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竹枝词 1
竹枝郎很早就知道,它是个恶心的怪物。
即便是在怪物丛生的南疆,也称得上怪物中的怪物。
那时它不叫竹枝郎,没有名字。通常而言,看到一条半人半蛇的东西在地上爬动,没有谁会闲到想给它取个名字。即便有这个功夫,南疆的魔族们也更愿意给它两脚,或者扎扎它的尾巴、研究这玩意儿究竟有没有七寸、打了会不会死。
它每天的行程非常简单:爬,找水,爬,找食物,爬,和其他的兽型魔族撕咬缠斗。
虽然仪表不佳,但打起架来,并不会有太大的弱势。相反,非但肢体柔软灵活,而且那恶心的外貌常常能让对手在战斗中因不适而分神。
于是,这个又丑又难缠的玩意儿,在南疆极其不受欢迎。
就连天琅君这样有教养的贵族,第一次见到它,也是端详了一阵,然后认真地道:“好丑。”
他身后漠然侍立着的黑铠武将们当然不会答话。天琅君不知是在对谁抱怨,重复道:“太丑了。”
这句话的强调意味太重,它缩了一下。
不过,总觉得,这位尊贵的贵族的批评中,好像没有真心嫌恶的意味。嫌恶的眼神它见过很多次,并不是这位这样的。
天琅君优雅地半蹲下身子,盯它,道:“你记得你母亲吗?”
它摇摇头。
天琅君道:“唔。也好。我若有这样一个母亲,恐怕是会更希望自己不记得。”
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就算知道,它也没办法说出来,只能发出嘶嘶的低哑声音。
天琅君笑了笑,道:“不过,有些事还是应该告诉你。你母亲死了。我是她的哥哥,应她的临终要求,过来看看你。”
魔族冷血。对于血脉之亲的死亡,都能说得轻快,飘飘的一句就带过了。
它并没有什么感觉,惯性地愣愣点头。
天琅君似乎是觉得没意思了,索然道:“好了。她的遗愿我已经完成了。这些全都是你的属下。从今往后,这片地方归你了。”
他所指的“属下”,就是跟在他后面来的数百名乌压压的黑铠武将。这些东西虽然没有心智,不会思考,但不怕疼,不怕死,不会累,不会停止,可以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居然就被这样随便地交给了一条半人半蛇的怪物。
他站起身来,拍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走。鬼使神差的,它磨磨蹭蹭,扭动着跟了上去。
天琅君回头,困惑:“你跟着我干什么?”
蛇男不敢乱动。天琅君见状,再次迈步,它又在后面开始蠕蠕而爬。
天琅君顿足,奇怪道:“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如此反复二三,天琅君干脆不管它了,负手自顾自前行。蛇男便笨拙地“跟”在后面。
天琅君身份特殊,血统尊贵,地位非比寻常,自然有不少仇敌。一路跟随,前来惹事的杂碎数不胜数。明明天琅君并不需要别人帮忙,它却总是拼了命地上去死斗,贡献一下自己微薄的战力。
次数多了,天琅君总算不能无视它的存在了。
他看了遍体鳞伤的蛇男两眼,评价道:“还是好丑。”
蛇男受伤地缩了缩。天琅君又笑:“而且还倔。这可不大讨人喜欢。”
一路跟过来这么久,怎样的千难万阻,它都不曾退缩过,在这句毫不温柔的评价面前,却生出了立刻转身逃走、不,爬走的冲动。
谁知,下一刻,天琅君赤手摸到他天灵之上,叹道:“又丑又倔的,看不下去了。”
一股温凉奇异的缓流蹿过四肢百骸。
可是它哪来的四肢。
很快的,蛇男发现,它原先畸形的肢体上,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完整的四肢。十根手指,这种以往在他看来精巧而遥不可及的东西,此刻就长在他新的手掌之上。
这是一个少年人的躯体。大概十五六岁,肤色白皙,身姿修长,健康,完整。天琅君把手挪开,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天琅君托着下巴,道:“我觉得这样会好看点。你有意见吗?”
他张开嘴,想说话。好不容易才有了人形,舌头嘴巴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刚一开口,发出一个略迟滞的音节,眼眶里抢先滑出了温热的液体。
虽然竹枝郎坚信,君上做的总是没错的,但他暗地里认为,君上的脑子不太好使。
得到跟在天琅君身边的默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竹枝郎还是没有名字。
天琅君并不常使唤旁人,也不需要叫到他的名字,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了好几个月。
直到某天他想去找本人界的诗集,翻箱倒柜也没找到,迫不得已要个人来帮忙,才忽然想起书房角落里还有个空气一般的外甥。
可是“哎”了一声后,居然想不到要接什么。天琅君皱眉想了想,问道:“我是不是没问过你名字?”
他老实道:“君上,属下没有名字。”
天琅君困惑道:“怎么会没有名字?这么奇怪的。那我该怎么叫你?”
