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3-21

谢知伲: 飞贼遇上兵 21-完

21.  养眼裸奔

等了半晌,下面都毫无动静,林牧凡俯地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竟没有从地上爬起来的迹象。
哈,他该不会真这么不经打吧?虽然刚刚那一击,几乎用尽了我的全力,脚踝处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我在心里小小地嘲笑了他一盘。
等等!刚刚那一下,我可是发了狠的,会不会……
切,管他呢!谁让他这么可恶,每一次老是坏我的事,这一次狭路相逢,他又让我无故地撞了墙,碰了一鼻子的灰!而且他刚刚还亲手要抓我,还骂我和师父是宵小之辈,是贼……他是生是死,关我什么事?
想到这里,我从屋顶上站起来,收了飞龙爪,三两下自屋檐的另一端跃下地面,拍了拍屁股,准备一走了之。
走了几步,脚却又没有知觉地停了下来……
我刚刚那一腿,取得可是他的头部,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啊!照理说他这么强壮的一个人,如果没事,应该很快就能爬起来的才对啊,为什么……
他,该不会真死了吧?
可这又与我何干?谁让他要抓我?为了保命,我能不自卫吗我?算了算了,甭管他了,我还要赶到猫眼井去,把文契还给那些被人骗走了地的百姓们呢!
可是,这样放任着他不管,如果刚刚真是我下手太重了让他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又如何能安心?
可如果他并没有事,而是装死搏取同情好让我过去后一举将我成擒呢?
……
内心激烈地交战着,一下一下,碰撞出矛盾的火花。
在黑漆漆的空无一人的巷子深处,我就这样走两步退三步的,踌躇犹豫。
最后,终是敌不过自己泛滥的良知,在经历了一次激烈的天人交战之后,我终于败下了阵来。算了算了,就上去看看他是死是活吧,也好求个心安。大不了,我小心一点也就是了。
这样一想,我整个人顿时轻松了许多,于是又快步地折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林牧凡倒地的身体,一步一步,小小心地挪上前去,在离他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努力地伸长手挠挠他,没反应;
用手戮戮他的肩膀,还是没反应;
又揪揪他的头发,同样的一动不动……
我的胆儿终于大了这么一丁点。于是又朝前走近了几步,踢了踢他的腿——
“喂?喂?”我唤着他,奈何却听不到林牧凡任何一点声息。
脑门上仿似一只黑乌鸦盘旋而过。
不会吧?难道我真的把他给踹晕了?依他的功力,明明不像这么虚弱的人啊!
心里一急,我再也顾不得害怕了,飞快地跑上前去,蹲到了他的身边,使劲地将他面朝下的身体翻了个个儿,急急地用手拍打起他的脸,“喂?林捕头,林捕头?”
“……”身下的人依旧没有一点动静。平躺着,一动也不动。
他死了?
这个念头蓦然间蹿进了我的脑海里,震得我全身像点了穴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不会吧……
抖抖索索地,我伸出手,凑到他的鼻下,小心地探视着,直到感觉自他的鼻间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流,这才身子蓦地放软,差点栽倒在地。
TNND,果然是给我踢晕了,这个孬捕快!看他刚刚还很能打的样子,谁知道竟捱不住我的凌空一腿,还装死吓得我差点只剩半条小命儿。
“吼,我真是服你了!”我重重地在他脑门上一敲,当作是发泄。
接下来要怎么办?不管他,任由他大摇大摆地就这么躺在路边?我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然而想了半晌,还是捺不住自己的良心,毕竟他是被我给一脚踹晕的,就算我不能扶着他回家,但至少,把他扶到角落边,让他不至于在醒来时如此丢脸,还是可以的吧?
唉,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有谁见过老鼠把猫弄晕了还跑来同情猫的?我就真这样儿了!
这样想着,我也这么做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我拖着林牧凡几近全瘫的身体,咬牙将他拖到了路边的屋檐底下,又让他躺平下来,确定他不会有什么事了,这才拍了拍手站起身,冲着他又踢了一腿,“呐,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啊。谁让你要抓我的,现在被我踢晕了,也是你活该!都跟你说过我功夫高强你抓不住我了,你还不信,哼!”反正他晕了,我也不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了,于是跟他说话的时候也用上了自己的声音,“反正哪,看你牛高马大身强力壮的样子,估计也不会昏过去太久的,到时你自己爬起来回家吧,可千万别被别人看见哦,不然的话我想你又要怪我下了你面子了!真是的,这什么人哪……”我咕哝着,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别走!”蓦地,一只大手竟一下子握住了我正欲抬起的小腿,一下子扯住了我夜行衣的裤管,“我抓住……你了……”虚弱的声音,却强装着强大,原来竟是林牧凡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出于使命感,他竟晕晕乎乎地本能地抓住了我的裤角,而且死死不放!
“啊!”这一吓可不轻,我一声惊呼,活活地差点被他吓掉半条小命儿。见他正摇摇晃晃地顺着我的裤腿伸出手来想借力往上爬,心里一急,我使劲地摆动起自己的小腿企图将腿收回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踹他。
“不放……”他坚持地道
“娘的,我让你放开……”
“不……”
……
几番挣扎下,眼见林牧凡已经支起了半个身体,却死死地揪住我的裤管不松手,我心急如焚,猛地抬腿冲着他当胸一踢,“放手!放手!”
“碰!”某人因为体力不支,又一次被我踢飞了出去,撞在民屋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接着,他眼珠开始上下游离,眼看着就要晕倒!
可巧的是,就在他被我踢飞的那一刹间,“嘶啦!”我听到自己身上的某样布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登时,感觉我的屁股腚子透出一阵阵的凉意。
脸一白,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林牧凡他竟然……
在我又一次踹飞的他那一刹间,在他手里,还死抓着我的裤角,怎么也不松开。
所以,就在踹飞他的那一刻,不好意思,我的裤子竟然被他硬生生地蜕下了一半,露出了自己白嫩嫩的屁股向着夜色打招呼!
天哪天哪,这没法活了!
我明明好心好意地去拖他,竟然又被他将了一军,还脱下了我半截裤子!
真要命了,真要命了!
然而更要命的是,他竟然在晕眩中,抬起头来,游离的眸子早已没有的焦距,却定定地落在我的屁股上,急得我直拉裤子也无济于是,因为,他说,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屁股……我看见……”后面的话再也没有宣之于口,因为某人已经华丽丽地再次厥了过去。
完了完了,亏大了亏大了!他看到了不该看的还真敢说!
我无语问苍天。
早知道,我就不救他了,真的不救了!
急匆匆地重新套好裤子,我瞥一眼正乖乖晕倒的这个死对头,气真不打一处来。
从现在开始,谁跟我说好人有好报我就跟谁急!林牧凡,你个死人头,都晕过去了还敢调戏我,看我今后不整得你哭爹叫娘我就不姓柳!
低头,暴走……
然而走了几步后,我眼珠儿一转,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转头,看向正昏倒在别人门前的林牧凡……
突然间,我奸奸地笑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不可抑止地,在我的心里慢慢升腾。
林牧凡,你既然不仁敢脱我的裤子,那就别怪我对你不义了!
