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3-21

喜了: 荛六其人 11-完

第十一章

“温度是不是太高了?”他皱着眉头问我,

“不高。”我望着窗外,哼了声,也没看他。他当时出来没有穿外套,只一件薄薄的衬衫。

他还是弯身调整了一下车内的温度。

再度陷入无声。

“嘟嘟,”是我手机的短信声,

“怎么样?”是西娜,

“死不了。”

“我知道云那里你死不了,我是问你的店!”

“自认倒霉。”

“骗骗他吧,就说没这家店你死翘翘,尽管我还可以养你,”唇角好笑地微弯起,几不容易喏,西娜能说这样的话,她那点银子自己都养不全。

“我从不说谎。”手搭在鼻子上吸了吸,我继续“指上功夫”,

“听着,‘男人的谎言只骗女人一夜,女人的谎言可骗男人一生’。”

扬扬眉,我收起了手机。

“咳,”清了清嗓子,我看向车前方,手揣进荷包里,轻皱起眉头,“恩,那个我的店——”

“不合格的肯定要撤柜,”他一个肯定句啪过来,我的唇立马微嘟起来,可要我开口求他,怎么也不行了,我的头又侧向窗外,

“不过,可以找点路子——”等了半天,他又不接着往下说。

犟着,我也一直瞄着窗外。心里,毛死了。

***

“你放开!云柏凉!你要干嘛!”握着拳我使劲拗着手,一路挣脱着,他却握地死紧。

“云先生,”

“备车!”一路下来,他连外套都没穿,

“云柏凉!你要干什么?!”

“你不要我找人把你杀了吗?”他火大地瞪我一眼,把我推进车,自己坐进驾驶室发动车,眉头一直蹙地死紧。一旁,我瞪着他,眼泪终于哗啦哗啦流了下来。

一路上,他沉着脸开着车,不做声,只听见我不停吸鼻子的声音。

却是开到了仰德路,他停下了车。

“下车!”

我下了车,狠狠甩上车门。他烦躁地瞪我一眼,先走向一家店,见我没跟上,又过来一把牵住我的手腕,扯着往前走,我还握着拳和他较着劲,“你放开!”他只管走他的,

“欢迎光临!”是MaxMara专卖店,

“我要PV30款,”他寒着脸干脆地跟迎上来的专柜小姐说,

“对不起,这一款我们由于某些原因已经下柜了,您是否还中意其它——”

“MashaE6,”

“对不起,这一款我们也——”

专柜小姐脸色越来越僵。对方笑容都挂不住了,他却什么也不说了,拉着我转身就走。

这样,出出进进了一排名店。

“云先生,”他一下车,有人给他递上外套。看着他直往里走,我关上车门后站在那里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事情都搞清楚了,还跟着进去干嘛,可,他的话又没说完————

不耐烦地,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他转过头来又出来牵住我的手,象领个没人要的孩子,

“矫情!”我恨恨地小声嘟囔了句,是说自己呢,他耳朵尖听着了,偏要故意,“你说谁呢!”狠狠甩掉他的手,瞪他一眼,手揣进荷包里,我大步走到他前面,我耳朵也尖,分明听到他沉沉的笑声。

“云先生,商务部刘秘书长例行会议后送来这个,”一进办公室,他的秘书递上一只红色的精致请柬,

“什么,”他接过来翻开,

“他说,本周六是他父亲七十寿辰,请您去他家热闹热闹,他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的,”请柬随手放在书桌上,他拿起一只遥控器,“这样的温度行吗?”这是在问我呢,我点了点头,看向别处。

“我说您在接见一位重要的外宾,”

“外宾?”我看见他好笑地看我一眼,还来不及瞪他,只见他轻轻点点头,看向他的秘书,“去端份儿火锅上来吧,辣点儿,”

“您不吃辣的——”

“我可能有点感冒,吃点儿辣的发发汗,”

“那需不需要唐医生上来——”

“不用了,你去吧。”

见他看过来时,我连忙又假装看向别处。心里还是有点儿爽的,火锅,辣的,我一直还没吃东西呢!

结果,一锅热腾腾的羊肉火锅就我一个人在支筷子,辣地我嘴也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脸蛋儿也是红的,很爽!

“你真的不怕辣,”

“那当然,我没菜生吃辣椒都可以,”我吸了吸鼻子,用筷子夹着生菜往里面下,“诶,你怎么一直不动筷子啊,不是说要发发汗吗?”我望着他一直没动的筷子,

“算了,我还是很怕辣的,”他微笑着摇摇头,

“那怎么行,你不吃?这样吧,我把菜热熟后,用清水给你泡泡,味儿会淡点儿——”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诶,曝出来了!”火大了些,水咕噜出来,他连忙用筷子去按里面要翻出来的菜,我赶紧扭小了点儿火,

“看吧,你还是要分担点儿,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的完,”利落地去饮水机前打来一碗开水,卷起袖子,我开始认真地把已经煮熟的菜捞起来放进清水里荡了荡,又放进另外一只干净碗里,

“吃吧,没那么辣了,”我望着碗里的菜,朝他扬扬头。他迟疑地拿起筷子。我一直盯着他吃进嘴里,“是吧,不是很辣了吧,”我咬着筷子也拿不准地问他,他轻蹙着眉头嚼了嚼,然后好象自己也说不出来什么似的,不过,还是微笑着点点头,“可以,你还是吃你的吧,别管我,我自己来,”

我一下子站起来,“来,咱两把那桌子抬到饮水机那边去,你好换水,你老用那碗涮,还是会越来越辣,”

“你——哎,好吧,”他看起来无可奈何,不过还是站起来,和我一起把桌子抬了过去。两个人又重新坐下来。

“你还没有告诉我找点儿什么路子呢,”又吃了会儿,我往火锅里涮着菜,故意状似非常无意地问。他也在那碗里涮着菜,微笑起来,热气腾腾里,这样的他看起来真是————他确实有迷死人不偿命的本钱。

“你运气很好,路子自己找上来了,”

“什么?”我停下筷子,愣着望着他,他却把我筷子里滑下的一块羊肉拈起,放进我的小碗里,“你不是看见那张请柬了吗,商业部的刘秘书长周六摆寿席,你可以去请请他帮忙,让他帮你把店里的不合格商品折价换货,这样,你损失可以降到最低,”

“真的,这样可以吗?”我惊喜地眼睛都睁大了,

“当然可以,商业部对大型商业机构的此类情况有弥补措施,只是,你只是个小商户——”

“不是有你吗,安啦,有你他还不买面子?”我连忙“狗腿”地插嘴,“这回有救了,有救了,呵呵,太好了,”咬着筷子坐直身子,我高兴地“呵呵”直笑,店保住了,还有什么事儿不顺心了?

他继续在碗里涮着菜,微笑着,没再说话。

***

“啧,六儿,深得Miuccia的真传啊,漂亮。”

西娜是真心赞美,我自然无不得意。我一向欣赏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MiucciaPrada,这个平常就最爱身穿含蓄斯文的小圆裙和收腰夹克的女人教会我:所谓性感,最低境界是裸露,最高境界则是闷骚。女人当然是愿意性感的,可是“不要那么多,只要一点点”,女人当然也是愿意为悦己者容的,可同时也想己悦,也想性感给自己看,而不想再按照男性的观点去刻意讨男人们的欢心,就像Madonna说的那样:“我要成为性感偶像,但拒绝成为梦露式的性玩物。”这就是女人的穿衣新姿态。

所以,学政治出身的Miuccia从不让她的Prada女郎过分暴露,但是正是这种不经意的性感,如空气般无处不在。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这身CostumeNational看起来相当低调,可是时髦的元素一个都没落下。钟型袖上衣搭配今年一短再短的Mini裙,高跟靴子,创造出一种超现代的摩登感觉,看上去成熟又不失天真,低调但不失高贵,难以名状的气质和味道非常性感,却绝不张扬,可让人过目难忘。

“一个热衷研究时尚的圈内资深前辈曾经问我,怎么衡量一个国家的时尚流行指数,我当时真是语塞,这标准可多了去了,他后来告诉我,很简单,看闷骚的人多不多。看来如今是个闷骚时代啊,”西娜端着杯咖啡舒适地靠进沙发翘起二郎腿,我去倒了杯热水暖着手靠在窗边,等着楼下来接我的车,

“‘闷骚’不好听,要‘骚’还要‘闷’着来,可暗香袭人,明来暗往,于细节处见品位,总比那些一上来就恨不得秀出全部家底的人来的让人回味。去年到香港参加时装秀有一个现象很有趣的说,100个人里有99个穿黑色不算夸张,而近身细看,黑有百样各有不同,搭配精心别具风格,把黑色穿出另一种‘骚’味,有人说这和香港人保守传统的性格有关,我觉得这也是他们表达自己的很好的方式———诶,车来了,”喝了口水,我放下水杯,看了下钟,“还挺准时,”

“他亲自过来接你?”西娜凑到窗边去瞅,

“不知道。”我已经拉开门,

“把你的店救回来!”门已经关上,那边,是西娜夸张的叫声。我笑着下了楼。

西装,衬衫,领带,皮带,呢质长裤。云柏凉完全将Versace的品位诠释了个透彻:优雅,智慧。

当他牵着我,带着淡定的微笑走进这间豪宅富丽堂皇的金色大厅时,绝对是全场唯一的焦点。当然,我们相牵的手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很快见到了主人。

“云议长,您能来,真令蔽宅篷筚生辉,”相当客套的官话,可主人的激动不是假装的。

“哪里,令尊寿辰理当登门拜贺,这是我和小六的一点心意,祝他老人家寿比南山。”是一件剔红饕餮夔龙纹紫砂壶,

“是乾隆年间那盏——”主人捧起的手好象都在颤抖,语态里的激动充满着不可置信。身边,我仿佛也听到几声细不可闻的惊呼,窃窃私语蔓延开————我不禁多看了两眼那盏壶,很特别吗?

“不能,不能,这件紫砂可是您的私人珍藏,老父万万承受不起,”这拒绝地不象客套,他象真不敢承受,

“刘秘书长,您见外了,我知道老先生也是爱壶之人,珍品收藏在谁手里都是缘分,无所谓承受承受不起,您收下吧,这是心意。”语气里,有真诚,也有不容漠视的气势。主人连连点头,接受了,捧着紫砂的手还在颤抖。

“哦,对了,这是内人,小女——”他的夫人,和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站在一旁,云柏凉礼貌地和她们点点头。我发现那个小女孩儿一直兴趣颇浓的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望着她微微一笑,

“你是荛六吗,你真漂亮,和海橙很配,我们班同学都有他给你暖脚的那张海报——”

“苗苗!!”

确实有够尴尬,现场的气氛一下子象凝固了一样。小女孩儿被他父亲吼的一下子愣了,他们家大人的脸色都相当不自然。

见此,我突然相当玩味儿,眉头一蹙,顽皮地,竟然有趣地去看旁边的云柏凉。他笑容没变,依然优雅如斯,一直盯着我,突然,一道光流过,我刚要警觉起来,他就————

一把搂过我的腰,亲昵地十指纠缠,和蔼地望着那个小姑娘,“你叫苗苗吧,你也喜欢海橙吗,和我们家这个大姐姐一样哩,恩,这样吧,我也可以安排你和海橙合影,也出那么大的海报好不好,”

“真的吗?叔叔,真的可以吗?”小女孩欣喜雀跃地恨不得过来抱住他亲,她的父亲连忙牵住了她,

“苗苗!——云先生,不好意思,小女她——”

“你也说是‘小女’了,小孩子嘛,是这样的,没关系,现在去拜望一下令尊吧,他身体——”一行人很自然地往里走去。始终,他的指紧紧扣住我的。

暗暗地,我的指甲抠着他的手背,一道一道。哼,这样才解气嘛。

***

很有意思,这里也有这幅画。

从洗手间里出来,经过他们家一段长廊,沿旁悬挂着幅幅名画,我只认识这幅:印象先锋Mole的《瞳》。

画下方有一段英文叙述,我不懂英文,可是,我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去年,在以色列一个朋友家,伊墨在我耳旁小声读:曾经有一个男人,他的右眼里有一个女孩儿的头像。因为他们生活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里,不能在一起。分开的那晚,男人深情地看着她,把她活生生地印在了自己的瞳孔里。

靠向墙边,头仰顶在墙面上,垂眼看着这幅画,“呵,”轻轻笑出声:这个世上,有这样的瞳吗?

没有。

衣香颦影的大厅里,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进天堂他太邪恶,入地狱他太圣洁。”

《People》曾经这样形容伊墨。事实上,我还清楚记得那时封面上的他:身着军装的他,俊美得很有侵略性,眼神却透着清澈的冷漠。

小克林.唐尼英年早逝,人们不禁要问:声名显赫的唐尼家族后继有人吗?

虽然,第三代唐尼家族成员中,有26人活跃在政界,人们还是把眼光集中在他身上:唐尼家族第四代中的最年轻的成员——伊墨.唐尼,因为,他是唐尼家族最耀眼的一支,小克林.唐尼的独子。

可惜,人们失望了。

谁都不会忘记这个孩子最声名狼籍的那段日子,可卡因,酒精,枪和暴力曾经集体攻占了他的生活———吸入大量的毒品,人事不醒地躺在邻居的草地上;即使被送进康复中心也无法安定,他在和病友激烈的斗殴中弄烂了自己的鼻子;法官判他三个月监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他远离困扰”。但人们不认为他的灵魂能就此被净化,上帝也都不相信浪子可以回头。

然而,那天终于来到了。他的母亲,小克林.唐尼遗孀舒宁雅逝世,这次永诀终于刺痛了伊墨长期瘫痪的神经,他从沉溺四年的毒瘾和放纵中渐渐苏醒,开始了艰辛的自我拯救。

伊墨.唐尼惊艳在人们眼前,却不是在政界,华尔街上他挣来了自己的第一桶金,从此,伊墨王朝开始。

这样的男人,该是每个女人的向往吧,俊美,优雅,高傲,无畏————我歪着头轻轻靠在墙边,看着那边的伊墨:他又把高脚杯的杯缘嗑在下巴上了,轻轻一嗑一嗑,象个专注的孩子凝听着对方的谈话,微笑中又有狡黠,又有执著————

放下手中的水杯,我默默地避开人群离开大厅。

颊边的碎发随风飘盈在唇边,冷清的眼底印着的,也许是男人印上女人嘴角的那片唇————熟悉的唇。

***

宽阔的环山公路上只我一个人漫步其间,偶尔几辆上上下下的跑车掀起片片树叶,吹乱我的发。

有钱人都喜欢住在山上是有原因的:如此美景上哪儿找?远处天空是连成一片绚烂的晚霞,极其的绮丽。我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这片红霞,深深呼吸了口气,舒坦。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身体没动,我转过头象个调皮的小女生朝他微微一笑。云柏凉同志在皱眉头。

“上车吧,”

“再站会儿。”我望着那片红霞渐渐西下。他一直倚在车旁,没再说话。

“好冷。”一上车,我就凑到空调出风口暖自己的手,他微笑着看我一眼,“刚才站在外面就不觉得冷了?”

“冷,可是景美就忘了,”把外套搂紧靠进椅背里,我舒坦地小小叹了口气,扭头慵懒地看向窗外,

“明天带着你店里的资料去商务部办手续吧,刘上午十点在他办公室等你,”

“哦,”我懒懒地哼了声,

“怎么一点儿都不兴奋,”他好笑地问,

“有你出马,事情肯定搞定,早兴奋过了,”还望着窗外,我嘟囔。

突然歪过头看着开车的他,“要谢谢你哦,请你喝酒吧,现在,”

“现在?”他皱起眉头,抬起手看看了腕表,“快十点了,你不睡觉?”

“我想喝,”又扭头看向窗外,有些落寞。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说,“好吧,”我微微弯起了唇。

“你说什么?”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掩盖了他的声音,我凑近他,

“这里太吵!”他双手扶着我的腰,护着不让舞动的人群挤着我,皱着眉头说,

我顽皮地朝他笑了笑,大大地摇摇头,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拉住他的双手,象老牛拉车一样拉着他直往里走,

“六儿,好久不来了,还是老样?”今天是小康的班。

“No,”摇动的食指还没有归个整圈,我的手腕就被一只手抓住,紧接着一张唇吸着一张纸牌靠过来,我连忙接住,赶忙转头递给我身边管他是谁的另外一个人,然后,歪着头微笑着看牌这样传下去,“啊!”尖叫声促起,一定是牌掉了,我咬着唇笑着回过头,又看向小康,“Vodka,”小康笑着点点头。

当我一手酒瓶,一手酒杯,举高双手从吧台边转过身时,云先生正双手插在裤子荷包里,站在我三步远处死皱着眉头看着我。他已经够让人惊艳了,还如此这样个姿态,“JoJo”这些个‘玩字号’女孩儿们怕不早盯上了?我敢肯定现在打赌泡他的赌局只怕上了十点大,别看这些宝贝儿们还没出手,眼睛可都算计着呢。

我怎么可能委屈咱们云大议长在小孩子的游戏里当棋子儿,赶紧腾出一只手,上去环住他,“去那边,那边有位置!”笑着抬头望着他,大声说,

他抿了抿唇,还是跟我过去了。

“Vodka太烈了,”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嘟囔着唇,我认真地倒着酒,一定要晶莹的红色在两杯里同样多,

“Ok,”倒到很完美后,我拍了下手,坐直身子,“我们这样喝,这里有一盆美国大红豆,一个人抓一把豆,另一个人猜,如果猜单却开了双,就罚一杯。猜对为止。”

“一口,”他坚决地说。

我皱着眉头想了会儿,“好,一口。”免得他真烦了,不玩了。

他是真没玩过,还是故意的啊,老猜错,都是他在喝,我连酒啥味儿现在都不知道。

“单,”

我故意偷偷掉了一颗,他神嘛,我就配合他的神,嘿,“13!”我都要跳起来了,“该我了,该我了,你快抓啊!”

“双!”没喝成,又轮到他。

这样一轮轮,一轮轮,都是他在喝,我都快把豆子捏成抹了!终于,

“单!”

他拳松开,我只瞟了一眼,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拿起酒杯一口全懑了进去,

“荛六!”他大声地瞪着我,我放下酒杯,憨憨地望着他笑,

他一直看着我,不做声。


39怔仲间,突然右肩被人拍了下,我一扭过头————又来了,一片唇吸着纸牌传递过来,只能接呀,这是“JoJo”的规矩,可是我的右边是——吸着纸牌印上他的唇——

也许,他不象别人做好了接牌的准备,也许,他还在生气我刚才抽掉了一整杯酒,牌掉了。两片唇贴在了一起。

说实话,他的唇很软很暖,这么近距离,他的气息———竟然是生涩的。“呵呵,”贴着他的唇,我沉沉笑起来,刚要起身按照“JoJo”的规矩,牌掉了不吻就喝酒,豪爽地来上一大口,腰身突然被一只手一紧,他的唇覆过来———

浅吻,他仿佛只是在体味我的呼吸———感觉他的手轻轻扶上我的脸庞,抚开额间的碎发,分开许距离,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眼睑,盯着我,“你很难过,”是肯定句。

我不动,望着他会儿,突然笑出来。摊开双手揽下他的颈项,唇重重地吻下去,闭上眼,用心地去感受他的呼吸,他唇齿间淡淡的馨香————

心,绞痛。



第十二章

不,是头绞痛。

Vodka的后劲是足,连着几天我的脑袋都是懵的。那天的第二天,我象个垂死之人躺在床上指挥着枪枪上那儿翻资料上这儿翻资料,让西娜和枪枪去把手续办了,折价换回了些赔偿。枪枪当天就重新去进了货。

“太阳底下无新事,太阳底下第一等旧得不能再旧的事,就是晒太阳!”第一天懒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店里,就碰到这等好太阳,怎让我不舒心?

舒舒服服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我又窝进躺椅里。我的“六点红”门口是向阳的墙,棒极了,只要风和日丽,我和西娜就连忙抢着摆好躺椅,找准最加位置,躺下,晒人。

“知道我最讨厌英国什么吗,那里没太阳。还是祖国好,隔三差五就有明媚的阳光,”西娜眯着眼满足地叹道,

“那是,阳光是英国人心头的一棵刺。下雨或阴天的时候大家彬彬有礼,传统地含蓄着,这太阳一出,很多人立刻本性大移甚至说兽性大发。”

“就是说嘛,所以英国人喜欢买敞篷车啊,这个片云致雨、夏天气温都难得超过20度的地方,一年到头有几天可敞着车篷?他们不管,置是一定要置一辆在那里的,专门潜伏在车库里等太阳出来,一旦阳光露个小脸儿,看吧,满世界都是招摇过市的敞篷车,音乐开得震天响,比乡下人赶集还热闹。”

“诶,西娜,还记得石头跟我们说的那个晒太阳的故事吗,”我用脚趴了下旁边的她,笑地坏坏的,

“呕!六儿,怎么越是恶心的事儿你记的越清——”西娜横了我一眼,抬起头朝店里开始叫唤,“枪枪,枪枪,给我沏杯普洱!”

“俺们枪枪不是你的使唤丫头!”我坐起身拍了下她的屁股,

“你去干嘛?”

“去挖粪,让你晒太阳~!”

西娜撇了撇嘴,“给我沏杯普洱啊!”我撑着腰象大肚婆进去了。

公元前480年,哲学家赫拉克利为了消除水肿而使用了一个希腊偏方:遍体涂满粪便,晒太阳。结果,他旋即就被以弗斯的一群野狗毫不犹豫地吃掉了。

石头当时跟我们讲这个故事时,说的还恶心。不知怎的,每次晒太阳我就想起它,也许,真象西娜说的,越恶心的事儿我记的越清————一边泡着普洱,我边无聊地想。

端着两杯茶,从里间出来时,我看见一个女孩儿。之所以留意她,是因为我刚才进去泡茶时,她就站在那排货架边,我泡完茶出来了,她还站在那个位置盯着什么东西看。枪枪在招呼其他的客人,我放下茶走过去,我这里哪套衣服让她着迷成这样了?