他道:“君上爱怎么叫便怎么叫。”说完,便走到书架前,把上次天琅君看完便胡乱塞进去的诗集取出来,双手呈到他面前。
天琅君很满意,接过诗集道:“没有名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取一个便是。”低头胡乱翻了两页,择了个字眼,随口道:“就叫竹枝君吧。”
他眼神好,瞟了两眼。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竹枝词。他摇头。
天琅君道:“不喜欢?”把书递过来:“这么挑。那你自己挑一个吧。”
他哭笑不得,道:“君上,贵族才能被这么称呼。”
天琅君道:“小小年纪,讲究真多。罢了,那就叫竹枝郎。”
他做什么都是不甚上心的。不上心地给了他身,不上心地给了他名。不上心地,让“竹枝郎”诞生在了此时此地。
就算再漫不经心,再恍如儿戏,也是他此生将为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天琅君。
殊不知,天琅君也琢磨着,这个外甥是不是当蛇当了太多年,有点傻了。
不肯叫舅舅,非要叫君上。不到南疆做逍遥领主,非要过来打杂跑腿。好好的名号品级不接受,非要自降一格。
真是有点傻。可是脑子不好使是一辈子的事,也是没办法的事。随便他吧。
天琅君真的非常喜欢和人相关的一切东西。
大概是觉得魔族都是一群冷淡并且无趣的东西。他对人这种异族,抱有近乎诡异的热情和近乎夸张的美好想象。
每逢出外,去的最多的就是边境之地。穿越界碑,短的时候喝杯小酒听个评书,长的时候游山玩水一年半载也不在话下。
天琅君应该是不喜欢被跟着的。黑铠武将常常几千几百地送出去。不过竹枝郎一不啰里啰嗦,二不阻东阻西,只会默默跟在后面,和不存在也没有什么差别。偶尔帮忙付个账跑个腿什么的,还很方便很贴心,天琅君便没有特别地嫌弃他。
就连和那位苏姑娘见面时,两个人都不介意他跟在旁边。他们两位很默契地直接将他真的当做听不懂人话情话的蛇,自顾自旁若无人。
只有一次,天琅君出口赶过竹枝郎,并且用到了“滚”这个字。那算是一向追求文质彬彬的君上说过最粗鲁的话之一了。
白露山。
[番外] 竹枝词 2
天琅君和苏夕颜初遇究竟是怎么个情形,竹枝郎并没亲眼见到,因为他当时应了天琅君的要求,排队去买一位知名撰书人的新作了。
他原本也并不好奇。可自那以后,天琅君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种状态:
作为蛇形代步工具的时候,天琅君在他头上说。
“我看戏本子里,人界的姑娘都是柔情似水、体贴可人的,还以为所有的姑娘都是这样。原来我受骗了。竹枝郎啊,戏这种东西不能看多。”
下一次,完全忘了自己说过“戏不能看多”的君上,在看得津津有味时又会说。
“我看上去像是手不能提的样子吗?像是穷到连回家路费都没有的样子吗?”
竹枝郎洗他的衣服时,天琅君仪态优雅地蹲在旁边,还会说。
“竹枝郎,我的脸如何?不英俊吗?一般而言,看到我这般模样的人,难道不是应该立即化身芳心萌动怀春少女吗?”
竹枝郎抖开拧干的衣服,用竹竿叉了,一边恭恭敬敬地附和,一边默默地想,以前他乱七八糟的戏本子也和君上一起看过不少。别人怎样他不知道,不过君上这幅样子,倒是真的比较像本子里那些芳龄二八的怀春少女。
由是不由得他不好奇。
在竹枝郎的想象中,一个只身出入妖魔作乱的荒城、砍邪祟时让天琅君要弹琴唱曲走远点唱去不要碍事、砍完了扔给天琅君三颗银子给他当回家路费的姑娘,不说膀大腰圆五大三粗,至少也要骨骼清奇目露凶光。
而等真的见到了那名引发天琅君哲思自我、折磨竹枝郎许多日的罪魁祸首,竹枝郎却发现,对方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天琅君喜欢逛人界。逛人界需要花钱。而他从来不记得带钱。只好竹枝郎帮他记住。然而他花钱还没有概念不知收敛,豪情一上来了便一掷千金,竹枝郎拦也拦不住,如此流水出入,即便每日背负金山银海也难以应付,终有囊中羞涩时。
正当二位异乡客街头羞涩着,一名高挑的黑衫女郎背剑信步走过。
天琅君道:“站住。”
错肩擦身时,那女郎微微扬眉,嘴角一缕揶揄的笑意,果真站住。
天琅君道:“路遇不平,岂非应该拔刀相助?”
对方道:“拔刀尚可考虑,解囊在下拒绝。上次借你回家那三两银子还没还给我。”
天琅君道:“有么?三两银子而已。好吧,只要你再借我三两,你可以买我三天。”
断然拒绝:“阁下看起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买你何用?”
竹枝郎看了半天,耿直地道:“君上,这位……恐怕是嫌贵了。”
天琅君被人嫌弃。这没什么,有时候服侍他的侍女和守卫也会偷偷嫌弃一下他,尤其是在他声情并茂朗读时。可是不该价钱压到三两还被嫌弃。
天琅君道:“别的不提。难道我的脸还不值三两银子??”
对方噎了噎,端详他的脸一阵,笑道:“嗯,果然足以。”
甩手便是一锭金沉沉的锞子。
从此,天琅君在人界的用度就像大水冲了闸坝,越发自在逍遥到惨不忍睹。他找到了一座多金的靠山,只要竹枝郎翻出空空如也的荷包露出点尴尬的颜色,他就不假思索又快快乐乐地去敲那座山的大门。
竹枝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倒错了。
为何苏夕颜这么像戏文里一掷千金身份显赫的豪门公子。
为何天琅君这么像不谙世事离家出走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以及为何他自己这么像小姐身边微小谨慎跟班打杂的陪嫁丫鬟。
竹枝郎有试着提醒君上正视这种位置上的倒错,重拾一下自己作为魔族至尊的尊严,天琅君却对这种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乐在其中。过往他对整个人类盲目的热情,尽数倾泻到了一个人身上。
苏夕颜当真是一个冷酷无情却妙不可言的人。
见时,会带他们找各种珍稀的玩意儿,去各种有趣的地方。竹枝郎怎么也搜罗不到的禁书钞本,长在某个隐蔽溶洞里的奇特灵芝,流动的水晶般的露水胡,艳名并未远播,却弹得一手绝妙多情琵琶的烟花女子;不见时,却十天半月不见踪迹,怎么也见不着。
不动声色,不见痴迷,不说相思。自有盘算,冷眼旁观。
因为那一半的蛇族血统,竹枝郎有一种动物天然的直觉,隐隐觉得这个人的接近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不像魔族的女子那样千篇一律的妖妖娆娆,而是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看上去斯文有礼。却也的确只是“看上去斯文”而已。竹枝郎不敢说真的厮杀起来能在她手底下讨到好。
