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4-14

墨香铜臭:人渣反派自救系统 番外 3

[番外] 蜜月流水账

清静峰将混世魔王洛冰河窝藏了十几日后,众弟子终于不堪骚扰,跪求峰主沈清秋携此人“暂避风头”。
宁婴婴嘤嘤嘤道:“师尊,我讨厌百战峰。讨厌讨厌讨厌!他们都好粗鲁,咱们的山门被踩坏好几回了!”
明帆含泪控诉道:“师尊……这次真不是我去说的!弟子发誓,您相信我!”他惴惴瞄了洛冰河一眼,提议道:“要不您就把洛师弟放出去跟他们切磋交流上几场吧。打够了他们就不会来骚扰清静峰了!”
洛冰河八风不动,冷淡地道:“我同师尊谈议正事的时间都没有多少,哪来的空同这群野猴子切磋交流。”
沈清秋矜持地摇扇不语。
你所谓的“谈议正事”,原来就是研究新菜式,擦洗竹舍的餐具和桌椅,以及不分场合时间的卖巧求欢么……
明帆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啕道:“师尊——您行行好吧——安定峰的已经不愿意来帮咱们修山门了,每次都是弟子上下山几百里自掏腰包啊——”
沈清秋被他嚎得不胜其烦。
最终,在明帆的千恩万谢和宁婴婴的恋恋不舍中,终于大发慈悲做了件好事,尊驾移出了清静峰。
所以他老人家很是郁卒。
要命,这是什么鬼世道!
师弟L某纵容手下爪牙(……)打上师兄S某的门,打完了还不给赔;
师兄S某受了经济损失,找师弟X某的部门要求拨用公款,师弟X某又不肯批;
徒弟M某不光没有为集体奉献的无私精神,反而要把师父赶下山去。
真是反了!
洛冰河却一副很是开心的模样。只要黏着沈清秋,他去哪里都是一样,没有一群碍眼的天天在旁乱晃,于他反而更合心意。
他挽着沈清秋的手臂,欢欢喜喜地道:“师尊,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沈清秋低头看了一眼他圈住自己胳膊的姿势,不忍直视。
真是……越发少女了。
活脱脱两个采蘑菇的小姑娘手挽着手一起出门╭(′▽`)╭(′▽`)╯
沈清秋为自己造的人工雷绝倒。他反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洛冰河想了想,道:“不如去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瞧瞧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于是,两人来到了被“赶下”苍穹派后的第一站,双湖城。
原本御剑而出,不到一炷香便可抵达,洛冰河却不知犯了什么小心思,非要拉着他坐马车。
坐就坐,沈清秋怎么样都无所谓。谁知,两人上车后,洛冰河一直用那种(自以为掩藏的很好的)期待羞涩眼神盯着他。
车厢内空间不大,沈清秋避无可避,被他这热乎乎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
这……是想玩儿内什么的意思吗?
想都不用想,为师不会应承你的!
真是反了!
洛冰河盯了他半晌,见他并无特殊表示,显然没有会心相通,慢慢低下了头。
他对了对手指,有点失落地道:“师尊……不记得了吗?”
沈清秋发现,现在自己每天的心理活,基本可以用六个点点点来开头。
他说:“记得?记得什么?”
洛冰河怅然:“当初师尊带清静峰一众弟子下山历练,让我和师尊同乘的事……”
那么遥远的陈年旧事,洛冰河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而沈清秋却忘得七七八八了。
洛冰河叹道:“果然不记得了啊。”
对比之下,沈清秋不免心虚,招了招手,让洛冰河靠过来,揉揉他的脸,算是给块小糖吃,道:“师尊一时给忘了,对不住啦。”
洛冰河吃了糖,心满意足,唇角翘起,道:“嗯。师尊对我的好,远远不止这些,又怎会一一记住呢。”
……
不要把他脑补的这么慈爱这么圣父好吗,他真的只是单纯地不记得了,担当不起这份光环!
双湖城城门大道。
两人优哉游哉,在街上乱晃。两侧琳琅满目的摊贩中,一面花枝招展的锦旗迎风飘摇。
沈清秋先是被它吸引了目光,目光下移,移到了旗下摆摊摊主的脸上,原本那“若有若无似隐似现看似儒雅温和实则冷清疏离”的模式化笑容登时一僵。
洛冰河何其敏锐,立即道:“怎么,师尊,有相识者?”
旗下一张人头攒动的小桌,好像是江湖算命先生的卦摊。桌后坐着一位貌美窈窕的女郎,风情万种一甩秀发,一抬螓首,与沈清秋遥遥打个照面,登时活像吞了一斤毒药。
可目光一转,转到一旁洛冰河的脸上,对这款相貌的热爱之情立刻超越了一切,当即眼睛放出雪亮的光,主动招呼道:“仙师别来无恙!”
沈清秋道:“许久不见。夫人风采更胜昔年。”
那美貌女郎正是魅音夫人。
她挥走了小桌旁神魂颠倒的男客们,腾出空位,笑吟吟地道:“仙师如今春风满面,如何?奴家上次所言,是不是一一应验了?”
洛冰河眨一眨眼,莞尔道:“师尊,您与这位夫人,看来交情不浅。”
他虽然面带微笑,沈清秋却听得牙帮子发酸。
说起来,洛冰河与魅音夫人,原本应该是419无数次的一对狗男女,现在却正直无比地坐在对面,阴阳怪气,各说各话,这画面当真……十分诡异。
他干笑道:“浅得很。浅得很。一别经年,不想江湖再见,夫人竟然在双湖城中干起了这等营生。”
魅音夫人哼道:“这不都得多谢上次和阁下一起来惠顾奴家的那位仙师。”
洛冰河突然道:“哪位仙师?”
沈清秋第二次笑容一僵。
魅音夫人怨声怨气道:“莫要怪奴家背后数落人的不是,当初好声好气招待,哪有半分亏待了两位仙师,那位倒好,一上来就打塌奴家半个洞府,惊走大半姐妹。后来几次再遇,半分薄面都不留,奴家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铁面无情,不懂风月不解温柔,只知道喊打喊杀的男人。啐!”
你被啐了啊,柳清歌。你居然被啐了!
这种暴力行为,只有谁能做得出来,洛冰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着他:“师尊,是柳……师叔吗?您和他什么时候单独出来过?”
眼看他额头有青筋隐隐跳动,沈清秋干咳道:“那都是在你……不在期间的事。”
洛冰河重重捏了捏他的手掌心,道:“师尊能不能给弟子具体说说,您,柳……师叔,和这位貌美如花的魅妖,聚在一起,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呢?”
沈清秋哄他已经是轻车熟路,步骤如下:
