,自然被排斥在外,压根未曾受邀,一个也不见。
大雄宝殿中心主持大局的是昭华寺数位方丈。无尘大师竟也站在其中,沈清秋定睛细看,才发现他两条小腿皆是木制假肢,借此才能如常站立行走。
苍穹山派以岳清源为首,坐在殿侧,肃穆端凝。柳清歌刚站到他身后,俯身低语几句,岳清源神色触动,微微扬头,四下环视。
无尘大师旁,便是昭华寺的主持无妄方丈。这位须眉花白的老和尚双手合十,浑厚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听来响亮至极。
“老衲便直问了。”
“在场诸位,究竟有多少人前夜做了那同一个梦?”
梦?
不消说了。洛冰河干的好事!
后者在沈清秋耳边轻声道:“师尊不是苦恼没有‘证据’么?这样就不必再费心了吧?”
怪不得当时他在修雅剑上昏睡了一瞬,沈清秋还以为他是体力不支,却原来是在那时候发动了梦魇技能。
洛冰河眼神里满满的“求表扬!”、“求摸头!”,他却开始头疼,究竟洛冰河造了个什么样的梦境给他们,才会让事态严重到这么多人都忙不迭前来昭华寺严肃讨论的地步呢……
用不着他问,有人先急躁了:“有没有人说一句,究竟是什么样的梦?”
这人看着眼熟得很,沈清秋思索一阵,忽然想起来了。这不是花月城那名……什么宗来着、哦,霸气宗,霸气宗的大师兄吗!
无尘大师客气道:“请问这位门主,您的修为?”
那人答道:“金丹后期!”
两位方丈对望一眼,不少人开始轻声咳嗽。
一阵莫名中,无尘大师出来做小明白了:“那……这就奇怪了。在本寺中,所有金丹修为以上者,都做了同一个梦……”
言下之意,如果他真是金丹后期,应该也做了这个梦才对……
底下纷纷附和:“不错,本门也是金丹以下的昨夜都无恙。”
众目睽睽之下谎报修为,还被当场拆穿,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清秋心里给这位过了好些年仍没一点长进的仁兄点了个蜡。
可那名师兄这些年虽然修为没涨多少,脸皮却厚了不少,这样也还没害臊,大声道:“凡事都有例外的嘛!倒不如说出来,究竟是什么梦?”
一个霸气宗,如此霸气侧漏的名字,居然一个达到金丹的修士也没有,不然他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追问了。看来这位不是受邀共议,而是纯粹凑热闹混脸熟来的。
无妄皱了皱眉头,无尘大师却是个好脾气,耐心地给了个梗概:“梦境内容是,镇压在白露山下的天琅君,重塑了肉身,掀起腥风血雨……”
虽然无尘大师用词文雅含蓄,内容有所删减,但依洛冰河的品味,他口里的“腥风血雨”,肯定没有打打杀杀那么简单,绝对省略了不少重口PLAY……
[第六十九章] 昭华寺中 2
无妄道:“一两个人做一样的梦,可以说是奇妙。几百人同时做一样的梦,连玄妙也不能解释了。况且这梦非比寻常,逼真至极,醒来之后,甚至觉得现实也不如那梦境真实。”
在场金丹以上的修士对此都感同身受,心有余悸,纷纷颔首。有人疑惑道:“这天琅君,到底是为何被镇压的?若他真这般可怕,当初又是如何被镇压的?”
无尘大师叹道:“说起来,这也是一桩冤孽。幻花宫宫主如今若是在场,还不知要怎样唏嘘。”
有女声讶然道:“幻花宫宫主?关洛冰河什么事?”
这声音娇媚清脆,婉转如莺啼,沈清秋闻声侧目。
说话的,乃是天一观众中一名身形窈窕的美貌道姑。
具体是哪一名,沈清秋说不上来,因为有三名道姑从脸庞到身形装束,仿佛一个模子立刻出来的,站在一起,仿佛三朵明媚的蓝花。甚至连神情,也都是同样不可言说的诡异……兴奋。没错的确是兴奋。
洛冰河后宫里的孪生三姐妹。好久不见啦后宫们!