斯文的表面下是倨傲和冷漠,野心中还藏着心机。作为幻花宫中的第二位掌权者,身居高位动辄号令千人。而以幻花宫等四大派为首的修真界自古以来又是魔族的死对头。对他们而言,苏夕颜实在是个危险人物。
竹枝郎将探来的情报悉数告知天琅君,天琅君却全不关心。
他一旦痴迷上了什么东西,就会忘死忘生,孤注一掷。并非不知底细,而是一直从未怀疑。
为“不怀疑”所付出的代价,就是被镇压的白露山下整整十几年的暗无天日、不得翻身。
“我想杀人。”
这是十几年里,天琅君重复次数最多的一句话。而以往的天琅君最喜欢的就是人,他从不杀人。
没有强大的魔力来源支撑他的人形状态,竹枝郎又退回了半蛇之身。每次见到他在地上艰难地爬来爬去,天琅君就要扔给他一个“滚”。
“你爬的太难看了。”他说。
竹枝郎便默默扭出去,在外边寻一处日光月光晒不到的地方,继续练习生疏多年的爬行。
君上的脾气变得难以想象的坏,竹枝郎却半点提不起愤怒或委屈的力气。
天琅君的“滚”,意思是让他滚回魔界,滚回南疆,滚回他老家,滚哪儿去都行,就是不要呆在天琅君跟前。
天琅君不能容忍有旁人看到他如此狼狈卑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他一出生就是魔族最尊贵的世子,从没有吃过苦头,永远从容优雅,拒绝一切可能破坏形象的低俗事物,还有轻微的洁癖。他不喜欢难看的东西,可实际上现在的他,比谁都要难看。
满身血污地被锁在七十二道铁索、四十九重符咒之下,只能每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逐渐腐烂腥臭,偏偏神智还极度清醒,连想昏厥都做不到。修真界那帮人杀不死他,就想尽千方百计来活活折磨他。恐怕竹枝郎丑怪的半蛇形态,都要比这种状态下的天琅君好看点。
退化后的竹枝郎无法说话了,天琅君就开始自己对自己说话。每天有将近一半的时间,他都在重复那些戏文里的对话和唱段。有时天琅君唱着唱着,也会忽然被割断了喉咙一般戛然而止。竹枝郎就知道,这一定是苏夕颜带他们看过的某一出戏。
可是在停顿了一段时间之后,天琅君又会戛然而起,用更高的声音继续下去。缠绵的曲调在杳无人烟的山谷和嘶哑的嗓子里,被拉得很长。长而凄厉。
竹枝郎不能说话,不能让他“别唱了”,不能举手,不能捂紧耳朵,不让自己听到这声音,从而越发明白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既然伤心,既然痛苦,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他能做到的,只有坚持日复一日,一点一点用叶子衔来露湖的水,清洗天琅君身上那些永远也好不了的伤口。
十几年里,他们从来不知道洛冰河的存在。苏夕颜并未如预料般的成功掌权登位,而是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哪怕是重见天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也还是不知道。
因此竹枝郎在南疆第一次看到那张脸时,惊诧得连交代给他的正事都忘了办,一番斗罢,直接回去禀报了天琅君。
于是有了圣陵一战。
把沈清秋从口中吐出来安置好之后,天琅君盯着专心扇蒲扇烧炭石的竹枝郎,道:“你看他究竟是像我还是像她?”
这个“他”和“她”,竹枝郎都明白是谁。他道:“君上不是已说过了。像他母亲。”
天琅君摇了摇头,笑道:“那股子故作冷酷的劲儿……”
其实他们都知道,洛冰河对于人的眷恋和依赖,还有义无反顾、死不回头的偏执和痴意,更像天琅君。
天琅君单手托腮,看着闭目的沈清秋,叹道:“可他比我幸运多了。”
洛冰河死不放手的是沈清秋这样的人,确实幸运。起码沈清秋一定不会召集整个修真界,把洛冰河镇压在苍穹山下。
而且,在这世上,没有用嫌恶的目光来看竹枝郎那副丑恶模样的,只得两个。一个是天琅君,另外一个就是沈清秋。
天琅君道:“如何?你想不想把这份幸运抢过来?”
瞪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天琅君的意思,竹枝郎闹了个大红脸:“君上!”
天琅君道:“抢吧抢吧。都是魔族,还讲究这个?何况表兄弟而已怕什么,漠北一族上代领主还堂而皇之抢了亲弟弟的正妻呢。”
竹枝郎道:“我没有这种念头!”
天琅君奇道:“那你为何脸红?”
竹枝郎隐忍道:“君上……若是少让我搜罗那些本子,或是不要叫我一起看,又或者不要念出来强迫我时时温习,属下就一定不会脸红。”
害得他总是耳边时时回荡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无法问心无愧地直视沈仙师。
他明白天琅君为什么总爱这样揶揄他。戏耍背后,还有试探和怂恿之意。
自白露山中重见天日的那日开始起,天琅君就没有长久使用这个身体的打算,也没有为今后考虑的打算。
可是见得沈清秋人时,天琅君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想:“傻外甥总算有个接手的了。”
竹枝郎这种笨脑子,只能围着别人转,不会为自己着想。若是能换个追随之人,在天琅君把自己折腾死后,也不至于茫茫于世。他觉得沈清秋是个不错的追随对象。无论哪种意义上的追随。
在这种谜之安心中,天琅君越发肆无忌惮地任魔气挥霍,躯体的侵蚀和衰退一日比一日快,身上时常掉个胳膊手指什么的。为寻求修补之法,竹枝郎焦头烂额。
这次他试着用针线缝补肢体。天琅君任他捧着手臂扎来扎去,道:“你直觉一向很准。”
竹枝郎应是。天琅君道:“你看我和洛冰河,输赢将会如何?”
沉默半晌,他悠悠地道:“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我输定了。”
竹枝郎咬断线头,打了个结。
天琅君半真半假道:“不如你今后就跟了沈峰主吧。他能罩洛冰河,不差多罩你一个。”
竹枝郎道:“睡吧君上。”
天琅君还在胡说八道:“今晚你不是要去沈峰主的帐中给他拔除情丝?你听我今日问他和洛冰河双修过没有,他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还没有。先下手为强,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竹枝郎只作不闻,弯腰去脱他的靴子。手里一空,天琅君屈起腿,靴子踩在兽皮上,认真地问他:“我要怎样做,才能打击到你的自尊心,使你对我心灰意冷、黯然离去?”