……
第二天一早,整个山阳县都被两件所轰动了。
第一件事,是城郊猫眼井的十几户被人骗走了地契的十几户百姓,竟全都在一觉醒来之后,不约而同的在家里醒目的地方看到了自己被人骗走的契书,且契书全都由一梭绽放着一朵纸兰花的飞镖串着,钉在木头里,竟入木三分;
至于第二件嘛,哗,不得了,太有噱头了!整个山阳县为了这件事都沸腾了,疯了,狂了!
你说大家能不激动吗?在亲眼目睹了山阳县的捕头,朝廷的派下来的官差当街裸奔秀身材之后,谁能不激动?谁能不激动?
就连想想都能让人笑破肚皮啊!
特别是现在,我坐在面摊上,听着来我这里吃面的人们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这件事,特别是当他们谈到大名鼎鼎的林捕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提着一个箩筐遮住男性唯一一个暴露亮急匆匆往家赶时的模样……我简直快要闷笑到肚子打结。
回想今天早上的时候,天一早,我正翻身起床穿衣服的时候,突然,康大娘家的院子里涌进了一大帮子人,前呼后拥着向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其后,伴随着康大娘一声凄厉的呼喝,“造孽啊!”整个院子里登时迸出一阵轰然大笑,热闹得快要翻过天去。
我当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捂着嘴,简直快要闷笑到肚皮打结。
抑住笑,佯装不知,我打开门走了出去,边走还边大呼小叫,“谁啊,大清早的,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干什么……”随后目光自然地自院里围着的一大群人里落到了某个手提箩筐遮住男性唯一暴露点,站在院中,满脸通红,浑身上下如一只退了毛的白斩鸡般干干净净形容羞愧的男子,定定地,几秒钟后,我迸出一声惊呼,“哟,林大哥,你这是……让谁给打劫啦?还是,你祼着身体上街……锻炼啊?”明知故问地嘲笑他。
“哈哈哈……”果然,一听我的话,所有围观的群众们迸出了一阵哈哈大笑。有人甚至更是笑得弯下了腰去直叫疼。
在笑声中,林牧凡的脸红得堪比熟透的蕃茄,“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句,低着头就往屋里冲,剩下外面围观的群众将康大娘的家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哄笑的声音直达九天云外。
我捂着肚子,闷笑到疼。却还只能板着脸,和一起回过味来的康大娘、康老爹合力关了院门,阻住了所有人窥视的目光,这才三个人面面相觑,禁不住一阵掩口大笑……
我能不笑么我?长这么大,我见过谁半夜里起来裸奔了,更何况是个老把我当宿敌的男人?
不错,就是我昨晚剥了他的衣服让已经晕厥的林牧凡在外面喂了大半夜的蚊子,外加今早被人发现他躺在下身仅着一件亵裤躺倒在大街上呼呼大睡的,可这又怎么样?养养大家的眼,这主意也不坏!


22.  所谓抢客

我发现,林牧凡这个人脸皮厚,而且忒厚——尽管他经常脸红。
自从发生了街上裸奔事件之后,林牧凡几乎成为了山阳县搞笑的代名词。所有的百姓们一看到他,一提到他就乐得前仰后歪的,但凡他所在的地方,他所经过的地方,经常都会围满一群百姓嘻笑着观看,顺便又提及他当初全身衣服被剥了个干净被迫大清早裸奔的事情,传得整个山阳县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但饶是如此,他却依然我行我素,每天带着衙门里的捕快定点巡逻,虽然被百姓们哄笑得面红耳赤,却依然不改初衷,好像事不关已一般。这多多少少让我又对他心生几分敬意。
但私下里,对于他这样的作为,我的心里又很不爽:你说这人都被人笑成大马猴般的人物了,怎么还能当没事人似的天天上街晃悠啊?
想来想去,我终于找到两个字可以解释他的行为,那就是素质,素质啊!这年头,素质最重要啊,反正咱们玩儿的不就是心理战么?
于是这么一想,我也就通透了,反正经我这么一番恶搞,我心里的那口恶气算是出了,林牧凡要不要脸不重要,关键是我也要注意我的素质,我再怎么说也是一面摊老板啊,属于有产阶级,怎么可以老和一个捕头见气呢?
这么一想,于是我又大方了起来,看见林牧凡他们巡逻经过这里,我常常大声吆喝着招呼他们坐进来喝茶休息,顺便着也让林牧凡给我带来了不少人气,许多围观的百姓闲着没事就也跟进来吃碗面或吃碗馄饨,让我又大大地赚了一笔。
这叫啥?这就叫名人效应啊!他林牧凡可就是我培养起来的一棵摇钱树啊!哈哈……
然而好景不长,久而久之,我周遭的几个摊铺的老板看出了门道,于是纷纷效仿起我来,一看到林牧凡经过,就大声吆喝着将他们拦进自己的摊位吃东西喝茶,学着我借此机会带旺自己的生意……
我真是看在眼底,怄在心底——
娘的,什么生意不好抢,竟然还敢来跟我柳飞絮抢生意,真是活腻歪了!
于是,在经历了第一百零八次被人截胡之后,我,怒了!
提了把扫帚,我怒气腾腾地杀到对街那个老跟我抢林牧凡那群捕快的痣胡子侯大叔的小笼包摊位上,厉声道,“喂,侯老板,你是不是太不仗义了?”边说,边在众人错愕的神情中冲了进去,把他刚给林牧凡倒的茶一把泼将在地上,“你这种劣茶,也能拿出来招待我们林捕头和几位捕快?要知道,这几位官爷可是我们县里赫赫有名的神捕啊,没有他们,哪来我们县里的安定和谐?你我能在这里安稳的做生意,可都是靠了他们这几位爷的功劳啊!可你看看,你就让我们这几位大英雄喝这种茶?侮辱,你这纯粹是对他们的侮辱!”
“这这……这……”侯大叔被我一阵抢白,硕大的身体一阵哆嗦,就连手里提着的茶壶都快要洒出水来,“我这可是茉莉花儿啊!”他嘴硬的道。
我无赖地双手往腰上一叉,伸出大拇指比比身后的面摊,“我那儿可是上好的普洱!健胃消食助脾胃,几位官爷辛苦了,喝那个更有益!”
“我这儿有上好的小笼包可供官爷解饥!”侯大叔硬着脖子道。
“我那儿有我柳氏独家特制馄饨面,几位官爷可以随便吃!”我不慌不忙地应战。
“我这儿有独家酿的豆浆!”侯老板已经涨红了脸。
“我那儿有陈年的好酒!”我也硬着头皮上了。
“我这里给来我这里喝茶的官爷每人补贴一钱银子!”侯老板全身都在发抖。
“不好意思,我这里比你多补贴每个官爷一钱银子!”我也开始心跳加速。
“……”
“……”
在我们的几番争论下,林牧凡与各位捕快外加一众围观的百姓津津有味地听着我们争吵,还规律性地摆动着自己的头颅,一下看我,一下看他。
最后,侯老板终于在我极度的投标攻势面前败下了阵来,一把薅过我,将我扯到了一边,悄悄地道,“柳大妹子,你太不仗义了啊。你这不是明摆着来踢馆吗?”
我抖了抖手里的扫帚,一把揽了他的熊腰,“侯大叔,你也不怎么仗义啊。明明是我先做起来的独门生意,你倒好,林捕头他们每天巡逻大街八次,你一个人仗着牛高马大摊位靠前就拦截他们六次,外加两次就被别人给拦了,你让我喝西北风去?”