“喜欢哪件,可以试试啊,”微笑着。我发现这个短发女孩儿特别有味道,非常漂亮,却没有甜美的感觉,反而感觉很“酷”。果然,她瞟了我一眼,食指却敲了敲墙纸上挂着的一个“义”字,“我看中的是这个。”

我的第一反应是喊西娜,因为这个“义”字是她写的。那时,西娜刚从英国回来,一个汉字都不会写,这个字是她学会写的第一个,为存纪念,特意用毛笔书写装裱,挂于本店陈列。

“西娜!”喊了一声,那懒虫没听见。我发现女孩儿奇怪的望着我,忍着笑我摸了摸鼻子,“哦,对不起,这个字是我朋友写的,你要的话得和她商量,”

“你觉得什么是义。”她又扭头看向那个字,突然很严肃地问道。我有些微怔,这女孩儿也未免太有性格了吧,瞧那口气,有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微眯起眼,双手环胸,三七步,歪头也看向那个“义”字,

“我觉得什么是义——我书读的不多说不好,要不用例子来说吧,你成年了?”我皱着眉头问她,她点点头,“那就好,比方说,女人与男人上床时最爱问的一句话是:‘你爱不爱我?’那是女人有‘情’,而男人跟女人上床前或上床后最爱的表白却是:‘我会对你负责任的’,那是男人有‘义’,OK,‘义’就是负责任,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你确实很有意思。”女孩儿望着我说,也没笑,象是在鉴定。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谢谢。”尽管心里有疑问,不过,我还是大方地笑起来,毕竟,俺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咧,要有些风度吧。

“你好,我是——”女孩儿的话生生被打断,枪枪那边好象吵起来了,“对不起,我过去一下,”朝女孩儿抱歉地点点头,我转身向枪枪那边走去,“怎么回事?”

“这件Lanvin是这位小姐先看中的,可她才发现没带钱包,让我留着,可这位小姐她也看中了这件,现在就要,两个人——”枪枪的脸色都有些不耐烦了,看来很扯了段时间,

“这样吧,这位小姐,我们明天再去仓库看有没有同款,到时候——”

“我现在就要!”看来,后看中的这位是和对面这位真对上了,只是害我们生意人难做,

“她现在又没有带钱,为什么不明天找着后让她再带钱来买,”

“人家处理的很对,是我先看中的,讲信誉的话就该为我留着,你完全可以明天再来,”

两个时髦女孩儿又吵了起来,我正准备快刀斩乱麻,宣布两个我都不卖了,听这顿吵还不如不赚这个钱——

“喂!时陵,你快把钱送过来啊,这个店叫什么来着,”先看中的那个女孩儿听着手机火大地走到门口瞧了瞧我的招牌,“‘六点红’!———哎呀,我管它是谁的店,你快过来,那件衣服我要定了!”

你这边打,她那边也打,只是一出声————“伊墨,你们先去吧,我这边碰到点儿麻烦———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解决————在仰德路,这个店叫——‘六点红’,哎,伊墨!———”女孩儿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六儿,”枪枪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皱着眉头,好象挺担心的样子。我微笑着朝他摇摇头,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报纸夹在腋下,端起我放在柜台上的两杯茶,“等着吧,就看他们俩谁能耐了。”然后,悠闲地走了出去。

哦,我还特意看了眼那边的小女生,她还在专心致志研究那个“义”字。

哦,还有,伊墨和时陵十岁就混在一起玩了。

***

“里面有个小女孩儿看中了你那个‘义’字,”茶递给西娜,我窝进躺椅里开始翻报纸,

“什么?”西娜愣了会儿,皱起眉头,然后喝了口茶,又躺下去翻她的杂志,“不给,那是我学会写的第一个汉字,多有纪念意义,”我微笑着哼了声,猜也是这样。

“唉,如今18、20毛边这群孩子里,我还真就只看得中你那双重小情敌云暖玉,”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西娜突然叹了口气,

“什么双重小情敌,”我横她一眼,

“怎么不是,海橙,云柏凉,”她还横我咧,我信了她的邪。“怎么突然想到她?”

“她要真如杂志上介绍的这样,”西娜摆了摆手上的杂志,“那豪门贵族里这些个小字辈里,就这女孩儿最有性格。象她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们,特别是有钱的女孩儿,哪个不是泡酒吧豪饮,疯狂派对一个接一个,花大把银子买一堆不同风格的衣服鞋子,怎么另类怎么穿,为的就是追求极致的个性与无约束的自由,”

“很正常啊,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你那时侯还过分,鼻子上扎钉,屁股上文身,”我好笑地看着她,她摇摇头,

“就说那时侯不懂事呀,也没注意人家看你的目光里也不都是欣赏和赞美。青春的张扬在所难免,但失去自我控制却实在愚蠢,从这点上来讲,是没有几个人做的比云暖玉更加完美,这是一个真正酷劲儿十足的少女。”

听西娜这么说,我不禁想起店里那个盯着“义”看的女孩儿,我觉得她也很酷。

“‘八岁,别的小孩都在大嚼汉堡时,她已经成为一名素食主义者;从上学起她就喜欢数学,因为这门冰冷冷的学科‘总有一个正确答案’;16岁时,世交关系在大导演Robert.Altman的《ShortCuts》里客串一把,却获得柏林影节最佳新人,正有无限美妙前景时,她却放弃雪片般的片约,自动‘隐居’哈佛大学修习深奥的心理学;其间,她曾在海橙新记录短片《清澈》中裸露上镜;前阵子,为了拍摄好友东阳的封面集更是剪光了满头秀发,酷到了顶上风光————’”西娜一边读着杂志,眼里全是欣赏。看来,确实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儿。

“哎,老天要是再给我个18岁,我也要这么活,要更理性更大胆,所作的决定无不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不为名利所累,耐得住寂寞并学有所长,懂得保持神秘感且姿态从容,小小年纪就做到收放自如,多酷!”

看着西娜无限感慨地躺回躺椅上,眯眼望着太阳叹道,我笑了,报纸覆在脸上,闭上眼,低低地声音从报纸下传出,

“我不这么想,过去了就过去了,也不值得后悔什么,我憧憬我的30岁,甚至40岁,象SarahJessicaParker说的‘女孩儿们,真正有品位的人都是过了40岁的人’,那个年龄段的女人,经多见广、世事通达,早已经悟到了‘生活’与‘时尚’的真谛。既然已经选择了自己的人生,那么就把抱怨的话抛到一边,尽情享受吧————500美金的鞋子照买,柴米油盐也不嫌烦累,时尚派对要去享乐,但也不耽误与老公、孩子公园聚会,做个‘双面女郎’,在热闹中寻求欢乐,也可以在宁静中感到满足————”

“六儿,”感觉西娜推了下我的腿,我拿起报纸皱着眉头看着她,“干嘛,”有些被打断的不耐烦,人家正在憧憬美好的未来呢,

西娜正拘谨地坐起身,朝外边扬了扬头,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

两位男士一前一后站在我的店门口,都在看着我。前面的时陵小心翼翼地,看见我看他,微笑着点点头,很不自然。后面的伊墨————我扫他一眼就闭上了眼,把报纸又覆在脸上,“西娜,把枪枪叫出来收躺椅!”

听到西娜起来礼貌招呼的声音,“请进,”

报纸下,我深深呼了口气。

枪枪拿着两张折好的躺椅先进去,我照样夹着报纸端着两杯茶随后,时陵正在跟先看中的那个女孩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了,拉了拉那个女孩子,看着我又是不好意思地一笑,象个犯了错的小孩子。我没理他,茶杯放下,报纸还原,“枪枪,去把窗帘拉开,人太多了,”皱着眉头,沉声跟枪枪说,

“凭什么我要让着她,放开!时陵,你到底向着谁!”女孩儿火暴地甩开时陵的手,“伊墨来的正好,管好你的女人,让她讲点公德好不好,我看你找女人的水准真是越来越差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为了那个什么什么罗把你的宝贝疙瘩小六都甩了吗,这又是什么时候冒出的一位?”

“时雅!”时陵大声一吼,别说女孩儿,就算我都吓了一跳。时陵平时是个晕性子,很少发脾气的。原来,这个女孩儿是时雅,那就难怪了,时陵就这么个宝贝妹妹,从小在加拿大长大,很少回国。

“时陵,”他一直在一旁,象看戏,这个时候,他出声了,“女人买东西,发那么大火干嘛,小雅喜欢,就让她拿去好了,斯滕这边,她如果真喜欢,我带她去别家店看看,没有的话,直接找这个品牌想想办法也是可以的,斯滕,你说呢,”手插在裤子荷包里,放松地倚在矮柜旁,微笑着看着女孩儿,他的声音始终是一贯的不急不徐,

“不用了,我自己去问问Lanvin也是可以的,时间可能不早了,伊墨,我们先走吧,”这个女孩儿的态度可比刚才要平和了许多,落落大方,微笑着朝伊墨点点头,不过,架子是有的,瞧都不瞧一眼那边的时雅,还要吵的,不信你看——

“哼,问问Lanvin,刚才怎么没想着去问问,装大方给谁看,伊墨,你也别想着用钱可以砸的死人,谁家订不起一件衣服,你要宠着女人我不管,只是宠着女人在外面两面三刀,为非作歹就不好了吧,赶明儿,她要在外面偷了人东西,伤了人——”

“呵呵,”西娜突然在旁边笑出声。我使劲横她一眼。她咳了咳抬了抬手,“继续,你们继续,”连枪枪在一旁都笑了起来,我有些恼了,

“这件衣服你们到底谁要,不要就都———”

“我要!”

我皱起了眉头,是那个很酷的小女孩儿,

“你,你是————哎呀,你是!——”西娜瞄着那个女孩儿,突然一拍巴掌,兴奋地不得了。女孩儿却没看她,

“你好,我是云暖玉,刚才你有事没有介绍完,很高兴认识你,”可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儿啊,她都不笑的,还是那样一本正经酷酷的样子,不过,看的出,很真诚。

我朝她点点头,却没接茬,默默地低下头叠那件衣服。她是云暖玉,云柏凉的女儿,总觉得蛮别扭。

“这件衣服,你凭什么要,要说看中,也是她们先看中的,六儿,包起来,我要了!”这时,没想到,时陵突然站出来,似乎挺生气,说话很冲,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女孩儿却很沉静。望向时陵,唇边竟然带起淡淡的笑,和她父亲一样,可以达到一笑倾城的效果了,

“我当然有资格要,而且,我是这里面最有资格优先要的人,她,”她指向我,“是我父亲的女朋友,也许不久的将来,就是我的继母,于亲于情,该先给我吧,还有,我这样做,也是成全你们两个,”小丫头又指了指屋子里除了枪枪外的两位男士,头微扬,竟有不容置疑的高贵,“她是你的妹妹,她是你的女人,我不想让你们两个成为不负责任,哦,不,是没有‘义’的男人。这件衣服此时只有给了第三者,才能成全你们对她们的爱护。还有,不会让她吃亏。”她又看向我,眼睛亮晶晶地,非常耀眼。

如果,如果她不是云暖玉,听了这些,我都要起身为她鼓掌,好个小姑娘!可惜——

我暗暗瞟了眼枪枪,枪枪先也偷偷着急地摇摇头,突然,抬起眼,一亮,看向门口————

“枪枪,那件Lanvin呢,那件Lanvin呢,啊,在这儿啊,六儿,我们学校排演话剧,我镶中了这件Lanvin,要枪枪跟你说————啊,他没有跟你说?臭坏蛋,看我回来跟你算帐!哎呀,我还要赶回去排练,六儿,先借我去用用啦,回来再说!”

小鸟象子弹头,冲进来叽叽喳喳一通,不由分说抢了我手上的衣服,又冲了出去。我暗暗地咬唇,这戏————演的也太拙劣了!

不过,不管怎样,还是解决了大问题。趁一屋子人都还没会过来,我假吗懒懒地插起腰,“枪枪,还是你跟我最亲啊,小鸟这一来,把我的生意都搞黄了,这烂摊子,你收拾吧!”一边慢悠悠往里屋走,一边还假吗假学“黄世仁”的口吻训枪枪,最后说“你收拾吧”时,还偷偷跟枪枪做了个鬼脸,枪枪忍住了,没笑。

“哦,老板娘,这衣服钱我会还给你的,”枪枪“委屈”地说,

“从工资里扣!”

已经只听得见我的声音了。鬼知道,我笑地肚子都疼了。

“赶明儿,那要是她在外面偷了人东西,伤了人怎么办?————哦,我赔,十倍的赔,她偷一块钻表,我赔十块,她伤了一个人,我赔十倍的医药费————啧,拜托,伊墨当时就该把你拉到那个小妞面前指着你说,看他甩了一个多大的害人精,啧,这么说来,他甩了你真是明智的,尽管他后来找的几个都没你漂亮,”

“西娜,西娜,我能说句话吗,我觉得————六儿,你别怪我啊,我觉得你也很漂亮,可是,伊墨后面的几位女友真的很,很漂亮,昨天那个我没看清楚,不过杂志上登的两个,特别是那个禾罗,哇噻,我是女的都迷她,超美——”

“诶,小鸟,规矩话,这我不偏袒她,荛六从小到大什么不行,穿衣打扮那是一流的,知道她十二岁到二十岁之间有多少套衣服吗,平均两天一套新的,你自己去算吧。她也是命好,老爸死了没多久,就碰着伊墨——哎,六儿,这么说来,你二十岁后,买衣服的疯狂劲就小了些啊,哦,对了,你那时侯有段儿怀孕了,身材走样的厉害——”

“啊,六儿,你有————真看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

“当然看不出来,她小产后,你不知道伊墨把她照顾的有几好,大半年都是伊墨抱来抱去,脚都不沾地,她还老发脾气,使性子,我看了都想扁,所以,现在伊墨甩了她,我一点儿都不同情她,这也是规矩话,我是她亲妈都伺候不了这主儿———”

我在镜子前面穿衣服,西娜和小鸟两个人就坐在我床上一边嗑瓜子儿,一边聊天,紧她们说什么,我都没做声,这两个女人聊的压根也没想让我说话。

西娜说到身材走样,我的手反射性就按向平坦的小腹,眉头都是习惯地皱起。那段儿,是实在惨不忍睹。我腰围从来没那么粗过,从知道怀孕开始,我天天发脾气,天天吵着让伊墨赔,他那么骄的脾气,那段儿却出奇的好,班都不上了,天天陪着我,我想去哪儿,他陪哪儿。后来一次去产检,我们路过预产室,里面生孩子的叫声真把我吓着了,又后来,大概四个月的时候,我坚持穿高跟鞋,一次,孩子没了,我承认,也许有故意的成分———不过,那次,我也差点没了小命。再后来,我们都没提过这事儿,我们一直也挺安全,伊墨从不要我吃药,他说他吃————哦,对了,谈过一次孩子,好象就在分手前一周,伊墨趴在我的肚子上说想要孩子,我听了,很干脆的说了声‘不要’,然后翻身一整晚都没理他————这么说来,他是因为这发脾气的?可,当时也没怎样啊,他第二天还好好的,没理由一周后才————

“荛六,你好了没,我们一袋瓜子都嗑一半了,你还在磨蹭,人家沃茨好不容易答应了只给你三个小时——”西娜不耐烦地催。

我皱着眉头,照着镜子呼了口气:算了,不想了,现在有正事要做。

这还是小鸟给的一个建议。

自从政府大规模检查名牌服饰质量,又经媒体一暴光,整个仰德路的生意都冷淡了。没钱的有了正当理由抵制奢侈品,有钱的呢,为求保险宁愿亲自去国外它的旗舰店去挑去订。人家有牌子的店都这样,更何况我这小店。不过,本来我损失了,资金也少,再让枪枪进的货也避开了那几个牌子,现在关键是,怎么吸引人家来买,西娜说做广告,我这巴掌大的地方做什么广告,我想都没想就否定了,西娜又说,她有做《Girls》的朋友,只要我们邀个Model拍点儿“六点红”理念的照片一登。我知道《Girls》现在很红,登了会有效果,可Model呢,不要钱啊,还有,摄影师,太糟糕的,别说《Girls》,我自己都丢不起那脸。这,西娜又说了,摄影师我也不用操心,他们学校有个现成的大师,沃茨。我知道他的名号,人家才拿了威尼斯摄影奖的金奖,可他从来不拍人物——好,我们西娜又又说了,她能打包票让沃茨把“处女人物照”拍给我。ok!一切都行的通了,Model呢?贵啊,不能找个太次的吧,这时,小鸟建议了,我自己上,老板娘亲自诠释理念,又省钱又实用。西娜也附议,她说我挑这挑那,绝不会挑自己,自己上,方便!

最后,我点头了。今天,沃茨只腾出三个小时给我,之后,我和西娜还要去《Girls》———

“六儿!我收回我的话,你真的好漂亮,要照的美美的回来啊,加油!”和西娜已经下楼了,小鸟在窗子那儿趴着喊,我笑着飞了个吻给她。心情蛮好。可,才准备踏上西娜的POLO,一辆和枪枪一样的“小绵羊”停在了车门前,头盔一摘————

云暖玉!



第十三章

“你去不去,”

“不知道,看心情,”

“架子蛮大咧,人家亲自来请,”

“我和她又不熟,”玩着指甲上的指环,我懒懒地翘着腿,头靠在车门边,嘟囔。刚才,云暖玉邀请我去参加她下周的生日晚宴。

“呵呵,我要去,就把你的‘义’字当礼物带过去,”我突然笑起来睨向开车的西娜,

“你敢!你前脚拆了,我后脚就把你的大母鸡杀了吃了!”瞧把西娜吓的。我手支着脑袋搁在翘起的二郎腿上,歪着脑袋望着她,“切,还说多欣赏多欣赏人家,连个字儿都不舍得给人家,”

“那不一样好不好,我那字儿多有纪念意义,象你,多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你都舍得往外扔——说真的,真的舍得把这只Boucheron送出去?”

西娜指的是我手指上这只Boucheron指环,它名为“危险的美人”,是当年Boucheron“危险的力量”系列绝版设计,枝型吊灯般的造型,悬垂摇曳的粉钻,散发着危险媚惑的魅力————这是我十八岁生日时,伊墨送给我的礼物之一。

“不舍得又怎样,你不说你认识的那个《Girls》的编辑是指环爱好者吗,现在什么都比不上我的‘六点红’重要了——”我皱着眉头还在不停地摩挲指环上的吊钻,

“要送,你有那么多指环,送哪枚不成,偏挑这一枚,我看你还是受了刺激,”

“你别管我,我想送哪枚就送哪枚!”我任性地转动身子面向窗外,烦躁地嘟起嘴,手握成拳,再也不想去摸那枚指环。

车里安静下来,西娜估计也被我吼生气了。

还好,车一开进西娜他们学校,两个女人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起话。我和西娜从小到大冷战都过不了十分钟,我们都缺“记仇”的心眼。

“你怎么说服沃茨的呀,听小糖说他是你们工美最犟的石头,多大领导的账都不买,说不拍人物就不拍人物,”

“咳!怎么说,”西娜停下来皱着眉头望着我,我气啜啜也停了下来。沃茨的工作室在十二楼,西娜他们教学大楼的电梯又坏了,信他的邪,爬那么高,

“这是人家的隐私,照说不该再说,可是——”西娜神秘地朝两边还望了望,然后凑近我,“他是同性恋,和人那个的时候被我撞见了,”我呵呵笑出来,“那我找他拍裸照都没关系了?”“荛六,谁和你开玩笑——”疯疯癫癫,两个人上了楼。

结果,裸照没得拍,人家沃茨是个很专业很专业的专业人士。

“你觉得你的店是什么风格?”

“浪漫,自然,恩,香艳,”坐在高脚圆形转凳上,赤着脚,我一脚还很没坐相地粗鲁弯起,一脚点地左右转动着椅子,手一下子支着头搁在弯起的膝盖上,一下双手抱腿下巴一磕一磕,一下又歪头挠着脑袋,象只虫子动来动去,一边回答着沃茨的问题。

是他让我坐在灯光下的转椅上,紧最舒服的姿势坐,我平时坐家床上看电视就喜欢这样。Versace的薄裙裙摆随着高脚转凳的转动而摇曳,我觉得挺舒服。

“恩,把左边肩带拉下点儿,对,非常香艳,很棒,”他一边和我说着话,手里拿着照相机不停地照。只给我一个要求,放松,始终看着他的镜头。

“给你猜个谜语好不好,”他停下来换胶卷的时候,问,

“好啊,”我坐直身子还晃了晃,我猜谜可棒了。他换好胶卷继续照,

“平胸女人———打一童话故事女主角,”

“太平公主!”我飞快地说,

“不对,是小红帽,”

“为什么,那跟平胸有什么关系?”我嘟着唇问,

“因为她的‘奶奶’给大灰狼吃掉了。”

我愣了半天。突然,一拍掌指着他大笑,“拜托!亏你想的出来!”

他没理我,手里不停地“喀嚓”,

“非常好,你刚才非常漂亮,”站直身,他微笑着朝我竖起拇指,我却赤脚走下转椅指着他不服气地说,

“不行,你也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你说,”他笑着看着我,

“恩,让我想想,”我敲着脑袋来回走了几步,“哦,对了,说,一个女人爱你,你是男人;两个女人爱你,你是情人;三个女人爱你,你是情圣;四个女人爱你,你是情人加美金。一千个女人爱你,你是偶像;一万个女人爱你,你是英雄。那么,一亿个女人爱你!你是什么,”我盯着他,很认真,

他蹙起眉头,想了下,最后,看着我摇了摇头,

“一亿个女人爱你,你就是妇女用品了,笨蛋!”我背着手,昂着头走了出去。这可是我的经典问题,没几个答的出来咧。

身后,我听见沃茨沉沉地笑声。

非常好,我们后来成了朋友,经常互发短信,交流些有趣的笑话,不乏荤段子。

***

“荛六,你们家马桶又坏了!”西娜在洗手间里嚷,

“恩,”我哼了声,没怎么理。

啧,送啥好呢,她什么没有———倒了一床的小玩意儿,我盘腿坐在床上发愁。云暖玉的生日宴会看来是非要去了,她后来第二天又亲自送来了帖子,我不在,是枪枪接的,连枪枪都说她很真诚。

“怎么办,你们家马桶又坏了,”西娜皱着眉头站在房门口,

“外面茶几下压着电话号码,找人来修,”我头也没抬的说,西娜转身又出去了。

一件一件的扒,突然看见了这根紫色发簪,是当年琉璃工坊为我妈妈度身定做的。我象云暖玉这个年纪时挺喜欢佩戴这类古典样式的行头。

不俗气,送给她说不定不错。我自各儿点了点头,走下床走到穿衣镜前,熟练盘起发,簪子叉了进去,

“没人接,你自己等会儿打吧,”西娜不耐烦地进来,手机往床上一丢,坐上去,看着照镜子的我,“又送又送,六儿,你真的没落了,”

“不送难道去买啊,”我嘟囔着,摘下发簪,看着它叹了口气。说起来,真舍不得,可,我现在要独立养活自己,不能不省着点儿,“六点红”够支付我的日常开支,可想再奢侈点儿,不行了。

“还好,这件‘危险的美人’没送出去,多漂亮,”西娜拿起那只Boucheron指环,躺向床上,对着灯光看。

是啊,Boucheron指环没有送出去。这位《Girls》的编辑真的很买西娜的面子,不仅说什么也不要我的指环,还愿意帮忙免费为我在《Girls》上刊登广告。几天后,我竟然还发现广告发布到了户外,而且是时代广场的顶级广告牌,那种位置价值不菲啊,我都受宠若惊到不安了,去《Girls》一问,他们说,我那张照片非常非常漂亮,又是沃茨的“处女人物照”,就算不是做广告,公布到时代也是应该的,我相当是托沃茨的福占了个大便宜,因为,巨幅广告牌下有,“活色生香,另一类天使,六点红,荛六”字样。

别说,这几天生意好多了,连小鸟都回来帮忙了。

“我还是想送点儿什么给那个王小姐,人家帮了那么大的忙,”我一边自己动手包着发簪说,

“要谢,也千万别送这件Boucheron了,六儿,有些东西再穷也要留着的,要不,将来后悔那滋味儿————”西娜躺在床上歪头看着我说,突然,门铃响了,她起身去开门走出去还在说,“你哭都哭不出来,心里疼死你!”