要是在以前,沈清秋肯定又会激动不已,然后一边乐此不疲YY接下来男主推妹子的桥段,一边口嫌体正直喷一喷向天打飞机。可是现在……
洛冰河声音压得很低,酸味仍飘了十里:“师尊,漂亮么?”
唉,不提也罢。沈清秋撤回目光。剧情被改的乱七八糟,那三名道姑没做成洛冰河的引渡容器,此时应该不认识洛冰河,却仍然对他相关信息表示了关切。沈清秋自动把她们脸上的兴奋解释为芳心萌动。洛冰河的种马力,还是十分强悍的!
无妄大师道:“阿弥陀佛。这里说到的宫主,指的是上一代老宫主。那洛冰河不过凭借阴损手段夺得了主位,何德何能服众成为宫主?”
洛冰河一挑眉,不屑地撇了撇嘴。无妄大师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这其中渊源,确实与幻花宫脱不了干系。数十年前,老宫主座下有一首席弟子,芳名苏夕颜。”
沈清秋精神为之一振。这是要揭开洛冰河身世之谜的节奏!
“此女天资傲人,聪颖精敏,且行事果决,自有霸者之风,老宫主对这亲传爱徒疼爱珍重有加,视为掌上明珠,举派皆默认其为下一带幻花宫之主。无论行至何处,都命苏夕颜随侍身旁,器重非常。”
沈清秋回忆起圣陵中老宫主双目呆滞,口水横流的模样,心想:恐怕不是视为掌上明珠,是视为禁脔才对吧?
大雄宝殿中,鸦雀无声,只有无妄大师一人的声音响彻。
“一次,老宫主与苏夕颜应求降服妖兽,回宫途径洛川下游一座旧城。妖魔作乱,附近城中人口所剩无几,苏夕颜却在查访时遇上了一名孤身出入的青年。”
“那青年气度不凡,容貌服色皆为上品,坐于垂柳之下,弹唱诗词。这样的人物,不应该此时出现在此地,苏夕颜初时觉得蹊跷,问答往来几句,她立刻断定此人有异,绝非凡类。”
沈清秋听得津津有味。
天琅君真真是个从小就爱好人间诗词歌赋的文艺青年。什么样的文艺青年最可怕?长得帅还有文化。那么接下来的戏码很容易预见了,只要歌唱的不是太对不起听众,一见钟情绝对可以有。
谁知,剧情急转直下。
“苏夕颜立即禀明师父。老宫主愈想愈警惕,又见那青年对苏夕颜颇有青睐之意,二人可以相谈,便将计就计,命她刻意接近对方,探查底细。苏夕颜颇有手腕,轻而易举便探出,此君果非凡人,竟然是当时一统南北双疆的大魔族之首天琅君。”
本以为是郎有情妾有意,却不想原来是仙魔无间道!
非是邪魅狂卷魔族圣主遇上纯真可人小白花的常见滥俗戏码,竟是初涉人世天真单纯不识人心险恶的君王,对上心机冷酷里切黑的正派栋梁霸王花。
沈清秋终于明白,提及苏夕颜时,天琅君那句口气微妙、似笑似怜的“冷酷无情”之下,究竟包含了什么样的意味。
“老宫主一边让苏夕颜继续假意逢迎天琅君,一边派人暗中跟随监视。谁知,派出去的弟子却总是被甩脱。老宫主只得亲自出马。终于不负苦心,探明了他在人界流连的目的。有一日,苏夕颜和天琅君在白露山会面,并肩坐于一条青麟巨蛇头上,低声说话。”
这个青鳞巨蛇,没猜错的话,是竹枝郎吧。怎么想都只有竹枝郎吧。无论是作为外甥还是作为下属,谈恋爱的时候带着当坐垫,怎么听都感觉竹枝郎太可怜了啊!
“老宫主生怕惊动天琅君,在不近处便止步,隐隐约约听他们交谈。只听苏夕颜道循循善诱,旁敲侧击,哄得天琅君一时忘形,无意中吐露了他潜入人世的目的:血洗修真界,将每一派的镇派秘宝洗劫一空,以壮魔族之威!”