“这……”侯老板翕了翕嘴皮,估计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厚道,于是思索了一番,“那这样,我们五五分,你四次,我四次?别人拦住了他们我可就不管了。”
我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要拉个同盟军,“那可不行,这样,你摊位靠前,我让你一次,你五次,我三次,但你得把他们往我这里引,不能让人给截胡了!而且我要饭点儿时段的。”
侯老板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怎么吃亏,于是咬咬牙,点头,“好!”
“成交!”我笑,伸出手,与他的手拍了拍,约定了盟约,“但这一次你得让我!”
侯大叔很公道地点头,“好!”
得到他的允许,转过头,我又变化成愤世嫉俗的嘴脸,走到林牧凡的面前,一把抓起林牧凡的手,冲着侯大叔很坚定地道,“呐,我告诉你,林捕头现在可是跟我同吃同睡,早就与我结下了深刻的情谊,所以他只能在我的面摊上休息喝茶,你们就记着点,不要再打他的主意了,知道不?”说完,在一阵倒抽气声中,我抓着呆若木鸡的林牧凡的手,穿过阵阵围观的人群,将他生拖活拽地扯到了我的铺位上。
看看,我多英勇!哈哈,我又把我的“生意”给抢回来了!
可是,英勇的后果却是,当林牧凡坐在我的铺位上,呆愣了半晌之后,竟突然间将头埋在臂弯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呃……林大哥,你哭什么?”我此刻正忙不迭地给几位捕快泡好了我的普洱茶,正心疼肉疼间,见他像个娘娘腔似的倒头一哭,心里顿时像猫挠了一样七上八下的。
听到我的发问,林牧凡陡然间从臂弯处抬起头来,一掌抓住我的手,害得我一惊,差点把手里的茶壶给砸在地上,“柳妹,”他双眼红红,两目无泪,感动的看着我,表情是如此的激动与感慨,连称呼也改了,“本来林某此侮辱,本以为会自此落为县中笑柄,却承蒙柳妹不弃,还愿意以诚相待,甚至还为了林某而与人争辩,如此拳拳盛意,大哥真是感激得无以为报!”
呃……
我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什么叫“拳拳盛意”?我只想利用他现在的名人效应,帮我多拉几个食客罢了好不?对他林牧凡,我还能有什么“不弃”,甚至还“大打出手”?
可就在我怔忡的功夫,一旁的几个捕快却大笑着嘀咕开了。
金牙黄:“是啊,林老大,看看吧,这就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一脸的感叹状。
烂眼龙:“是啊,林老大,在这样的时候,还是柳老板关心你啊!”一脸满足状。
络腮王:“是啊,林老大,在这种时候还能得此红颜知己,大丈夫此生无憾矣!”一脸艳羡状。
……
在几个兄弟的叽咕声中,林牧凡拉着我的手,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浓烈,惹得我后背一阵恶寒。
该不会……我刚刚做错了什么事吧?我在自我反省中。
可我刚刚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啊……
天哪,我这一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于是,在几个人越讨论越像这么回事的情况下,我,想到了溜。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
“那个,呃……各位慢聊,我先去灶台看看!”我不冷不热地跟几个捕快打了声招呼,转头就想开跑。
“呃,那个……柳老板啊!”烂眼龙又叫住了我,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转过身望着他们,“欸,什么事?”脆生生地应着。
烂眼龙搔搔头,一副怪不好意思的表情,却将右手伸到我面前,“你刚刚不是说,我们来你这里喝一次茶,你会补贴我们二钱银子么?那么现在……嘿嘿……”
看着烂眼龙那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和摊开的手,我的脸……
顿时黑了。
子啊,你带我走吧!眼前这几个长得歪眉斜眼的捕快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23. 月下倾情

我发现,自从发生了我为了抢客而让林牧凡误认为我对他“不弃”的事件之后,林牧凡对我,那叫是相当的热心了起来。
通常,早上起来,我会发现林牧凡比我起得更早,而且还打好了水,手捧着洗脸水,肩上还搭着一条白毛巾正等着我洗漱;晚上回来,他会帮我和康大娘做饭,择菜,打水洗衣……热心到不行,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每一次相对他说谢谢,他却大大咧咧地,猛地一拍我的肩,哈哈笑着道,“柳妹,不必跟为兄客气。既然同住在一起,我们也就算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你直管吩咐了便是!”一脸的仗义,听得我小心肝直打哆嗦。
而按时巡街的时候,林牧凡也精神了许多,带领着他的那群捕快跟班目不斜视,全心全力维护起山阳县的治安,笑道邻里扯皮,大到打架斗殴偷拿拐骗,只要听到动静,他必定赶去全力以赴为百姓们排忧解难,实属十处打锣九处在的类型。久而久之,倒也的确改善了县里不少的歪风邪气。
但是,可是——
最要命的是,林牧凡现在一天巡街八趟,竟然全都无视于其他摊铺老板的示好,趟趟往我的面摊上赶,在我的面摊上休息喝茶,外加又吃又拿。
然而这还不是令我最痛心的,最让我心痛肉痛的,是林牧凡与金牙黄、烂眼龙、络腮王……一众捕快对我的“热情”程度,简直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
自从上次我为了他们与卖小笼包的侯老板起了冲突之后,在几位捕快的眼中,我的形象顿时光辉了不少,那简直就是大大的良民啊!是啊,想想看,他们这些人中除了林牧凡见过一些世面之外,统统也就一些普通百姓,侥幸得到衙门器重谋了个捕快一职,但一个个斜眉吊眼长得比土匪还土匪,比恶霸还恶霸,平日里巡街,百姓们都绕着他们走,谁曾受到过被人尊重的感觉?更何况还是我这么一个美女请他们吃。不惜与五大三粗的侯老板当街争执?这场面,能不极大地满足他们这群汉子的虚荣心么?于是乎,想当然地,我的面摊也就成了他们最爱光顾喝茶的地方,一天八次,趟趟不落,直喝得我的普洱见了底,而他们也一个个捂着裤裆,憋得面红耳赤一脸痛苦地围着茅厕团团转。
起初,林牧凡的确有些名人效应,有他的带动下,许多看稀奇的百姓也跟着坐进我的面摊,要碗吃的喝的,顺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番,将林牧凡当街“裸奔”之事拿出来温习一遍,捎带着我也能赚上几钱散碎银子面钱。但所谓好景,必然不长啊!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百姓们对这件事的认知程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久而久之,大家都不屑再提,甚至—提起就会发吐。再加之林牧凡在流言蜚语中快速地成长起来,终于到了任凭别人用手戳到她的鼻梁也面不改色的境界……
那些“裸奔“事件的热切追求和好奇者们终于再也提不起心情。
于是,一切又恢复了原貌。再也没有人探究,再也没有人追寻—除却知道来龙去脉的陈县令一直十分地恼火,贴出告示海捕“海中兰”却又如泥牛入海没有动静之外,一切的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林牧凡当街“裸奔”之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面对这样的境况,我真是痛心疾首啊!
据说林牧凡也算得上是朝廷中人啊!可为什么想把他炒热就这么难呢?当街裸奔,多么有噱头的一件事啊,可为什么不能引起百姓们的高度关注呢?这人想要出名儿,怎么就这么难呢?