我一直低着头包着发簪,没做声。

“六儿!六儿!”

“哎,小鸟,发了羊角风啊,直往里冲——”

小鸟从门口一路冲进来,挨着我拿着张报纸就往我怀里塞,“对不起,西娜,我是太激动了,看,看,六儿,你看呐,你的照片上头条了!”

“头条什么希奇,她还上少了,”西娜也挨过来,可一看,“这———”

“不希奇吧,《工党日报》,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党报,酷吧,你见过什么时候最高贵的党报上登过这样的时尚照片,我还可以告诉你,今天所有的政经报头版什么都没有,全是我们六儿的”小鸟无限骄傲地拍了下报纸,“漂亮!”

“让我看看——”西娜也极其感兴趣地凑过去。一旁,我愣在那里。

是漂亮。《Girls》上的,时代广场上的,此时报纸上的,都是那张,非常漂亮的荛六。顽皮的坐姿,轻薄的衣裙,无忧的欢笑,沃茨很精准的抓住了什么叫做“纯真与妖艳的结合”。它可以出现在《Girls》上,可以出现在时代广场上,可,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张报纸上,《工党日报》,是在野党工党最严肃最权威的传声筒,它不可能用一整版头条只刊登一个女人的照片,即使是再漂亮的女人,再大牌的摄影师————

“有文字吗?”我拉过报纸,深蹙着眉头翻看,

“没有,就说这奇怪呀,怎么宣传也不介绍一下,简要说几句也可以啊,什么都没有,呵呵,也许是我们六儿艳惊四方,不用文字介绍了,”小鸟呵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

“其它报纸呢,有文字介绍吗?”西娜的眉头也逐渐蹙了起来,

“没有,我刚才在报亭都翻了一遍呢,”小鸟看见我们脸色都垮了下来,笑容也隐了下来,奇怪地望着我们,“怎么了?”

“六儿,看来我们还得去《Girls》问问了,”

我点了点头,垂下头。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发簪。

***

“王锌辞职了。”《Girls》的回答无疑让我和西娜吃了一大惊:她怎么突然辞职了?西娜说她是《Girls》的资深编辑,创刊时就在这里了————

“那我找你们广告部的,”门前的接待小姐摇摇头,

“外事部?”又是摇头,

“总编!总编该没死吧!”西娜发了火,而那位小姐依然是冷漠地摇头,“对不起,我们正在进行内部调整,对外接待一律停止。”

“那你们不做生意了?!———”西娜拍了下前台,指着那个小姐嚷。我牵起她的胳膊摇了摇头,“算了,”拉着她出来了。

“这是搞鬼,这么大个杂志社整地象停刊一样,”西娜又回头看了眼《Girls》标新立异的大楼。我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皱着眉头望着来来去去的车辆,很烦。

“西娜,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把簪子给云暖玉送去,给了她就回来,”

“你不参加她的生日晚宴了?”

“这事儿还不够烦的啊,我还要那心情,送东西过去也算还了她的情儿,”

“咳,其实这事儿是蹊跷,可你也别想太多了,说不定真象小鸟说的,你的照片太漂亮,被人家都镶中喽,啧,就当全部都给你做了免费广告!”西娜豪爽地拍了拍我的肩,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摇摇头,“算了,回去再说,我去把这送了,总是个事儿,”拍了拍口袋里的发簪,朝她摆摆手,我拦了辆的士去了“云莛山庄”,云暖玉的家。

车路过时代广场时,我看见那张巨幅“活色生香”,心里一躁:就说天上不会掉免费的馅饼,我该多长几个心眼儿的———

“小姐,前面属于私人地界,我们进不去了,您就在这儿下吧,”的士停在一个宽敞的弯形斜坡下,两旁葱茏绿树环绕,还有啁啾的鸟叫声,很清雅。“好吧,谢谢您了。”我下了车,深深呼了口气,山上空气是新鲜。

只有一路走上去,沿途停满高级轿车、跑车,一溜儿排上去。尽头,是两扇雕花铁门,门前有哨卡,此时,正有一辆小型货车停在门口卸货,走进一看,全是各类餐饮用具,估计是为晚上的生日宴会准备的,

“您找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带着蓝牙耳麦的男人看见我,

“哦,我找云暖玉,”我礼貌地点点头,

“您是?”

“荛六。”男人又看了我一眼,手扶向耳麦走到一旁低声说着什么。我望向别处,知道他在跟里面联系。

“您请进,”我再次礼貌地朝他一点头,铁门自动缓缓拉开,我走了进去。

又是上坡,不过显然里面的景色更精致,左手边全是花园,种着芬芳的郁金香。一栋英伦城堡风格的豪宅奢华地展现在面前。“云莛山庄”是云家主宅,听说是仿造巴伐利亚新天鹅堡建制的,据说,云家祖先有巴伐利亚皇族血统。我对巴伐利亚不甚了解,只知道那里有个著名的茜茜公主。

很好,不用被人带着在迷宫般的宅子里乱转了。云暖玉就在门口站着呢,看见我,她跑了过来,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我还准备开车过去接你,”她穿着简单的毛衣仔裤小统靴,阳光下看上去很青春,这么说话,有些欣喜,有些焦急,这才象个她这大的孩子,

“谢谢你,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过来,还有,很不好意思,不能参加你的生日晚宴了,我还有点儿事儿,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希望你喜欢,生日快乐。”我递过去一只长方形的小锦盒。是我自己包装的,简单但不失华丽。

她接过礼物,“谢谢,”盯着我。此时的云暖玉又变成那个深沉的少女了,她在看什么?

在我不知道说什么,刚准备告辞时,她拉住了我的手,“跟我来,”根本不容我拒绝,她的手拉的很紧。

宅子里,工人们正在布置宴会厅。厅堂里,走廊上,一楼二楼的房间里,人来人往,已经非常热闹了,大部分好象是云暖玉的朋友,都非常年轻时尚,聚在一起听着音乐聊着天,也有在房间里化装吃东西的。遇见他们,她视而不见,拉着我只往四楼去,沿途,那些年轻的男孩儿女孩儿们全盯着我———

三楼,四楼都很清净。她拉着我推开了四楼的一扇门,是书房。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看样东西,”她放开我的手,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我注意到办公桌上,沙发上,矮柜上都有《工党日报》,还有一些其它政经类报刊,相同的是,上面全是那张荛六的“活色生香”。

心一沉。说不上来,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受,云柏凉———

“我知道你在烦恼这件事,”办公桌后的女孩儿望着我,眼里却是沉静一片。我望着她,有淡漠的疏离,

“你以为这是我父亲做的,而且,就算他这么做,你也不会领情,”女孩儿在陈述。不可否认,她说的是事实。皱起眉头,我略显厌烦地望向别处,

“可是,你错了,事实上,这次,是你害了他。”

我猛地又看向她,眉头结地更死,她,她什么意思?

女孩儿却平静地递给我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依然是我的照片,我疑惑地抬起头,

“这是政府内参,只有高级干部才能通读的内部资料,上面依然印有你的照片,却支字未提有关你的任何情况,可是,每一位政治玩家都能读得懂这张照片隐含的文字:警告。这张照片,包括今天所有报纸上的头条,全都是警告。警告云柏凉。”

女孩儿随手拿起了一张《工党日报》,望着我,“你知道,我们是两党参政,现在是我的父亲所在的自民党执政,他当选议长后,在党内一直被寄予厚望,事实上,我的父亲也一直没有让他的同仁们失望,至少,他们的死敌工党对我的父亲是惧怕三分,当然,也是恨之入骨。我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握住了他们多少把柄,他们一直不敢妄动,不过这次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造势,显然认为是抓住了他的软肋。你的广告在时代广场那个位置上的价位是八十万,还有在《Girls》上的封面发布,加起来不过一百多万,并不是个大数目,可工党却说,这是我父亲利用“奖励里程”基金为你谋得的私利,他们这次做的确实天衣无缝,《Girls》高层一致被他们收买,口径一致地‘认定’这项‘事实’。其实,”女孩儿放下手里的报纸,走向我,

“自民党的高级律师们已经为我的父亲找好了解决这件事情的托词,但,代价是,你会以诈骗罪入狱。可是,”女孩儿盯着我,“他拒绝了。他宁愿顶着党内的压力,亲自去与工党交涉,我想,他会在一些事情上做些让步———荛六,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清楚,你误会他了。”

一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和女孩儿说再见,我只是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房间。一路走出“云莛山庄”,心绪,彻底乱了。

***

——整件事情你很无辜,他这样做只是秉着起码的良心了,没有把你拖下水。这只是他们的一场政治游戏,你不用内疚——

荛六,你要弄清楚一点,这件事的娄子是你捅出来的。如果,你做到本分行事,他们谁是谁非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云柏凉那样做也是他该有的态度,你甚至可以鄙夷他咎由自取。可是,你本分行事了吗?你理亏啊,你明明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那么红的杂志,那么优的地段,怎能,不花一分钱就可以搞定的?你被人利用了,尽管只是作为对付云柏凉的一颗棋子,你依然逃避不了你对这件事应该付有的责任!

———六儿,简单的过日子不好吗?从小到大,你哪次不是犯了错就拍拍屁股走人的?至今,你都有偷窃的恶习!好了,别再费神去想了,这件事已经解决,象以前所有你犯下错误后,眨个眼,一切风平浪静了。

———是谁说“义”就是“负责任”的?荛六,你这次真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如此“风平浪静”?云柏凉秉着良心在做事,你的良心呢——

天凉下来,头晌的日头隐进云层里,脚边的落叶随风打着圈儿,我竟然就这样一路走回市区,内心,激烈交战着。我的良心呢————

也许就是在寻找良心,良心指引着我不由自主步行到了议会大楼。

站在大楼的街对面,我手揣在荷包里,嘴捂进毛衣领里,望着对面的大楼,每一层的灯逐渐亮起,亮一处,数一处————其实,我真的只知道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该干什么,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风越刮越大,我的外套衣领都被吹翻竖起,我却还站在那里,望着对面的大楼。

“荛六!!”

他站在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的门前大声地喊我,还是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风吹着他的衬衫紧紧贴着皮肤,领带都被吹起———

我愣住了:真碰见了他啊——

“你快过来呀!”他还在大声的喊。我回过神,刚迈开步子向他走去,一辆车驶过来,尖锐的喇叭声让我连忙又向后退。侧过头,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好大的灰尘。可再睁眼时,手臂已被一只手稳稳地握住,

“这么大的风还站在风口子里,你傻了呀,”他的眉头皱地死紧,护着我左右看着车过了马路。把我带进车里,他坐在我的对面,关上了车门,顿时暖和里许多,

“看你脸吹的,通红,”依然皱着眉头,他双手捂了下我的脸颊,放开,伸手去前座拿了一个暖壶,“捂着,”放进我怀里。我象个孩子不自在地看向窗外,又看向他,又看向窗外,

“找我?”

手放在暖壶上一会儿,我就开始去摩挲那个拧冒儿,唇抿了抿,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脑子一打结,我突然抬起头,“谢谢,”马上又低下头,

许久,我听见他沉沉的笑声。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今天变了天,别在外面待太久———”我听见他说,刚想把稍微理顺的话对他说,车门打开,钻进来一个男人,“柏凉,我跟你说——”一抬眼,看见我坐在里面,话打住了,而且,非常明显,眉头马上蹙起,

“好了吗,可以走了吧,”云柏凉的口气里好象有一丝不耐烦,

“你也要把她带去?”显然,那个男人非常反感我,

云柏凉轻轻摇摇头,起身拿起前座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我马上让人送她回去的,”

“哈,是啊,如果把她带去,那才是让工党那帮畜生看足了笑话,一个女人就制住了你云柏凉,”

“管源!”

“什么,说的不对啊,她知道自己这次给我们惹了多大的麻烦吗?本来胜利在望,可以一锅端———”

“没有这件事,我将来照样可以一锅端了他们,”

“将来?你也说是将来了,那有什么用,竞选在际———柏凉,你就听听我们的劝吧,只是让她出去担个罪,我们绝对不会让她做一天牢的,这次时机不可丢啊,我们的证据这么确凿———”

“管源,你到底去不去,”他冷冷地打断了那个男人的话,男人又象恼火又象懊丧地盯着他,突然,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开眼时,“柏凉,我们会尊重你的决定,可是,你这次,真的错了。”然后,下车,狠狠甩上车门。

他沉沉地呼了口气,皱着眉看了眼窗外,然后,拉开车门,“天棱,”我看见他的秘书走过来,“你送她先回去,再过来——”

“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扶住了他拉开车门的胳膊。

他望着我,眼里有些许惊讶。

“你知道我要去干嘛,就要跟我去,”他温和地微笑着,眼睛暖暖的,

“云暖玉都告诉我了,”

“我知道暖玉都告诉你了,她给我打过电话,可,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别放在心上。”他拢了拢披在我身上的外套,“回去吧,”

“可我想和你一起去,”我低下头,手里拨弄着暖壶上的古典花纹,“你可以不带我进去,我就在车里等你,”嘟囔着,还挺倔强。咳,我不就想求个心安呐——

等待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开车,”

车窗外,一撇瘦削的弯月渐渐爬出云层————

车开进一处私人庄园。已经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里面,门口,有人等候。

他并没有把我留在车上,而是,牵着我的手下了车,却,没有往里走,

“你还没有吃晚餐吧,要不让他们———只是,”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不饿,”我抬头望着他。

他看了我一会儿,紧了紧握住我的手,进去了。

门推开,金碧辉煌的大厅让我有刹那的恍惚,不过,迎面走过来的一个人———我愣住了!

“柏凉,”

“祥老,”

他依然如此儒雅,微笑着和云柏凉握过手,他温和地看向我,“好久不见了,小六,”

“祥叔,”我喊了他一声,象以前多少次那样望着他的眼睛,我着迷那里面的慈爱与温暖——可今天——

蒙祥.唐尼,伊墨的堂叔,在我印象里,他是一位真正的贵族,谦和优雅的身资,永远敏锐睿智的目光——我总记得十七岁的我挽着他的胳膊学习屈膝礼的日子——

“柏凉,很高兴你能——”

“对不起,祥老,小六还没有吃晚餐,能为她准备一分热食吗,”

“哦,那当然,”蒙祥有片刻的停顿,不过,马上恢复了平静,微笑着看向我,“我还记得小六喜欢吃辣的,辣酱面可以吗?”

我点点头。放开云柏凉的手,自己走向沙发,坐下。手,习惯地放进外套口袋里,淡漠地望向别处。而此时,口袋里的拳,指尖已经深深掐进手心里———

我的脑子现在很清醒,我强迫自己不要咬唇,不要现出任何的情绪,让旁人觉察出此时的荛六有多么难受,多么伤心,多么委屈————我静静地望着一个点,仿佛画册上恬静舒雅的少女,我甚至乖巧地吃完了整整一碗辣酱面,辣得红彤彤的唇,小口呼着热气,象个听话的好孩子————

看着这里的男人们,

看着这里虚伪的笑容,

看着这里暗涌的愤怒,

看着这里丑陋的一切。

他们也会时不时将目光投向我。荛六,让他们惊奇吧,多么完美的一颗棋子儿。

她曾经是工党领袖蒙祥.唐尼的侄子伊墨.唐尼的女人,被甩了。

她现在是自民党领袖云柏凉的女友,被陷害了。

得意的工党和愤怒的自民党完成了一笔交易,而她,乖巧地坐在一旁不哭不闹,静静得到一颗糖,含在嘴里———

我耸了耸鼻子,拿起旁边的一杯水,突然,皱起眉头停了一下————不对,这出戏里,还差一个重要的角色,

他呢?

伊墨呢?

滚烫的水我含进嘴里,吞了下去。心,已经没有知觉。



第十四章

“女囚爱上了衙役,死犯爱上了刽子手,我爱上了你,”唇边默默喃着这句,像是心咒。

第一次时,我疼地龇牙咧嘴,他双手捧着我流泪的脸颊低喃的就是这句话,那时,他的笑容那么真———

那时的伊墨就适合黑色。他契合黑色的高傲,黑色的挑剔,黑色的尖锐。

然而,黑色经过沉淀,就象一瓶窖藏多年的醇酒,只会慢慢挥发出更加醉人的余味。如今,他又熟识了黑色的内敛,黑色的优雅,象一团迷离的水气雾霭,难以捉摸难以掌握,缭绕隐现。

“祥叔,我来晚了,”一指勾着车钥匙,一身黑色的他走了进来,笑容在唇边温和而慵懒,

“阿,伊墨啊,”蒙祥微笑着走上前,迎上令他骄傲的侄子,“这位是云柏凉先生,”

“久仰,”

“幸会,”

我依然远远坐在沙发里,平静地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宾主间相谈甚欢,男人们不时的轻笑,意味深长。他们都是政界商场上的老戏骨,即使其中有暗流涌动,表面上也一定是从容自如。可是,不管怎么看,我就是觉得这一切那么的脏,尽量平顺着自己的呼吸,淡忘那压在心头的抑郁————

“小六,”

云柏凉喊我时,我正在喝水。望了他一眼,喝掉杯里最后一点儿水,手背随意抹了下唇,然后双手重新放进口袋里,起身,走了过去,

“祥叔,谢谢,辣酱面里的辣椒实在挺辣,您吃的时候可不能吃那么猛,”我微笑着大方地看向蒙祥,

“呵呵,小六就是讲义气啊,以前吃辣椒前都是让她先尝,然后知会大家,她现在都没忘了关照祥叔,”依然是那双慈爱的眼,和蔼的语气,却,丝毫没有了温情的感受。我淡淡地摇摇头,

“祥叔夸奖了,我哪有什么义气,”微笑着转过头,我盯着伊墨,“何况,女人要什么义气,女人只要能让她的男人永远不忘对自己讲义气,就算极聪明的了。当然,这也只是最低纲领,至高的境界是,让他能时时感觉到对她似乎总有些‘不够义气’,多少有点内疚,也未必就是实实在在的感觉,能长期养成这种自省的习惯并保持这种机制,女人就永远也不怕没好日子过了。不过,很遗憾,”我又转过头看向蒙祥,耸了耸肩,“我不是这种女人,”

“这,小六——”瞧我,何必让刚才还熠熠神采的个老人家如此尴尬,

突然,腰间被一只手一收,云柏凉的大手覆住我放在荷包里的拳上,“又在胡说了,‘有情有义’,‘义’字之外总有个‘情’字,那种‘情’已尽‘义’未绝的日子算什么好日子,好了,”他微笑着抹了下我转过去看着他的眼睛,“看你困的眼睛都红了,”

他牵着我礼貌地道别。始终,我没再看唐尼家的那两个男人,始终,我都在极力忍着不去破坏脸庞上的每一丝平静,始终,我都紧紧地握着那只手,

眼睛红了?他明明知道,那不是困的————

***

我没有上车。

“我想自己回家。”抬头望着他,有些固执。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车驶入前方的黑暗中。

我也没有离开。庄园外,站在阴暗里,望了眼那扇大门,然后,抬头看向乌云叠层的褐色天空。

安静地看着这个落寞的人间。一切温暖的细节,都变成了空气。变成了触目所及的时光。变成了这座静默如水的城。

从前无限婉转柔情,是掠过黑暗的一丝光线,却稍纵即逝,

于城,我只是一瞬,

于我,它却是永恒。

再垂下眼时,竟然泪两行。我没去擦它,不管它——

大门缓缓拉开,车灯扫过我的身影只一瞬。我依然能看清那是他的车。

车身与我的视线交错的一刹那,我努力透过迷蒙看清他的侧脸,八年呐————

车,飞快地驶过,卷起了我的发。我默默流着泪,手放在荷包里,一直倔强地盯着它,盯着它向前离去,

突然,它停住了。那一刻,世界变的出奇的安静,包括我的心。我依然静静地站着,看着它——

远处的那辆车,

此处静立的我,

眼中,支离破碎。

“呜,”尾灯闪了闪,跑车启动,以决绝地姿态飞速驶离。

天地间,终于只剩下了我。真正孤伶的我。

再次望向苍莽的天空,我深呼了一口气,

“你说的对,那种‘情’已尽‘义’未绝的日子算不得好日子。”开始往前走,手,始终放在荷包里。

身后,是男人稳健的脚步声。

***

一直皱着眉头往前走,脑子里胡思乱想。

确实是胡思乱想。我不是个容易快乐很久,同样也不会悲伤很久的女人,体内那一点被压抑出来的水分随着冷风吹干,我只感觉眼睛有点疼。

停下脚步,我看向身后的云柏凉。和我一样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漂亮的眼睛在月华下盯着你,倍觉难忘。

我习惯地抬头望了望他头顶上那弯弦月,苍白,好象一只半透明的水母在苍穹中游曳。

“我觉得,”目光回到他的脸庞上,“你这个样子很象海橙,”

果然,他皱起眉头,

“别废话了,你到底还要走多久?”