①定地先说:“不如你貌美。”
②在魅音夫人抽搐的笑容前,再保证:“真的没有干什么。”
③如果仍不管用,重复以上步骤。
魅音夫人还嫌火上浇油得不够,在一旁道:“虽然临走前给那位仙师散了一把魅妖迷香,不过依那位的冷情冷性,想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魅妖迷香是什么玩意儿,听名字就知道了。
春天里的药啊!
洛冰河勃然变色:“‘没有干什么’?”
……天地良心,真的没有干什么!
连帮撸这种程度的都没有!
话说那日,确定柳清歌中了魅妖的招后,沈清秋当机立断。
他说:“柳师弟你加油。师兄有事先行一步!”
柳清歌一把拽住他后颈衣领,厉声道:“加什么油?!有什么事?!”
沈清秋回头一看,骇了一跳。
若说刚才柳清歌那张脸只是红霞敷面,现在就是火烧连云,脸红脖子粗的能吓死个人。
他忙道:“不要冲动!柳师弟,你冷静!你在这里打坐,师兄先去把黄公子他们放出来,回头再来找你哈。你放心,这段时间内我绝对不会回来的,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
他说完拔腿就走,柳清歌一只手如精钢铁爪猛地搭上他肩头:“你跑什么!”
妈蛋这还缠上了!
柳师弟,柳峰主,亲哥!我是要回避一下,给你自己解决的时间和空间啊。
别告诉我你连这种暗示都不懂!
白活这么多年了!
结丹结到脑子里去了吧!?
沈清秋道:“师兄留在这里,不也没什么用处嘛。”
柳清歌冷笑道:“你给我打一顿,让我泄了愤,很有用处!”
这可不是打一顿就能了的事。沈清秋道:“师弟,你为何如此暴躁,莫要让那魅毒控制了心智啊。”
柳清歌一张俊俏的脸蛋红红白白,像是憋得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茫然地揪住沈清秋,就是不放手。
沈清秋看他这可怜的样子,心想,百战峰那种成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暴力集团,人人醉心修行斗殴,柳清歌在这种传统中长大,这方面说不定真的弱智如斯,连怎么撸都不知道,一时深感同情。
说到哄人,沈清秋那是一把好手,临危不乱:“柳师弟,来来来,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吗?”
原文当然没有详细讲述过这两位炮灰是怎么结下梁子的,沈清秋东拉西扯,无非是要转移他的注意力。
若是平时,柳清歌肯定没这么好整,可现在被他拉着,昏乱的神智还能勉强把持得住,边走边咬牙道:“记得。十二峰试剑大会,我打了你!”
沈清秋:“……”
原来是不打不相识。
难道是因为当初柳清歌打过他,而且打得很爽,所以刚才才要求自己留下再给他打一顿泄愤吗?
沈清秋“哦”了一声,引着他往洞内深处走去,又问:“那我后来打回来了吗?”
柳清歌烧得厉害,还不忘加个自负的“哼”:“怎么可能。”
很好。
沈清秋把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那今天,师兄就要向柳师弟你讨回来啦。”
然后——
把柳清歌踹进了魅音夫人飘满玫瑰瓣的浴花池里。
水花掀起半丈高,饶是沈清秋有先见之明地用扇子挡住了脸,还是被冷冰冰地溅了一头。
这温度柳清歌下去泡一泡,绝对药到病除,他单膝落地,半跪在池边,维持着挡脸的姿态,矜持地问道:“柳师弟,现在呢?你感觉如何?”
半晌,不听有人回应。柳清歌沉下去之后,连一串气泡都没冒上来。沈清秋心道莫非柳清歌不谙水性?不像啊。莫非他已烧昏了头?灵犀洞没把柳清歌坑死,这里倒把他淹死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害了一条性命。沈清秋忙凑近了:“柳师弟?柳师弟!”
水面被艳红的花瓣覆满,他看不清下面,只得继续靠近。突然,脚踝一紧,一只手拽着他拖下了花池。
猝然落水,四面八方涌过来冰冷的水流,沈清秋脸都青了。好容易扶住池边,一回头,柳清歌面无表情,湿淋淋地浮在他身后,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玫瑰花瓣。
沈清秋道:“柳师弟,你这样就不对了。师兄让你下来是为了给你解迷香,何至于遭受这样的报复。”
柳清歌道:“你不是问我感觉如何?你现在什么感觉,我就什么感觉。”
沈清秋:“……我?!!”
思路清晰,反击有力。看来是没事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魅音夫人咬着指甲,恨恨道:“奴家的玫瑰花池……”
陈宅。
既然来了双湖城,那自然要找点事做。少不得为民除害什么的。
打听一番,居然又是陈宅府上出了怪事。
当年穷凶极恶的剥皮魔化身老爷爱妾蝶儿藏匿府中,被当场打死后她住过的厢房一直不得安宁,夜夜闻鬼哭狼嚎,令人胆战心惊,多年一直不得解决。
陈员外已近古稀之年,白发苍苍,依旧雄心不减。数年前好歹身边扶着他的美貌小妾只有蝶儿一个,如今却一左一右,美妾成双。狂爱女色之心,分毫不因剥皮魔曾潜伏在身边而削弱半点。
这位老爷子年事已高,却记性不弱,见了沈清秋还知道大喊“沈仙师”。
“沈仙师”之高冷,一如当年。等到问起身边这位公子,才终于微微牵了牵嘴角,温文作答:“是我当年的小徒弟。”
陈老爷笑道:“难怪看来眉目依稀眼熟。如今看见仙师与爱徒,方才惊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一番寒暄往来,自然还是交给回归事事代劳小秘书角色的洛冰河。沈清秋乐得站在一旁闭嘴装B。
眼见酷炫狂霸拽的魔界之主洛冰河耐心得仿佛一件贴心小棉袄,沈清秋难免飘飘欲仙,感觉良好,看他的目光忍不住越发慈爱。而洛冰河说两句就要回来看他一眼,这一眼挪过来就转不回去了。于是,一对师徒就这么在外人面前开始“眉来眼去”……
半晌,沈清秋才猛然惊醒。
这是何等的伤风败俗!
去厢房的路上,洛冰河总想去牵他的手。沈清秋一来顾忌旁人,而来有心逗他,偏不给牵。身法手段轮番上阵,若是被修真者或是魔界的谁谁谁看到这对师徒拿本门本脉的术法来打(da)打(qing)闹(ma)闹(qiao),不伦不类,非吐血三升不可。
传说中闹鬼的厢房无人敢接近,自然清净非常,洛冰河见终于没了人,立刻黏了上来,磨磨蹭蹭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幽怨地控诉:“师尊,我心里很是难受。”