竹枝郎道:“戏和话本看得太多,这桥段不新鲜了。属下的自尊心永远不可能被您打击到。所以睡吧君上。”
天琅君道:“我不想这么快睡。你快去沈峰主帐中,我随后要来看你们。”
竹枝郎无奈道:“君上,您真任性。”胡搅蛮缠,异想天开,尽出些馊主意。
天琅君说:“我岂非这么多年来一直这么任性?如何,要不要考虑离开我。”
今天的君上像喝醉了一样,教人哭笑不得的本事倍乘以十。竹枝郎摇摇头,伸手捞了五六次,终于捞到了他的靴子,硬是给脱了下来,重复道:“睡吧,君上。”
天琅君被他按到榻上,强行盖毯,评价道:“你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
他叹一口气:“你以为舅舅全是逗你玩儿?既不劝我收手,也不给自己找条后路。竹枝郎,你这样,今后该怎么办。”
“果然还是没办法讨厌人啊。”天琅君是这么对沈清秋说的。
听到这句话,竹枝郎的心里其实有点为他高兴。
君上终于承认了他从未改变过的真实想法、终于不用再自己勉强自己了。
滚尘落石之中,天琅君喃喃道:“唉,竹枝郎,你这副样子,实在不怎么好看哪。”
这倒是不必发牢骚。它想,它还有那么一点力气,够撑一会儿,不会让君上和它一起死的。无须担心与它同死有失美观。
埋骨岭随着轰天巨响化为烟尘,一条巨蛇向着银麟闪闪的洛川之心坠去。
其实沈清秋没把天琅君的话听完,后面还有低低的一句,只有竹枝郎听到了。
他说:“可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这么难。”
当时的竹枝郎挤不出微笑,也说不了话。只是若有所思,吐了吐信子,吐得天琅君一脸蛇涎。
它想,真是很难。可是,再难也难不过,要一颗心停止这份喜欢。
[番外] 记一次和柳巨巨打魅妖的经历
这个故事,发生在沈老师把洛冰河踹下无间深渊练级的那段时间里。
沈清秋道:“我还觉得你不要跟过来比较好。真的。”
柳清歌听若未闻,兀自前行。
昂首阔步,傲视前方,乘鸾的剑穗在身后甩动,仿佛走的不是花枝参差、葛藤垂连的山间小道,而是百战峰烈日炎炎下的演武场。
沈清秋由衷劝诫:“师弟,不要勉强自己。”
柳清歌打断他:“你回不回去?”
沈清秋说:“干完这一票……啊不,处理完这里的魅妖,我便回去了。”
柳清歌:“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沈清秋:“嗯。”
柳清歌:“然后一个月不见踪影!”
沈清秋道:“师兄不会死在外面的。无可解将发作的时候,我哪次没回苍穹山找你们?不必劳烦师弟特地追出来……”
柳清歌强调道:“我没追。掌门师兄吩咐的。”
是是是。沈清秋忧伤地道:“掌门师兄,真是个好人……”
顿了顿,他说:“其实师兄也是为你好。山下城中传言,这魅妖最喜爱相貌俊美、血气方刚的男子,柳师弟非要跟过来,恐怕会受妖邪的觊觎啊。”
柳清歌哼哧一声,正要答话,忽然一阵妙曼旖旎的歌声悠悠在山谷之间回荡开来。
这歌声一唱三转,尽是语犹未尽的撩拨之意,转得人如羽搔在心。
两人转过小道,来到一处山洞口。
四周的花花草草中,忽然蹿出七八个小鬟,个个水灵灵的,梳着双髻,瞧着稚嫩,也的确稚嫩,身上的妖气都不知道该收敛一下,脆声喝问:“来者何人?”
见萝莉拦路,沈清秋和颜悦色道:“这里是……”
他还没打完招呼,柳清歌反手伸到背后,将乘鸾拔出两寸,剑气横扫。只这一下,山洞门口的土石塌了小半,七八个小鬟立刻齐刷刷尖叫着缩回了花草中。
魅妖这生物,因为种族优势,相貌很容易讨人喜欢,一生之中很难有这样被粗暴对待的机会,这几只又是年纪小没见过世面的,当即哭了出来。
四面八方都是小女孩儿抽抽噎噎、哭哭啼啼之声。沈清秋揉了揉耳朵,道:“师弟,你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柳清歌不耐烦道:“妖魔鬼怪,何须怜惜。要打快打,打完回去!”四字一句,铿锵有力,朗朗上口,正气凛然!
忽然,洞中有人道:“两位仙师好生粗鲁,奴家这些小丫头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仙师,竟要将她们吓成这样?”
温言软语中,有个一身碧绿的袅娜女子,腰臀款摆走了出来。洞口阳光一照,只见她肤色腻白,容姿妖冶,举手投足之中,自有一股蚀骨销魂的媚态。
被柳清歌吓哭的小魅妖们哭诉道:“魅音夫人,这修士好生吓人!欺负我们!”
这位魅音夫人,既然是魅妖一族,而且国色天香,那么,按照种马文的尿性,必须要和洛冰河有一腿。
通常情况下,对洛冰河沾过的女人,沈清秋很有自觉,避之不及,更别提主动去找她们的麻烦了。这次之所以硬着头皮来凑热闹,有两点原因。
其一,是因为山下那对独生儿子被勾去了魂儿的老夫妻哭的太凄惨;
其二,则是因为,魅音夫人浪荡成性,除了洛冰河以外,还有无数个正夫和姘头!她跟洛冰河那一腿,腿完了就没了,露水姻缘而已,并没被收入后宫。读者们享受的就是那种一次性NTR了一堆人的快感。
所以严格地来说,魅音夫人不算洛冰河的老婆!
柳清歌明显不打算和异性搭话,轰塌了人家洞门,毫无愧疚之意,扭过头去。沈清秋道:“咳,我师弟,不习惯外人靠近。”
魅音夫人幽幽地看着沈清秋:“奴家手下的小鬟还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仙师,这厢赔礼。可这片地方还是新修的呢,两位仙师才大驾光临,便塌成了这样。”
不要看我啊,看旁边那个去。是他震塌的!
那个是苍穹山派拆迁办的。学拆迁,到百战峰!
沈清秋向来秉持先礼后兵的准则,摇扇客客气气道:“损毁夫人洞府,并非本意。只是受山下黄氏夫妇所托,还望夫人能将黄公子放回去。”
魅音夫人道:“哦?黄公子?奴家这里见过的黄姓公子,没有十位,也有八位,不知仙师,指的是哪一位黄公子?”
柳清歌冷笑道:“通通放出来不就行了!”