而与之相对的,自然就是我面摊的生意也开始一落千丈。看热闹的百姓一散,我的生意也就少了很多,再加上林牧凡带来的那群捕快一个个跟贼似的,碰到吃的喝的眼睛就瞪得溜圆发光……
大家可想而知,到了后来,我的生意成了个什么样子。
如今,只要我一想起那些与我一同摆摊的同行们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我的心情就无比郁闷啊!
不行不行,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这个小小的面摊非得让这几个大尾巴狼给吃光光了,到时我吃啥去啊?喝西北风?
所以,要想想办法啊想想办法,我一定要把这群捕快给踢走!我在心底暗自里下了决心。
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既然说要踢走他们,不让他们每天巡检时都跑到我的面摊上胡吃海喝,那最关键的,就是要拿下林牧凡才行!因为一切事情都是因林牧凡而起,二林牧凡又是这群恶狼们的头,只要拿下了他,我就不信这几个吊眉歪眼儿的家伙还敢来!
可是……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整到林牧凡,让他吓得不敢再往我的面摊上跑呢?这个问题还真要把我给难住了。
左思右相了几天,我都找不到对付林牧凡的办法,可愁白了我几根白发。
可林牧凡哪里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估计在他心里,还在傻乎乎地想着我对他的好呢,仍然每天一早为我打好洗脸水等我洗漱,仍然每天帮我烧火做饭,仍然每次在我洗衣服的时候杵在一旁帮我打水,待我衣服干透帮我收好,叠得整整齐齐……热心得不行。
这一切的一切,根本让我无从下手嘛!
郁闷!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等到我郁闷多久,终于,我渴望已久的转机---
到了。
一天晚上,我熬更受夜地做完了最后一笔买卖,正打着呵欠准备打烊回家睡觉,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着绛红色缮丝衣料的高大身影正提着灯笼冲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在我的摊铺前站定。
“柳妹!”林牧凡笑咧着嘴,站在摊外冲我打着招呼,“怎么,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吗?”
我手提一根板凳,将它放到桌上,看着林牧凡,倦倦地点了点头,“嗯,正准备回去了呢!你呢?你今儿晚上值夜吗?”
林牧凡摇摇头,走进铺子里,帮我一起整理起家什来,“不,今儿县里有一些紧急要务需要处理,所以我现在才刚下值,想着你可能还没有回家,所以顺道过来看看你,接你一起回家。”
“哦。”我听她这么说,点了点头,又一时无话,专心地收拾起东西来。
近些时日,林牧凡对我很是热情,所以他要来我铺子帮忙,我倒并不反对。反正这个傻大个有的是力气,我也乐于吧一些收拾整理的事情交给他。
收拾完桌椅,又扫了地,我拉了遮布,正准备吹灯走人,突然间,远处传来了一阵车轱辘辘的声音。与林牧凡不约而同多转头一看,就只见城里倒了一辈子泔水的张老伯正晃悠着两条不甚方便的双腿,正慢慢地推着他那辆装载着几大桶老冲鼻子的泔水桶的老旧的破木车,颤巍巍地正冲着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张老伯,又倒泔水啊?”我见了他,热心地招呼起来。
张老伯从车后偏过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见了我,顿时也笑将开来,却边笑边咳,“哎,是柳大妹子啊?咳咳……这么晚了才收摊回去啊?”边说边看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林牧凡,脸上闪过一丝恭敬的神情,“林捕头……咳咳……也在?来接……咳……接柳大妹子回去吗?”
“是啊!”林牧凡答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关切地嘱咐张老伯,“张伯,天晚了,你一个老人家摸黑运泔水出城,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张老伯听到林牧凡这么说,赶紧点了点头,“咳咳……林捕头,你……咳咳……你放心吧,老朽虽说年纪大了,但这点东西……咳……咳咳咳……”话音未落,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直咳得他弯着腰,一张脸憋得通红,头差点磕到地上也未能止住。
“张伯,你……”见老人家身体不济,我不免有几分担心,“你老人家没什么事吧?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要不要紧?”
“不……不……咳咳……不碍事……”张老伯挥挥手,好不容易止了咳,但借着煤油灯的光亮,我却看到他的眼睛都已然充血,“不碍事的柳大妹子……”他顺了顺气,抚了抚胸口,却显得有几分气虚。
“我……我没事的。想当年我年轻的那会儿……别说这点东西,再来十车泔水也……也不是问题!现在……老喽!老喽……”说罢,他自嘲着摇了摇头,又兀自地推着车往前行去。
我转头,默默地看着张老伯在夜色间显得有些伛偻的背影,是那样的苍老,却仍在强撑着自己,间或还从胸腔里发出几声厚实的轻咳,却依然颤抖着腿,推着那重重的一车气味难闻的泔水吃力的前行着……
看着这样一个老者,明明身体已经有病,却还在这么晚的天色里干着这么重的活儿,我的心里,不禁闷闷地痛起来。
腿,不自觉间抬了起来,我顾不得理会身后看着我一脸错愕的林牧凡,“张伯!”我唤了一声,追到了张伯的面前。
听我唤他,张伯转过头来,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柳……咳咳……柳大妹子,有什么事儿吗?”
“嗯!”我重重地点点头,也不理会他,径自地伸出手,接过了他我握在木车上的手把。
“柳……柳大妹子,你这是……”张伯似乎看出了我的用意,在一旁疑惑地看着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冲着他莞尔一笑,“没事的张伯,今晚天色不太好,还是我替你出城倒这一趟泔水吧,反正我有的是力气,一会儿倒完就能回来的!”轻言安抚着老人家。
“这……这……不妥,不妥……”张老伯嗫嚅着,眼里满满闪动着感动,却坚持上前来抢我已经握住的车把,“柳大妹子,你一身干干净净的,怎么能让你做这个……”
我坚持地挤开他,大大咧咧地笑着,“没事儿没事儿!张伯你放心吧,这些事我都能做的!你老这几天身体不好,还是先回家休息一下吧!一会儿我倒完泔水,会把车给你送回了的,你就放心吧!”
“不……咳咳……不行……”张老伯犹自还在挣扎。
我笑着推推他,“好啦!就这么定了!”说得毋庸置疑。
转回头,我看着身后几步远的林牧凡,冲他笑着招了招手,“林大哥,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麻烦你帮我送张伯回家休息!”
“哦?”林牧凡双目紧紧地盯着我,却仿佛若有所思般地呆立着,直到听到我的声音,他整个人好像会转过神来一般,陡然间瞪大了双眼,“哦!”木然地应了一声,走了过来,看了看正抓着车把准备发力的我,又看了看张伯,渐渐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柳妹……你该不会是想要……”他掩着鼻子,有些嫌恶地指了指泔水车,“你该不会是想帮张伯把这车泔水给送出城去吧?”
说句实话,我也直被这车上那股酸酸的,腐臭般的难闻气味熏得直发吐,但看到林牧凡那嫌恶的表情做得太过明显,我唯恐他这样会让本已不安的张伯更觉得不安,于是忙对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做得太过明显,这才冲着他点了点头,道:“是啊!你放心,这里离城外的小河不远,我一会儿就能回来。林大哥,就拜托你先送张伯回家休息一下吧,他老人家似乎是着了凉,身体不怎么舒服呢!”