听到最后一句,人群中传来齐刷刷倒吸冷气的声音。沈清秋却喷了。
老实说,这种脑回路正常且标准BOSS化的内容,当真和天琅君的画风不太搭。怎么想他也不太像是那种会说这些雄图霸业枭雄野望豪言壮语的角色。况且身为最高统治者,天琅君可以随意出入魔族圣陵,里面的秘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家闲得没事都能在地上摆个摊子套圈圈儿玩儿。当谁都稀罕四大派那几件秘宝么?
这段转述,照沈清秋看来疑点颇多。无妄大师却继续语气平板地做复读机:“得此消息,老宫主立刻暗中告知各大派首。天琅君每月都与苏夕颜在白露山会面两次,众派商议好,就在下次两人以往的会面之日,合力围剿天琅君。”
“至于后来,就是白露山一战了。当日的情形,还是由在场出战的岳掌门转述为好。”
岳清源顿首道:“当日战况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天琅君未曾料到前来的不是苏夕颜,而是围攻者,身边只有座下一名魔将,唤作竹枝郎,陷入包围圈中,这才失手被擒。”
如此己方可以说是胜之不武了。他却坦然陈述,分毫不遮掩粉饰。在场却有不少从小听师门前辈吹嘘白露山一战到大的人,首次听到真实版本,微觉尴尬。
岳清源道:“竹枝郎为护主,受我师尊天劫降罪之术正面击中,咒术缠身,蜕回原形,化为半蛇状,就地遁逃。天琅君则被镇压于白露山下。”
原来露芝洞那时竹枝郎的蛇男形态是被上一代穹顶峰峰主一个天雷轰顶轰成那样的,照他那个恩怨分明睚眦必报的脑回路……沈清秋还没来得及想下去,系统滴滴叭叭发来提示:
【任务发布!请协助“洛冰河”完成昭华寺支线,目标:形象正面值提高不得少于200点!】
形象正面值?
沈清秋恍然大悟,终于想起来昭华寺是有什么剧情了。
这里不得不提一提纱华铃她爹九重君。这位倒霉的魔界贵族,被自家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坑掉领地了以后,在南疆流浪了一段时间,聚集了一帮乌合之众,指望东山再起,找洛冰河报仇雪恨。可遇上金刚不坏的男主光环,他这辈子也别指望能完成这两个美好愿望的任何一个……
九重君的计划屡屡受挫,心里当然憋屈。憋屈怎么办?
当然是找别人撒气!
于是,这个“别人”,他找的是昭华寺……
这个行为,和当初纱华铃攻上穹顶峰一节,有异曲同工之妙。一般的不知天高地厚,上赶着作死。沈垣看书当时就吐槽,不愧是亲父女,脑回路的清奇方式都这么雷同。
原著中,由于九重君派了一堆杂兵杂将在昭华寺附近一带扰民扰僧,昭华寺开会的原因,不是为了对付天琅君,而是为了收拾这个乱找存在感的神烦落魄魔族。
不过,开会的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昭华寺,的确就是一段让洛冰河刷正面值的剧情。
九重君手下的魔族混入人群中伺机发难,想“给这群秃驴点颜色看看”(原话),而他们才发难了没几秒,就被洛冰河漂亮霸气地压了下来。如此展开,正面值当然多少能刷点。起码能从“十恶不赦”刷成“亦正亦邪”。
沈清秋不动声色,眼珠转一转,果然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些神情不太对劲的“人”。很好,道具都准备就绪了!
三位美貌道姑原本也是这一段的重要角色,有后宫们里应外合,刷正面值的效率当然更高。可是,现在她们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围观群众。
结论:所以就是又把女主的戏份加到他身上来了对吧。
无妄肃然道:“那梦境之中,天琅君凭借再造躯体,血洗人界,使至生灵涂炭。老衲以为,这是他对我们的示威,也是他对白露山一战复仇的前兆。”
有人道:“既然天琅君原本的肉身已经损毁,他即便是要复仇,也不足为惧吧?”