魅音夫人故作为难,道:“不是奴家不放他走,可若是他自己非要留下来、不肯回家,奴家这厢也没办法呀。”
柳清歌啧了一声。
沈清秋也不想继续打太极,道:“无论如何,请夫人把人带出来就是了。剩下的我们自有安排。”
魅音夫人柔声道:“既然如此,那请两位仙师随奴家来。”
她转身朝山洞里走去,在前面款款而行,沈清秋隔了几步才跟上,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她既不打算交人,也不打算放你我出去。”
柳清歌道:“怕她不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立刻撕破脸皮,不如走一步是一步,随机应变。
两人随着引导,走进一处铺满香草织锦的宽敞山洞。十二名窈窕丰满的侍女分列洞府两旁,手执团扇,言笑晏晏。
魅音夫人引着他们在石桌旁坐下,道:“已经派下小婢去请黄公子了,在等待期间,不若奴家与两位仙师小酌一杯?”
沈清秋知道她玩来玩去就那几种花样,并不忌惮,微笑道:“费心了。”
魅音夫人殷勤地为二人斟酒献盏,一片秋波脉脉,一直在往苦大仇深皱着眉头的柳清歌那边飘。越飘挑逗的味道越是露骨,柳清歌直接当她是死的在翻白眼,沈清秋心内却乐不可支。
魅音夫人向来喜欢的就是洛冰河、柳清歌这一挂的小白脸相貌啊!柳清歌被她看入了眼,还能逃出魔爪吗?
看到这样五官精致、肤白若雪的男人,她可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缠死缠活也要黏上去,非把人扑倒爽个够(……)不可。
待会儿柳清歌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怎么办居然有点期待,罪过罪过。
果然,没坐一会儿,魅音夫人便以袖掩口,怯生生望着柳清歌问道:“不知这位仙师,可有双修对象?”
好直接。
从来没有任何人、或者妖,敢问柳清歌这种问题。仿佛被一个闷雷劈到头顶,一时之间,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眉尖和嘴角都抽了抽,目光略显茫然,下意识转去看沈清秋。
沈清秋第一次看到这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表情出现在柳清歌那张脸上,千年冰山一朝崩塌,心里的狂笑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仍波澜不惊,忍得摇扇的手都在发抖,勉强挡住下半张脸痉挛的嘴角,一本正经道:“……没有。他没有。”
魅音夫人不解:“为什么没有呢?如此风貌人品,怎么会没有女修恋慕?这话奴家可不信。”
沈清秋表示赞同:“嗯。我也很好奇。”
不然你以为苍穹山十大不思议谜团之首为什么会是“柳巨巨到底是不是X冷淡”?
柳清歌闷闷吸了口气,冷冰冰地道:“人怎么还没来。”
魅音夫人道:“仙师稍安勿躁。许是黄公子不愿意来。若是烦闷,不如让奴家耍个小玩意,给两位解闷?”
沈清秋欣然应允。又听她道:“奴家别的不会,但一直以来,小卜小算一些风月之事,都还准确。哪位仙师愿意让我算上一算?”
沈清秋侧首:“师弟,有兴趣吗?”
柳清歌硬邦邦地道:“没兴趣!”
沈清秋摊手:“他没兴趣,只好我来了。”
按照原作设定,魅音夫人算风流债姻缘情这类东西,那可是十成十的准。
她说洛冰河会有六百一十三个老婆,那就绝对不会有六百一十二个。她说洛冰河下个妞喜欢乘【哔——】骑,那就绝对不会擅长后【哔——】背!
如何不让沈清秋这条前途未卜的光棍狗心痒难耐。
魅音夫人嫣然一笑,皓腕一翻,翻出一朵娇艳的花蕾,送到沈清秋面前:“请仙师赐息。”
沈清秋知道这个流程,微微低头,在花蕾上轻吹了一口气。
魅音夫人再收回手时,刚才还是一团花苞的花朵,已然缓缓开放。她拈着花茎,举到眼前,口角噙笑,看了一眼花瓣中心,忽然僵住了。
柳清歌本是正襟危坐,这时身子偏过来了一点,似乎想听。沈清秋扇子顶住他的肩,提醒道:“师弟,‘没兴趣’啊。”
柳清歌立刻又坐直了。
魅音夫人看了一会儿,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她苦恼道:“仙师,您这过往的红线,奴家学艺不精,有些……看不准。初看时,像是孤身之势,可再细看,似乎又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她叹惋道:“这红线断得……当真是十分可惜。”
沈九是有过未婚妻的人,但沈垣可是条单身狗。两条线混杂交错,看不准也正常。沈清秋表示理解:“过往之事,不必理会。夫人不妨算算今后的。”
他真的很想知道能不能在这边把到个妹子。不要绝色美女,不是个人妖就行!
谁知道,魅音夫人脸色更怪了,仿佛难以启齿。
这表情让沈清秋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结果他是个——注孤生?!
终于,魅音夫人开口了。
她支支吾吾地道:“唔……对方,年纪比您要小。辈分,或说资历……也不如您。”
年纪和资历比他都要高的女子,到目前沈清秋也就见过几个天一观的老道姑,实在不合他的胃口。估计放眼望去,整个修真界也没多少,所以魅音夫人给出的这两点十分合理,合理得差不多是废话。
魅音夫人继续道:“初见面时,不甚愉快,或许还有嫌恶之心。可因为某个十分重要的契机,这才开始彻底转变。”
这一条似乎有点靠谱,沈清秋忍不住心里一动。柳清歌不知不觉又凑了过来,这次沈清秋顾不上戏弄他了,专心听解。
魅音夫人秀眉蹙起,又道:“此人常伴随您身边左右。你们都曾经救过彼此的性命。”
听到这里,沈清秋又糊涂了。
怎么感觉身边符合这些条件的妹子一个都没有?
宁婴婴?柳溟烟?
不用想,洛冰河的后宫,叉出去!
齐清萋?
的确,资历比自己略差一点点,初见面……初见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早就忘了。“常伴身边左右”,这个又不太符合,沈清秋倒是想去仙姝峰“常伴左右”,可有贼心没贼胆,也做不出窥伺的猥琐之事。
说到底,沈清秋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和齐清萋谈恋爱的画面。互砍的画面还差不多。
柳清歌冷不防开口道:“还有吗?”
沈清秋怔了一下,这才发现,刚才柳清歌还只是暗搓搓地在一旁偷听,现在却已经完全坐过来了。
柳巨巨什么时候对八卦这么感兴趣的?