“瞧,连口气都象了,”我赶在他要开口反驳时,走过去从口袋里拉出他一只手,“看吧,我们两的手都是冰凉,你应该一早就把我拉住,然后把我塞进车里,”我还很严肃,显然,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现,

他没做声,只是突然笑了起来,无可奈何地瞟我一眼,拉着我的手走到马路中央,向后面招了招手,跟着好远的黑色轿车开了过来,“我还以为你要走到天亮,”

“怎么会,我十点就要睡觉的,”

车体平稳滑入黑夜。

回家时,是他亲自开的车。因为,刚才我坚持要到店里看一看。

我为什么非要去店里看看,是因为一天没去店里,我觉得很对不起枪枪。这都是刚才一路胡思乱想的结果,我想着:你被人甩了,不能因为沮丧的心情就荒废了自己的事业,你的伙计对你还是很忠诚的。

对,是这样,这样想,我心情又好了些。

当然,这个点儿,枪枪肯定早已关门带着他的小鸟回家复习去了,小鸟下个星期有英语八级考。看着黑黢黢的店面,我有种既安心又落寞的感觉,说不清楚,不过,我还是眼尖地发现店门上帖着的一张小纸条:宝贝儿,你的命运将再次被改写,明天来学校找我。西娜。”我笑了下,扯下小纸条折起放进口袋里,回到车上。

“恩,你觉得我是个有福气的人吗?”我一本正经地问他,

他侧头瞟了我一眼,一手旋着方向盘,看着车道,“怎么问我这?”唇边有笑,

“因为你是当官的,而且是大官儿,你说我有福气,我就会相信,”我靠向椅背,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逻辑,”他微笑着哧了句,

摇摇头,我看向窗外,没再做声。也许,今晚我不想再带着大脑去思考了。

可惜,事实上,人不可能忘掉你还有个脑袋,因为,你习惯地,非要用它思考。回到家,一开灯,客厅里挂着的一条裙子,让我脑袋瓜子又转起来,“对了,明天一定要穿这条裙子来找我。西娜。”挂裙子的衣架上还是贴着张纸条。

咳,西娜同志——

这条裙子:

沿着身体曲线窄窄地一路蔓延下去,于齐膝处倏地跃出佻媚的花边;颜色是桃红——那种健康硕大巨甜的桃子——不,不是桃皮,甚至也不是那粉面含绯的绒绒桃尖儿,是桃肉,吃到最后贴近桃核那一部分,因知道短暂生命终于快要完结而无限浓艳到有点触目惊心,暗暗地东一画西一画乱糟糟暧昧的棕色心事;质料是上好的丝光绢。整幅裙子是一尾深海里绝艳无比又寂寞无比的热带鱼——

它是我去年一眼就看中的,觉得相较平日的棉布恤衫,那才是女人惯有的姿态:柔艳,刚烈,带一点欲遮还羞的挑逗性。可是不知怎么看久了有点凄凉。

我双手环胸,一手支着下巴三七步,站在这条裙子面前。突然一个响指,我纽身朝身后送我上楼来的云柏凉弯了弯食指,“来来来,你从男人的角度,恩,男人的角度,来看看这条裙子好看吗?”我皱着眉头,手指敲着下巴,象个专业人士,

他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松了松领带,“那要看什么人穿了,”

“这是我的裙子!”我瞪他。

“不错。可是不适合你,”他扬了扬眉,很干脆地说,

“为什么?”

“有点凄凉,”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这这——最后竖起拇指,冲他直是赞赏的点头,“有眼力,有眼力,知道我当时看中这条裙子西娜说什么吗,‘不要买,那是一条二奶裙。”多入木三分的解释,”我转过头望着这幅绝艳的美丽,眯着眼轻轻摇头,“这真是一条适宜情人的裙子,美丽而娇嫩,太阳底下晒晒就要褪色,不可香汗淋漓,否则会皱成惨烈一团,仅适于中央空调之真皮座椅的玉体横陈,这种红呢,是无数滟滟眼波拧出的汁子,穿这样加倍强调女性意识的裙子,须得陪衬九寸细高跟鞋——变即金光灿烂房车,相应名牌手袋、钻饰、一丝不苟化妆——咳,因一念而动全发,从此万劫不复啊!”

我摇着头象感叹世间大事,晃进了厨房,

“云柏凉,你现在能帮我个忙吗?”我在厨房里大喊,一边用水壶接着水准备烧些热水。看见水,我突然想起了我家的马桶。没人应声。

湿着手,我转身脑袋撑出厨房。他望着我,我朝茶几上扬扬头,“上面有个电话号码,你帮我跟他们打个电话,叫他们务必现在上我家来修马桶。谢谢。”缩回脑袋,继续接水。

我也是水壶插上电,一切就绪,才想起:如此吆喝一位议长做事好象不妥。手随便在身上蹭了蹭,我咬着唇探头探脑走了出去,客厅没人。站直耸了耸肩:咳,荛六,你太没礼貌了。

正准备转身去收起挂在客厅的裙子,却听到洗手间有声响,我疑惑地走过去————

那句话说的对:男人认真的时候最美。衬衫袖子高高卷起,胸前第一颗扣子拎开着,一举手,一投足,都凝练着他的专注。智慧,勤奋,这时候的男人是与天真未凿浑然一体的。

我走了过去,蹲在他身边,双手支着头也象个认真的孩子,望着他,“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我值得别人对我好,只是,你这样,真的让我很感动,特别是刚才我又差点流光了所有的眼泪———”

他看了我一眼,手里没停下来,试了试水。然后,放下马桶盖,旋身坐了上去,又看着我,笑了起来,“你是值得别人对你好,所以,别再流眼泪了,有福气的女孩儿一哭,福气就冲淡了,”他抚上我的眼,原来,已经湿润———

抬头望着他,我微笑着点点头。

***

“这可是咱哥儿们的一经典收藏,《罗曼史》原版海报,”

小糖展开一巨幅海报:是一只手遮住女人下体的特写,“Romance”和一个鲜红的叉。

“人法国人拍电影是生猛,这部《罗曼史》在美国发行时被定为NC-17级,而这张原版海报是完全被禁的,因为他们MPAA认为这张海报传递的信息比影片还要‘色情’,”小糖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点着海报说,

“啧,这种太含蓄,我还是觉得《300》的海报够劲,瞧,正点的美女,戴诡异面具的双刀武士,浑身金属饰物的人物造型——”德子一张张敲着平铺在桌面上的海报,眼里闪烁的光,能说明他有多么喜欢这些宝贝,

“嘿,德子,你哪弄的这些,人片子还没出来呢,”

“酷,我喜欢这女的背部,”

“‘华美的死去’,这片子蛮暴戾咧,”

一堆人围过去。

我已经在门口站了N分钟了,竟然没一个人看见我。西娜他们办公室的没一个务正业的,上班时间从来没见这几位规矩坐在位置上备备课的,

“没人来接驾呀,”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哎哟,人正主儿终于来了,六儿,快来快来,看看你喜欢哪种,”小糖烟往烟缸里一按,过来就拉着我的胳膊走到他们办公桌前。上面铺着的全是巨幅海报。

“他们在干嘛,”我疑惑地笑着问西娜,

“你先选一幅嘛,”她到皱着眉头,一本正经的,

“这,”我点了那幅“罗曼史”,

“呜呜,咱六儿拍照的尺度不保守嘛,”德子煞有其事的拍了下我的肩头,

“什么拍照,”他们搞什么,把我彻底弄迷糊了。众人眼睛又回到海报上聊开了去,西娜搭着我的肩头走了出来,

“你真的喜欢那张?”她还真慎重的样子,

“恩,怎么了,你们在搞什么,”她那样搞地我也皱起了眉头。西娜摇摇头,带着我上楼,

“看见我给你留的条儿了?‘你的命运将再次被改写’,六儿,有没有兴趣往Model方面发展发展,”

“我?”她怎么突然问这?

“啧,是沃茨,你的‘活色生香’让他又得了一个奖,关键不是这,他说有很多人打听你,对你很感兴趣,这次找你来,也是想请你帮个忙,再拍一组人物,”

“沃茨的我拍,人家帮了我的忙,其它的,算了吧,我没那兴趣,”我摇了摇头,

“我想你肯定也会帮沃茨这个忙,所以我昨天给你应了下来,只是,”西娜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他今天才跟我说,这组照的尺度——”

“所以,他们才那样问我?”我好笑地指了指楼下,

“咳,小糖他们是玩儿,本来谈你的照片呢,他们突然开始炫起自己的私藏——哎,话说过来,六儿,你真的不在乎那尺度——”西娜的手重新搭上我的肩头,两个人一同上着楼。我知道了这是去找沃茨呢,

“切,我又不是没拍过出格的,裸照都有,”我横她一眼,

“可那是伊墨跟你两个人私藏着玩儿的,这次不同——不过,六儿,我记得你怀孕时照的那张裸体真的很美咧,伊墨真是个鬼才,拍的一点儿不比专业的差——”

我没再做声,西娜唠唠叨叨地框着我上了楼。

是有些超尺度,可是没想象中的那么出格,

“这是为了妇女健康协会防癌工作室拍的一组宣传照,重点要展现的是女性的柔美与纯净,我觉得你挺合适,”

人家沃茨这么看重你,就算给朋友帮忙,我当然也会全力以赴。拍摄一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多,沃茨要求我没有任何化妆,全裸,在一张巨大的洁白毛毯上,当然,有被单做遮掩。头发乱糟糟的,他要求我放松,现场播放着我喜爱的音乐,我象个愉快的小女孩,抱着被单或坐,或立,或躺,或顽皮,或沉静,或欢笑,或——

“不用遮蔽,目光中早已没有了那种叫兴奋的东西。不要再提什么宠辱不惊,你的每一次亮相,都是对世界的宠幸。”沃茨确实是个很棒的职业摄影师,他很能带动我在镜头前的情绪,相信这一张会很不错。事实证明,这一张确实成为了经典,名为“淡定”。当然,这是后话了。

“你很有镜头感,而且,自然。有没有兴趣投入这一行,”沃茨微笑着说,我摇了摇头,拿出手机,上面来了条信息,“我这人就这样,偶尔帮朋友忙没问题,要真当工作了——咳,还是算了吧,”我一手按着手机键,一手朝沃茨摆了摆手,

“呵呵,那也是,好了,还是要谢谢你,照片洗出来,再请你过来看,我就不送你了啊,”

“进去吧,进去吧,”我豪爽地朝他点了点头。下楼时,我拨通了短信上的电话号码,

“哪位找荛六?”

“哦,荛小姐吗,您好,我们是‘清菱’基金会,晚上七点我们会在‘清菱苑’有一个年度活动,邀请您和唐尼先生来参加,请你们一定过来一下好吗,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已经给你们家去过邀请函,而且给唐尼先生和您的手机打过很多次电话,可是都没有接通,又没有你们的回复,你们能——”

眯着眼,我听着电话里亲切的声音,脚步放慢。“清菱”基金会是一家民间慈善机构,它是专门收养、资助一些孤零人士,包括孤儿,孤寡老人。我失去孩子后,伊墨和我就决定资助这家机构,一直到现在。每年我们都去参加他们的活动——

“——好吧,谢谢你们的邀请,我们会准时到会的,”犹豫着,却还是应了下来。挂断了手机。

我皱起眉头望着手里的手机呆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一连串数字,——非常熟悉,即使我已经将这串数字从手机里删除,可是,看来,想从脑袋里删除,还要段时间,

“嘟——嘟——”

手机接通了,却始终没有人接。他没有换号码,可是,这个点儿怎么没人接呢?他很有机德的——

收起了电话,我拦住了一辆的士向复兴路行去——始终,皱紧着眉头。



第十五章

复兴路,超级玩家聚集的地方。这里,整条街全是年轻人的天堂,各式俱乐部比邻齐居。八年前,我在这里遇见的伊墨,而那时他在这块儿已经“雄踞”了十来个年头。

复兴路十三号,寸土寸金复兴路唯一一处私宅,伊墨一直住在这里,即使是后来他已经有了上亿的身价,依然蜷裹于此,他说这是他的“老巢”,住的自在。我在这里住了八年。

踢开已经生锈的铁闸门,手习惯地摸向旁边的“老虎头”,从前,这里面经常有我们订制的世界各地的游戏快报。皱起了眉头,这件还算容量很大的信箱现在竟然被塞地满满的,里面有些信件都被挤变了形。他有多久没开“老虎头”了?

拍了拍手,我熟练地从偏窗花盆下拎出一串钥匙,扯下一把开了门。我和伊墨都没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两个人又总爱丢钥匙,所以,干脆,配了一串放那儿备着。

进门,一楼是他的车库,和一个很大的游戏室,早年,伊墨真的很能“玩”。居室在二楼三楼,四楼是个全透明球体活动室,顶棚可以自动开关。

二楼楼梯口,是一件用酸枝檀木、湘妃竹等珍贵材料制作的华美屏风。屏风上有缂丝花卉12幅,古就有“一寸缂丝一寸金”之说,这12幅缂丝花卉是清朝皇家缂丝中的精品,一看就知属那时皇家供品。伊墨说,这是他祖父60大寿时得的宝贝,他刚搬这来时,祖父特意拿出来送给孙子的镇宅之宝。是宝啊,索斯比拍卖行给的估价是1000万美金。

华美景象只在这一面,屏风背后————通常是很乱,我们两个都不是有收拣的人,可是,象这样乱————我的眉头开始彻底打结,他还住这吗?

肯定还住这,只是,是全没有了收拣。还好,乱糟糟地,没有食物,这点,伊墨随我,在吃的方面,我们都有洁癖。最乱无章法的是各种文件,英文,法文,甚至德文,再就是书,奇怪的是,我看得懂的中文的,全标注的是有关建筑工程方面的,他搞的是金融,而且钱赚的再多,他也坚持不插手别行的,怎么,建筑工程?————

拎起一叠皱着眉头瞟了一眼,也没多大兴趣地,又丢了回去。我上了三楼。

三楼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西娜说的我怀孕时照的那幅裸照。全黑的布景,只有我洁白的肌肤,长至腰间曲娆的发———伊墨很少让人来家里,三楼更是没几个人上来过。伊墨很迷恋这张照片,非要放到一面墙那么大,我当时觉得自己照的也不错,关键是那头长发。孩子没了后,我再没有留过过肩长发。

转眼看向室内,我抿了抿唇。

黑色大床上,完美的背部曲线,黑色被单只覆在他的腰下,肌肤泛出诱人的光泽。伊墨有裸睡的习惯。

我就这样远远地站在门口,看着熟睡的他,皱起的眉头依然没有放下:他这是先睡了?还是睡着根本就没起?

也不是那么完美的睡美图了,他身边,还是书,文件,笔记本电脑———黑咖啡?我走了过去,眉头皱地更死,他从来不喝咖啡,更何况这么浓的,他有吸毒史,因此拒绝这类刺激饮品,

我冷冷睨着床上这个男人,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又闭上,“六儿,给我倒杯水,”我站着没动,还沉着脸看着他。

等着他清醒。果然———

他彻底睁开了眼,也没动,就那样趴着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一会儿,我把刚才在“老虎头”里拿到的“清菱”请柬放在他面前,“‘清菱’的聚会,你去不去?”冷冷地说,

好久,他点了点头,头埋进被单里。我转身下了楼。

干嘛?!他凭什么那样看着我,好象是我甩了他?

***

下了楼,避开满地满室的书、文件,我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抹了下脸,还是想不过起身去了厨房。

拉开冰箱。啤酒,什么都没有。冰箱旁还有整箱整箱没有拆封的啤酒。我的火气一下冲起来:他想喝死自己?使劲合上冰箱。我立在冰箱前,咬紧了唇,象个和自己赌气的孩子:荛六,看,他就等着把你甩掉的这一天,你不喜欢他喝啤酒,你一离开这个屋子,他就恨不得喝光全世界的啤酒!

低下头,我紧紧地闭了下眼。再睁开眼时,深深呼了口气,沉着脸,熟练地爬上壁橱,打开二楼上面的窗户,拿起窗台旁的小梯子横到对面的窗子,走过去,又跳下,“龙叔,龙叔!”

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熟门熟路地自己在那个超大的厨房里拿了两个鸡蛋,一袋面,又原路返回。打开火,拿出煎锅,接上水————煮面的整个过程,我一直紧蹙着眉头。

一碗热乎乎的荷包蛋面。歪着头,我习惯地象每次煮完面那样,在上面好玩似地有规律地撒着葱花,突然听见他下楼的声音————急忙双手插进外套荷包,快步走到窗边,假吗盯着窗外,手里还紧握着未撒完的葱花———

感觉他已经下了楼,却没有声音。我犹豫地侧过头去,目光撞上楼梯口站着的他。

碰上我的视线,他马上移开了,调头进了厨房。我冷着脸转回了头。许久,我听见了他开始吃面。

不知怎么,眼睛发酸。

出门,

上车,

一路上,

“清菱”聚会,

我和他默契地做着每一件事,包括,默契地沉默。

“唐尼先生,能邀请您参加‘插秧’游戏吗?”蕾莎嫫嫫走过来,我和伊墨都站起了身,

“很荣幸,”伊墨微笑着一点头,笑容里的狡黠让蕾莎笑地更开怀,“哈哈,这次不拒绝了?上次你非怂着小六上去玩,吓地她碰着泥鳅哇哇乱叫,那声音,哈哈,我们耳朵里现在都还回响着呢,怎么,这次谁来?”我知道他们都看向我,不自然地咬着唇,我眼睛滴溜溜瞟向别处——蕾莎开怀的笑声在耳边旋绕,

“我来吧,”他的声音带着笑,很轻很柔,

“好吧,免得小六每次来都受‘惊吓’,以后她就不来了——”蕾莎和蔼地拍了拍我的手臂。伊墨看了我一眼,跟着她走了过去。

“插秧”游戏是“清菱”聚会的传统节目,孩子们在“清菱”温室大棚的模拟水稻田里,学着插秧,让他们体验劳动的机会,也享受农家的乐趣。

那块塑料圈内的水稻田模拟的真的很真实。湿湿的泥地,里面甚至还有活着的小泥鳅,青蛙呀,旁边的田埂上,有青葱的小树————去年,我被伊墨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抱着放进了稻田里,当滑溜溜的小泥鳅钻过我的脚板心时,我吓地尖声惊叫跳进他怀里,一个劲锤着他的肩头,他搂着我一边哄,一边欢笑,众人开怀大笑的情景————好象,就在昨天。一晃眼,如今,我们已经———

闭上眼。又睁开了眼,我看见稻田里的伊墨,卷着衣袖,卷着裤腿,带着孩子们一棵棵种着秧苗,那温暖的微笑,和孩子一样和煦宁静的眼睛———

伊墨——

“小心!!”

我的心突然一紧。不知发生了什么,伊墨突然抱起一个孩子迅速放向一边,他自己却——重重绊倒在泥地里,眉头紧紧一蹙,好象———

“伊墨!!”我冲了过去。

“流血了,”泥塘里,他的左腿脚踝处有血丝渗出。我也不顾泥水全溅在身上,蹲在池子里面就要去碰他的腿,

“别碰!”他打开我的手,眉头死皱着,

“我看看!”我也很固执,瞪他一眼,手又要蹭过去,

“荛六!”他真发火了。吼我。

“不看就不看!”我一下子站起来,气的直啜粗气,瞪着他,

他也犟着,皱紧了眉头看我一眼,又瞟了眼自己的伤口,很冷静地对身边着急围过来的工作人员说,“麻烦把手机借用一下,”他现在没穿外套,手机在外套里,

“唐尼先生,您不要紧吧,是——”

“没事儿,把孩子们抱出去清清池子,这里面有蛇,”

“蛇?!”人们全惊叫了出来,我更是睁大了眼看向他的伤口,“快叫救护———”我直觉就喊出来,却见他——

“禾罗,我在‘清菱’,被蛇咬了,你过来接我————哦,没事儿,你别担心——”

我僵硬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伊墨是别人的了。”突然,西娜那句话在我脑海里特别鲜明起来,

“真的没事,那蛇没毒,伤口是‘八字型’,”

我愣在那里,看着旁人将他扶起,看着他平静地安慰众人,看着工作人员慌忙清理着场地———

“小六,”有人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一回过神,是蕾莎嫫嫫,

“孩子,别太担心了,伊墨真的没事,我们这里的老农夫也能识别伤口——”

“哦,没事儿,是没事儿,”我笑地一定很难看。

荛六,撑住,一定要撑住。

西娜过来时,我正坐在清理过后的稻田边发呆。

“咳,”西娜叹了口气。我抬起了头,望着她,“西娜,你说的对,我真的没落了,”

“你这样,我是不是该过去抱抱你,”西娜皱起眉头,问地一本正经,

看她这样,我笑了起来:也许,我还是幸运的。

摇摇头,站起身,我象哥们一样框住了她的肩头,一同向外走去,

“‘聚时春梦散如烟’,林妹妹说过,‘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冷清?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曾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这话虽悲观,可现在拿来换个角度安慰一下自己到蛮好,”

西娜环着双臂瞧我一眼,“六儿,我就说你是个超会想的人,所以,我就说你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真不适合当良家妇女,”她摇摇头,“天生的情人,”

“那你抬举了,”我拍了下她的肩头,双手枕在自己脑后,叹了口气,“所谓情人,我以为朱德庸概括地最淋漓尽致:年轻、貌美、身材发达而头脑纯洁————纯洁到只识钱。那真是一名皆大欢喜、各得其所的情人———于男方女方:永远藉一顷碧发遮住半边玉面的女子,魅惑、神秘、银货两讫,给我钱,我就来,给我钱,我就走,只要流动资金充沛,从不会垃圾股样粘粘嗒嗒砸在手上。这是尤物,仅供流传。这点说来,我还是良家点儿的,我要的”朝她撇撇嘴,“可能更多,这是实话。”

“呼,所以说,你难伺候。好了,荛小姐,看来你的问题自己可以解决了,现在,作为一个老板娘,我觉得你应该把精力放在你的伙计上一下了,”

“枪枪?”我疑惑地看向西娜,她耸了耸肩,“你的小男孩儿要当爸爸了。”

我睁大了眼。

“六儿,”枪枪皱着眉头喊了一声,因为我一直盯着小鸟的肚子看。我们正围坐在炉子旁边吃羊肉火锅。

若无其事的,我筷子拈进火锅里,“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枪枪,快把她嘴堵上,她这个时候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的,”西娜横我一眼,

“啧,听完再说嘛,诶,我的辣椒酱呢,”起身拿起橱柜上的辣椒酱,坐下后,我一脸津津有味地满足样,“据说在地中海有一道叫‘信天翁’的菜。它的由来是有一个故事的:一对情侣参加了一次航海旅行,却遇到海难。醒来以后,男的发现自己和队员们一起,在一个孤岛上,惟有那女的却消失不见了。队员们递给他一块烤肉:‘这是信天翁,吃吧!我们惟有如此才能活下去等待获救。’”我进入剧情般地还拈起一块羊肉给小鸟,小鸟接住了,我扬扬眉,继续说,“饥饿代替了悲痛,他吃了,他活过来。很多年以后,无法忘怀的他重游故岛。岛上已经很繁荣,在一家餐厅,他点了一道菜,信天翁。”我故意停顿了下,看了他们一眼,“他只吃了一口,便活不下去了。”

“荛六!!你恶不恶心?!”他们三个全叫了出来,

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吃我的羊肉,

“六儿,你故意递给小鸟那块肉的是不是,”西娜霸道地用筷子夹住我的筷子,质问。我耸耸肩,看向小鸟到皱起了眉头,“西娜,你不觉得奇怪吗,小鸟怀孕了都不吐的,”

“你就为了让她恶心,让她吐?”西娜喉咙都扯上了八调。我抿了抿唇,没做声,筷子在火锅里扒着找萝卜,

“六儿,你原来怀孕的时候吐的很厉害?”大家又开始埋头大干在火锅里,只有小鸟瞅着我问,

“吐,她那时一天可以吐出这么一大祸!”枪枪象报复一样狠狠敲了下火锅,

“你们到底还吃不吃?!”西娜‘啪’地一下放下筷子,发大火了。再没人围绕“吐”的问题吭声了。

呵呵,小鸟怀孕了。感觉就象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球里装上了一颗更小的黑珠子,邪恶,美丽,伟大————我有些恶趣,感觉就是这样没谱儿,荒诞而正直:我为小鸟而高兴。

枪枪现在更象个男子汉了,宝贝着他们家小鸟。我跟他们说了,小家伙的奶粉钱不用担心,“六点红”给枪枪这个福利,绝不比西方发达国家待遇差。小鸟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他们有这个能力养孩子了。

“可怜的枪枪,一个人为她卖命不够,一家都搭上了,”我“豪言壮语”在那里鼓励这对年轻的爸爸妈妈时,西娜在旁边直摇头。我可是真心为他们着想哩。

当然,说实话,枪枪比我更熟悉“六点红”,所以,多数,陪小鸟产检呐,买营养用品啊,都是我陪着去,枪枪要看店嘛。

“小鸟,我送你去,”拿起西娜的车钥匙,我接过了小鸟刚要拿起的手提袋,

“我自己去上学不要紧吧,”小鸟嘟着嘴说,

“让她送你去,她在家有什么事儿,”正在收拾火锅的西娜抬起头说,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快走,”我霸道地揽着她就往外走。现在,我可负责了。

“六儿,你放学不用来接我,我今天有实验活动,可能要弄很晚,”

“多晚,”

“枪枪说到时他会来接我去——”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了,

“哦,明白明白,二人世界嘛,”我连连点头,

“六儿,那产检的单子你今天帮我去拿了,”小鸟攀在车窗前感激的不得了,我爽气地摆摆手,“进去吧,小心点儿,”小丫头文静地上了楼梯。

我开着车穿过明大校园,甚至吹起了小曲儿,心情不错。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我去炸学校,校长不知道,一拉线我就跑,轰隆一声学校炸没了!”