院子还是当年那个院子,一点没变,只是阴气颇重。沈清秋一边观察一边听,鼻子里哼哼两声,表示知道了。
自从两人开始在一起鬼混(……),洛冰河一天少不得要难受个三五十次。跟别人多说两句话他要难受,少吃两筷子他要难受,洗个澡嫌浴桶小让他滚出去也要难受……他的难受就跟吃蚕豆似的。咔嚓一下就来了,咔嚓一下又没了。
“弟子在无间深渊里披荆斩棘,师尊却在山清水秀之地,和别的男人流连花池……”
“别的男人”是什么鬼,好好说同事或者同门不行吗?
而且“流连花池”又是什么鬼。一个人在群魔乱舞的荒山野岭,把另一个人踹下了冰冷的水坑,泡得一场伤寒,这种事有什么好值得羡慕的!
吐槽狂魔快要上线时,冷不防洛冰河继续轻声道:“这里发生的事,师尊还记得吗?”
当然。
这里不就是他第一次使用简单模式的地方!
……好吧开玩笑的啦。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里是他第一次坑洛冰河坑得够呛的地方。
那时,为了保命,险些就让剥皮魔一掌打上洛冰河的天灵盖。这事做的比较不厚道,现在想起来还犯怵,沈清秋也不好意思细想。
站在这个曾经的“犯罪现场”,沈清秋心中有愧,忍不住就要软化几分。吐槽狂魔刚要上线就萎了。他反手上去,拍拍洛冰河的脸颊:“别闹小脾气了。今天师尊答应你一个要求。眼下先把这里的邪物了结了再说。”
洛冰河欣喜:“真的?”
“师尊什么时候……”刚想接下去,沈清秋及时闭嘴,避免了自打脸的悲剧。
无论说“什么时候骗过你”还是“什么时候坑过你”,都是妥妥的自打脸啊!
结论:人真是不能干亏心事。
“既然师尊说了……”洛冰河红着脸,拿出了一截一截的红绳。
捆仙索你好,捆仙索再见。
见沈清秋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洛冰河也没有勉强,叹了口气,仰头望天,幽幽地道:“自那日从剥皮魔手下化险为夷后,不知为何,好几天晚上,弟子都会做奇怪的梦。”
呃,什么叫奇怪的梦。醒了之后会洗内裤的梦吗?
造孽啊。原来他还是洛冰河青春期的【哔——】启蒙老师。【哔——】启蒙对象对人的一生至关重要,就算不是波涛汹涌的大姐姐,起码也要是文秀瘦弱的邻家妹妹吧。洛冰河的人生真是悲惨得难以一言蔽之,给他启蒙的居然是个带把的……鞠一把同情泪!
可是再同情,他也不会就范的。节操这玩意儿虽然在洛冰河的软磨硬泡下已经没剩多少了,但能捡起来一点算一点。还有更重要的是你先干正事行不行,有一团黑雾在你身后凝聚啊。出来啦,它出来啦!
洛冰河恍若未觉,自顾自烦恼道:“时至今日,弟子仍时时被这梦境困扰。”
要说之前倒也还信,到了现在,操纵梦境得心应手的洛冰河还会被“困扰”,这谎话也太厚颜无耻了,厚颜无耻还理直气壮。沈清秋把手放到修雅剑上,呵呵道:“所以?”
洛冰河头也不回:“所以,我……”
那团黑雾忍无可忍,咆哮道:“我&*%¥#@&!!!你们瞎了看不到我?!”
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亲切,沈清秋问道:“蝶儿?”
黑雾斥道:“什么蝶儿花儿,我就是我,我就是曾经让此地闻风丧胆的剥皮魔!”
沈清秋哑然。这不就是那个初级阶段任务里,被他一掌拍死的小怪吗……原来传闻中的怨灵就是这厮。无论生死都不忘扰民,当真是兢兢业业。
黑雾噗的吐了一团黑烟,沈清秋估摸着对它而言,这就相当于吐了一口唾沫。它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夫,竟敢跑到我眼前来卿卿我我,死到临头犹自不知!”
洛冰河皱了皱眉,问沈清秋:“师尊,是直接杀了还是收起来拷问?”
沈清秋想再看看它究竟能蠢到什么地步,举手示意他先不动。黑雾“咦”的一声,飘得离沈清秋近了一点:“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当然眼熟了。杀你的凶手就站在你眼前,居然还只是疑惑地说“诶你有点眼熟”。多少年过去了,这得有十年了吧,在简单模式的威力影响之下,蝶儿居然非但智商愣是没有半点的提高,记忆力还下降了不少!
沈清秋咳了一声,提醒道:“沈某……清静峰峰主。”
“……”
黑雾炸了:“沈清秋!原来是你!!!那他又是谁?!”
“你也认识的。”沈清秋道:“当时他也在场。”
黑雾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是你那个小崽子徒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记起来之后,蝶儿狂笑不止:“沈清秋,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你居然被自己的徒弟给……嘿嘿了。真是伤风败俗!令人不齿!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替天行道的!”
沈清秋:“……”不是。你一个为非作歹、遭到报应、被人一掌拍死替天行道的魔,不太适合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这种话吧?
笑着笑着,奇异的景象出现了。仿佛大风吹散一团炊烟,黑雾逐渐消散。只剩最后一缕黑烟时,它还在满足地喟叹:“报应啊,报应!沈清秋你终于遭到报应了。你活该,我、我死而无憾。”
……这是成佛了?升天了?被超度了?
它对于“死而无憾”的要求,是否也太低了点……而且洛冰河纵使麻烦,也没到“报应”的程度吧!
院子里的阴气霍然溃去。洛冰河道:“师尊,我们继续?”
沈清秋嘴角抽搐,看了看还拿着一摞捆仙索的洛冰河,竟无言以对:“……你想继续什么?”
洛冰河道:“师尊不是说今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所以,我的请求是,师尊能否屈尊配合一下,让弟子轻轻地、用这捆仙索扎一扎,绑着……咳,一回,让梦境成真,教我了却多年的心愿,弟子就也……死而无憾了!”
……
虽然蝶儿已经在莫名其妙的自我满足中安详升天了,可沈清秋觉得,修雅剑还不能这么快插回鞘里去。
他面无表情往外走。洛冰河拦在他面前:“师尊,你答应过的。”
沈清秋冷漠地把他那张委屈的脸推开。
洛冰河控诉道:“师尊,你又这样对我。”
哭什么哭,哭也没有用。不要在外面丢人了!
果然对这小畜生而言,什么心软啊同情啊,纯粹都是多余的。
收回前言。洛冰河,真真是他的报应啊!