魅音夫人道:“仙师的命定之人,对旁人极少在意。可一旦在意了一个人,便会全心全意。”
柳清歌想了想,竟然神色凝重,问道:“相貌如何?”
沈清秋无语地看着他。
我都没问,你问个啥?
而且直击重点!
魅音夫人肯定地道:“一等一的美貌,人间绝色。”
柳清歌一反常态,穷追不舍:“灵力?天赋?”
“天资过人,灵力高强,身份显赫,血统高贵。”
柳清歌似是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道:“你方才说,这个人,和他,常在一起?”
魅音夫人点头道:“或许会经历短暂分离,不过,很快便能重新聚首。而且,每次都是对方主动追上来的。”
柳清歌眼角跳动不止,他狠狠按住,似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或者用个更贴切的说法:被狠狠雷到了。
魅音夫人又加了一句,给他致命一击。她对沈清秋叹道:“奴家好生羡慕。仙师您知不知道,此人对您,当真是一往情深啊。”
柳清歌僵着脖子,转向沈清秋,流露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明明无喜无怒,却仿佛备受煎熬。沈清秋奇怪道:“师弟你怎么了?”
柳清歌艰难地道:“……不准。”
沈清秋:“嗯?”
柳清歌猛地抬头,坚定地道:“她算的不准!”
魅音夫人不服气:“为何能如此笃定奴家所算不准?”
说实话吧,沈清秋也觉得不准。
什么常伴他左右,年纪又小又美又尊贵,还倒贴他……一股浓浓的终点男屌丝YY味儿。YY都不至于这么露骨这么杰克苏好吗。他身边压根就没有符合这些条件的白富美。就算有了,那也是洛冰河的后宫成员。呵呵!
柳清歌果断道:“胡说八道。什么一往情深!没有的事!”
拿手绝活受到质疑,魅音夫人也怒了:“你又不是他的姻缘,凭什么说不准?”
等一等,黄公子还没上来呢,你们能不能别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冲突?而且这一卦的当事人不是我吗?
柳清歌早就不耐烦了,对方一翻脸,当即发作,猛地一掌劈下,石桌整整齐齐裂为两半,乘鸾应声出鞘,剑气如刀割。魅音夫人勃然大怒,拍手道:“都出来!”
等一下……为什么就这样打起来了……究竟导火索是什么!我还没搞清楚转折点在哪里……
沈清秋的尔康手自然无人理会。眼见魅音夫人和数十名魅妖侍女团团把他们围住,调整了一下表情,迅速进入战斗状态。灵力乱击中乘鸾穿梭,魅音夫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擦!不要这么快!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一听见主人那哨令,所有的魅妖侍女身上的衣物都爆开了!
白花花的、白花花的、满目所望,皆是一片白花花肉体的汪洋大海……
虽然沈清秋知道,这魅妖最喜欢放集体爆衣群魔乱舞的杀手锏,可是不代表,这种震撼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时,他能承受得住视觉冲击!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倒退两步,后背撞到了柳清歌。
魅妖们娇声浪语不断,在整个山洞中回荡。若是正常的男人,早就被迷得心智尽失,弃剑投降,乖乖投入温柔乡去了。可沈清秋悚然地发觉,柳清歌居然浑如不见,仍是面无表情,一剑横扫一大片,刃光血影,杀得好不痛快!
赤身裸体的魅妖们显出原形,四肢着地,尖锐的指甲扣紧泥土沙石之中,嘶溜溜吸着口水,朝包围圈中两人前赴后继扑来,又被灵力反弹出去。
沈清秋真的也想认真打架的。真的。可无法直视!
像他这种阅片无数的资深前辈,见到如此鲜活的肉体浪潮,也很艰难才把持得住,柳清歌究竟是怎么做到丝毫不为所动的?!
魅音夫人花容失色,她没料到所有的属下一起上也没能迷了这两人的神魂,提起裙子拔腿就跑。沈清秋本下意识要追,可一想,此行目的是救黄氏夫妇的儿子,还有其他被魅妖关起来当宠物养的男子,便对柳清歌道:“剩下的不用打了,料她们也兴不起风浪。救人要紧。”
柳清歌突然道:“你不要信。”
沈清秋莫名其妙:“啥?”
柳清歌道:“刚才那个!她乱算的!”
沈清秋道:“不要激动。我本来就没信。”
柳巨巨言行太过反常,沈清秋忍不住拿眼睛瞟他。没瞟两下,被柳清歌逮到目光,后者立刻严厉地呵斥:“别看我!”
他越是这么说,沈清秋越是要看他。一看才发现,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怎么的,柳清歌从眼角到脸颊,都晕着一层轻薄的浅红。以往平静近乎漠然的目光,仿佛冰湖碎裂成千万片,在眼中来回激荡。
沈清秋盯着他,忽然伸手去捉他脉门。
一握住柳清歌的腕,便觉他皮肤温度偏高。把脉把了一阵,沈清秋严肃地说:“嗯,柳师弟,你老实告诉师兄,你和人双修过吗?”
柳清歌:“……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清秋道:“就是问问。知道怎么双修吗?”
柳清歌喘了口气,咬牙切齿道:“沈,清,秋。”
沈清秋道:“好。我换个问题,柳师弟你现在……感觉如何。”
能忍到下山吗……
柳清歌道:“不好。”
当然不好了。
就算是柳巨巨,中了魅妖天生自带的迷香换句话说就是春天里的药,那也是非常之……糟糕!
[番外] 洛沈CP相性随随便便100问
问卷采访对象:洛冰河×沈清秋
问卷主持人:向天打飞机
问卷提供者:系统
向天打飞机的系统发布了一个任务。
一份诡异的问卷。
整份问卷不知到底想要调查什么,越到后面,问题越是不堪入目。
可是,再不堪入目,他也得攒点积分不是?!
抛弃(本来就没几斤几两的)尊严哀求沈大大之后,沈清秋终于勉为其难答应带他养大的那只,啊不,他养大的那个徒弟来完成这份问卷。
于是,以下是飞机实况。
尚清华:“请问你的名字是?”
洛冰河刚坐下就听到这个问题,眉头一挑,不悦道:“连名字都不知道,还问什么?”
尚清华:“你的年龄是?”
……说句实话,沈清秋还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具体年龄。他冲尚清华抬头道:“你不是应该更清楚吗?”