无妄道:“万万不可小觑天琅君。他是魔族内公认的天魔血系最强势的继承人,历代无出其右者。况且,他手下除了有已恢复原身、忠心耿耿的得力干将竹枝郎,还有一个儿子。”
[第七十章] 昭华寺中 3
众人惊骇交加,交头接耳:“苏夕颜和他竟然有儿子?”
“是谁?”
“她不是奉命假意与天琅君虚与委蛇吗?怎么能……”
有的侧重点比较特殊,考虑到了生殖隔离:“人和魔族真能有后代么?”
“长得都差不多,应该能有的吧。”
无妄道:“苏夕颜虽是奉师之名接近天琅君,但是若不以己为诱,如何引得他上钩轻信?老衲认为,原本她该是能严守界限的,可魔族擅长蛊惑人心之术,防不胜防,稍有不查,一时不慎上了那魔头的当,一失足成千古恨。定下围剿之计时,她已怀有身孕。至于他二人之子,诸位都是他的老熟人了。正是方才提到过的,在幻花宫鸠占鹊巢的洛冰河!”
这一句话一出,殿中的窃窃私语瞬间水涨船高,化为轩然大波。
沈清秋忍不住悄悄观察洛冰河。
起初的时候,洛冰河听着听着,还有心思调笑,越听到后来,越是严肃。此刻,笑容已完全消失,脸看起来也有些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一片冰天雪地。
岳清源指节缓缓在玄肃剑柄上抚动,道:“我与苏夕颜前辈数年前仙盟大会中有过一面之缘,洛冰河相貌与其母有七分相似。原先也以为只是巧合,毕竟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为数不少,可既然他还有一半天魔系的血统,这就难说巧合了。”
那名霸气宗的男子又插嘴了:“她若是身不由己,倒也怪不得她。可既然明知是魔族之子,却还是任由他生了下来?”
立即有人接口道:“不错,不生下来又怎么会有洛冰河?苏夕颜为什么不落了这孽胎?”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难怪从没听人提过苏夕颜这个名字,出了这等丑事,自然是要掖着藏着。本门如果有人同犯,不就地自行了断,如何对得起师门?”
闻言,无尘大师似是欲言又止,他微微摇头,最终道:“原本这事关女子家的清誉,更何况苏施主已故去。若是情势非比寻常,实在不能瞒下去,这一桩便不会被揭开。魔族血脉强悍,腹中胎儿与母体命脉相连,那时落胎已十分危险……苏施主心高气傲,难以接受,更不愿看到旁人的异样目光。老宫主便为她配了一副对魔族有害的药物,服下之后她便出走幻花宫,从此不知所踪。我佛慈悲,诸位还是少造口业罢。”
洛冰河面无表情,手指却似是无意识地轻微屈伸了几下。
两人所站立的地方近旁,有人嘀嘀咕咕:“这般亲密的人翻脸不认,肚子里的亲生血骨都毫不留情,这女子心肠冷硬,也当真厉害得很。”
“不错,若是再好运一点,没中那天琅君的奸计,立下此等大功前途无量,如今必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再大的功劳又如何,和魔族私通,怀上那种怪物,想想都恶心。这种功劳拱手送我都不要。”
“苏夕颜恐怕也是自觉无颜见人,才出走师门的。”
那名霸气宗的男子突然道:“这么说,从头到尾,围剿天琅君,没有证据,没有事实,凭的单单就是老宫主转述天琅君的那几句话?”