我向林牧凡解释着,满以为他会点点头满口答应,正准备推车,岂料,他听到我这么说,竟然眉一皱,闷闷地回了我一个字,“不!”又突然间向我走了过来,将我挤了挤,一双温暖的大掌便覆上了我在车把上的手----
“咦喂!”他手心里的温度太过灼人,我一个不留心,竟像被烙到似的松开了握在车把上的手,不可抑制的红了脸,就连心跳也加速了几分。
“你……你干嘛?”右手抚着左手,呆着几分掩饰性的,我气急地质问他。
林牧凡却没有意识到他刚刚对我所做的事已经带上了“骚扰“的色彩,依然振振有辞,“当然是帮张伯倒泔水啦!我是县衙捕头,又是男人,有的是力气,做起这种事比你可容易多了。所以,还是你先扶张伯回家吧!”
晕!他这是做什么?什么他是男人有的是力气?难道我是女人就没有力气了吗?况且刚刚还是我先接过的张伯的活儿欸!他刚刚干嘛去了,不是还嫌泔水味儿重,连站都不肯站过来吗?
这人就这样,热心,老喜欢在我手上抢活儿!
本来按着我的聪明程度来说,他要抢我的活儿我并不反对,甚至还乐得轻松自在,任他累得跟牛似的我还可以在心底嘲笑他一百次—可是这一次,许是我刚刚被他这么一吓给吓得我有几分糊涂了,心里明明不想这样,却禁不住在一时间脑袋转不过弯来地跟他扛上了。
“不!”我低吼一声,脚一跺,又冲到他面前,用屁股把他往旁边挤了挤,似堵着一口气地白他一眼,“这泔水,我来倒就好,还是你陪张伯回去吧!”说完,我又一次伸手想去掰开他握在车把头上的手。
“柳妹!”林牧凡见状,竟一点不让,还傻呆呆地站在那儿,手握着车把头企图跟我解释似的,“听我说,这泔水味儿重,还是我来比较……”
“我管你的,我说了我来你没听到吗?”我打断他的话,仍然执意要抢。
“不是,你听我的话,我……”
“快放开!都说我来了!”
“柳妹,你干嘛呀这是……”
……
一时间,这难闻的,人人闻之都避而唯恐不及的泔水桶,于我和林牧凡而言,竟像是成了一块香饽饽,一个争,一个抢,死不相让……
看得在一旁病恹恹的张伯瞪大了眼,看看我,又看看林牧凡,眼底全是不解的神情。
终于,在我和林牧凡抢车抢了近半柱香的时间之后,那满载着几大桶泔水,本就早已不堪重负的木头车,在经历过我们数次的磨机和抢夺之后——
只听见“轰隆”一声,突然车体往左剧烈地一翻,一个车轱辘滴溜溜地脱离了车子,在我们都未回神之际,在青石板路面上滚出老远……
吓得我一呆:发生了什么事?
“糟了!柳妹,快跑!“
耳边,响起林牧凡一声疾呼,他却已闪身远离了我数步之遥。
反射性的抬头,我一怵,牙一呲,还未等一口冷气倒抽出来——
“哗啦!“只听一阵巨大的声响,一个满载着泔水的,臭气熏天的泔水桶在已然坍塌了一方的车上晃悠了两下之后,冲着我迎头……
浇了下来。
在一阵淅沥哗啦的洗礼中。
我,
彻底沉默了。

洗澡,拼命地洗……
慢慢地用了两大缸水,我用方巾搓得自己通体绯红,从头到脚只差没被剐下一层皮来,但鼻尖似乎仍然能嗅到一股子馊味,熏得我直发吐。
恨恨地,我一巴掌拍向水面,击起水花无数,一口气却还堵在心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好你个林牧凡,每一次遇见你,我就没好事!我在心底暗暗地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犹不解气。
你说说你说说,自从林牧凡这个傻头傻脑的捕头来了之后,我所遇到的倒霉事还少吗?什么热心地帮我打水,结果却把我的脸盆给掉到井里,害得我光捞盆子就捞到腰酸背疼,什么滥好心跟踪我上山找蛇做药,结果就差点把我的小命交代到崖边,夜闯宋府盗契书,本是为百姓们做好事,奈何碰到了他,我就白白地惨撞了一回;还有今天帮张伯倒泔水,结果呢?因为他的假好心,好了,一桶泔水全浇我身上了!
这些事越想越多,越想我就越气。
你说他怎么就能这样啊?明明是一件好事,可交到他手里,却硬能把我整得惨不忍睹?
难道我这辈子真跟他犯冲是不是?还是他天生下来就是来克我的?
抹了一把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从水里起身来,绞干了头发,擦净了身体,又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穿上,这才拿了一旁的水瓢将浴缸里的水舀进木桶,又吃力地提起桶,汲着拖鞋去开门。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自从林牧凡来了之后我就总没遇到过好事儿。但总而言之,总而言之,他毕竟将来还是要调回京去的,大不了我就再忍他几个月,等他走了一切也就都好了不是吗?
“吱呀“一声,我开了门,正准备提着桶走出去,就见眼前一道身影一晃,林牧凡一张略显焦急而又无限歉意的脸顿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柳妹,你……你没事了吧?”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
我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半晌,干笑了两声,甩了甩身后长及腰间的长发上的水珠,苦笑,“没事?你说我看上去像是没事儿的样吗?”说罢,我抬起手伸到他鼻下,凶巴巴地吼他,“呐,你闻闻你闻闻,我的皮都洗掉了,还老大一股子味儿……这也能叫没事?还有,被这么一大桶泔水当头淋下,搞得我半夜三更不能睡觉还得烧水洗澡,这也能叫没事?还有还有,我的衣服被搞得这么脏,害得我现在还只能捂着鼻子来洗衣服,这也能叫没事?嗯?”我咄咄逼人地低吼。
“这……”林牧凡在我的低吼声中惭愧地低了低头,似乎也感觉自己有这么一点过意不去,“对不起……但我不是故意的……”
我翻了翻白眼,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拢了拢,不看他,也不想再和他说话,径直提了桶与他擦肩而过,走到院里,将脏水倒进院角下的排水沟,直起身,正准备回头再去提水,就看见林牧凡又屁颠颠地跟着我走了过来,正站在我身后,有些无辜的,又有些乞求地看着我,起唇轻唤着我,“柳妹……”声音中含着一丝无奈。
我翻翻眼,索性一把将水桶掼在地上,双手叉腰怒瞪着他,“林大捕头,你到底还要想怎样?”
他的眸光瞬间一黯,头又略略低下了几分,“我只是想对你说说声……对不起……”音量越来越小。
“对不起?”我咀嚼这那三个子,心中一股怒气陡然升腾,“对不起?林大捕头,你所做的,对不起等我的事,又岂止这一件?自打你来了之后,我就真的从来没好过过,你知道吗?你就是那种……那种凡事都要插手,都要帮忙,却又处处做坏事的人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对于我来说已经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什么事……只要有你,我就总会是倒霉的那个!你真的……真的让我觉得你很讨厌你知不知道?”积压已久的怒气在此刻爆发,我再也顾不得民不与官争这句话,也顾不得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情分,咬牙切齿地对他低吼出内心深处再也压抑不住的愤怒。
也许没有想到我的反应会如此之大,林牧凡微微一愣,一时间沉默了。
我却捺不住心底的熊熊怒火,指着他的鼻尖继续低吼着他,“还有,我拜托你,今后不要事事都来帮我的忙……我和你只是同住在这里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情分,所以我不用你这样照顾我,给我添乱,给我添堵!事实上,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我巴不得你赶紧离开,我巴不得自己从来都不认识你知道吗?”