也许是行驶在校园中的缘故,自然哼起儿时上学的小调,现在唱来觉得好笑,可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但,那样一种对学校的憎恨是多么可怕。是的,我从来不是个好学生。

十六岁前,父亲在世时,我上的是吃喝玩乐全讲,就是不讲学习的一流贵族学校。后来,父亲死了,伊墨接收了我,学照上,可一年到头有几天老实呆在学校里?穿的漂漂亮亮地跟着伊墨满世界玩。真正是他沉下心开始创业了,我哭着闹着就是不去上学,他没法儿,把我揣在怀里又满世界又当爹又当妈又当老师。我对“学校”这东西是没感情的。

“怎么回事儿?”西园路竟然堵车堵的厉害。我等地有些不耐烦了,下车一看,竟然发现繁华的长亭路都没它一个校园小路堵地长。

“云柏凉在明大做演讲,路全封了,喏,全是警车,搞不懂他们这样的大人物到处跑个什么,又爱封路,折腾我们小老百姓不安生———”

停在我左边的的士司机撑出头直发牢骚。我皱了皱眉头,云柏凉?

干脆车往旁边靠了点儿,“哔,”锁上车,双手揣在荷包里,我悠然地穿过车阵向明大会议厅走去。反正堵着也是堵着,去听听他说什么。

肯定不是什么人想进去听就听得着的,非常好,因为等会儿要去帮小鸟拿产检单,我拿了她的学生证。和门卫一本正经胡诹了几句,竟然很顺利进去了。

明大恢弘但不失雅致的会议厅大概可以容纳上千人,可现在已经被挤的水泄不通,除前方主席台那边警戒森严,看起来井然有序外,其余,包括几个出口处,走廊,都挤满了站着的学生。

我好容易往前挤了点儿,人缝里终于看见了他的影儿。

“云议长您好,我是来自明大05法学的学生,我知道您在此之前一直被看作是自由主义派的,而且是很多人把您当完全西化的自由主义派。但在今天的演讲中,您好象是非常地推崇传统文化,而且是公然宣称您放弃了自由主义,是不是因为明大属传统学系,您为了刻意迎合明大促使您做出的这种‘转变’?”

“我可以告诉你,这就是我的进步。请大家注意,我的‘放弃’是在做着买卖,大家没有看到我在交换吗?我用自由主义换什么?换国家宪法要落实给我们看,大家没有看出来吗?我想你这么聪明,应该能看得出来。”

“云议长您好,我是来自明大05中文的学生,您从政前,既是一名知名的学者,也是一位出生世家的成功商者,作为公共的知识分子,您觉得是做到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

“我大概从13、4岁开始,人生观就不是独善其身了。我可以告诉你,不独善其身这是知识分子的了不起的精神,就是我们所谓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今世界改变了,我们不但先天下之忧而忧,甚至不可能后天下之乐而乐,因为我们还充满了忧郁。我给大家一个样板是说我们不必忧郁,告诉大家,知识分子不是弱者。我记得曾经唐元先生在世的时候,当时有一个杂志叫做《自由民主》,是常恒先生办的,当时发生一个冲突,就是《自由民主》的大将梅光亭先生质问了唐先生,说你劝我们知识分子容忍,为什么你不去劝那些有刀有枪的,那些有财有势的?为什么不劝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来劝我们?唐先生的回答是说,别忘了,我们也是有权有势的人。只是我们有知识能力,我们的本领不建筑在刀光剑影上面,也不建筑在金光闪闪上面,我们是建筑在人类的良知上面,不要忽略了我们也是有权有势的人,知识分子是有权有势的人,大家不要妄自菲薄。”

“云先生,首先,我相信您是真诚的,您也是绝对有作为的,可是近段儿,因为您的一系列政举引起一些人士的误解,甚至谩骂,我想请问您,您有没有想过尝试去把人家对您的误解和谩骂和忌妒化解?”

“谢谢你。我记得过去美国林肯总统在被人骂的满头包的时候,人家问他,你为什么不还嘴,为什么不辩护,为什么不解释?林肯总统说,一件事情如果我做对了,证明他们骂我的话是废话,如果证明我做错了,十个天使出来证明我清白都没有用。同样是美国总统罗斯福,他在竞选的时候讲了一句话:you 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你不能用一无所有来打败有些东西,有两下子的人不能用一无所有来打败他。所以有人酸溜溜的,或者他很忌妒的,或者他容不得别人好的,老是这种人出来讲这种话,我告诉你,可以乐观一点,他们这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是nothing,我是something。”

听过这么一小段,完全可以理解台下这些听众为何能如痴如醉,为何他的每一段回答后都能赢得真诚热烈的掌声。简单的白衬衫,轻松惬意的站姿,甚至卷起袖口的云柏凉如此简洁,倚靠在演讲台上,时而蹙眉,时而微笑,容貌依然精致地象一个梦————可更令人折服的,是那机敏的应变,渊博的知识,侃侃而谈的修养,不紧不慢的风格,他轩昂的气度,潇洒的举止,确实具有征服一切,感召一切的能力。天生的政治玩家呐。

轻轻摇摇头,我挤出了又一次掌声轰然雷动的会议厅,他象个天人,我突然觉得。现在,我需要回到尘世间呼吸呼吸,里面的空气实在不好。



第十六章

“荛小姐,”走出厅门时,正好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一个人,朝我礼貌的微笑。是云柏凉的秘书。

我也礼貌地朝他一点头,错身走了出去。

甩着车钥匙回到车上,堵地吓死人的车阵象蚂蚁一样还在缓缓移动。我特意撑出头看刚才在我旁边的那个的士开到哪儿了,呵呵,他快出去了。

“太阳当空照———”又开始哼起无聊的歌曲。突然眯起了眼,我看见云柏凉一个人穿梭着车阵向这边走来,

我放下玻璃,“你又没穿外套,上来说吧,”我就要打开那边的车门。他摇了摇头,“你下来,我送你回去,”我皱起眉头望着他,

“你想一直在这儿等?”他故意看了看我前后的车。停了会儿,我再次拔出车钥匙,下车。他牵着我穿过车阵。一上他的车,车顺利从特别通道驶离。

“这边人怎么这么少?”这是他的私家跑车,车周围只几个保镖,他把车一开出,我看见那几个保镖迅速撤离。

“声东击西,”他微笑着,熟练地滑动着方向盘,

“哦,你从这边出来,那边随便找个冒牌的。搞地象偶像明星。”我摇着头微笑着看向窗外,

“看来我听到的是你演讲的结尾部分,幸亏早一步先出来了,否则等着散场出来不挤死才怪,”我好玩地敲着车窗玻璃,

“呵呵,我要早知道你来了,给你安排一下,”

“我也是送小鸟来上学碰上的,哦,对了,我还要去帮她拿产检的单子,你送我去同和医院吧,”我坐起身,眯着眼瞅着窗外的路牌,想他现在往哪条路走最近,

“下个周末有空吗?”他问我,

我想了想,“有,干嘛?”

“我有个朋友在旭东路开了家川菜馆,下个周末开张,你不是喜欢吃辣的吗。”

“政治活动?”我皱着眉头问。他笑着摇摇头,“私人朋友,”

我扬扬眉,点了点头。继续看窗外的路,“诶,你直走,别转弯,”

“转弯不就是同和了吗?”他连忙转过方向盘,

“我到前面还有点儿事,一会儿可以从那边绕过来,”我有些兴奋地盯着窗外望,手指直点着车窗玻璃,嘴里嘟囔着,“茶圣,茶圣——哦,停一下,谢谢,”开心地下车跑向路旁那家根本不起眼的小店面。

“茶圣”是一间只一个柜台的小茶饮吧。我和西娜上学时常往这家跑,它的“菊花梅子茶”是一绝。

“诺,尝尝,你才讲过那么多话,喝这正好,”我咬着吸管,递给他一杯。他接了过去,却笑着摇摇头,“你一杯够不够,”

“我够了,你喝嘛,我特意买给你的,这东西清火,真的很不错,我最喜欢喝这家的‘梅子茶’了,以前和西娜还偷偷跑它这儿来偷师呢,明明按它的配方‘把六朵菊花放进沸水中用文火煮,再放入六粒梅子,直至烂开出汁再放一小匙冰糖,糖溶便熄火。最后倒入茶壶,放入红茶包,蜂蜜。’瞧我现在都还记得步骤,可我们回去怎么试,”耸耸肩,我看了看手里的梅子茶,笑着又看向他,“都调不出它这种味儿,”

他微笑着也看向他手里的梅子茶。我怎么知道,我只这么随便一说的配方,他却记进了心里。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标题选自《诗经·邶风·击鼓》。很朴素的文字,图片也很温馨。如果主角不是我,我会很欣赏这位狗仔的用心,能从一张偷拍的照片上得出如此美丽的感悟,听听:

“红尘怎会无爱呢?如果红尘确实无爱,那有怎么解释曾经沧海难为水?那又怎么解释酒暖回忆思念瘦?又是谁曾用琵琶弹奏了那曲东风坡?又是谁种了那年年复生的桥边红药?红尘万丈,爱,其实一直都在。在男子包容的掌心里,在女子信任的眼神中,在那一双真正相挽的温暖里——”

温柔暮色,云柏凉牵着我,我一只手还拿着那杯梅子茶。相视而笑。如果这张定格出现在剧院前,派对上,都不值一文,关键是,它出现在医院,身后,“妇健保育中心”。值钱了。

“六儿,干脆,下半辈子就他吧,”西娜头枕在我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报纸上的照片嘟囔着说,

傻笑地哼了声,我把报纸塞进她怀里,走过去蹲下和着她刚调好的颜料。

这是西娜的工作室,它隔壁是美术学院的孩子们在上雕塑课,时而细细碎碎传来嗡嗡交谈声。

“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抬起脑袋望着西娜,皱起了眉头。沃茨说,上次拍照的那个“妇女健康协会防癌工作室”今天有个午餐会,邀请我和西娜一块儿去凑热闹,他过来接我们。

“快了,他说十点过来,”西娜抬起手看了下表说,“哎呀,‘小丸子’开始了,”又突然一拍巴掌,放下报纸,跑去打开她那个图象都有重影儿的黑白电视。

“嘿,六儿,”她用脚蹭了下我,顺着她的眼我看向电视:

“海橙,终于拿到了‘普林彻特最高奖学金’,有什么要对一直盼望着你回来的Fans说的吗?”

繁忙的机场,一身风尘仆仆的男孩儿,还有他身边永远少不了的闪光灯,话筒——一直不耐烦避着记者提问的海橙,突然站住了脚,皱起眉头看着镜头,

“六儿,”喃出来,象是有疑问,

安静极了。所有的人都等着他下面要说什么。男孩儿只是抿紧了唇,垂下眼冷着脸掉头离开,

“海橙,你要对荛六说什么?”

“海橙,荛六快要做母亲了,你要对她说什么?”

可,现场却突然象炸开了锅,那些记者们各个兴奋地象看到股价一路飙升的股民,扯着喉咙追在后面问,海橙身旁的工作人员,保镖开始阻拦——一片混乱。

“你的小麻烦回来了,”西娜悠然调着遥控器,唇角弯开,

“是呀,小麻烦,”叹了口气,我蹲在那里继续和着颜料。也是一片混乱。

***

午餐会在百德新街的一间时尚生活馆里举行。

“一个男人走进一家书店,询问一本题为《男人——强有力的性别》的书,售货员两眼盯着他,一面摇头一面解释说:‘这里是专业书籍区,科幻小说在二楼的文学区。’”

沃茨,西娜,我,三个人一路过来,说,每个人轮流讲笑话,看谁的最有意思。以上,是我的笑话。好半天,那两个人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笑着只摇头,特别是沃茨。

“诶,荛六,你越来越会玩冷笑话了咧,哪儿听来的,”西娜推了下我的肩,

“什么听来的,我自己编的不成,”我一直一本正经。推开生活馆的玻璃大门。

“荛六,我可是个男人,你这是在拿男人开涮,”沃茨也在一旁笑着说,

“那可不是,我并不对这个笑话表示赞同,我更倾向于认为《男人——强有力的性别》是一本历史书——作为女人,我们不能充当一个历史虚无主义者,我们更不能望恩负义。列宁说,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越过岁月的烟尘,我们从《男人——强有力的性别》这部断代史上看到的是:远古的田野上,一个人在强有力地耕地、栽种、收割,汗水一滴滴落在土地上。这个人是男人,田+力=男,我们应该信赖古人的造字法。问题是,一本纪实的历史书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本虚构的科幻小说?”我停下来,故意皱着眉头望着沃茨,他开怀大笑,

“六儿,你还是在贬我们啊,精怪。”

“可不,六儿其实还是蛮女权的,”西娜咬着牙点了下我的额角。我让开,轻轻摇摇脑袋,“我还是指望着有男人来养我的,”

三人笑着走进生活馆,主办方有人出来迎接。

来的全是些商界名流。就餐前还有个小型拍卖会,募集善款为“防癌工作室”的基金。

“下面是沃茨先生为本工作室拍摄的一组宣传照,特别要介绍的是,这张‘淡定’,”主持人身后落下一幅大型投影,上面是宁静的荛六。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自己,再加上主持人的语言,“不是因为没有路,实在是夜色太美,她要拿它来做幕布,把颜色泼洒个通透。不是因为闪光灯太亮,或许她刚刚读懂了‘浮华录’,看尽一切虚浮艳丽——这是沃茨先生继‘活色生香’后第二次携手荛六小姐创作的精品之作,也是下一界‘Casa’人物影展金奖的有力争夺者。现在,我们已将这幅作品的底片封藏,也就是说,除投影下这幅,”主持人比了下投影机内的照片,“‘淡定’在世间已成绝版。我现在将投影下这幅当场销毁。”

投影机下的照片被拿出,主持人接过旁边工作人员递上来的小火炉,扬了扬照片后,丢了进去。

“看这场秀做的,六儿,你这张‘淡定’值大发了,”西娜碰了下我的胳膊,

“不知道我有没有版权,”我也凑过去和西娜咬着小耳朵,

“这是做善事!”西娜瞪了我一眼,

“哦,做善事,”我灰溜溜点点头。别说我功利,这张照片被他们这样一宣传就值——

“底价五十万。”主持人轻飘一开口,我和西娜同时傻了眼,拜托,他们这是抢钱!

“诶,沃茨,沃茨,六儿拍的其它照片的底片还在你那儿吧,给我们,给我们,”西娜连忙弯腰去扯沃茨的袖子,低声兴奋地嚷。可惜,沃茨微笑着一耸肩,“他们工作室全拿去了。这是在做善事,不过,六儿有抽成的,”

西娜遗憾地拍拍我的手,“这是做善事,”我微笑着摇摇头。

“五十二万,”

“五十四万,”还是有人买的,喊价此起彼伏,

“一百万!”突然,一个男声从那边第二排响起,全场哗然。我们全看了过去。

男人带着眼镜,消瘦精练的脸庞是随和的表情,双腿交叠,斯文闲适,低头用电子笔点着手中的掌上电脑,根本也不理会全场对他的注视。

我扭过头看向主持台上托盘里放着的用水晶小盒装着的底片,淡淡摇摇头:这东西用一百万,也只有时陵他们了。钱,在那伙孩子眼里不值一提。

“两百万!”

又是一重磅!场内都听见观众的唏嘘声。我再次随大众的眼睛看向后排。角落里,一个男孩儿,是的,一个穿着很简单却很有时尚感的男孩儿,歪着脑袋,腿狂放地翘着,一耳还带着蓝牙耳麦,甚至嚼着口香糖。

这个男孩儿我不认识,可他身边和他一样简洁帅气的女孩儿不陌生,云暖玉。

她见我望向她,朝我礼貌地一点头,我回了礼。扭过头后脸色就垮了下来:“六点红”里抢衣服的游戏又要开始了吗?不过,这次,我也不想再插手,说实话,我没那个能力了,荛六没落了,“砸钱游戏”玩不起了。

“两百万——零一块!”

拜托!你心里才不想插手,身边的西娜同志就插进去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吼,“你疯了?!”

她到不慌不忙拍了下我的手,“两百万我还是有的,那个一块的零头你出,”

“谁和你闹着玩!”我急死了,她到无所谓,“啧,别吵,看主持人落锤,”看她专注的样子,我真恨不得上去咬她的耳朵!

“两百万零一块,一次,”

“两百万零一块,两次,”

“两百万零——”

“两百三十万!”

时陵又喊了,也只是一举牌,头都没抬一下,手里还点着掌中宝,如果我没猜错,那是游戏,该死的他,就是个游戏痴!

“荛六,我以前就跟你说过,那个游戏痴不是个好东西!”西娜生气地指着时陵吼。我心里刚放下一点,才想安慰一下她,哪里知道这个冲脾气——“两百五十万!”西娜喊地象菜市场买菜的大妈!

“我看你就是个二百五!不过日子了?!!”我甩开她的手生气地坐下,她红着脸,那是气红的。拍了拍我的肩,她看着我,“六儿,我知道这张照片你谁也不想给,嘘,”拦住我想接的话,拇指抚了下我的额头,“这是裸照!”很严肃的。她这样———我想哭,是感动吧。

“两百五十万一——”

“三百万!”

时陵再次轻扬起自己的手,这次,他抬起了头,看着我———

我还哪有时间看他任何情绪,紧紧握住了西娜的手,“西娜,”贴向她的脸庞,让她感觉到我将要落出的泪,“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只听见西娜在我耳旁轻轻叹了口气,“你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微笑着吸吸鼻子,我抬起头看着西娜。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垂下眼。

“三百万,第一次,”

“三百万,第二次,”

“三百万,第三次!成交!‘淡定’属于这位先生了!”

惊心动魄,掌声落幕。在耳旁的“啧啧”惊叹中,我一直垂首玩着手里的指环,谁也没发现我眼中的雾气———是呀,荛六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她要的东西,从来,谁也买不走的————

***

西娜走在我的前面,看起来,她很沮丧。

“六儿,”我站住了脚。是云暖玉。她向我走来,身后是那个男孩儿。“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我皱起了眉头,站住没说话,望着她,“海橙回来了,你知道?”小姑娘脸庞有些尴尬,“我——我有些事儿得罪了他,这是我们这个星期的排练单,你能帮我转交给他吗,他,根本不愿意见到我——”女孩儿递给我一张红色纸条儿,笑地很不自在,但又象很小心翼翼的,

我纳闷了。这是唱的哪儿出?海橙是她男朋友,一度,她老爸还误会我是他们关系的第三者,现在,她请求我帮他们———哦,是不是这小姑娘出轨了,她身后的男孩儿,我望向那孩子——

“六儿,你误会了,不是因为这,”女孩儿到笑了起来,坦荡地看着我,“我和海橙,怎么说,你还是先帮我把这张排练单给他吧,我们现在真的很需要他的帮助——”她上前来握住我的手,很真诚,象在托付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我点了点头。虽然这乱七八糟的关系让我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是,我拒绝不了真诚的需要帮助的眼睛。

“谢谢,你确实值得——”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握着我的手仿佛很激动地点点头。我更迷糊了。

“喂,游戏痴!”西娜的喊声让我转过了头去。不好,西娜正一肚子气呢!我上去拉了拉西娜的胳膊,她看向我轻轻摇摇头,“没事儿,”双手环胸看着对面的时陵,

“你非要买下那底片是为了伊墨吗?”西娜这么一问,连我都措手不及,我放下拉着她胳膊的手,横她一眼,无聊!

“那三百万是我自己的,”时陵微笑着摇摇头,始终温文尔雅。

“买下后再给伊墨呀,”她还不依不饶。咳,我暗自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拿胶布封住她的嘴,

“我自己出那三百万,为什么要给他?何况,”时陵望向我,依然是温和的微笑,可眼睛里——“伊墨和荛六一样,现在都不在乎一些东西了,”

“谁说不在乎,你——”西娜发火地还要说,可时陵这时却淡然地看向一旁的云暖玉,“我只是很好奇,云小姐后来怎么不继续喊价了,”笑容嘲讽,

云暖玉却摇摇头,这时,沉静地又是那个超酷的小女孩,她看向我,“只要六儿喊了价,我是不会和她争的,我永远不会和她争任何东西。”她定定看着我,仿佛在起誓!她——

“那海橙呢,”时陵看着她,讥诮地喃出,

“时先生,那是我们家的私事,我有必要和你解释吗,”女孩儿也淡然地回他一眼。

时陵轻笑出来,这时,我却真正看清他眼中的———那是怨恨,是对我。

“是啊,荛六是你们家的了,她和你们有了‘私事’,她为你们家生孩子——”

冷冷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暗暗沉一口气,我垂下眼,深皱起眉头: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时陵他怎么会是这样?