[番外] 岳清源与沈清秋

[1]

哐当一声。
沈九踹飞了那只黑漆漆的小木盆。
他抱着手,没说话。不知道是十五还是十四的少年缩了缩。
旁边的小兄弟们都不住拿眼睛怂恿他,他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沈九,你不要太霸道。这条街又不是你买的,凭什么不让我们也在这里!”
这条大街,宽阔平坦,人来人往。若要行乞,的确是一个风水佳地。路人也有观望这群孩子打架的,更多的则是行色匆匆。
这新出来的小子敢跟他叫板,沈九低头正准备抄块板砖给他点颜色看看,恰好一个高个子的少年走到这边,一见他撸袖子低头,忙上来拦住他:“小九,我们到别处去。”
沈九道:“不去。我就在这里。”
那少年趁机告状:“七哥,他欺负我。”
岳七道:“不是欺负,十五,小九跟你玩笑的。”
沈九说:“谁跟他玩笑?我要叫他滚。这里是我的地界,谁跟我抢我要谁死。”
有岳七拦在前面,十五胆子肥了,伸长脖子叫道:“每到一个新地方都霸着最好的位置,大家早就看不惯你了!你别以为你多了不起,人人都怕你!”
岳清源责备道:“十五。”挣扎中,沈九踢了岳七小腿一脚:“想揍倒是敢揍啊?自己没本事就会赖地方不好。杂种,谁是你七哥?你再叫声试试!”
“你才是杂种!我看你迟早被卖掉,卖去做龟公!”
岳七哭笑不得:“哪里学的乱七八糟的话!”边拉着沈九往路旁走边哄:“好啦,你最有本事。不挑地方也最有本事,咱们换条街。”
沈九踩他脚:“滚开!怕他吗?来来来单挑,群上也不怕!”
岳七当然知道他不怕,真让沈九跟他们打起来,他就会使阴的,挖眼撩阴专管下三路,毒得很,到时候吃亏吓哭的还是别人,憋着笑说:“踩够了没?够了就别踩了。七哥带你玩儿去。”
沈九恶狠狠地说:“玩个屁!他们全死光才好玩。”
岳七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七有九,自然有一到六。只是早一批入手的孩子里,六以上要么被转手卖掉,要么早已夭折。最熟识的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九再小点的时候,是又瘦又小的一团。岳七抱着他的脑袋坐在地上,前面摊着一张“血书”,写着兄弟父母双亡,外地寻亲落难、孤苦伶仃、漂泊无依云云。按照要求,岳七应该嚎啕大哭,只是他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于是这个任务每次都落在了本该奄奄一息装病的沈九身上。他人小,脸蛋也不讨人厌,哭起来稀里哗啦的,路人见着可怜,纷纷慷慨解囊,说是一棵摇钱树,毫不为过。后来岳七年纪渐长,越来越不愿意做这档子事,才被差去放风巡逻。沈九也要跟去,却不被允许,他便继续做街头一霸,祸害四方。
两人正要绕出这条最繁华的长街,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两旁货摊主们大惊失色,推车的推车,跑路的跑路,如临大敌。岳七不明所以,沈九刚拽着他躲到路旁,一匹高头大马蹬蹬地转过街来。
马嚼子居然是赤金打造,金灿灿、明晃晃、沉甸甸,上边倨傲地坐着个精神抖数的小少爷。容色艳烈,眉眼细长,黑瞳里两点精光,亮得刺人。紫衣下摆松松地散在鞍座两侧,箭袖收得很紧,白皙的掌中握着一柄漆黑的鞭子。
沈九被金色晃得迷了眼,情不自禁探出脑袋,岳七连忙把他往回拖了拖,两人避了开去。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尖叫轰散声,一众小兄弟奔了过来,纷纷往岳七身上扑,吓得鼻涕眼泪都要蹭上去了,沈九大发雷霆,岳七忙道:“哭什么,怎么了?”
有人惨叫道:“十五不见了!”
岳七立刻顿住脚步:“他没跟过来?”
那孩子嚎啕道:“刚才街上太乱了,我没瞧清楚……”
岳七道:“别急,慢慢说。”
原来,刚才那骑马的少爷领着家丁转过街口,眼角扫到街角的十五他们,皱了皱鼻子:“哪儿来的?”
有家丁道:“秋少爷,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乞儿。”
小少爷道:“这些腌臜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家丁们不需要主人更多的指示,悍然过来轰人。十五好不容易从沈九手里把地盘抢过来了,怎么甘心就这样被赶走,不忿叫:“你凭什么赶人……”
他还想说一句“这条街又不是你的”,那小少爷一挥手,黑影落下,他脸上就多了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
鞭痕距离眼球不到几毫,十五还来不及觉得疼,只是惊得呆了。
那小少爷粲然笑道:“不凭什么。就凭这条街是我家修的。”
十五不知道吓晕了还是疼晕了,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沈九不等听完就哈哈大笑起来,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岳七点人发现少了几个,回头道:“你先走,我马上过来。”
沈九幸灾乐祸:“别多管闲事,这姓秋的还真敢杀了他们不成。”
岳七摇头道:“你先回去。我是最大的,不能不管。”
沈九道:“死不了。最多打一顿。打不死长个记性。”
岳七道:“回去吧。”
沈九拉不住他,骂道:“你太多事了!”
骂完跟了上去。

[2]

秋剪罗觉得沈九非常好玩儿。
就像打狗。你打一条狗,它蔫头耷脑,缩到一旁呜呜咽咽,固然没什么威胁,可也没什么意思。但若是你踩这条狗,它咕噜咕噜低声咆哮,畏惧地望着你,又不敢反抗,这就有趣多了。
他扇沈九一耳光,沈九心里肯定操了秋家祖坟百十八遍,可还不是得乖乖挨踢,乖乖把脸伸过来让他打。
实在好玩儿。
秋剪罗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九刚挨了一顿好揍,抱头缩在一旁,看他笑得前俯后仰。
秋剪罗刚把沈九买回来的时候关了几天,关得灰头土脸。看到自己也恶心了,才拎小猫一样拎给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让他们给“洗洗涮涮”。
于是,沈九真的被狠狠洗涮了一番,皮都快刮掉一层,才被提回了书房。烫掉身上的陈年老垢后,脸蛋和肩膀手臂因为搓得太用力,显得白里透红,湿漉漉的头发还冒着点热气。穿齐整了,规规矩矩侍立一旁,倒也瞧着蛮讨人怜的。
秋剪罗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心里有点奇异的感觉,又有点喜欢,原先想踢出去的一脚也收住了。
他问道:“识字么?”
沈九小声说:“识几个。”
秋剪罗摊开雪白的纸张,敲敲桌子:“写来看看。”
沈九不情不愿地抓起一支小狼毫,握姿倒也有模有样。点点墨,想一想,先写了一个“七”,顿一顿,又写了一个“九”。
虽然笔画倒走,却不歪不斜,端正清秀。
秋剪罗道:“从哪儿学的?”
沈九道:“看人写的。”
这小子狗屁不通,只懂依样画葫芦,居然也能唬住人。秋剪罗大感意外。于是,越发和颜悦色,学着以前自家老夫子的口气,赞许道:“有点资质。今后若是肯好好学点东西,说不定也能走上正途。”
秋剪罗比沈九大四岁,十六岁的年纪,被父母寄予厚望,金砖砌的房子里养出来的,谁都不放在眼里,生平唯一的一个心肝宝贝儿就是妹妹海棠。海棠也是全秋家的心肝宝贝,秋剪罗在海棠面前,一直都是个好哥哥。以往他巴不得妹妹一辈子不嫁人,沈九来了之后,他又有了别的打算。
秋海棠很喜欢沈九。如果能把沈九教好了,做个便宜姑爷,似乎也不错。妹妹在身边,沈九也可以继续留着玩儿,只要他老实听话,便相安无事。
嫁给他不用远走,吃穿用度还是靠自家,跟没嫁没什么两样。除了可能配沈九略嫌癞蛤蟆沾了天鹅肉,几乎挑不出缺点。
秋剪罗算盘打得挺美,经常警告沈九:“你要是敢让海棠不开心,我就让你没小命。”
“没有海棠,我早打死你了。”
“人要知恩图报。我们家让你变得像个人样,就算你拿命来报,也是应该的。”
沈九越是长大,越是明白,对这个人不能有半分的忤逆。他说什么,必须应什么,哪怕听了心里再作呕,也不能表露出来,这样才不会换来毒打。
但他心底时时怀念第一次见到秋剪罗、也是唯一一次把秋剪罗气得发疯的那天。
岳七坚持要把十五他们带回去,迎面就快撞上秋剪罗的马蹄。刹那间沈九忘记了岳七叮嘱过他,他们的这种“仙术”最好不要被别人看到,将金子化成了利刃,刺进了马骨之中。
秋剪罗纵马在街头原地打转,马匹狂跳不止,沈九心里使劲儿咒他快摔下来、摔下来折断脖子,可偏偏他骑术居然十分了得,马前蹄悬空也稳稳坐在鞍上,咆哮道:“谁干的?!谁干的!”
当然是沈九干的。
可是如果后来秋剪罗找上门时,十五不主动说出来,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动了手脚。
如果不是他们救了他,十五已经被踩死在秋家的乱蹄之下。他捡回一条小命,却反过来出卖了他们。十五应该被踩死,踩成一滩千人唾的烂肉泥。当初岳七就不该回去救他。他死了也是活该。
沈九就靠反复咀嚼这点甜蜜又于事无补的恶毒联想取得慰藉,度过一日又一日的煎熬。等着某个人依言来救他脱离苦海。