我的话说得很重,但火气上头,根本容不得我多加思索,就已经把这些伤人的话宣之于口。果然,在听到我的话之后,林牧凡原本黯然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无措与黯淡。
“柳妹……”我听到他在低低地唤我,头压得很低,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却是如此的低沉,暗哑,仿佛没有了活力一般,“我真的……我真的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然而在气头上的我却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过分,重重地喘口粗气,我偏头看他,反问:“你认为呢?”
“……”他又一次沉默了,片刻之后,却犹不死心地嗫嚅道,“可是……你上回不是还帮我吗?你不是还说……还说我是城中最神勇的捕快吗?还有……你还拉我进你的面铺喝茶、休息,甚至还跟侯老板为了抢我起了冲突……”
“呵!”听到他这么说,我彻底无语了。摇摇头,我嘲笑地看着他,“林大捕头,你当真以为我这么说,是因为你神勇无敌,所以我很崇拜你,很景仰你,和你在一起感觉与有荣焉,所以一心要拉你到我的铺里喝茶休息吗?呵……真可笑!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好不好?我犯得着这么来讨好你么?要不是因为你被人脱光了衣服在街上裸奔的事传得街知巷闻,顺便引来一帮看戏的百姓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让你进我铺子里喝茶休息可以顺带着旺旺自己的生意,你认为我会费这么打的神把你往我的铺子里请吗?结果你看看现在,我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还捎带着让你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哼,真笑死人了!”
我的话甫一出口,顿时,站在我面前的林牧凡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的熄灭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他喃喃着,一步一步往后退,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的隐入黑夜中,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原来这才是全部的原因啊……你只是觉得我有几分利用的价值,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好……难怪我一直觉得最近你对我越来越……呵呵,真可笑呵,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摇了摇头,又退开了几步,语气中却透出几分伤心,几分绝望——
让我的信猛然一惊。
是,我不否认,在我的私心里,的确也希望能借着这件事跟他说清楚,让他别成天带着那几个捕快来烦我,可为什么……
当看到林牧凡知道真相后那黯淡的神情,我的心理又陡然生出一股不忍?
“呃……那个……”刚想开口把话挽回……
“我知道了!”他却大声地打断我的话,倏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拳头握紧,昂了昂脖子,“我明白了柳姑娘,从今而后,我会离你远远的,不会再对你造成困扰的,你放心吧!”
只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傻傻地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其实他这个人没什么坏心,这我是知道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每一次我恨他恨得牙痒痒,缺一直不讨厌他的原因。
可现在……
我似乎真的伤害到他了。明明知道,他只是热心过度;明明知道,他只是想照应我……
“吱嘎”一声,康老爹的房门开了。许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康老爹从里屋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我,“柳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还呆在外面做什么?”边说边望了望门的方向,看着洞开的柴门,他更加疑惑了,“咦?门怎么开了?林捕头呢?刚刚我明明听到林捕头说话的声音啊……”
我双目无神的呆看着康老爹在那里自言自语,又僵硬地转过头看看门口洞开的大门,内心深处,竟一片翻腾。
“康老爹,没事,你们先睡吧!”我朝着康老爹喊了一句,撒腿就往门外追了出去……

大街上一片漆黑,偌大一个山阳县笼罩在黑夜里,没有一点声息。借着月色,我走在青石板小路上四处张望着,就连衙门和几个捕快的家我也去问过了,去始终不见林牧凡的身影,心里不免越来越急。
他去了哪里?夜都深了,黑灯瞎火的,他会跑到哪里去?
找了很久,几乎连一个小小的犄角旮旯也不放过,终于,在城西头最晚打烊的依旧酒店“得春坊”里,我找到了喝得烂醉如泥的林牧凡—因为打烊,店小二正不得不把他生拉硬拽地往门外拖。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里募得一酸,“住手!”本能地冲着那个因为急着下值儿略显粗暴的店小二吼去,然后几步跃上台阶,飞奔到林牧凡的面前,仔细打量起他来。
眼前的林牧凡已经全然醉得不省人事,抱着酒,他紧蹙着眉头,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他瘫在地上,绛红色的差袍早已被拖得满是灰尘,但却仍紧紧抱着酒壶不放,嘴里嘟嘟嚷嚷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拍拍他的脸,“林牧凡?林牧凡?你怎么样了?”
他皱皱眉,从喉头处咕哝了两声,作势又要睡去……
见有人见到自己对当差的官爷无礼,店小二显然有几分心虚与害怕,就在我唤着林牧凡的同时,他抖抖索索地上前,一脸的无奈与惊慌,“那个……柳姑娘,不是我想将林捕快拖出门来,实在是他喝太多了,我们要打烊了,实在无法照顾他……”
“既然你们都知道要打烊了,那你干嘛还卖酒给他?”我将林牧凡的头贴到胸前,有几分气急败坏地冲着店小二怒吼。
店小二一惊,更加慌乱起来,“那个……不是我们要卖……是他冲进店来,要抢……”他抖抖索索地答着,“林捕头似乎有心事呢,不一会儿功夫……他就掉了那么多……”说着,他手指着电力靠门座位下边横七竖八的一堆空酒壶,“我们……我们还没向他收钱呢……”
“……”我默了默,看了看怀里满身酒气面红耳赤的林牧凡,再看看边上一脸无辜又惊慌不安的店小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递给他,“喏,帐清了?”
店小二马上笑着点头哈腰,“清了清了!”赶忙接了银子,揣进怀里。
我横他一眼,“那么现在,麻烦你帮我把他扶到我背上来,明白了吗?”
他醉得这么厉害,还能怎么办?只有我背他回去了!
从不知道,原来醉酒的人会如此之沉,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得我不仅直不起背,简直连呼吸都要断掉了。可偏偏某人在我的肩上还不老实,他一会儿陡然一挥手叫一声“马儿快跑”,一会儿又猛然垂下,双手地无意砸在我胸上,惊得我差点把他抖下去……
“喂,林牧凡你老实一点行不行……不然我真要……真要让你睡大……大街了……”我喘着粗气,又向上耸了耸他,感觉自己已经累得脱了力。咬着牙,又拼着命似的鼓着劲儿向前迈了两步—
“驾!再不跑快……跑快一点,大爷我……呃……大爷我宰了你!”回答我的,却又是一声醉呼,还带着个酒嗝,熏得我直发吐。
下一秒,一只手紧握成拳,又重重地砸在我的胸脯上,“嘿嘿……呃……核桃……软的……”一句话,差点让我的脚一软,将他耸到地上去—
“不要捶了—”我鼓着气哭喊:那是我的胸啊,不带让他这样砸的!如果不是想到他现在喝成这样,我一定要……我一定要……
“呃—”还未等我想完到底用什么酷刑修理他,一个悠长熏人的酒嗝再次擦着耳际直蹿到我鼻子里,再一次成功地让我的小心肝小肠胃抖了一抖。
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回家的路这么长啊?我现在真后悔把他从酒馆里背出来了。早知道他喝醉了能这么折腾,我就应该让他醉死在大街上嘛,反正他又不是没睡过大街,干嘛我要这么假好心把他给背回来!自己找罪受啊!唉!