***

“你真沉的住气,站那儿什么都不说。荛六!你怎么还改不了这毛病!”坐在对面的西娜瞪着眼,看我又在准备塑料袋。

西娜说气都气饱了,没参加拍卖会后的午餐会,出来后又拉着我直接进了旁边的“金色池塘”,咳,她还是没气饱嘛。

我没理她,继续若无其事地拨着龙虾往腿上的塑料袋里放,今天多带点儿回去,给小鸟———

“咳,要不是时陵那小子已经结婚,他今天这表现,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咧,”西娜又一片片改刀切着羊肉,她总说“金色池塘”里的羊肉象喂猪的,切那么大块儿。

我无可奈何地抬头横了眼西娜,笑着摇摇头:就她会想。时陵对他们家燕子忠心着呢。时陵不是个多话的人,为什么,因为他爱用手语,为什么要用手语,因为燕子有天生听觉障碍。一个为了老婆都几乎放弃嘴巴的人,心还会往哪儿跑?不过,他今天气愤地说了那么多,肯定是气愤的,现在我已经可以肯定,只是,觉得冤枉。

他那样,是为了伊墨吧,我和伊墨一起八年,他看着我们八年,现在这样————他也难过吧。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他也明明知道是伊墨不要的我,那天,伊墨冷言冷语甩开我,甚至拔出戒指丢在地上,他在场,他也是看见的,怎么————到头来,给我的感觉,好象,好象是我对不起伊墨?我背叛了他?想不通,想不通啊!

“六儿,伊墨到底为什么和你分手?”西娜突然停下手里的刀,揪着眉头问我。我抬起头,抿了抿唇,突然狠狠皱起眉头,“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分手?啧,算了,别扯这了,今天我已经很烦了,”低下头,继续拨着虾壳,我烦躁起来确实一阵一阵的。

西娜摇摇头,也继续手里的切刀,心平气和的声音传来,“六儿,时陵今天那样,虽然我不满他那个拽样儿啊,可是,说心里话,是他把底片买去了,我还是平的,他肯定是为伊墨买的呀,你看他今天明摆着说的气话————六儿,伊墨那里说不定———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我觉得你还是把有些事情搞清楚比较好,”

西娜和我一样是个粗性子,我知道她劝不到人,可是,她的心意我知道———好半天,我闷闷地点了点头。是的,有些事情不搞清楚,也不是我荛六的为人。



第十七章

“六儿,”本来正在清货的枪枪突然停下脚,手里揉着抹布,“今天,今天没什么事儿,就别出去了,我和小鸟,哦,还有西娜,今天哪儿都不去,就在店里陪你,”他装做很自然地,又开始清货,“你什么也别做,我们都陪着你呢,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真的,我的枪枪在外能说会道,可碰上他的老板娘,就显的很笨拙,因为他真诚的关心她,真诚的心疼着她。难为枪枪了,还有小鸟,还有西娜,他们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也知道今天是我离开伊墨后第一次独自经过这个日子————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

“胡说,什么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小鸟大着肚子能干什么,西娜是个懒鬼,什么也干不好,你给我看好店就不错了,哪样不要我操心————”偷偷抹了抹又开始下雾气的眼睛,我站起身故意大咧咧地指着店里说。枪枪在一旁笑呵呵地直点头。

“好了,枪枪,你今天再去宰只活鸡,小鸟也要好好补补了,哦,不,我们都要好好补补了,”拍拍手,我端着架子吩咐着,

“好咧~!”枪枪高高兴兴跑到后屋去了,估计西娜和小鸟正躲在后面听着呢。

把自己丢进沙发里,仰躺在上面我甜甜地笑出来:是啊,我还有枪枪,还有西娜,还有小鸟———

“叮呤,叮呤,”是短信的声音。我拿出手机。

“我在三里屯。”是海橙。我坐了起来,皱起眉头,手机在下巴上磕了磕。是要去见见他了,云暖玉还有东西让我给他呢。起身我向里屋走去,一掀帘子,里面三个凑在一起嘀哩咕噜的脑袋马上分开,一个个对我假笑假笑的,我没理他们,“我出去把东西给海橙。你们三个把店给我看好,别老想着吃鸡,”三个都连忙点头。拿起外套,我严肃着脸走了出来,突然,想不过,再次掀开帘子,“你们要敢杀我的老母鸡,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们!吃它老公!!”我狠狠下道命令,三个人立马都瘪了嘴。出来后,刚才还恶狠狠的脸偷笑地不知有多开心,哼,就知道那三个都在算计我的老母鸡呢,呵呵。

“三里屯”是“蒸笼广场”的一间小酒吧。我过去时,海橙坐在它门口的门槛上抽着烟。脚边都是烟头,他坐这儿多长时间了?

“海橙,”我皱起眉头喊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把手上的烟头按熄在地上,站起身,向我走来,牵着我的手走进酒吧。一直都不做声。

我被他牵着,一直皱着眉头看着他:这孩子非常颓唐的样子,胡子都爬出来了,看上去有些苍凉的落寞,我形容不好,反正觉着他现在非常不好。

“你到底怎么了?”一坐下来,他就痴痴地看着我,灯光照着他的眼,仿佛快哭了———我一手扶上他的脸庞,紧皱着眉头问了句,

好半天,他望着我好半天,才喃喃开口,“我最近总是梦见拉斐尔壁画上的两个天使,他们的指尖相对便能了解对方————我觉得很象我们————我觉得你是上帝给我的礼物————可是,你不属于我,”

他难过地别开他的脸,开始找酒保要了两杯芬兰伏特加,拿出一包0.1的KENT又开始抽,一直再没看我。默默地流着泪,还在哽咽,可就是不再看我。

我一旁静静地坐着,看着这孩子这样,也无能为力。我很喜欢海橙,他的张扬,他的纯净,他的美丽,都让我着迷,可是,这,不是爱情。我不能向他承诺什么,所以,也没有权利去安慰他什么。

“和我想象的一样,你真残忍,”时间慢慢过去了,在海橙默默一个人呜咽着趴在桌子上,我的面前是堆满烟头的烟灰缸,7个曾装过芬兰伏特加的玻璃杯。他歪着脑袋迷蒙地望着我,终于又开了口,

“你,你就是这样残忍,”他趴在桌子上,手指点着桌面,象在呓语,“你不会说谎,你不会假装安慰我的,你不属于我,怎么样,都不属于我——”他动了动,突然微笑了出来,同时,眼睛里的眼泪,也滑了下来———

“知道吗,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面,很久很久以前,”他望着我微笑的象个单纯的孩子,眼里还挂着泪,手指一直点着桌面,“五年前的今天,不错,12月28日,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稍稍坐直身体,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象在回忆一件美好的往事,“我和暖玉在西凌海边玩‘自杀游戏’,我和她打赌,我们跳下去,绝对不会有人来救咱们,这世界上的人,都自私冷酷到骨子里去了,谁管谁的死活————我跳了下去,然后,暖玉在上面喊救命,喊五声后,如果没有人救,就赢了————暖玉只喊了一声,你就跳下来了,你并不很会玩水,却看的出,是拼了命的在救我————当时,我们看准海边有那么多人,没想到真跳下来的是个这么虚弱的女孩子,你当时正生病吧,脸苍白,我看的出,不仅仅是因为海水————”

皱起眉头,我看向酒吧昏黄的灯光:是有这么一件事。那年在西凌海边,我救过一个男孩儿。那年爸爸妈妈的忌日时,正是我小产之后,那天不记得为什么我又和伊墨闹别扭,那段儿,我经常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独自跑到爸爸妈妈投海的西凌海边,迎着海风哭的一塌糊涂。后来,听到有女孩儿喊救命,我迷迷蒙蒙地看见海里有个扑腾的影子,就跳了下去,只记得把那男孩儿救上来后,我全身冷地只打寒战,后来,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时,就看见伊墨红红的眼睛———

“你在想伊墨吧,”

“咯噔”我回过神,男孩儿看我一眼又移开眼光。我不自在地深呼了口气。

“如果他们看到那时侯见你昏迷时的伊墨,估计谁也不会说荛六是攀了高枝的‘伊墨的小女友’吧————你是他的命,”

我眉头皱的更紧,烦躁地看向别处:现在回忆这些有什么用?

“你也许不知道,伊墨在我们这排孩子心目中是个什么地位,他曾经是复兴路的王,有多少他的事迹他的传奇,我们耳熟能详,就算他后来所谓的‘洗心革面’从商了,依然是这些孩子心目中最值得崇敬的人。伊墨到底是伊墨,他找到了你,荛六,哈哈,你是他的,谁也抢不走————”男孩苦涩地笑出来,双手覆在自己的脸庞上,

“六儿,那天晚上,伊墨和你分手后的那天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发生。”闷闷的声音从他的掌心里发出。我睁大了眼看着他,他放下手,静静地看着我,“我一碰你,你就吐,即使胃都被掏空了,你还是吐。伊墨给你下了咒,谁都碰不了你,我一直这么认为。可是,现在,你有了云柏凉的孩子——六儿,”男孩儿的拇指抚上我的眉,痴痴地看着我,“你知道,为了得到你,有多少人花了多少心思吗——”垂下手,男孩儿深吸了口气,“我和暖玉并不是男女朋友,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是最有默契的玩伴。暖玉也并不是云柏凉的亲生女儿,正确的说云柏凉是她的舅舅。暖玉的母亲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直到生下暖玉血崩死了,都不被云家原谅,只有云柏凉,他就这么唯一一个姐姐,于是宁愿和家族闹翻,也要抚养暖玉,最后,还是云家屈服了。云柏凉独立抚养大了暖玉。所以,暖玉认为这个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只有云柏凉。”

“为了云柏凉,她什么都会去做,她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她一定要云柏凉成为最幸福的人,她一直在寻找那个能让云柏凉获得一生幸福的人。五年前的今天,你救了我,她看中了你。可惜,当时,我们得知你是伊墨的女友,暖玉非常失望,她知道,任何人都没有可能从伊墨那里抢来东西,何况,我们都看的清楚,他如何宝贝着你————只是没想到,五年后,又让我们亲眼看到伊墨当众抛弃了你,暖玉当时就抓住我的手说,‘荛六注定是他父亲的,’你不知道,她当时有多兴奋——”

“我们当时就想出了这个计划,让云柏凉误会你破坏了我们的感情,让他注意你。暖玉说,她父亲是个在感情上非常淡薄的人,要让他认定一个女人,一定要让他亲身眼见你的好————后面的事情,就不在我们的掌控之内了,可是却一直沿着暖玉美好的愿望在发展————”

“人算不如天算,你算计的再好,怎么也算计不到自己的头上啊,我怎么知道在帮助暖玉的过程中,自己的———我和暖玉翻了脸,我说我要真正把你夺回来,暖玉说,你有了她父亲的孩子,你们永远也分不开了,分不开了———”男孩儿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我看见他通红的侧脸——

默默地把云暖玉让我给他的排练单放在他旁边,我起身离开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

“沉默,让你能够听到更多的声音。而孤独,让你听到自己的内心。这一刻,你已忘记了寂寞。”

一手环胸,一手摩挲着下巴,我眯着眼终于看清了那块小石头上刻的字。又一遍喃喃念出,觉得很有韵味。

从“三里屯”出来,我一个人走着走着又晃到了西凌海边,不为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海,这块儿刚才引起那么多回忆的地方。

现在我坐着的这个位置,该就是那次救起海橙的地方吧,我无聊地那里看看,这里看看,竟然看到一块儿刻着字的小石头。看来西凌海确实是记录心思的好地方。

说的多好,‘孤独,让你听到自己的内心。’也只有现在我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海边,才能静静地理清一些思路吧。

六儿,难道你不佩服海橙吗,明明那样骄傲的一个男孩儿,明明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感情的绝望,他依然勇敢地向你坦呈了他的心意,他对得起自己的心。

六儿,难道你不佩服云暖玉吗,为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小小年纪尽自己全部的可能为自己的父亲争取幸福,她,对得起自己的心。

六儿,你呢?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有些人,有些事,已经深深刻在心底,不是靠任性,虚荣,烦躁,没有用的眼泪,就可以轻易抹杀的。你是个自主的女孩儿,也是个有承受能力的女孩儿,你也明明知道:一些本质上的东西,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楚,眼睛,是看不到的———

深吸口气,我站起身,双手插进口袋,平静地看着无波的海面:曾经,你也是这样看着这片海,鄙夷你的父母,他们懦弱的选择死来逃避现实,他们带走的不是你优渥的生活,带走的是你的信念。是谁为你重拾了它?

是伊墨。一个能为你重新搭建人生支柱的人,一个把你抱在怀里整整疼爱了八年的人————荛六,你不蠢,分手后这发生的一切,你也该看够了,也该思考够了————

闭上眼,我低下头,唇,慢慢弯起:伊墨,你在伤害我,可惜,伤害地不够彻底。

***

“这只鸡真嫩,好吃,”

“恩,如果要是红烧起来,味道可能更好,”

“切,红烧,你就会说,我们四个人里面厨艺最好的就是六儿了,她都不会红烧——”

“什么不会,我那是懒地做,诶诶,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西娜,枪枪碗里,我每人各敲了一下,不客气地各瞪他们一眼,又捞起里面的鸡翅膀放到小鸟碗里,“这是鸡身上最嫩的肉,给大肚子吃,”小鸟娇腻地朝我纵纵鼻头,

“懒惰是生命的一半,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四个人共勉的一句话,”西娜放下筷子,撑了个懒腰,懒人做派一见到底,

“你自勉吧,枪枪要是把这话记心里了,小鸟只能跟着他喝西北风了。你别教坏小孩子。枪枪,把电视打开,看看天气预报,”好几天没晒太阳了,觉着还真难受。

“咳,我这是告诉枪枪要学会储备能量,节能可以使人青春咧,小鸟,我们接着玩早上那个接茬游戏,每个人举出一例节能型动物,我先说,猫,用头脑和最低的能耗来确定生活的目标,”

“恩,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哦,蜂王,把任务分配下去,也让别人为自己工作一下,”小鸟手里还捏着鸡翅膀,慌慌张张的说。呵呵,西娜就爱带着他们玩这些不着边的游戏。

“枪枪,该你了,枪枪!”

“恩,你们看——”

“别装傻,快接啊,否则又输的要——”

“不是,你们看,是伊墨!”

我们全看向了电视屏幕。上面,带着黑色墨镜的伊墨,低着头,正被人护着离开记者的重重包围,

“怎么回事,枪枪,声音开大点儿,”西娜敲了下枪枪的碗,

“——全球第四大融资机构“伊蓝集团”今天正式申请破产——”

“破产?!!”西娜他们全惊呼了出来。我皱紧了眉头紧紧盯着电视,

“拯救‘伊蓝王朝’不被清盘的努力正在进行。如果管理人员没有能够找到愿意收购‘伊蓝’的投资者,其破产清算过程将于三个月后启动。除非有买家愿意接手,‘伊蓝’三万名员工将丢掉饭碗。

‘伊蓝王朝’的没落彰显出领导者投资方向的重要性,分析人士对该集团总裁伊墨.唐尼的管理进行了谴责,孤注一掷投入全部于一个自己陌生的领域,建筑工程,显然是这位‘商界神童’最失败的一笔。

目前,伊墨.唐尼所在的唐尼家族并未就此发表任何声明。

‘伊蓝’在全球融资界占有三成分额,相信这一地动山摇的崩塌会影响亚洲乃至全球——”

“六儿,”小鸟碰了下我的胳膊,枪枪,西娜他们都看着我。

“没事儿,吃饭。”低下头扒着饭。

屋里没有了声音。枪枪把电视关了。

“鳄鱼,随便地偷一下懒,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享受着这一天。做些体育运动,如游泳。”

含着筷子,我突然出了声。

他们三个全愣着了。

“接茬游戏。我不能说啊,”我笑着睇他们一眼,继续拈我的菜,

“能说,可是感觉不是时候——”西娜打住了,明显枪枪在桌子下面踩了她一脚,她使劲瞪着枪枪。我放下筷子,笑了。

“好了,你们也别掖着了,我确实很担心伊墨,枪枪,你快吃,等会儿送我去他家看看,”

“咦,怎么不闹别扭了,”西娜微笑着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孤独,能让你听到自己的内心,”我对着口型小声地对着她说。西娜勾了下我的鼻子,“你想的通就好,”

是啊,人想通了某些事,确实要坦然了许多。

“枪枪,你觉得伊墨是个怎样的人?”

“他象圆周率π,让人无从解释。”

皱着眉头想了想,我突然笑出来。西娜说的对,枪枪有时候蹦出的话很经典。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就回来,”

“看看?你不进去找他?怎么看?”

“嘘,你也说他是π了,正面盯着看是看不出所以然的,我要,偷偷地看,”两只手指做了个小偷的模样,我朝他纵了纵鼻头,“好了,去吧,”摆摆手,我向马路对面跑了过去。

没有进他家的门,我而是跳进了隔壁龙叔家的后草坪,顺着管道熟练爬到二楼。龙叔家是开游戏室的,二楼是间超大的厨房,晚上根本没人。穿过他们家窗户可以跳上伊墨家的二楼和三楼间的排水管,再往上爬,就是透明球体活动室的顶棚了,这里,可以看进屋内。如此熟练,全因为以前常有晚归,又怕伊墨生气的经历。有时候,和他赌气,也有如此进屋的形式。

趴在球体顶棚的钢筋粱柱后面,我皱着眉头往下看,四楼灯光竟然是亮的,我本来还准备偷偷溜进去,下三楼,看他在做什么呢。突然听见脚步声,他上来了。

***

性格多变,心思缜密,虽然少言寡语,冷静漠然,眼底却似燃烧着两团火焰———亦静亦动。如此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伊墨,从来给人的感觉就是“难以驾驭”。

虽然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又极端的举动发生在他身上,你应该觉得理所当然,可,面临事业全线崩塌,却气定神闲至于此,依然觉得不可思议:端着一杯黑咖啡,一手插在裤子荷包里,靠坐在桌沿上,他在看什么———

他竟然剃了个板寸,更显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人们都爱谈论他那双具有穿透力的淡色眼珠,不仅是因为由于混血,两个眼球能混出两种颜色,当然,色差之小需要在阳光的直射下才能够分辨出来,更是因为当他开动脑筋时,双眼迸射出的智慧火花,既有锋芒毕露之时,又会时常因为陷入沉思而略显阴郁————不知不觉,你就着了他的道儿。

喝了一口咖啡,我看见他放下杯子,也不看的就从桌子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儿,眼睛一直没离开前方的那堵墙。当他专注地凝视着某一处时,恍惚间竟然连时空的流转都戛然而止。

他在看什么?墙在我这边的下方,我怕他发现我,又不敢撑出脑袋看。

小心翼翼地躬着身,我绕到他背后的方向,又找了个粱柱后蹲下,垂下脑袋往里瞅————我惊愕地捂着了嘴!

他,他在干什么?!

一整面墙啊,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的全是照片。他正靠在梯子上,一张一张地掰弄,这样横着,看看不行,又这样竖着放———象在玩拼图游戏,专注认真地象个孩子。梯子下,地板上也铺着厚厚的相片,矮柜上,书桌上,零散撒着的都是。他是不是把一柜子的相簿都翻出来了?伊墨喜欢玩相机,四楼左侧专门还有个小暗房他自己洗照片用的。托他的福,八年来,我各个时期的各个相貌都得以保存下来。分手后,我还在后悔,什么东西不带走,那些相片该搬出来的,荛六多么珍贵的岁月痕迹呀。

他不仅在摆弄照片,停一下他就在那小本子上开始写,我原以为他贴一张记一下什么呢,可他一写起来又好象很长,专注了,干脆就坐在梯子上不停地动笔,赤着脚,这么冷的天,他却浑然不觉————

我转过身,滑坐下粱柱下,皱着眉头望向天上明亮的大月亮,纳着闷:他在干嘛?看他对破产的事儿不急也不管的样子,一门心思好象就在他这一屋子相片上面,是不是打击太大,要玩物丧志了?不,不可能,那是你,一失败就烦了,干脆甩手不干了。伊墨从来不这样,他是那种越是打击大越是来劲儿的人,神经质似的,你慌地不得了,他兴奋地不得了————这次,是不是,太沉静了?是不是闷出毛病了?———

我一个人坐在上面胡思乱想,后来又觉着,他这种反应既象他的性格,又不象他的性格,就说这猴孩子难以琢磨。我原来懒,对他这种所谓“发于内而形于外的智慧型气质”懒地用脑子,可是这次,他受到的真的不是一般的打击,六年的心血————我还记得“伊蓝”创业初始,他天天带着我风餐露宿的场景———

看了眼楼下还坐在梯子上不停写的伊墨,我默默地从原路回去了。在他家大门口,我再次抬头看了眼月亮:也许,我还要偷偷进去一次,看看那个本子上写的什么。



第十八章

“枪枪,你怎么弄的,还是男孩子力道大——”

“啧,不是力道,是技巧,切,你还是游戏发明者——”

我回去的时候,枪枪、西娜他们都在店外面,围着路灯下的一辆吉普车不知在干什么。我过去一看,你说他们无不无聊,用人家吉普车的天线为弓,利用它弯曲的力将苹果射出去,看谁射的远。我走过去的时候,小鸟正在操作,“哦!我最远,我最远,起码有25码,”一个大肚婆就那样跳起来欢呼,我过去就踢了脚枪枪,“死孩子,把你老婆扶好了,摔着怎么办,”枪枪抱住他们家小鸟,两个人对着我呵呵直傻笑。

“西娜,你积点德好不好,人家这辆WWll又哪里得罪你了,看把人天线弄的,”我抢过了她手里的苹果,

“啧,好玩嘛,不信你也试试———恩,六儿,你又放屁,”她突然捂住嘴。我确实听见一种肛门气体释放摩擦裤子的声音,可,百分百肯定那是从她现在背着的手里———

“啊,荛六,你不去学擒拿格斗委屈了你这样的人才,看你把我手拽的,”西娜皱着眉头转着手腕直喊,枪枪和小鸟俩儿还抱着一团在旁边朝她笑着直做鬼脸。活该!让她整我。

看着手里的小型电子仪器,我还真信了她的邪,什么东西她都敢做,什么东西她都敢玩!西娜爱恶搞绝对是家族遗传,她老爸,大导演Depp,原来整不听话的她可是有过之而不及。10岁时西娜曾帮她父亲送一封信到警察局,结果被关了10分钟,不过,父亲与警察勾结的这幕恶作剧并没能打击到女儿的嚣张气焰,真正让西娜服软了的一次是,她父亲在拍《火车上的陌生人》时,骗她站到机车的大轮子上,然后突然关闭摄影棚所有灯光,让她在那里独自呆了十分钟,感受一种火车即将开动的恐惧,结果这个20岁的大女孩被吓哭的一塌糊涂。

“‘Depp’这个词在荷兰语中是‘白痴’的意思,这就完全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家那老东西会如此特例独行,会有那么多让人琢磨不透的古怪行径。”西娜对她老爸是即崇敬又痛恨的,可她自己呢————我无奈地摇摇头,玩着“放屁机”的开关,走进店里,他们全跟在后面,

“啧,西娜的点子其实都蛮绝的——”小鸟进了屋还在夸奖她,瞧把她得意地眉飞色舞的,“不过,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喜欢恶作剧的人其实也是过度的自信心和天生优越感的一种宣泄,”小鸟说的头头是道,

“也许吧,不过,我觉得象我这类人是宣泄,有些人,比如云柏凉,他也有过度的自信心和天生优越感,他表现出来的就是内敛,内敛的可怕,哦,对了,六儿,六儿,”我在厨房,听着他们说话呢,“干嘛,”

“刚才云柏凉来找过你,我们让他等会儿你,他说算了就走了,我觉得他好象蛮激动——”西娜大着声音说,生怕我没听见,

“人家斯斯文文的,你又哪里看出他很激动——”枪枪驳她,

“咳,你是男人不懂,你注意他的眼睛没有,小鸟你说,他的眼睛是不是很亮——”

“呵呵,你看见漂亮眼睛都说亮——”小鸟也驳她,

他们还在客厅吵。厨房里,我一边灌着水,一边笑着摇摇头。不管他找我有什么事儿,反正这个礼拜六我答应去吃他朋友的开张酒的,到时候再问他有什么事吧。

“你总说我爱整人,我看你们家伊墨才是恶搞的祖宗,哪有人把自己家搞的象战略高地一样,这不是玩具,是真枪咧,就这样摞着———”哪个男孩儿没有上战场当英雄的梦想,只不过伊墨有这个实力可以把自家一楼整整一片布置的象真战场。我现在没心情去理会西娜的惊叹。一手拿着啤酒罐儿,一手捏着咖啡杯,皱着眉头,噘着唇,苦恼地都举给西娜看,“西娜,你看你看,伊墨以前哪会喝这些?”