尚清华转着毛笔,心道,这个问题他也没想过啊,不如随意,于是胡乱两笔画了个数字上去。
尚清华:“您的性别是?”
开场一连三个弱智问题,洛冰河已不屑作答,沈清秋也不能忍了:“被分在绿丁丁纯爱频道,你说呢?”
尚清华默默划掉了问卷后面三十多个类似的废话问题,重新问道:“请问你的性格是怎样的?”
沈清秋想了想,道:“还好吧。沈某应该还算比较容易相处的那类人。”
洛冰河道:“不知道。”
尚清华:“对方的性格呢?”
沈清秋一一数来:“爱哭鬼,少女心,恋爱脑,中二病,黏黏糊糊。”
洛冰河眼里水光闪烁,似是被嫌弃了,有点受伤,还是乖乖回答了问题:“师尊的性格当然是最好的。又温柔又强大,又体贴。”
沈清秋:“……”
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啊怎么回事!
他干咳两声,改口道:“这孩子性格其实还不错。有个优点尤其难得。听话,这个就够了。”
洛冰河双颊生晕。
尚清华干巴巴地:“两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这问题他知道答案啊!
洛冰河道:“第一次遇见师尊,是在刚刚通过苍穹山的入门考核的时候……”
沈清秋不甚自在,那时候洛冰河遇到的不是他,而是原装货,而且,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摇扇道:“过,过!”
尚清华:“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
洛冰河继续回忆,轻飘飘地道:“高高在上、遥不可攀的仙人。”
沈清秋实话实说:“一只小包子。”还是个小帅哥胚子。
尚清华:“喜欢对方哪一点?”
沈清秋慈眉善目道:“够听话。”
洛冰河莞尔:“师尊的哪一点我都喜欢。”
尚清华:“讨厌对方哪一点?”
洛冰河果断道:“没有。”
沈清秋见他答得如此斩钉截铁,有点感动,礼尚往来,也道:“没有。”
若是真的说了讨厌哪一点,让他当着外人的面哭出来,那可丢大人了……
尚清华:“您怎么称呼对方?”
洛冰河索然无味,转头道:“师尊,这些问题真让人莫名其妙。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沈清秋淡定道:“冰河乖。走个过场而已。就当救你尚师叔一命吧。”
尚清华:“希望对方怎么称呼你?”
洛冰河脸红了。
沈清秋一见他这般娇羞,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摆手道:“过!过过过!”
尚清华见似乎有爆点,起哄道:“过什么!每道题都过过过,还有什么好问的。冰哥……师侄你且直说!”
洛冰河惴惴瞅了沈清秋一眼,小声道:“就像平常夫妻相互称呼的那样。”
尚清华立刻道:“沈大大,你听见没有啊,冰……师侄想跟你夫妻相称。相公,夫君,老公,你选一个吧。”
沈清秋道:“你闭嘴。”
尚清华:“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你觉得对方是? ”
洛冰河不假思索道:“白鹤。”
沈清秋道:“动物想不出来。植物倒是有。黑莲花吧。”
洛冰河不解道:“师尊,莲花也有黑的吗?”
尚清华:“如果要送对方礼物你会选择?自己想要什么礼物?”
洛冰河道:“只要师尊开口,任何事物我都会奉上。”
沈清秋老实道:“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作为一峰之主,还真没什么东西是很难搞到手的。这么想想,真有种坐守金山的浪费之感。
洛冰河道:“那我想要师尊谁都不理,陪我三天。”
尚清华舔了舔笔尖,嘟哝道:“怎么不干脆陪你一辈子。”
洛冰河摇头道:“师尊会不高兴。”
见他黯然销魂,状如怨妇,尚清华瞠目结舌,沈清秋却十分淡定:“你这孩子,又在瞎想,为师哪里会不高兴了。”
尚清华:“你们关系进展到什么程度?”
沈清秋道:“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洛冰河委屈道:“为什么会有不该做的?难道师尊觉得我们……是不该做的吗?”
沈清秋道:“没有。真不该做的话,为师不会让你做的。”
尚清华:“两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洛冰河道:“幻花宫水牢。”
尚清华:“……”
沈清秋:“……”
冰哥你管那个叫约会啊?!
尚清华:“那时两人的气氛怎么样?”
洛冰河:“不太好。”
根本不是用“不太好”就可以形容的行吗!
尚清华:“经常约会的地点是? ”
沈清秋一手撑着下巴:“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他。闭上眼睛,梦里看到的还是他。这算不算无时不刻都在约会?”
洛冰河小心翼翼道:“师尊会觉得烦吗?”
沈清秋摸摸他的背脊,道:“不会。你就是想得多。”
尚清华心道,跟冰哥,不对,跟冰妹处对象,真他妈累啊!
这才几个问题,沈大大就哄了他三次!这BLX碎碎粘粘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烦死了!
沈清秋就跟个带孩子的幼儿园老师似的!
尚清华:“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洛冰河:“我。”
沈清秋:“当然是他。”
尚清华:“对方做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辄?”
沈清秋摊手无奈道:“他一哭哭啼啼我就没办法了。”
洛冰河道:“师尊一生气,我就没辙了。”
尚清华嗯哼一声,抖着腿,边记边心内吐槽:果然跟幼儿园小朋友和幼儿园老师一模一样!
尚清华:“两人在一起时最让你感到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
洛冰河认真地说:“摸头,教导我的时候。”
沈清秋道:“呃,眼泪汪汪求我什么事的时候吧。”
洛冰河接着道:“还有骂我,打我的时候……”
他很沉醉,沈清秋很习以为常。
尚清华默默在洛冰河名字旁加了个附注:病入膏肓的抖M。
尚清华:“你曾向对方撒过谎吗?你善于撒谎吗?”
刚问完这个问题,他就在洛冰河名字后面信心十足地写上了“撒谎精”三个大字。
洛冰河道:“有。但再也不会了!”
尚清华:“曾经吵过架吗? 都是些什么样的吵架?”
沈清秋叹道:“吵得可厉害了。现在想想,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其实都是可以避免的。”
洛冰河愠道:“老问这些问题干什么?平白地惹师尊不高兴。”
尚清华摊手:“怪我咯。”
尚清华:“之后如何和好?”
沈清秋挥手道:“啪啪啪拯救世界!”