大殿里霎时鸦雀无声。
那人浑然不觉,接着说:“我就是问问,你们就随便听听哈。不过,单凭老宫主一面之词,就发动这样的围剿行动,我说你们这样真的行?我怎么觉得从头到尾看起来,他干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被情人骗?而且让一个姑娘家的,让她接近危险的异族,教她骗人,还要她服毒堕胎,最后害她含恨出走,我觉得不好。我们霸气宗就从来不这样。”
这一席话,倒教沈清秋略现讶色。看不出来,这位仁兄虽然每次都ky,居然也能有一次边ky边讲出这么有道理的话,似乎与普通配角智商并不在一水平线上。
打破这短暂沉默的还是无妄。他白眉倒竖,合掌斥责道:“此言太糊涂!自古以来魔族对人界进犯屠戮不断,难道要等天琅君真的血洗人间,才知后悔莫及?况且身为四大派执掌牛耳者之一,幻花宫老宫主岂会恶意欺瞒修真界,他有何好处?与魔族私通得来的孽种,更是决不能留!只可恨那魔头生命强盛,即便是服用了药物,居然也没能把胎儿除去!”
这一段话说得大义凛然,当下有人拍手大声叫好。无尘大师面露不忍之色,双手合十,直念佛号。
不是没人觉得这样未免残忍,可听了无妄刚才那番话,深受气氛鼓舞,转念一想,那腹中的胎儿可是洛冰河,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于是,也跟着叫好喝彩了。
洛冰河垂着眼睫,像在听,又像已经神思游离。这几天原本逐渐在软化的轮廓重新敷上一层冰霜。
大雄宝殿中这些人,正在为他的死里逃生而咬牙切齿,为想象中他的胎死腹中而欢呼叫好,他却仿佛一句都听不到。
按照理想剧本走,这个地方本来应当是这种发展:掌门们严肃地商议如何对付天琅君→突然出现捣乱挑衅的魔族→洛冰河单挑魔族潜伏者,刷正面值和好感度。可因为一群八卦人士聊着聊着,扒出了洛冰河的身世,导致重点出现了偏差。
看着一语不发的洛冰河,沈清秋忽然后悔了。
昭华寺这个任务,他不该接的。
无尘大师叹气道:“其实又何必这么说?苏施主,唉,苏施主她一介女子孤身流落在外,老宫主派人搜寻数年无果,也不知道临终前受了多少苦。洛冰河虽然有一半魔族血统,早先却也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无妄斥道:“师弟莫要胡乱心慈,在金兰城你被害至那般地步,就该明白魔族用心何其险恶。对付他们,在尚为苗头时掐灭永远是上策。这一对父子蓄谋已久,联手卷土重来,妄图覆灭我等。纵容他们不是善良,而是妇人之仁,下场只会比那梦境中更为悲惨!”
这无妄和尚修为虽不差,戾气却太重,除了少了点头发,身上佛性无几。不该拿支法杖做方丈,应该抄对板斧做李逵。倒是无尘虽然功力平平,却心慈平和,更担得起“大师”这两个字,即便被斥责也不改色,更不改口:“蓄谋联手,这……也未必吧?”
这边昭华寺两位方丈扯不清楚,岳清源却忽然道:“无论他们联手与否,有一点是肯定的,洛冰河恐非善类。”
他扬起声音:“清秋,还不出来?”
沈清秋背脊一毛。磨蹭了几秒,这才慢慢站了出来。
他有种小学生上课被老师点名批评的感觉,脸皮底下有点辣,不过好在脸皮厚,泰然自若,躬身一礼:“掌门师兄。”
既然注意到他,那他身旁的那位就更藏不住了。当即有人惊呼:“洛冰河!是洛冰河!”
“真是他!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沈清秋也在。他真没死啊?!”
“当初花月城我可是亲眼见他自爆的……”
这些声音,大多是如见恶鬼的语气,其中却混杂了几个娇柔的女声,正是天一观那三名美貌道姑。三人互相捉紧对方手臂,脸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奇怪的是,这些红晕有的好像还是对着沈清秋泛的……
岳清源坐着看他,淡淡地问:“这些日子,胡闹够了?”
岳清源从没用这么严厉的态度同他说话过。“胡闹”这个程度的词,相当于是在打板子。看来刚才柳清歌没少说他坏话。
沈清秋发誓总有一天要把乘鸾偷过来切遍整个十二峰厨房的猪腿肉,切得油光盖满剑光。
掰回剧情,掰回剧情好吗。拜托你们把注意力放在混入寺中的魔族身上行不行!这样还怎么刷正面值!