“啧,男人没了女人,什么都放开了。放心,我一进来就好好闻了闻,一栋楼里面都没女人味儿,放心放心,你的伊墨还是你的,”西娜拍了拍我气地鼓鼓的脸蛋儿,悠闲地继续往楼上走。今天,我和西娜一早在外面埋伏了半天,看着伊墨开着车出去了,才溜进来的。我说要看看那本子上写的什么的。

“啧,我就说这张裸照拍的棒——”西娜一边上楼,还拍了下那张巨幅“荛六怀孕照”,

“哇靠,这可是大工程咧,”她一走到四楼,看见那面墙就惊呼,“乖乖,不简单——”西娜啧啧称奇地就朝“照片墙”走去,我没那么好奇了,我现在只想找那个小本儿,所以,第一个就去翻抽屉,

恩,就是这本,“双面女郎”?他写什么呐,

“怎么办,他上锁了。”我拿着本子向西娜走去,我跟她说了我就想看这本里写的什么,可偏偏他锁着了?

“西娜,我想把这锁锤开——”我象个固执的孩子盯着那锁,

“恩,老实说,我劝你还是不要这样,既然上了锁,这是私人物品咧——”西娜摩挲着下巴摇着头。我也知道,我也知道人家都上了锁,摆明着是隐私嘛,可我就想看————想看也不能那样做!我还是有理智的,你跟人家分了手,进了他的家都是冒犯了,还偷砸别人的东西,看人家的隐私————

无可奈何,只有非常遗憾地又把小本子放回抽屉。我学着他昨天靠坐在桌子上的样子,两手都插进裤子荷包里,也学着他盯着对面那堵“照片墙”看:他到底在拼什么嘛。

“我觉得这象两张女人的脸,”西娜点了点墙面,歪着头想了会儿说,

“恩,”我认认真真看了会儿,哼了声表示赞同。又走近墙面去看了下上面具体的照片,几乎全是我的独照或是和他的合照,什么时期,什么表情,什么姿势的都有,

“六儿,”三七步站在那边双臂抱着胸的西娜皱着眉头又开口,“我觉得这两张脸的轮廓都蛮象你咧,可他没拼完,看不真切————恩,是你,我觉得就是你,”

我退后了几步,歪着脑袋,站在她那个角度也看了下,“恩,”又哼了声,同样表示赞同,

“可为什么是两张脸呢,左脸,右脸?又不象,表情不象——”西娜自各儿又喃喃,

我突然拉着西娜赶紧下了楼,“干嘛呀?”西娜不耐烦被我这样紧忙拽着,

“快走,他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开始紧张了,

“啧,我听他那辆跑车动静八年了,他快开进院子了,我们只能从后门跳窗户了,”我拉着她熟悉的穿堂过院,

“呵呵,荛六,我服了你了,这耳朵——”

我也服了我自己咧,这耳朵,都是以前精精怪怪练出来的啊。我们跳出窗户跑出后院的刹那,听见前面车库打开的声音。

***

“伊墨是不是有波西米亚血统?”

跑出来后,我和西娜一直在街上闲逛,她突然问我说,

“波西米亚现在属于捷克的一个部分吧,不知道,”我耸了耸肩。好久没来复兴路了,恍然觉得自己老了,看现在混在复兴路的孩子们穿的多有想象力。复兴精神:或许在经济上永远居于劣势,不过至少在心灵和想象力两个层次上不落人后。

“如果没有那种地域性血统,他也一定属于波西米亚类非传统生活方式的人,极度崇尚自由、创意、想象力和灵魂,为了保有自我,他们可以摒弃一切物质追求和世俗眼光。所以,他破产了,你也根本不用多担心,这只是他的生活方式,”西娜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我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恰巧身边走过一群典型的“复兴少年”,

“Fendi!现在复兴路的小孩儿们都这么有钱了?”我们都站住了一直看着他们年轻的背影。西娜夸张的用口型对我说。我皱着眉头,摩挲着下巴一直注意着他们的穿着——

“哎,荛六,又慌着走什么——”我激动地拉着西娜的胳膊直往前冲,

“回去让枪枪赶紧到复兴路来多转转,照这些孩子身上穿的风格进货,肯定没错,今年流行那个什么,恩,就是你说的波西米亚风!”我瞄着她说的眼睛都在放光,

“啧,啧,啧,看你那个小精明样儿,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伊墨咧,你个没良心的却只想着你的生意。荛六,你肯定没有波西米亚血统!”西娜没好气地瞪着我,

无赖般地睇她一眼,我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本人勤劳,但,贪得无厌。”

“那你就是布尔乔亚阶级,”西娜指着我严肃的说,

“什么什么布尔乔亚——”

两个人无聊地打着嘴巴官司回去了。

“喏,他就是和你一个阶级的,典型的布尔乔亚,虽然年纪大了,可80年代雅痞精髓在他身上发挥得多么淋漓尽致,优雅简约的MUJI很适合他,这种标榜高品质品味的风格在追求质地精萃纯净的过程中,又充满了疏离和冷静,”

远远看着“六点红”门口就停着一辆Saab95,车前站着一位老者,正如西娜所描述的,精致典雅的贵族气质让人油生敬意,但,气态疏离,又犹不可攀。我微笑着凑进西娜的耳旁,

“那就怪了,他和你说的波西米亚血统的伊墨是一个家族的,气质截然矛盾,哈?”

“啧,骨子是一样的,贵族嘛——”没机会和西娜磨叽了,他看了过来,

“祥叔,”我微笑着向老者走去。不错,这位优雅的老者就是现在的工党领袖,蒙祥.唐尼。

显然上次“活色生香”引起的政治风波疏远了我们,我只是礼貌地微笑,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掺住他的胳膊。他眼神中有瞬间的尴尬。

“小六,还是和祥叔见外了,”

我微笑着轻轻摇摇头,“祥叔,您找我有事?”

“恩,我们谈谈,”

我还是上前掺住了他,进了屋。

“小六,你和伊墨一起八年了吧,我以为你们会结婚,”背对着他,我在泡茶,没做声。

黄山毛峰,一直是他钟爱的茶品。冲泡还是他教给我的讲究:水温以80℃左右为宜,用白瓷茶杯冲泡最佳。

递上一盏白瓷杯,他接住后却放下,看向我时眼里的怜惜竟然泛着泪光,

“小六,你们怎么搞成这样,”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低下了头。

“小六,”他停顿了下,稍稍坐起身,双手交缠在一起,很认真的看着我,“祥叔今天来有事要请求你,现在只有你能救伊墨了,”

我抬起头,皱着眉头疑惑地望着他,救?

“‘伊蓝’已经宣布破产,确实如果要免除三个月后的全线清盘,只要找到愿意收购的买家。现在,加拿大的GR公司已经提出收购意向,而且,伊墨的秘书团也在与他们接触了,可是,一旦GR公司收购‘伊蓝’成功,也就意味着伊墨将彻底的一无所有。”

我的眉头揪地更深,他拍了拍我的手,

“小六,你知道吗,‘伊蓝’如果被GR收购,GR就要承担起‘伊蓝’巨大的债务负担,这样,是可以保护起三万人的工作饭碗,可是伊墨呢,他付出的代价将是不可思议的,为了抵债,他甚至要动用他父母为他留下的财产,这样,伊墨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孩子,你和伊墨一起八年了,忍心看着他陷入这样的局面吗?”

我焦躁地看向别处,他继续在说,

“其实,伊墨现今的处境是可以得到缓解的,不过,那就全要看你了。‘伊蓝’的债务里有部分来自政府,如果政府以债权人的身份强制向法院提出破产重组申请,债务人再提出一个破产重组方案,就债务偿还的期限、方式以及可能减损某些债权人和股东的利益作出安排,再经过法院确认,债务人,也就是伊墨就可以继续营业,这就是进入到破产保护程序。虽然这样会造成大量裁员,但,伊墨不至于去动用老本啊,而需要政府干预,只需要云柏凉一句话,”他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手,却一直紧紧握着我的,

“我知道这样很为难你,毕竟,你和伊墨已经——可是,小六,只有这个方法可以不让伊墨陷入绝境了,你就看在——”

“祥叔,”我挣脱开了他的手,“祥叔,对不起,我帮不上忙,”起身,离开沙发,

“小六!”身后,是老人期盼甚至,绝望,的声音,

“对不起,”轻轻喃了声,我掀开珠帘出去了,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

“这里怎么样,”

“不错,就是挺小资的,不象吃川菜的地儿,”

我耸了耸肩,大口喝了口冰梅子茶。坐在对面的云柏凉笑着摇了摇头。

他朋友这间川菜馆建在旭东路1902年的法国水兵营,现在可是吃法式大餐与谭家菜的奢侈之处。在这进餐总会有江上的夕阳相伴,还有奥黛丽.赫本的《在蒂凡尼处早餐》的月亮河味道,是烂漫地没有了川菜粗糙的辣味儿了嘛。

“不过,你朋友蛮会动脑子,”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他走的是情侣路线吧,中西结合,辣辣香香的味道,缠绵喉舌地配上一点盐和几滴柠檬汁的龙舌兰酒,情人醉里看刀哇,”我用筷子敲了敲那些精致的餐具,突然停下来,盯着餐台皱着眉头想了想,“我还可以给他一个合理化的建议:这些餐台垫纸也可以别出心裁搞些名堂,比如,让有心人从中现学现用,研究如何用法语发出‘我,喜欢,你’之类的音节,挺有意思,”我自己说着,都笑了出来,

“你也很会动脑子,”我一边喝着梅子茶还在点头。他这个称赞我觉得自己受之无愧。

“你那天来找过我,什么事儿,”车上,我系好安全带后扭头问他。他打着方向盘也没看我,“没事儿,”唇边却一直带着笑。揪了揪眉头,疑惑地看向窗外,不过,也没多放在心上。

车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一时,两个人都没有出声。我一直懒懒地窝在车椅背里望着车窗外闪烁而过的霓虹,突然咬了咬唇,

“云柏凉,”我轻轻喊了声,眼睛依然望着窗外,“伊墨欠你钱是不是,”

好半天。我都开始后悔说这些时,手指绞在一起。他,出声了,

“他不是欠我的钱,是政府,”我一直望着窗外,没再吭声,

“六儿,”他的手突然覆上我纠结在一起的手指,“你希望,我帮他吗?”

我垂下眼,象个沉默的孩子一直看着他覆在我指上的那只手,沉默着。

许久,他的手,拿开。

“收购‘伊蓝’的GR集团是加拿大一家新兴企业,它的幕后首脑是,”车停了下来,我清晰的听见他说,

“时陵。”

我惊愕地抬起头。

“不可能!时陵是伊墨最好的朋友,他决不可能——”我的眼睛都红了,事实上,脑袋一片空白:怎么可能?那个八年里只会面带羞涩内敛的笑容出现,眼光干净地如同星子的男子?

“表面上,是不可能。GR的执行总裁菲舍尔,一直是加拿大政经界知名度最高的公关顾问,他被人称为‘尼亚加拉河里的章鱼’,就是说他的触角似乎无处不在。菲舍尔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是其公关公司的资本,不计其数的企业界人士,各派系政治家以及国外人士都在该公司近六万人的卡片索引之列。前德国总理科尔,利比亚总统卡扎菲都曾享受过他公司的服务。可是,两年前,他陷入绿党党团内政发言人恩茨代米尔的经济丑闻,曾经一蹶不振。GR是他的重振之作,虽然,凭借他的实力,短期内公司有如此大的规模不足为奇,可是,庞大的资金来源依然引起外界广泛的猜测。人们只是把眼光都投向菲舍尔以前无处不在的人脉关系,却不知道,菲舍尔的真实身世,他,其实是时郎宁爵士的私生子,时陵同父异母的亲兄弟。GR的资金来源正由自时家。”

云柏凉沉沉的声音一点一点渗进我苍白的大脑,我愣愣地望着窗外,心,渐凉。

伊墨,他,知道这一切吗———闭上双眼,我无力地轻轻摇摇头。

“也快到家了,我想一个人走走。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我知道自己笑的很难看。他看了我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六儿,”下车,关上门时,他喊住了我,我望向他,他看着我停顿了下,只说了声,“小心,回家后给我电话,”我点了点头,象个孩子朝他轻轻摆了摆手。车,在我面前驶离开。

直到望不见车身。

站在原地的我神情一凛,拢了拢衣领,向反方向走去。

我要去找时陵。只有亲口问明白,我才甘心,不管事实如何,我才甘心。

————“这件衣服,你凭什么要,要说看中,也是她们先看中的,六儿,包起来,我要了!”

“六点红”里生气的时陵,

————“三百万!”

拍卖场上温文尔雅的时陵,

————“是啊,荛六是你们家的了,她和你们有了‘私事’,她为你们家生孩子——”

时尚馆门前冷漠的时陵————

都不是眼前这个时陵,望着他,如此陌生。

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奇怪我会来找他,淡漠地移开眼光看向我身后为难着的秘书,“可伦,你先出去吧,这段时间任何人不要进来,里面,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进来。”很慎重的交代着。我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

“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进来?你不怕我一刀子捅死你?”我讥诮地瞪着他。

出乎我意料地,他竟然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怕!我巴不得你现在一刀子就来捅死我,省得我——”

他站起来,向我走近,突然非常非常认真地盯着我,“六儿,你还是伊墨的吗?”

他不提还好,他这么一问,我压抑了许久的不安,愤怒,伤心,焦躁,一下子全翻腾了出来。指着他悲愤地大吼,“你还有脸提伊墨?!你还有脸跟我提——”啜着粗气,我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你个畜生!畜生,伊墨,伊墨跟你那么好——他跟你那么好——”哽咽着,我红着眼象个仇恨的孩子瞪着他。我恨死他了!

他只是望着我,死死地望着我,突然,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唇弯开———笑了,笑地那么真挚,那么感动,那么欣慰,

“荛六,伊墨没有白疼你,没有白疼你啊,”喃喃着,他握住了我指着他的手,“别动,听我说,我告诉你,我全告诉你,”象个温和的大哥,他牵着我坐在了沙发上,抽出纸巾递给我。我倔强地没接受,尽管此刻的时陵又回到了我熟悉的模样。

他还是把纸塞进了我的手里,微笑着,“糟糕的小六,你还是赶紧把眼泪擦干净吧,要是伊墨知道了我把你百年不遇的鹗鱼眼泪给勾出来了,还不真要我的命?”

“糟糕的小六”,他和燕子以前就喜欢这么叫我,不过都是用手势比的,好象我有多糟糕,

“怎么说呢,你和伊墨两个,咳,都不叫人省心啊。六儿,你的伊墨这次疯了,而且真疯的不轻了。你能来找我真好,真好,他怪不了我了,怪不了我了,”

时陵到底不善言辞,说起话来毫无头绪,一下子又象自言自语,不过,感觉他在为等会儿要告诉我的事找借口,不停地说,“怪不了我了”。时陵还是那个时陵,就怕伊墨跟他翻脸。

象是非要这样自我安慰一下才好,他再看向我说时,条理清楚了多,

“那天,伊墨突然发脾气,和你分手,你想过原因吗?”

“他是生气我不要孩子!”噘着唇,象个赌气的孩子。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了。

摇摇头,时陵认真的看着我,“从你那次吵着说不生孩子流产后,伊墨,就做了结扎手术。”

我惊骇地睁大了眼!结扎?!

时陵叹了口气,“你是伊墨的命啊,真是他的命,半年前,他就检查出自己脑袋里有一块血瘤,医生告诉他如果手术,成功率是50%,其实,这种脑科手术,又是最好的医生,按说应该是有把握的,可是,伊墨不敢冒险,他怕万一不成功,你就————我们总说伊墨骨子里全是疯狂的血液,胆大狂妄地什么都不顾,可是,真是这样,只要是关系你的,他就胆小的只让人不可思议,他说他不能冒险,不能什么都没安排好就丢下你,所以,他是一再推迟手术时间,抓紧分秒地开始筹谋啊。小六呀,你的伊墨生怕你下半辈子过不上顶级的好日子,他一手一手都要给你安排好啊,整整一个‘伊蓝’他嫌留给你还不够,他非要把他父母留给他的唐尼家族的遗产全转到你的名下,可是,他那个祥叔哪是个省油的灯?他会任由伊墨把唐尼家的东西就这么送人?没办法,伊墨只有设了这个局,先‘败光’了伊蓝,然后还要欠‘一屁股巨债’,这样才能正大光明地动用他父母留在唐尼家的遗产。其实,GR根本就是伊墨的,GR,GR,GiveRao,给荛六啊,————”

我已经哭的不能自已。不懂事的女孩儿,看你,看你——差点错过了什么啊!!!

屋子里就是不停听见我醒鼻子的声音。

“他呢,”我小声抽噎着问。

时陵坐在一旁担心地盯着我,他不敢让我哭,也不敢让我不哭。

“GR收购伊蓝合同一签完,我就把他送去以色列了,我,”时陵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我给他吃了安眠药,”

“他不愿意去手术是不是,”我抬起头看向他,还在抽噎。时陵点点头,“他倔着非要等遗产文件全部落实,还要确保你的安全后,才离开。我觉得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越往后拖,对手术越没好处,”

我点了点头,用手揉了揉眼睛,突然,愣了下。

然后,使劲揉。

“小六,”时陵拉住了我揉眼睛的胳膊,“小六,怎么了?!”

我避开他的手,还在揉,“没什么,”闷闷地声音传出来,

“什么没什么!让我看看!”他着急地硬是拉开我的胳膊,眉头皱地死紧,“你的眼睛怎么红的——”他惊呼!

往死里揉,当然红的厉害了。不过,我没做声。

“没事儿,”又醒醒鼻子,我默默避开他拉住我胳膊的手,站起身,“时陵,谢谢你今天告诉我一切。伊墨,就拜托你照顾了,”

“小六,你——小六!”转身走开,只几步,我差点撞上书架,

“你到底怎么了?你的眼睛——”

“没事儿!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使劲地推开他,我倔强地冲了出去。时陵拦都拦不住。

一回到家,我神情严肃地就把枪枪和西娜叫到跟前,

“一会儿,时陵过来,你们无论无何,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他相信我眼睛出大问题了。先别问为什么,我等会儿告诉你们。”我转身就要进屋,

“你要是额头什么地方破了,我觉得更有利于我们编故事——”西娜皱着眉头很认真的建议。我二话没说,伸出自己的拇指就在额头上狠狠用指甲划了道血口,

“六儿!!”西娜和枪枪同时惊呼出来,

“西娜,看你开的什么玩笑!”枪枪生气地大吼西娜,

“我,我,六儿,我也没说真就——”西娜也急地不得了。

我皱着眉头疲惫地摇摇头,“先别说了,我等会儿会告诉你们原因,快去想想呆会儿怎么跟时陵说,一定要让他相信我眼睛有问题了,”转身难过地进了屋。枪枪和西娜担心地站在门口。

“原来是这样啊,”

店里早早打了烊。枪枪,西娜,小鸟坐在我身边,各个表情凝重。下午,他们很能干,让时陵相信了我眼睛出了问题。

“50%,伊墨会不会——”

“西娜!!”枪枪,小鸟全火大地瞪向她,

“伊墨死不了,”我沉声说了句,手里拨弄着Boucheron指环。

盘腿坐在沙发上,额头上贴着OK绷,我盯着墙上西娜写的那个“义”字,

“不是说我是他的命吗,我的眼睛都快瞎了,看他还死不死的安心,”说着,眼睛又红了,还是倔强地盯着那个“义”,象个赌气的孩子。

“难怪你要我们帮你去骗时陵,啧,不过话说回来,你直接跟时陵合计着不是一样的,何必转这么大个弯?”西娜很迷惑,

我摇了摇头,皱起眉头,“时陵是个实性子,他不会演戏,只有他真相信了,他的感觉才能在伊墨那里起作用,”

“咳,反正你和伊墨都不厚道,把人家逼成这样,看那游戏呆子下午走时慌的——”西娜叹口气起了身,

“六儿,伊墨会没事的,你别太担心——”

“是呀,好人有好报,就冲伊墨对你这份心——”

枪枪和小鸟还坐在我旁边劝着。我依然定定望着那个“义”字。

是呀,这份心。

我是要好好看看这份心了————能不能战胜死神。



第十九章

荛六说:“伊墨你像蛇果,卖相极佳,滑腻、紧致、血色充足。”说啊说的,抓起一只蛇果对着光线左看右看,用指尖摩挲,又送到鼻下嗅,面容沉醉。猛然一口咬过去———白色的汁液立刻顺唇角滴下。

伊墨惊叫起来:“这算什么,爱我还是恨我?”若没有爱,恨从何来呢。

“六儿!”