“柳妹……”正当我自我埋怨进入最高峰,正在考虑让他睡大街的可能性时,突然间,背上死重的男人开口低低地唤了我一句。
“嗯?”我赶忙回头,看了看偏在我颈间趴睡着的头颅,“林牧凡,你醒一点了?”我大声地问。
太好了,如果他清醒一些了,我就可以脱离苦海让他自己走回去了!
“我知道我……很笨,老给你……呃……给你添麻烦……对不起……”然而还未等我窃喜完,背后的人又沉沉地咕哝了一句。
刹那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
“从小我就……我就很笨的,我知道……跟着师傅习、习武,我老学不会……我进到捕快衙门……可那些人都看不起我……他们老是笑我……说我是饭桶……就连这一次我也知、知道,他们调我来这里抓……抓贼,海……海中兰你知道不?抓他……我知道也、也是他们想、想调我走的借、借口……”他在我耳边语焉不详断断续续地说着,但一字一句,却让我听了个真真切切!
乖乖!原来是这样啊!我在心里恍然大悟:难怪照我所知的常识,如果朝廷真有心缉拿海中兰,怎么着也不会派这么一个糊涂蛋子来侦办这件事,原来……
我说这林牧凡怎么这么矬,除了武功稍微精进一些之外,那脑瓜子却不怎么好使,一点也不像从京里派下的专职捕快呢!敢情是捕快衙门嫌弃他,所以才找个借口外放下来的吧?
看来师父死后这两三年间,名号真是不如以前响亮了啊!亏我防他还防了这么久,真是够了!
“可是我在这里很开心……嘿嘿……你知道吗柳妹?因为……因为我认识了你这个……朋友,虽然有时候你嘴巴很、很坏……但我知道你、你的心地很好的……所以我老想帮你做、做点事,我不想你、你和我一样,没有爹娘,一样、一样辛苦……”
没有爹娘?谁?林牧凡吗?
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猛地一痛,似乎快要窒息一般。
慢慢地转回头,看着那个靠在我颈背上的人,突然间,我竟觉得自己与他之间,竟是如此的靠近,从未有过的靠近,除却师父之外,他是这世上唯一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
“可是我好像老是……老是在惹你生气,呵呵……我一点事也做不好……柳妹……你是不是我了?我知道,你在讨厌我……”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却一字一句,带给我全然不同的心境。
是的,一直以来,我都一直在防着他。我怕他是扮猪吃老虎,我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栽进他的陷阱里……所以,我一直在拒绝着他的关心,即使他的关心已经带着一些讨好的意味,即使他只是一味地想对我好,可是这些在我的眼底,却总有着另一层含义……
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原来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孩子。他一味地想要靠近我,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而我,都做了些什么?今晚,我对他都说了些什么话?
转头,第一次,我用感动的眼神看了看那个趴在我背上烂醉的男人,心理漾满着温暖的气息。
“林牧凡……”我低低地唤着他,这一次,是如此的真心实意,“其实,我并没有讨厌你……”
“……”背后的人沉默着。
“今晚的事,对不起……你并不讨厌,你很热心,也很善良……真的!”我又往上耸耸他,转头对他道。
“……”背后的他依然没哟声音,手,却伸了上来,慢慢地揽紧我的脖子……
感觉到他的反应,我以为他清醒了,也听清楚我的话,于是张了张口,继续道,“林大哥,其实你……”
“呃—恶—”突然间,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恶心反胃的声音,揽在我脖子上的手陡然一紧,背后的人陡然一耸,伸长了脖子,在我突然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的那一刹那,他大张着满是酒气的血盆大口,“哇”的一声—
我只感觉一股热热的,酸酸的液体顺着我好不容易洗得干干净净的颈肩流淌了下来,熏得我浑身一僵……
只得呆愣在原地,听着身后某人反胃的声音,感觉胸前一阵阵漫过的酸腐液体,半晌回不过神来……


24. 被凑成一对

自打听到林牧凡醉酒后的话之后,我算是彻底的想通了。不仅是因为他与我有着相同的身世,也为着她那一份呆傻的执着。事实上,他这个人高高大大的,样貌也好,人也热心—除了脑袋不怎么好使老给我添乱以外,他的确没有多大的缺点。况且不管怎么说,自打他来了之后,我们这个原来属于边陲地带,本来治安就不怎么好的山阳县的风气也的确改善了不少,因为他的努力与不懈的巡逻,我们这些做小本买卖的商铺少了许多宵小无赖的滋扰,也得到了不少的实惠。
基于这一点,我在心底的结算是彻底的打开了。原本对他的不认同也消失殆尽了。毕竟,看人应该看的是品性,而不是他的一些小过失不是吗?况且就他这样的头脑,想亲手抓住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所以,当林牧凡醉酒醒来的第二天,照常带着他的那群斜眉吊眼的下属沿街巡视而走到我的面摊前的时,我又一次的站起身,热情的招呼他们进我的铺子里喝茶休息一下。
金牙黄烂眼龙几个不知道我们昨晚所发生的事情,见我招呼他们,便很爽快地就再一次劲道我铺子里提了茶壶就自顾自的喝了起来,熟得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但唯有林牧凡这次却梗起了脖子,怎么也不肯进来,只是将自己提剑的手握紧再握紧。
待招呼完几个捕快,我拿眼觑他,见他还站在铺外目光直直地看着远方,脸上也显得极不自在,心知他还在为我昨天的话而介意着,于是笑咧咧地冲着他走了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
“怎么啦?林捕头,你都走半天了,想必也累了吧?怎么不进去喝杯茶?”
“……”他沉默着,目光不自然的,快速地瞟了我一眼,又垂下了头去。
整个就像是在闹脾气的小孩。
我失笑,又扯了扯他的衣袖,凑到他的耳边,小小声地、诚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昨晚我是气糊涂了,才会对你说这种话的……”
林牧凡闻言浑身一震,半晌,却仍然沉默着,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到他的模样,我以为他还在生气,心里愈发的不安了起来,对了对手指,头也垂下了几分,“林大哥,其实……”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却快速地打断了我的话,在我的震惊中,他转过了身,双目炯炯地看着我,却不自禁地红了脸,“对不起柳姑娘……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平日里真的很关照我,所以也很想为你做点事,但我也知道,我有时不懂得人情世故,也不懂得该怎么做事……所以常常会好心办了错事还不自知,让你为难了也不自知……所以,该向你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明明是想帮你做点事的,因为相处了这么久下来,我知道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所以有时也会难免心疼你,害怕你辛苦……可我的脑袋就是这么一根筋啊,不懂得转弯,也不懂得别人的拒绝与难处……”他说着,脸上泛出一抹懊恼的神情。
然而我却从他这些有些词不达意的话里,听出了一份感动。原来,他之所以会盯着我不放,会帮我做这么多事,仅仅是因为他怕我辛苦……
心里,有几分热热的情绪在蔓延,连带着也烧红了我的眼眶,让我的鼻尖一酸。
“林大哥,别再说了。”我打断他的话,汲了汲鼻子,冲着他又展颜一笑,“你的话,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不懂得你其实是这样的关心我……一切,都是我的不对。但我也想你明白,虽然你又是做的一些事的确让我哭笑不得,但你关心的心意,我是知道的,真的!你这个人总是这么热心,对工作,对百姓,也对我……不是吗?所以,”说到这里,我拍拍他的肩,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剑的手,又一次对着他笑了笑,偏了偏头,指着身后的面摊,“走吧!进去喝茶去!我这里永远欢迎你来!”说罢,我又拉了拉他,想把他扯进铺子里去。
“可是……”林牧凡却仍然生生地住了脚,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
“哎呦,好了啦!”我又拉了拉他,小咧了嘴地冲着他嘲笑,“干嘛啊?我都跟你认错了,你一个大男人还在这里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啊?除非你不再把我当朋友,不然你赶紧给我滚进去喝茶!”说完,我故意双手叉腰,凶巴巴地看着他,末了,还加上一句,“呐,今后是做朋友还是做陌生人,随你选择。”
“……”林牧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也晶亮有神。半晌,突然他扑哧一笑,头一昂,越过我走进了我的面摊。
我也轻轻地嗤笑了一下,转回头跟着他走了进去:这个脑袋有些生锈的男人,还真是会装蒜!