他刚想动点手脚,让旁人注意到那些伪装成杂派弟子者的异常之处,无妄法杖在地上猛地一顿,冷笑道:“洛冰河,你自己送上门来,倒也省事。不如直说,天琅君打算何时实践他梦境中的所作所为?”
洛冰河冷冷地说:“那是他要做的事,与我何干。”
旁人哼哧:“你们可是父子,你说与你何干?”
洛冰河漠然道:“他不是我父亲。”
无妄道:“铁证如山面前还要狡辩,你当在场都是三岁孩童?”
洛冰河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执着些什么,只是重复:“他不是我父亲。”
无妄哼道:“真是祸害遗千年,苏夕颜当初若是把你除了下来,倒也干净!”
这话未免恶毒。洛冰河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瞬,眼底隐隐有血色闪过。沈清秋顾不得多想,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柳清歌抱手站在岳清源身后,看他众目睽睽去牵洛冰河,额头有根青筋跳了跳:“喂!”
柳清歌一恼怒、又不想多说话,就会气势汹汹喂一声,然而,完全没有威慑力,沈清秋直接无视。要是洛冰河在这种场合发作,那可不是好玩儿的。不光是正面值能不能刷上去的问题,关键在于,昭华寺副本,不好硬打。
用灵力,在场几百个人一起拿灵力打他一个,够呛;用魔气,这里可是结界高手如云的昭华寺,最擅长的就是封魔。硬打,智商岂非沦落到跟纱华铃父女一个水平线。
洛冰河冷冰冰地道:“苏夕颜是谁?我母亲只是一名洗衣妇。”
沈清秋低声说:“无妄的转述不尽不实,老宫主是什么人你更清楚,这两人加工过的陈年旧事,可信度很值得商榷。通通都先忘掉!”
他用的是对徒弟训示的语气,尽量冷静客观。洛冰河拖住他一条手臂,像是在求证,又像是自证:“师尊,天琅君不是我父亲。我不需要父亲。”
沈清秋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握紧他的手,示意他先稳住。
原著中,洛冰河的身世并没有揭露的这么细,所以沈清秋无法判断这件事对洛冰河的打击有多大,但恐怕不是几句安慰、几下摸头就能解决的。
长久以来心存的微弱期待和幻想,都被毫不留情地尽数粉碎。父不父,子不子。天琅君身为纯血魔族原本就亲情观念淡漠,更因为吃过人和苏夕颜的苦头,连带着恨意也蔓延到了洛冰河身上,对二人关系只字不提,在圣陵里也毫不手软。而对这父子二人,苏夕颜更是做出了明确的选择:欺骗,利用,厌恶,排斥,视为耻辱,舍弃。
洛冰河,是不被至亲所需要的。
无妄皱眉道:“果然是魔族,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洛冰河充耳不闻:“如果他是我父亲,为什么不提。”
充其量只是在殴打洛冰河的时候,不含褒贬地说了一句“像他母亲”。像,然后呢?
就没有了。
沈清秋哑口无言。其实照他来说,最大的可能……可能就是因为天琅君真的是个神经病吧?
气氛不对,沈清秋没闲情大吐其槽,他转身道:“请诸位稍安勿躁,这次洛冰河出现在昭华寺,并非是为挑衅或心怀不轨……”
无尘大师附和道:“不错,师兄不妨先听沈峰主一言。”
沈清秋感激地看他一眼,无妄却冷笑道:“不是心怀不轨?那这是什么?”
最后一句,他是喝出来的。人群中忽然冒出几十个身穿赤金僧袍的武僧,扭住了一堆人,按到地上。被擒住的人身上慢慢溢出黑气。顺理成章的,现场一片:
“有魔族混进来了!”×n
“洛冰河果然是有备而来!”×n
这发展。坑爹呢!
九重君这些乱七八糟的手下原来是用来给洛冰河刷正面值的道具,结果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被当成是和洛冰河一伙的埋伏了!
他很有先见之明地抽出折扇,果然,下一刻,无妄的法杖便沉沉砸了过来。沈清秋举扇一点,生生让那法杖在半空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