我猛地一激灵,

“想什么呢,结帐了,”西娜撞了下我的胳膊,

掏出钱包拿钱给收营员,眼睛还盯着收营台上人家不要的蛇果。最后,捞起了那袋蛇果。“这也是。”

从超市出来,我一直抚弄着眼睛,

“你是不是眼睛真不舒服?”西娜皱着眉头问。我摇摇头,

“昨晚没睡好,”

“心事太重,怎么睡的好,啧,”西娜无奈地摇摇头,打开车门,

“西娜,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拿样东西,”

西娜看了我会儿,点点头,“小心点,”

我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车门。车开走了。拿出手机按下一串键,

“海橙吗,我是荛六————”

“我欠你一个人情,”按下门铃后,我看着身旁的男孩儿微笑着说,

“就算把你五年前救我的债还清了,”男孩儿无所谓地耸耸肩,手里掰弄着他的小型摄相机,

“你们找谁?”门前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声音,

“苗苗。您就说海橙找她。”我回答说。

不久,大门打开,里面跑出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儿,手里,提着一幅画。

我满意地弯起唇。

一手提着画,双手背立在身后,我远远站着,看着小女生兴奋地围着海橙问这问那,一会儿又合影———回想起前几天的那个电话,

“是苗苗吗,我是荛六,还记得你爷爷生日我去过你家,”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你和海橙——”

“对,你想与海橙合影吧,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小忙,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真的吗?!什么忙,我一定帮!”

我让她帮的忙就是这幅画,Mole的《瞳》。

“这是我买下这幅画的钱,”我递给她一个信封,女孩儿摇摇头,“这幅画爸爸已经交给我任意处置,你已经让我见到了海橙,这幅画就当我送给你了,”

我点点头,没有勉强,不过,这笔钱我还是会以书信的形式邮寄给她父亲的。毕竟,为了能尽快得到这幅画,如此通过一个孩子也是下策。

“就是为了这幅画?”回程的路上,海橙疑惑地望着我双手抱在怀里的画,

“是的,就是这幅画。”我拍了拍画板,眼睛里显现出坚决:这幅画可以救命。

***

“小六啊,回来了?伊墨总说你出去玩了,我说这上哪儿玩也该回来了吧,老长时间没见你了,”

“恩啊,上哪儿玩也是要回来的,这里是家嘛。龙叔,今儿个天气这么好,您也把东西拿出来晒晒嘛,要不要我帮忙?”

二楼露台,我卷着袖子干劲十足地一边把屋子里的被子整床整床地往外拿着晒,一边开朗笑着和那边的龙叔打招呼。刚认识龙叔时,总觉得他象一只干瘪的龙,怎么瘦的这么厉害,后来处了八年的邻居,其实,龙叔是顶慈眉善目的老人,老人家开间游戏室,悠闲时尚地过日子。

“咳,老胳膊老腿了,有几多东西要晒呀,你忙你的吧,呵呵,小丫头今天发勤快咧,大扫除——”龙叔笑着摆摆手进屋去了,

是呀,我今天确实裤腰带勒地死紧发勤快咯,这么好的日头,我打开了一到四楼所有的窗户,一个人一层楼一层楼开始打扫。汗水浸湿了衣裳,却,累地心是甜的。

安心了,回来了。

抹布放在一旁,双手反撑在地板上,我微笑着满足地深深呼了口气:这才是我的家。干净,整洁,充满阳光的味道,恩,还差——还差食物的香味。

一溜烟爬起来,跑向厨房。

“什么时候能吃上小六儿做的凉面,我睡着了笑醒了,”曾经,他点上我唇角的食指上还蘸有香油的滑腻。

“挂面半把,煮熟后过冷水捞起,去大半滚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努力回忆着他曾经在这个案头的每一个细节,

“往面条上淋些食用油,边这样淋边这样挑这样拌,味道才均匀,千万别让面条粘连了,”他爱这样握着我的手一起搅拌着。重叠的十指,幸福的笑容——

“黄瓜切丝,酱油、陈醋、砂糖、香油在小碗中调味,突出酸甜为宜,再把芝麻酱或花生酱用水调化兑进去,酸甜佐以酱香,带来出人意料的好味道。哦,对了,我的小六儿最喜欢吃辣的了,最后滴几滴辣椒红油,这样一搅,看,变化无常的红色轨迹——”

看着眼前做好的凉面,耳旁,似乎还荡漾着他沉沉的笑声——我抹了抹酸涩的眼睛,重重呼吸了一口,重新微笑:可以了。

拿出准备好的相机,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处细节:铺晒在阳光下的被褥,有班驳光影的屏风,一道阳光斜倚下的‘荛六巨幅裸照’,葱花点点的凉面,还有——

被抠去双眼瞳孔的《瞳》。

喀嚓,喀嚓,喀嚓。

我专注地拍摄着。

伊墨,看看吧,

你的家披着阳光在等你。

是的,“曾经有一个男人,他的右眼里有一个女孩儿的头像。因为他们生活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里,不能在一起。分开的那晚,男人深情地看着她,把她活生生地印在了自己的瞳孔里。”

如果没有了瞳孔呢?

永远印不进去头像了。还是,回到一起的世界吧,她会永远在你的身边。

***

“网管,网管,这个鼠标滑不动,影响我速度——”我皱着眉头直喊,眼睛却直盯着屏幕,手里鼠标点击移动的速度一点儿也没减慢,

“咦,这里怎么还有一只,————哎,到底有没有网管————”一只手摩挲着下巴,我一边捉摸着电脑荧屏角落里那只还藏着的魔兽,突然又想起来似地喊起来,却喊到一半,头一抬————扭过脑袋,不喊了。有网管人家也不敢来了:俺身后站着位“风姿飒爽”的女警。

“啧,荛六,你这样不行呀,”女警手插在制服裤子荷包里,严肃地坐下来,

“几时回来的,”我却问了句,眼睛、手都还忙乎在电脑上,

“今天上午。左边!”她一喊,我鼠标立马到位,一只潜藏“巨兽”被轰倒,

“伊墨病了?”

“恩,去以色列动手术了,”

“咳,这个鼠标是破!”“老板”被轰,两个女人同时摊下身子,遗憾摇头,

我这才正眼看向身旁的“人民警察”————党言:和我从小穿一条破裆裤长大的野孩子。

党言比西娜和我的交情更久,因为,我们出生在一个产房,不巧,后来两家又成了邻居。我老爸破产后,我们一家都在她家寄居过一段时间,直到老爸老妈投海,直到我被伊墨收养。

她正儿八经是个女警,而且也响当当是国家警官学院毕业,学刑侦的,可惜,绝没想象中那么英勇。党言精的很,架枪抹脖子的事儿,她才不会去做,一毕业“主动”请缨到最基层磨练,户警,干着和居委会老大妈一样的事儿,她乐意。

党言漂亮,人又会说会写,后来被领导看中,先调到所长身边当秘书,后来又高升到局里,这不,“老板”换了,玩的地方也多了,才陪他们局长去香港学习了一年。

“我看看,又多了一杠———”走着,我扒上她的肩头看肩章,

“切,老板升了,我不跟着升?”吊儿郎当一撇嘴。党言总说,他们家那老东西,哦,就是他们局长,迷着她的色,不敢怠慢她的,我听了好笑,那老家伙他也敢!党言和韩家那剪不掉理还乱的关系————反正,这是个妖精,谁动得了她?

“六儿,我就你这么个心疙瘩,你就伊墨这么个心疙瘩,他病成那样,我隔一层的都心疼的不得了,你还这么胡天胡地的到处玩儿,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她抬起我的下巴,非常严肃地说,

“西娜说的?他病成哪样儿,有50%的希望呢,死不了,”我转过头让开她的手,不耐烦地皱眉,

“好好好,死不了,死不了,伊墨摊上你这小没良心的也是倒霉——”

“我怎么没良心了,你去看家里,我挨着做了三天的大扫除,我还把家里的每个时间段的细节都照了下来,我还准备——哎,怎么回———”

我正说着,突然,一股力量从身后把我拽住,嘴,眼,脚,很迅速地被人蒙住捆住,

绑架?!

可我还没有会过来,奇怪的,所有的束缚又全部松开,我以为会重重的摔在地上,却被人小心的扶住————

赶紧拉下眼睛上的黑布,这一看———

“党言,要韩湮注意点儿好不好!”我生气的低吼。一会儿,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阵势?黑色轿车把我们围成一个整圈儿,一看就知道是绑匪的人被黑色西装的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们用枪比着脑袋,按在一辆黑色吉普旁。

“不是韩湮,我和他一年没说话了,”党言皱着眉头看着那伙人,手紧紧拽着我的胳膊。她这阵势,才不污了她学刑侦的本科,

“一年没说话,不意味着他不看着你,”我横她一眼。看向自己的左手,右手被党言拽着,这拉着我左手的又是——

“荛小姐,你没事儿吧,”扶着我左手的手松开,男人恭敬地朝我一点头,

“没事儿,谢谢,这是怎么回——”硬是又没让我问完那句话,那个男人突然指着发动的黑色吉普,“喂,你们是谁?把这些人留下——”对方却根本不顾,迅速启动,离开现场。

“看来看着你的人还不只一队,”党言玩味儿地笑了笑,松开了我的手,

“这到底怎么回事?”皱起眉头,我问那个男人,

“荛小姐,我们是时先生安排在您身边保护您的,刚才您遇袭,我们冲上来,却有比我们更快的一组队伍,看来确实还有另一队人在暗中保护您,”男人微笑着朝我点点头,

“时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疑惑地嘟囔,男人轻轻摇摇头,“原因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负责保护好您的安全。”说完,和其余人一同撤开。转眼间,身边一个人影也没有了。这情景,很象上次———不过,上次,是云柏凉————

云柏凉!!

另一队是他的人?他也在保护我?保护我什么?

“六儿,伊墨回来前,你还是过来跟我一块儿住吧,这么多人看着你,说明肯定有事,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党言摇摇头说,

我也摇头,“不行,我在家里还有事儿要做,没关系,有人看着怕什么——”

“那我去你家住,就这么说定了!”这事儿,我拗不过她的,点了点头。

只是,谁要害我?

***

“还是精武路的鹅掌好吃,味道卤进去了,也没那么辣,”

“咳,小六是不讲味道的,她只要辣,所以,她总去吃周和鸭,让她换换都不肯,”

三个女人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津津有味地啃着鹅掌,喝着啤酒。西娜也跟着住过来了,此时,我们仿佛又回到八年前邋遢却自在的生活。

“手,有27块骨头,其中8块在手腕,5块在手掌,大拇指2块,其他手指各3块。这些骨头由一个复杂的肌肉、韧带、系统编织在一起。”

不错,西娜永远是我们三个里面最无法想象的,此时,她拿着一只鹅掌开始演示,

“从某种意义上说,不论是温柔地抚摩心爱的人的胸脯,还是照着可恶的蠢货的脸上来上一拳,我们都在一定程度上通过手表达了内心的情感,”

她演练俱佳。党言喝了口啤酒睨着她笑起来,

“西娜,这番感言是有事实做依据的吧,”

西娜同志无不遗憾地垂下手,丢开手里的鹅掌,“我昨天去登山,伤了脚,旁边的男人一路把我拉上山坡,那是一双年轻的、攀岩高手的手,它几乎握碎了我的心,”闷闷地,我们的西娜真伤感上了,

“那就把这双手握紧了,别松开,”

“咳,我们的记忆里会有那么一双惊心动魄的男人的手,它经常让你在一瞬间触电,然后离你远去,在你习惯它之前与你失之交臂————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好的感受,”耸耸肩,西娜同志摇摇头,又若无其事地开始啃鹅掌。

西娜很容易有恋爱的感觉,可是,很难很难坠入爱河。

“男人的手伸出去时,只有两个出发点,一是礼貌,一是亲密。男人的手到达女人时,也只有两个目的地,一个是心,一个是性,但是通常女人所期盼的是前者,而男人所做的却是后者。比如,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前,她想让他感受一下自己的心跳,然而他的手却顺势滑向她那尚未发育好的乳房,嘣,初恋的美好破灭。所以,一个真正有风度的男人,是不会动不动向女人伸出他的手的,”

党言永远是理智的。

听着她们的话,一直在旁边不做声的我突然定定看向我这双还沾着油的手。起身,独自上了楼。

四楼,开了灯,满墙壁的照片,伊墨还没有完成的拼图。

我拿出一只铅笔,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墙壁上,顺着手的曲线描绘:伊墨第一次握住这只手时,它还满是污秽——

描绘好后,我又把手放近比了比,然后,微蹙起眉头,我开始顶着中指尖部尝试着描绘脑海里熟悉的另一只手:那是一只干净、干燥、有力、坦荡而富有质感的手,从容地向我传递责任、呵护、包容、欣赏和安全感,

当它拍拍我的肩,我就有了支持和信心,

当它拉着我,我就可以闭着眼睛过马路,

我早已熟悉了它的动作,它的温暖和手感————

可是,怎么描,怎么描,都达不到我心里的那份完美。烦躁的,我擦了又描,描了又擦,吹毛求疵地象个苛刻的病人!

伊墨啊,那只手,你的手———头顶在墙边,我努力集中精力,画出来,一定要画出来!

“伊墨果然还是放不开你,”

身后,突然一个男声。回头,我惊住了!

“祥叔!”

一身黑色,更显出那两鬓的白。曾经这个手把手教我品茶,慈爱的微笑着喊我“小六”的老者--

一管黑色的枪口,打散了多少往昔的情义。

“伊墨小时侯最喜欢的故事是《小王子》,他总记得这个细节:小王子心疼一朵花,就天天为她淋水,用玻璃罩罩住,用屏风挡住,那花却整天咳嗽装病,还一直说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直到小王子看到地球上有许多一模一样的花,才知道被骗了。但他不生气,因为他爱那朵花,爱得要命。”

他望着我身后满墙的照片,摇了摇头,一阵苦笑,

“他临走前,还在跟我讲这个故事---这孩子还相信梦,还相信爱呐---可是他不该拿整个家族的利益去做梦,去成就他心目中的爱!荛六,一个荛六,就要毁了唐尼家族吗,就要毁了吗,”

他握着枪的手都在战抖,仿佛用尽全身的力量在恨,在痛诉--

我咬着唇,双手背立在身后紧紧纠缠,就象伊墨曾经那样紧紧握着我的手--

“小六,祥叔不想这样,祥叔也曾真心疼爱你,可是,你得到了太多,这些原不属于你,不该属于你,”眼色复杂,却,眼看着他就要扣动扳机----

“恩----”一声闷哼。额角渗出的血染红了鬓间的白,

“以后杀人前,要少说废话,”

党言丢开手里的棒球棒,拍拍手,又踢开已经晕倒在地的老者手里的枪。

“看看吧,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自己人,什么时陵,什么云柏凉--”党言过来牵住我的手,见我还僵在那里,又双手捧住我的脸,“六儿,傻了?”

我皱起眉头低下头,又摇摇头,然后,走了出去,

“他怎么办?”西娜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块鹅掌,

“你把枪拿下来,哦,对了,用纸包着拿,别沾了你的指纹。马上,肯定有人来善后的,”

果然,等我们下到一楼,门口冲进来一队人,

“小六!”

是云柏凉。

我摇了摇头,回头望着楼梯上,眼睛,一片忧郁。

“————‘伊蓝’破产,唐尼家族本身就存有严重的财务危机,蒙祥在工党内部的支持率急遽下滑,他已经走投无路————他太狡猾了,引开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动手————”

我没有做声,静静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在夜风里流转。

如果,

如果,刚才开了枪,

我就与这个世界擦肩而过————与伊墨擦肩而过————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动了手术!

默默地低下头,我疼痛地闭了闭眼,双手手指用力纠结,

一只手覆上通红的指节,

“知道是什么事把蒙祥逼急了吗,伊墨今早已经动过手术,手术,很成功,”

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我呜咽着,哭了出来,全身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此时,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有多么害怕。伪装,粉饰,坚强,笑容,一切的一切,是那么辛苦,那么辛苦。自信,是固执的给别人看的啊,自己,其实,哪来的自信——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只能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一个男人,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无以回报——

我知道,

如果不是他告诉我GR的幕后,我永远不会去找时陵,也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时陵忠于伊墨,在他不了解我真实想法的前提下,他是永远不会告诉我所有一切的。

他,其实成全了我和伊墨———

“别说谢,我们扯平了,我欠你一个‘不明不白’的‘绑架’不是吗,”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那里,一片坦诚。

“那天,你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在他上车前,我问他。

没有回答,他给了我一个幸福的笑容。



第二十章

“在热闹中寻求欢乐,也可以在宁静中感到满足

----双面女郎


10月22日

‘过去了就过去了,也不值得后悔什么,我憧憬我的30岁,甚至40岁,象Sarah Jessica Parker说的‘女孩儿们,真正有品位的人都是过了40岁的人’,那个年龄段的女人,经多见广、世事通达,早已经悟到了‘生活’与‘时尚’的真谛。既然已经选择了自己的人生,那么就把抱怨的话抛到一边,尽情享受吧----500美金的鞋子照买,柴米油盐也不嫌烦累,时尚派对要去享乐,但也不耽误与老公、孩子公园聚会,做个‘双面女郎’,在热闹中寻求欢乐,也可以在宁静中感到满足----’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她就躺在那里,报纸遮住了她的脸。这样也好,别让我看见她的模样,特别是听清楚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我不能陪她到40岁!

很难受。


10月24日

头很疼。喝黑咖啡,啤酒。麻痹不能起作用。

早餐是很硬的法式面包和脱脂牛奶。想念她的鸡蛋面,尽管有时很咸。


10月25日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那个晚上,她醉卧在男孩儿门前,喃喃的就是这首柳永的《雨霖铃》。

此时细读,情何以堪?

执子之手,本应不舍不弃,无奈--命此绝。


11月2日

Mole的《瞳》。

那个黑暗的长廊里,她独自仰望着这幅画。

还记得我们一起注视它时,我在你耳旁说的话吗:

‘曾经有一个男人,他的右眼里有一个女孩儿的头像。因为他们生活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里,不能在一起。分开的那晚,男人深情地看着她,把她活生生地印在了自己的瞳孔里。’

不,画下方的英文叙述不是如此,我在骗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眼中时光的痕迹能穿越我的记忆,

当时间唱尽梦魇,唱尽繁华,唱断所有记忆的来路,

我们依然能重逢。


11月5日

这是个难过的记忆,整晚梦见,头痛欲裂:

我在她面前吻了别人,

她吻了他,云柏凉。


11月20日

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雾,在路上行走,彼此看不到彼此。

就象此时的我们。

她在角落安静坐着,他喊她‘小六’,她走了过来。

‘女人只要能让她的男人永远不忘对自己讲义气,’

‘让他能时时感觉到对她似乎总有些‘不够义气’,多少有点内疚,’

‘我不是这种女人’

‘有情有义’,‘义’字之外总有个‘情’字,那种‘情’已尽‘义’未绝的日子算什么好日子,’

我只记住了她腰间的那只手。

很没用的,

眼睛发涩。


11月25日

她背对着我,就站在窗边。

拳一握,再握。多想上去拥住她:你抛弃了我!

终究没有。

熟悉的鸡蛋面,熟悉的咸味,

这是最后的一次了吗,

心疼。

她和我。


12月6日

一个怪怪小女生,大大的眼睛,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男装的皮夹克和一条五颜六色的补丁裙子,手上,污迹斑斑。

这是我第一眼见到的荛六。

她二十岁时,我们有了孩子。

她二十五岁时,

我们的孩子死了,

我死了,

她,

成为别人孩子的母亲。

喜剧,落幕。”


凌乱的字迹,淡淡的笔墨。我坐在他曾经坐过的小梯子上,一页页翻过《双面女郎》。旁边一只小锤,和一把敲开的锁。

“喜剧,落幕。”

只是伊墨的喜剧。

***

“六儿!该出来了,你在里面呆了一天一夜了,干嘛呢?”党言使劲拍着门,

“她是不是故意要饿着自己,好让伊墨回来看着瘦些,荛六就烦伊墨说她胖———”

“啧,西娜,别瞎说,我听见里面叮叮咚咚了一整晚,她在拆房子?”

“拆房子?我看她还留着劲准备拆伊墨呢——”

“砰!”

我拉开了门。淡淡看她俩一眼,拖着疲惫的身子,下了楼。身后——

“哇!荛六你——”

两了女人站在房门前望着里面,张大了嘴。

***

“小王子是一个快乐的小人儿。他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星球,他拥有几座火山和一朵娇滴滴的花。”

“小王子喜欢胡思乱想。他把帽子想象成了大象、蟒蛇和原始森林。”

“因为和他的花吵了一架,小王子伤心地离开了家。他在星际漫游,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有国王、酒鬼、点灯夫、商人,后来他来到了地球,遇见了狐狸,还和一条蛇交上了朋友————”

坐在四楼顶棚的玻璃罩上,晒着太阳,啃着蛇果,眯着眼,我在想‘小王子’的故事:应该拼完整了吧。

是的,我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扒下了他所有累积在墙上的“双面女郎”,重新一点一点拼接,不是一面墙,而是,四面墙————全是‘小王子’的故事:有火山,娇滴滴的花,蟒蛇,大象,森林,蛇———

没有“双面女郎”,没有“40岁”,没有“瞳”。只有“小王子”,只有一个超然而纯洁的梦。

这是我给他的。

又咬了一口蛇果,白色的汁液顺着唇角流下,我抬起胳膊准备用衣袖就那么一抹,却————愣在那里。

居高临下,我看见站在门口的他,

他剃了光头,洗了发白的牛仔短外套,宽大的英式军装裤。象个新纳粹光头党青年。这才是原色伊墨:曾经被复兴路‘愤青们’奉为经典。

“选择生活,选择工作,选择前途,选择家庭,选择他妈的大电视机————选择生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孩子代替自己,没有什么比自私更可耻————但我干嘛要选择?我选择不选择,理由是没有理由。当你有了海洛因,谁还要什么理由?”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伊墨:桀骜,讥诮,傲慢,狡黠,无助,可以在瞬间转化的莫测眼神。

微微笑着摇摇头,不忘再咬上一口蛇果,调开眼神。

他也只淡淡看了我一眼,走了进去。

“荛六!你给我下来!!”

男人的怒吼在屁股底下的一层响起。

微笑着悠然地啃完最后一口蛇果,拍拍屁股跳下钢筋骨架。望向灿烂的太阳行了个军礼:

这才是,

喜剧,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