尚清华:“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机密? ”
沈清秋反问道:“你听过春山恨吗?”
接下来的问题,一路往下限狂奔不止。
尚清华清了清嗓子:“请问你是攻方还是受方?”
洛冰河不解:“什么意思?”
他是真不懂,沈清秋则是假装不懂,摇扇道:“谁知道什么意思,过过过。”
尚清华:“为什么如此决定?”
沈清秋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的就这样定了。大概……看他可怜?”
洛冰河疑惑道:“我还是不懂在问什么。”
沈清秋拍拍他头顶,语重心长:“不懂没关系。反正你不吃亏。”
尚清华:“初次肌肤之亲的地点是? ”
沈清秋刚要答话,洛冰河抢道:“清静峰。”
沈清秋:“埋……”
洛冰河再次抢道:“清静峰,竹舍。”
沈清秋心想,好吧,洛冰河是不会承认那么失败的第一次的。清静峰就清静峰,没什么好争的,随他怎么答,也不纠正了。
尚清华:“当时的感想是?”
沈清秋不作声。
若是实话实说,那就只有三个字:“疼疼疼”,在别人跟前也太削洛冰河面子了。
洛冰河沮丧道:“师尊真好。可是我好没用。”
尚清华:“初夜的早上,你的第一句话是?”
洛冰河:“师尊,早餐做好了。”
沈清秋:“什么都别说,先把衣服穿上!”
尚清华:“每月同房的次数?”
沈清秋匪夷所思:“谁这么闲还算这种东西?还有,问题为什么一直在朝一个很奇怪的方向发展?”
洛冰河认真地道:“大致算来,三天一晚。若是师尊高兴,偶尔愿意两天就让我碰一次。”
尚清华咬了咬笔杆,边刷刷记录边嘀咕道:“这不科学啊……按我的设定,从月初搞到月末不间断应该都没问题啊?”
尚清华:“一般情况下,肌肤之亲的场所是?”
沈清秋道:“他对竹舍有执念。”
洛冰河笑眯眯地点头:“嗯。”
尚清华:“你想尝试的【哔——】的场所是?”
沈清秋道:“到哪儿不是做,换什么场所。”
洛冰河从容道:“百战峰。”
四周一片静默。
洛冰河冷静地道:“百战峰演武场。”
沈清秋=口=:……卧槽?!
尚清华=口=:不要命还是不要脸了!?
尚清华:“【哔——】时两人有什么约定吗?”
洛冰河:“疼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定啊!”
沈清秋:“不许哭!”
尚清华:“我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约定’这个词的含义啊?”
尚清华:“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你是持赞同还是反对?”
沈清秋不赞同道:“卢瑟……失败者的想法。”
洛冰河道:“没有心,要肉体何用。”
尚清华心酸不已:洛冰河在他笔下,明明就是个只追求【哔——】欲的绝世种马,强【哔——】的妹子绝对有两位数吧……
他知道在这个奇怪的世界洛冰河变成基佬了,可是他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尚清华:“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你会怎么做? ”
这问题太超现实主义了。
沈清秋无语半晌,道:“谁这么想不开来强奸他……”
找死也找个凄美好看点的死法不行吗?
洛冰河拢了拢袖子,慢条斯理道:“做成人彘,扔进无间深渊,再想点别的法子,慢慢炮制,玩个十年再弄死吧。”
尚清华:“如果好朋友对你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肌肤之亲,你会?”
洛冰河漠然道:“我没有那种不知廉耻的朋友。我不需要朋友。”
沈清秋低头刮一刮盏中茶叶,啜了一口,道:“我也没有。”
洛冰河怀疑道:“是吗?柳……师叔不会做这种事?”
茶水喷了一地。
被茶水喷了半身的尚清华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回来,继续提问。
“你觉得自己擅长房事吗?对方呢?”
沈清秋呵呵干笑。洛冰河泫然欲泣。沈清秋一见他这愁云满面,凄楚难言之态,心中怜惜,转向尚清华,怒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过!”
尚清华掏掏耳朵:“反正都怪我咯。”
尚清华:“对S~M有兴趣吗?”
洛冰河道:“那又是什么?师尊,为何我听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沈清秋道:“喔。就是问你,喜不喜欢我打你,喜不喜欢我骂你,或是被我用针扎一扎、用火烫一烫,你有没有感觉。”
洛冰河略现羞涩,柔声道:“既是师尊所为,弟子又怎么会不喜欢。”
尚清华了然,提笔一挥:“洛冰河对S~M很有兴趣!”
尚清华:“房事中比较痛苦的是?”
洛冰河:“太小。”
沈清秋:“太大。”
尚清华暗骂一句师徒都不要脸,提笔一挥:“自行领会!”
尚清华:“曾有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
沈清秋指了指自己:“我?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尚清华嘟哝道:“难说啊。其实你看起来也挺直的……”
尚清华:“喜欢被对方亲吻哪里?”
洛冰河道:“额头,手指,嘴唇,所有的地方。”
沈清秋无奈道:“其实……这孩子不会亲,只会咬啊。”
尚清华:“【哔——】中最能取悦对方的方法是?”
沈清秋道:“夸他有进步?”
洛冰河道:“不哭。”
尚清华笔走如风,心不在焉添了一句:“沈大大要求真低。”
尚清华:“那时候你会想什么?”
沈清秋道:“这问卷谁出的?有没有点经验?那种时候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还能想什么。”
尚清华:“衣服是你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
沈清秋道:“让他来,我就没几件能穿的衣服了。”
洛冰河辩解道:“师尊,那种时候,我怎么还能控制力道?”
尚清华:“一天晚上大概几次?”
沈清秋头疼道:“几次?这事儿谁还真的数啊?”
尚清华翻了一页,还待再问,早已失去耐性的洛冰河冷笑道:“真这么想知道,今天数一数,回头再告诉尚……师叔,不就行了!”
洛冰河果然是行动派,说数就数,尚清华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拽起沈清秋,道:“恕不奉陪!”
踹门而出,气壮山河,大风入室,把他刚写好的一叠问卷吹得飘了满地。
尚清华嘴角抽搐不止。蹲下身来,捡了几张,半晌,忽然就给跪了。
“沈大大……任务……还没问完啊……系统大大不要这么快就扣分起码再给我点时间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