[3]

关于岳七为什么没有回来找他,沈九想过很多。
可能逃走的时候被发现,人牙子把他打断了腿。可能路上没干粮吃又不愿乞讨,被饿死了。可能资质太差,没有哪座仙山肯收留。还想过自己会怎样行走天涯寻找他的尸骨,找到了之后怎样用手给他刨个坑,也许还会勉为其难流一滴眼泪。如果他侥幸还活着,自己会怎样不顾一切救他出水深火热——即便沈九自己才出狼窝又进虎穴,本身也处于水深火热。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这种再遇的情形。
他重复着手起剑落、手起剑落,鲜血横飞,画面凄厉。血珠溅入眼球,只眨一眨眼皮,再没有多的表情,动作可以说是从容而娴熟的。
无厌子把他带出秋家之后,教给他这个“徒弟”最多的,就是如何杀人放火,偷鸡摸狗,浑水摸鱼。比如这样,趁仙盟大会,打劫一帮幼稚可笑,偏还自以为是修仙精英的世家子弟,抢走他们的储物袋,处理掉他们的尸体。
岳七发现他时,一定被他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惊呆了,连地上那几具弟子的尸身都视而不见,往前走了两步。
沈九打了个哆嗦,猛地抬头。
岳七看清了他的脸,刹那间,两个人面上都惨白一片。
沈九厉声道:“别过来!”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扑到地上,从尸身上抢过求救烟花,向天放出。
岳七懵懵懂懂的震惊着,边走边朝他伸出手,张口要喊——
桀桀的怪笑从一旁的密林中传出。
“乖徒弟,这是个什么人,把你唬成这个样子。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沈九一松手,手里烟花筒无声无息坠落在地。他猛地转身:“师傅,我不是怕他,刚才我一时失手,没留神让地上这几个把求救烟花放出去了。怕是马上就有人要过来了!”
岳七发觉事态似乎十分危急,不动声色扣起一发灵力。无厌子哼道:“方才我看到那烟花,就猜是这么回事。你手脚一贯利索,这次怎么回事!他们要放烟花,你不会直接砍了他们的手?”
沈九低头道:“都是弟子的错。咱们快走吧,那些老匹夫赶过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岳七挡在他们面前,举起手中佩剑,仍是微微发红的眼睛看了沈九一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们不能离开。”
沈九对他怒目而视。
无厌子一打量他,再打量他的佩剑,嗤笑道:“苍穹山的。还是穹顶峰的。玄肃剑,岳清源?”
沈九听了,微微一怔,很快又催促道:“师傅,既然是苍穹山的,一时半会儿也杀不了他,不如我们快些逃走。人都追来了咱们就完了!”
无厌子冷笑道:“苍穹山虽然声势浩大,我却也不至于怕了个小辈。何况是他自己找死!”
等他和岳七真正交手起来,沈九就发现,自己原先对岳七的担忧和为此所施的拙劣伎俩有些可笑。他怕无厌子这个“师父”怕得要死,而岳七或说岳清源对上了他,即便不拔剑也游刃有余。
可说完全放心,却也不能够,因为他熟悉无厌子的作战方式和保命王牌。
无厌子有一套恶诅黑光符,他无数次看到无厌子在落于下风后抛出这一打符咒,出其不意中将对手击杀。连许多成名修士都逃不过他这阴险的一招,更何况岳七现在一看就没多少应敌经验,只会一板一眼地一来一回。
于是,无厌子这次抛出那套黑符时,沈九在他背后捅了一剑。
岳七抓住他的手,夺命狂奔,经过一番恶战,两人惊魂未定,靠在一棵树上,喘息不止。
冷静下来后,沈九才开始仔细打量岳七。
修为甚高,气度沉稳,衣着不凡,俨然大家风范。和他想象中认定的水深火热分毫不沾边。
这是岳清源,不是岳七。
岳清源神情激动,面色潮红,正要说话,沈九劈头盖脸问道:“你进了苍穹山?”
岳清源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的神色稍稍萎靡,脸色又开始发白。
沈九道:“你做了穹顶峰的首徒?不错。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
沈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接下来的话。
他道:“怎么不继续说?我等着你呢。反正已经等了好几年,再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岳清源哪还能继续说。
沈九抱起手臂,终于等来了岳清源低低的声音:“是七哥对不起你。”
沈九心中铺天盖地爬满了冰冷的愤怒,仿佛鼻腔和嘴巴里真的能尝到气急攻心的血腥味。
他先是一只忍气吞声、抱头待打的老鼠,然后是一只阴沟里到处乱窜、人人喊打的老鼠。无论怎么变都是老鼠。藏头夹尾,见不得光。虚度年华,浪费光阴。岳清源则是一只真正飞上枝头的凤凰,跃过龙门的鲤鱼。
他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从前就只知道说对不起。”
沈九冷笑,一锤定音:“没有任何用。”
有种人是天生的坏胚子。沈九想,他就是这种恶毒的坏胚子。因为他在一刹那间清晰地顿悟了:
他宁可见到死在不知名角落、尸骨寒碜无人收敛的岳七,也不想看到一个优雅强大、前途无量的岳清源。

[4]

沈九讨厌的东西和讨厌的人太多了。
一个人如果什么都讨厌,那么他的性格必然很难说好。万幸,当他成为沈清秋时,已经懂得如何让它至少不流于表面。
苍穹山中,他最讨厌的无疑是柳清歌。
柳清歌少年得志,天赋出众,灵力高强,剑法惊绝。家世优渥,父母双全。这些东西里面无论拿出哪一点,都值得让他咬牙切齿辗转反侧上三天三夜,何况还聚于一身。
苍穹山十二峰演武年会上,沈清秋的对战对象是柳清歌。
结局自然是毫无疑问地输了。
输给未来的百战峰峰主,这没什么好丢人的,或说本该如此,这才是正常。
可沈清秋绝对不会这么想。他能看到的不是旁人对自己与他坚持周旋了这么久的惊叹,只有柳清歌将乘鸾剑尖点在他喉咙前毫厘之处时的理所当然的倨傲。
清静峰自诩君子峰,沈清秋扮君子扮得如鱼得水,但柳清歌总能逼得他戾气暴长,连伪装同门和谐的精力都不想浪费。
沈清秋对柳清歌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柳清歌我迟早杀了你!”
怀抱琵琶的青葱少女早吓得披了薄衫冲出去。柳清歌看他一眼:“凭你?”
只有两个字,沈清秋却从中听出了无穷无尽的刻毒意味,手腕一转。岳清源见势不好,把他手肘下压,止住拔剑的动作,回头喝道:“柳师弟!你先回去。”
柳清歌似乎也懒得纠缠下去,冷笑一声,身影瞬息之间消失。只剩下暖红阁厢房中的两人。一个衣衫不整,一个一丝不苟,对比鲜明。
岳清源把沈清秋从床上揪起来,难得动了气:“你怎么能这样?”
沈清秋道:“我怎么样?”
岳清源道:“苍穹山两位首席弟子,在秦楼楚馆大打出手。好听吗?”
沈清秋道:“你们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哪门哪派!苍穹山是苍穹山,苍穹山哪一条门规规定过,本派弟子就不能来这里。苍穹山又不是和尚庙道士观,管天管地管不着我找姑娘。师兄要是嫌丢人,你可得管好柳清歌那张嘴。”
苍穹山是没有明文规定过这条。可修真之人,本身就该懂得清心养性的道理,自觉自律,尤其是清静峰,峰主弟子历来洁身自好。这不成文的共识反倒成了沈清秋狡辩的理由。岳清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一阵咽气吞声,闷闷地道:“我不会说的。柳师弟他们也不会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沈清秋边穿靴子边道:“那谢谢了你们啊。”
岳清源道:“女色有损修为。”
沈清秋冷笑:“你没听到你柳师弟那两个字的语气?凭我?凭我也配?损不损都这样了。”
岳清源默然片刻,道:“柳师弟其实人不坏。他并非针对你,他对谁都一样。”
沈清秋嗤道:“‘对谁都一样’?掌门师兄千万莫要诓我。对你也是一样?”
岳清源耐心地道:“你若是对他付诸一份善意,他就会双倍回报于你。”
沈清秋道:“掌门师兄当真善解人意。只不过他怎么不先对我付诸善意,怎么不先可怜可怜我?凭什么要我先迁就他?”
刀枪不入到这个份上,岳清源也难以开口了。他自然不能直说,要不是你在演武会后,想尽手段暗中使绊偷袭他要给他难看,如今和柳清歌也不会一沾即眼红,相看两相厌。
沈清秋摔手把肩头衣服扯上去,修雅插入鞘中,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转身疑道:“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谁给你报的信?”
岳清源道:“我去清静峰,没看到你。却看到百战峰的师弟们准备上去。”
“准备上去干什么?”
“……”
沈清秋嗤笑:“准备围堵我,是不是?”
虽说沈清秋时常和百战峰起冲突,但这次的冲突着实本无必要。一名百战峰弟子到偏远小城执行任务,恰好看到一个眼熟的人进了当地最大的勾栏场所暖红阁。百战峰上下和柳清歌一样,对沈清秋无甚善意。见此机会哪肯放过,当即跟了进去,讥讽沈清秋平时假德行扮清高,居然出入这种地方,真是丢尽了本门本派的脸。
三言两语不合,沈清秋将他打成重伤。这名弟子回百战峰后,又被柳清歌撞上。追问之下,柳清歌火冒三丈,立即御剑赶来找他算账,准备一拳不落地打回来。如果不是岳清源逮到了准备去清静峰拆沈清秋竹舍的百战峰师弟们,还不知道这小城会被他们砸成什么样。
见岳清源闭口不言,沈清秋也能猜得出来,百战峰哪会打算干什么好事,话锋一转:“你去清静峰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别来找我吗。”
岳清源道:“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如何。”
沈清秋道:“牢岳师兄费心。过得很好。虽然是个讨人嫌的东西,好在清静峰峰主不嫌弃。”
岳清源跟在他身后,道:“如果真的过的好,你为什么从来不在清静峰夜宿?”
沈清秋阴阴地看他一眼。
他知道,岳清源一定是以为他在清静峰遭人排挤。
岳清源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这回还真错了。沈清秋虽然不得同辈喜爱,但也不至于被排挤到连个通铺都挤不了。
他只是憎恶跟同性别的人挤在一起。
当年,每每被秋剪罗殴打之后、或是预感要被他殴打之前,他总会爬去秋海棠的屋子里瑟瑟发抖。秋剪罗不愿让妹妹看到他丧心病狂的一面,那是他唯一能躲的地方。
从前这样的一个女人是他们中的大姐。可是年纪到了以后,大姐就被卖给一个干瘪的老男人做填房了,后来他们离开了那座城,再也没有见到过。
喜欢女人一点也不可耻,但是把女人当救星,缩到她们怀里找自信,不用人说,沈清秋也知道极其可耻。所以他死也不会告诉别人,尤其是告诉岳清源。
沈清秋慢条斯理道:“我若是说,我在清静峰过得不好,你打算怎么办?像你引荐我进清静峰一样,把我弄进穹顶峰?”
岳清源想了想,郑重道:“如果你想。”
沈清秋果断地哼道:“我当然不想。我要做首徒,你肯把这个位置让给我做?你肯让我做掌门?”
掷地有声:“十二峰中,清静峰好歹排行第二,我还不如等着坐这个位置。”
岳清源叹道:“小九,你何必总是这样。”
听到这个名字,沈清秋背后一片战栗,烦躁无比:“别这么叫我!”
清字辈中沈九机敏,颇得峰主喜爱。是以入门不多时,而且根基不比旁人,却仍被定为下一任接班人。峰主给首徒取名之后,原先的名字便弃之不用。
从前秋剪罗逼他学读书写字,沈九不肯学,恶之成狂,如今却偏偏靠着读书背书比旁人聪明,才得了清静峰峰主的青睐。更可笑的是,天底下那么多字号,偏巧峰主给他取了一个“秋”。
再可笑、再咬牙切齿,沈清秋也不会不要它。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他从今往后、焕然一新的人生。
沈清秋整顿心思,笑吟吟地道:“这名字我听了就气闷,早已忘了。请掌门师兄也忘掉吧。”
岳清源道:“那是不是我这样叫你,你肯答应时,就不气闷了?”
“……”沈清秋冷笑:“永远不可能。岳清源,我再说一次。别让我再听到这个名字。”

[5]

沈清秋终是沉不住气,去了一趟穹顶峰。
穹顶峰,沈清秋一直能少去则少去。岳清源,则是能不见则不见。
因此每年的十二峰演武大会对他来说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苍穹山十二峰有固定排位,排位无关每峰实力,只是由苍穹山最初代开山峰主们的成名时间决定。后代峰主之间相互称呼便是根据排位决定,而非根据入门先后顺序。所以,即使他入门比柳清歌晚了许久,可清静峰排名第二,仅次于穹顶峰,百战峰排名第七,柳清歌还是不得不咬碎了牙叫他一声“师兄”。
可同时,也因为这个排位,每次穹顶峰和清静峰的弟子都列于相临的方阵内,首徒更是不能不站在一起。
岳清源在其他时候逮不到他的人,就会抓紧这个机会不停地问东问西。大到修炼心得,小到温饱寒暖,喋喋不休。沈清秋虽不胜其烦,但也不会笨到大庭广众之下给掌门首席弟子难堪。岳清源问二十句,他回一句,疏离却不失礼,心里却在琢磨昨晚背的法诀,盘算别的事情。
这是每年演武会最滑稽的一道风景。这两人或许不知道,可对许多弟子而言,演武会正式开始之前,看两位首席弟子一个一反常态无视肃静小声嘀嘀咕咕,一个心不在焉目不斜视嗯嗯啊啊,是冗长的峰首发言一节内唯一的乐趣。
所以,沈清秋主动上穹顶峰,不光岳清源惊讶且高兴,几乎所有在场的弟子都恨不得敲锣打鼓叫人看戏。
沈清秋却没什么话好说,更没兴趣给人当猴戏看,前脚申请了灵犀洞驻修权,后脚拔腿便走。
灵犀洞灵气充沛,与外界隔绝。沈清秋在内穿行,脸色越来越阴沉。
在秋剪罗和无厌子手下荒废的那些时日,影响不可谓不大。
新一代的峰主们中,岳清源自然是最早结丹的。齐清萋和柳清歌几乎是同时紧接着突破,连安定峰尚清华那种碌碌之辈都在正式即位之前勉强跟上了境界。
沈清秋越是心急,越是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焦虑不安,每日都像吞了几百斤烟草炮仗,在腹中脑中烧得心浮气躁,怒火狂飙。 他这副样子,自然谁也不敢惹他。只是不敢惹,不代表沈清秋就会放过。
洛冰河明明拿着他给的错误的入门心法,早该练得七窍流血五体爆裂而亡,可为什么非但没有如此,他的境界反而还在稳稳提升!
早跟宁婴婴说了千遍万遍离洛冰河远远的不许混作一团,为什么每天都能看见他们在眼前窃窃私语!
沈清秋疑神疑鬼,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讨论他迟迟无法结丹的事,不服他的位置,想暗地里下阴手,取而代之。
此次灵犀洞闭关,如果不能突破……
沈清秋在石台上,兀自往下胡思乱想,白白把自己想出了一身冷汗。气息不通,眼冒金星,感觉忽然有一股灵力再脉络中横行霸道。
这可非同小可,他心里一慌,连忙坐定,试图收回神思。 忽觉有一人靠近背后。
沈清秋毛骨悚然,霍然持起修雅,出鞘一半,厉声道:“谁?!”
一只手掌轻轻压在他肩头。
岳清源道:“是我。”
沈清秋:“……”
岳清源继续给他输送灵力,平息狂暴如乱蹄的灵流躁动,道:“我的不是。师弟你正心神不稳,是我吓到你了。”
沈清秋刚刚是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到了,正因为如此,才更听不得别人戳穿,愠道:“吓谁?!掌门师兄不是从来不入灵犀洞闭关?何至于我一来就要跟我抢地方!”
岳清源道:“我并不是从来不入。以前也是进来过的。”
沈清秋莫名其妙:“谁关心您来没来过?”
岳清源叹气:“师弟,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专心调气平息吗?”
干涸的石烛台上,幽幽燃起一点明火。沈清秋本来还想还嘴,待看清他挑选的这一处洞府的全貌后,怔了一怔,脱口道:“这里有人死斗过?”
洞壁上皆是刀劈斧砍的痕迹,仿佛人脸上层层叠叠的伤疤,狰狞骇人。
岳清源在他身后道:“没有。灵犀洞内不允互斗。”
除了剑痕,还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
有的像是用利刃穿刺身体,喷溅上去的。有的则仿佛有人曾经用额头对着岩壁叩首,哀求着什么,一下又一下磕上去的痕迹。
沈清秋盯着那几乎成了黑色的血迹:“那……就是有人在这里死了?”
他们两个相处时,通常都是岳清源不厌其烦地说着话,从来没有这种岳清源一语不发的情形。沈清秋很不习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岳清源?”
岳清源道:“我在。”
沈清秋道:“在你为什么不吭声?”
岳清源道:“这不是怕我一开口,师弟你又烦?”
沈清秋哼哼笑道:“是。你是很烦。原来你也知道!”
可他又不愿就这么在昏暗中归于沉寂,只得不情不愿中继续这个话题:“听说灵犀洞有时候会禁闭走火入魔、堕入邪道的弟子门人,你看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情形?”
良久,岳清源微弱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沈清秋讨了个没趣,眯眼盯了一阵墙壁,评判道:“看来这人是真的很想出去,挣扎了很久才死。”
如果这些血是同一个人流的,不死也要去半条命了。
沈清秋忽然觉得岳清源贴在自己肩头的手不太对劲。他警觉道:“你怎么了?”
半晌,岳清源才道:“没什么。”
沈清秋闭嘴了。
他看不见背后岳清源的表情,但为他输送灵力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6]

沈清秋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身上的伤口传来丝丝清凉。之前生不如死的灼痛缓解了不少。
勉强睁开眼睛,有一道身影靠在他近旁,单膝跪地,正俯首察看他的状况。
黑色的下摆平铺在白色石台上,沉沉压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倒着几只已经空了的药瓶。
剑是玄肃。人当然是岳清源。还是那张温和俊逸的脸,只是比平时苍白了不少,满面倦容。 这个时候也只有岳清源还会来看他了。
沈清秋开口,声音嘶哑:“你怎么进来的?”
洛冰河一心不让他好过,怎么会肯让岳清源进水牢来帮他吊一口气。
岳清源见他还能说话,舒了口气,一边握他的手,一边低声道:“别说了。凝气聚神。”
他想给沈清秋传输灵力,让伤口恢复的更快。沈清秋这次总算没甩开他,因为心里在想:也对,好歹是一派之主,洛冰河同幻花宫那老儿再强硬,表面上也要礼让三分。
但也大概费了不少事才进来。
灵力流经伤口,皮肉翻卷的痛楚如钢针密密刺着他。沈清秋咬紧牙根,恨得反而笑了:“洛冰河这小杂种,手段花样倒是不少。”
听到他语气中刻骨的恶意,岳清源叹了口气。
岳清源其实不是个爱叹气的人,只是沈清秋总有本事让他千疮百孔。
他疲惫地说:“……师弟。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一点都不想想自己的过错?”
打落牙齿和血肚里吞,沈清秋向来死不认错,尤其在岳清源面前,更别想他松口。沈清秋刻毒地道:“我有什么过错?掌门师兄,请你告诉我,洛冰河不是杂种是什么?你且等着吧。他不会只满足于对付我一个人的。如果今后修真界要起什么轩然大波,我唯一的过错,就是当初没直接一剑杀了他。”
岳清源摇摇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也不想开导劝诫了。事已至此,任何劝诫都没用了。
他忽然问道:“柳师弟真的是你杀的?”
沈清秋一点都不想看他脸色说话。
可仍是不由自主抬眼瞅了一眼岳清源的神情。
他顿了顿,猛地把手抽从岳清源掌中出来,从地上坐起。
岳清源道:“你总说总有一天会杀了他。可我从没想过,你真的会杀他。”
沈清秋冷冷地说:“你现在不就想了?杀都杀了,掌门师兄现在来指责沈某,不觉得太迟了吗?还是你想清理门户了?”
岳清源道:“我没资格指责你。”
他的脸色和眼神,都宁静至极,宁静得让沈清秋莫名的恼羞成怒:“那你是什么意思?!”
“师弟可曾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那么对待洛冰河,今天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沈清秋哑然失笑。
“掌门师兄为什么要说这么可笑的话?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就是一千遍一万遍‘想过’,也没有如果,没有当初——没有挽救的机会!”
岳清源微微仰起脸。
沈清秋知道自己的话是在往他胸口扎刀子,最初痛快不已,可看到他愣愣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所有的镇定与端仪都荡然无存,仿佛瞬息之间,苍老了许多年,忽然心头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滋味。
大概是怜悯。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永远从容自若的苍穹山派岳掌门,这一刻是如此的狼狈,如此的可欺,真的让他有些怜悯。
这种怜悯使得忽然之间,有什么郁结在沈清秋胸中多年的东西得到了纾解。
他愉快地想,岳清源对他真的仁至义尽了。
就算是再怎么心中有愧,也早该补偿完了。
沈清秋说:“你走吧。我告诉你,就算重来一次,依旧会是这个结果。我心思歹毒,满腹怨恨。今天洛冰河要我不得好死,都是我咎由自取。”
岳清源道: “你现在心中,可还有恨?”
沈清秋哈哈大笑:“我就是要看别人不痛快,我自己才痛快。你说呢?”
岳清源将玄肃双手平举,送到他眼前,“若还有恨。便拔出玄肃,取我性命。”
沈清秋哧道:“岳掌门,在这里杀你?你嫌洛冰河给我的罪名还不够多?再说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杀了你我就不恨了?我无药可救,我什么都恨。别怪沈某取笑你不客气,岳掌门把自己当成那一剂良药,未免太往脸上贴金了!”
他羞辱得如此直白,可岳清源却听不懂一样不肯撤手,又像是鼓足了勇气,叫道:“小九,我……”
沈清秋喝道:“别这么叫我!”
岳清源举剑的手慢慢垂下,半晌,重新握住他的手,源源不绝输入灵力,缓解他的伤势。
像是勇气被打散了,接下来的时间内,岳清源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沈清秋说:“谢谢掌门师兄厚赠。你滚吧。今后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岳清源重新将玄肃配在腰间,如他所愿,慢慢走了出去。
若是能逃过一劫,便能走多远走多远吧,岳掌门。
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和沈清秋这种东西有任何联系了。

[7]

沈清秋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地窖的入口。不知道盯了多少天,洛冰河终于来了。
即便身处阴暗潮湿的地牢,洛冰河依旧一派清逸优雅,一尘不染。一边踩过地面凝结的污黑血痕,一边丰神朗朗道:
“岳掌门果然如预赴约。真是要多谢师尊那封哀恸婉转的血书了。否则弟子一定没办法这么轻而易举得手。原本想把岳掌门尸身带回来给师尊一观,奈何箭身淬有奇毒,弟子靠近前去,轻轻一碰,岳掌门便……哎呀,只好带回佩剑一柄,当是给师尊留个念吧。”
洛冰河骗他。
洛冰河是个满口谎话阴险无耻的小骗子,他撒的弥天大谎太多了。所以这次也一定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骗人。
洛冰河在一旁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他以往看沈清秋哀嚎惨叫时固定的上座。他刮了刮热气腾腾杯中载浮载沉的茶叶,品评道:“名剑配英雄,玄肃的确是把好剑,倒也配得上岳掌门。不过,此剑之中,还有更加玄妙之处,岳掌门的修为真是教我大开眼界。师尊在此颐养天年,若闲来无事,大可以好好琢磨琢磨此剑。这可真是非常有趣。”
沈清秋不明白。
幻花宫水牢,二人最后一面,他极尽刻薄恶毒挖苦之能事,让岳清源滚,岳清源便滚了。沈清秋觉得他未必会受血书所邀。但凡人能如常思索,都不会踩入这个毫无掩饰之意的陷阱。
还是不明白。
不是不来的吗。
洛冰河对结果还算满意,笑眯眯地道:“哦,对了。师尊那封血书虽然感人至深,不过未免太过潦草随意。毕竟是剧痛之下为敷衍弟子而写就的,弟子理解。所以,为表诚意,我特地附上了两样其他的东西。”
沈清秋明白了。“其他的东西”,那是原先长在他身上的两条腿。
这真是太滑稽了。
曾经日日夜夜盼着这个人来,他不来。完全没有想过他会来,偏偏就来了。
沈清秋嘴角挂着冷冷的微笑:“哈。哈哈。岳清源,岳清源啊。”
洛冰河的心情原本还称得上愉悦,见他笑得古怪,莫名不快起来。
他温声问道:“你笑什么?”
沈清秋不理他,兀自嗤笑。洛冰河收起得意神情,凝神道:“沈清秋,你不会以为,装疯卖傻对我有用吧?”
沈清秋一字一句道:“洛冰河,你是个杂种,你知道么?”
四周忽然一下沉寂了。
洛冰河盯着他,沈清秋也直勾勾回盯他。
突然,洛冰河唇角一挑,右手抚上沈清秋的左肩,一捏。
惨叫刺耳骇人。
沈清秋右臂断口处血喷如瀑,他边惨叫边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洛冰河,哈哈哈哈……洛冰河你啊……”
对洛冰河而言,残虐沈清秋,原本是件极其惬意的事情。沈清秋的惨叫能让他飘飘欲仙。可这一次,不知怎么的,洛冰河不是那么痛快。
他胸口起伏越来越厉害。一脚踢翻沈清秋,踢得他在地上转了几个圈,血浆满地。
当初洛冰河也是这样撕掉他的两条腿,仿佛扯掉虫子的四肢。痛到仿佛身处地狱之后,这感觉却不真实了。
沈清秋反而口齿清晰,有条有理起来:“洛冰河,你有今天,都是拜我所赐,怎么你不感谢我,反而这么不识好歹?果然是个不知感恩的杂种哈哈哈哈……”
暴怒须臾而过,洛冰河忽然冷静了,阴狠一笑,轻声细语道:“你想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师尊,你这一生作恶多端,跟你有怨有隙也害,跟你无冤无仇的也害,半死不活了还能搭上一位掌门,你不死得慢点,将所有人的苦楚都同受一次,怎么对得起他们呢?”
他一挥手,玄肃的断剑掷于地上。
听到这一声响,沈清秋仿佛喉咙被无形的利刃割断,笑声戛然而止。
披头散发、满面血污之中,一双眼睛亮得仿佛黑夜中的白火。他哆哆嗦嗦朝着断剑挪去。
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把剑了。
洛冰河的今日是他一手促成,他的结局又是谁一手铸就?
岳清源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场。
为赴一场迟了数十年的旧约,完成一个于事无补的承诺。
剑断人亡。
不应该是这样。
血线蔓延,就在即将汇聚成一结时,错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