“噢----”就在我跟林牧凡一前一后的走进面摊时,里面突然爆出了一阵欢呼。我定睛一看就见金牙黄、烂眼龙和络腮王几个正眼神暧昧地在我与林牧凡身上来回扫视着,一番挤眉弄眼。
出了什么事吗?我一怵,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哎哎哎,你们几个干嘛呢?”越过林牧凡走上前,我挤了挤络腮王,示意他往里让了让,坐到他的身边,径自地拿了水壶倒茶,“在我的摊子上鬼叫鬼叫的干什么?”
络腮王看了我一眼,眼睛马上又瞅上还站在一边的林牧凡,赶紧起身上前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摊搡着走了过来,“来来来,老大,这个位置才是你的!”他压着林牧凡的肩膀,硬逼着和我一样莫名其妙的林牧凡坐到我旁边,然后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还冲着几个捕快又飞了飞眼儿。
左瞅瞅……
右看看……
气氛实在有些怪异。
重重地放下水杯,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在旁挤眉弄眼的几个捕快,“到底出了什么事?烂眼……不,龙捕快,你说!”
点到名的烂眼龙赶紧仰头朝天,装做打量我摊子的遮阳的厚布。
我的眼又瞄到金牙黄,“金……黄捕快,到底怎么了?你们刚刚在干嘛?”
金牙黄咳嗽了两声,挑了挑眉,鸟都不鸟我的继续装喝茶。
于是我又将目光调向刚刚起行为怪异的络腮王,“王……”
“啊,今天天气真好啊!”还没等我问出声,络腮王呷了一口茶,装做无事人模样似的感叹了一声,“春天到了,百花齐放,我看咱们之中有人快有喜事喽----”悠长的一声,怪声怪调。
顿时又引来几个人的怪里怪气的附和,表情生动的继续挤眉弄眼开来。
我皱皱眉:这情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我好奇地问,看他们的表情,总觉得心里毛毛的。转过身,又撞了撞林牧凡的胳膊,“喂,他们几个……到底怎么了?”
林牧凡却不回答我的话,反而坐直了身体,脚在桌下狠狠地撞了我一下,痛得我差点流出泪来。
“你这是……”我吃痛,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他,却发现他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瞅瞅坐在我们一旁的几个捕快,面露不善:
“喜事?什么喜事?我怎么都不知道?还有,现在已经入夏了,你们几个没事好好给我去翻翻黄历,别混得连季节都搞不清楚了知道不?”说完,他端起茶杯,红着脸呷了一口,眼神飘忽不定。
这到底……
是出了什么事啊?我挠挠头:怎么他们的话,我都听不懂?
各怀心事地喝完茶,在送林牧凡他们出去的时候,我偷偷地凑到林牧凡的耳边,趁着几个捕快都没注意,快速地问,“你们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啊?还有,你刚刚为什么踢我?”
林牧凡身形一顿,许久许久后,他回过身来,嗫嚅着嘴,凑到我耳边,“他们……他们在笑话咱们……咱们是一对儿……”
“啊?”听到他的话,我拨尖一声惊问,眼睛陡然睁大。
下一秒,一阵红潮从我的脸上蔓延开来……


25. 乌龙相亲(上)

自从和林牧凡吵过一次架又和好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极大的缓和。他还是天天巡街都到我铺上来喝茶休息,偶尔还会趁着我打烊的时候来接我回家,也会在发饷的时候请我和康老爹康大娘去海搓一顿……
久而久之,小小的山阳县里不多不少的传出了我和林牧凡出双入对的流言,更有甚者,把我和林牧凡真凑成了一对,再加之林牧凡在山阳县里的知名度,每次看到我们走在一起,我们总汇引来许多人的掩口一笑,或是一群人挤眉弄眼的嘲弄,让我与他好不尴尬。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当我在为我与林牧凡那不尴不尬的关系为难的时候,一日清晨,我正开始摆摊做生意,远远的就看到一个女人朝我这方走了过来,定睛一看,竟觉得有几分眼熟,那扭动的风骚屁股……
这不是久未见面的金师爷的娘子吗?
于是我又来了劲儿,赶紧站起身来招呼她,“金大嫂子,来了?好久都不见你啦!快快,过来坐,过来坐!”
金家大嫂听到我热情的招呼声,偏了偏头看看我,也冲着我摆了摆手,脚跟脚地走了过来,爽朗地大笑着冲我拍了拍手,“柳家妹子,好久不见了!”说罢又拉着我的手,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自顾道,“前两个月娘舅生病,瞩我回家了一趟,这不我才回家就来看妹子你了。”她边说边看着我,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让我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在打量我一阵坐定之后,还未等我开口,金大嫂子就先呷了一口茶,冲着我笑咧了嘴,“柳家妹子,按说你来了山阳县这些年,嫂子平日里跟你可是最亲的,最近县城里流言四起,传你与衙门里新来的林捕头关系暧昧……你老实告诉嫂子,这事儿可是真的?”
“啥?”我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搅得莫名其妙,瞪大眼,诧异地看着她。半晌,终于明白他所问何事,不免心里有些失笑起来,“哦,他啊……我和他没什么事儿啊?这些都是外人乱传的罢了。”说罢,我也坐下喝了口茶,脸不红气不喘。
林牧凡,我和他能有什么事儿?怎么回娘家几个月才回来的金大嫂子也关心起这件事儿来啦?我还以为她是关心她家那个死不正经的金师爷是否有在外面插科打诨,背着她偷腥才来找我的呢,正准备再告那个不厚道的金师爷一个大状,让他回家受点皮肉之苦呢,结果没想到……
看到我漫不经心的样子,金家大嫂似乎并不怎么相信,横了我一眼,她又呷了一口茶,这才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真的?”问得极轻,但表情却极为慎重。
看到她认真的表情,我颇有些哭笑不得,“金大嫂子,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柳妹何时偏过你??我反问道。
金大嫂子听我说得言之凿凿,这才点了点头,突然间笑眯了眼,“好好好,这样就好!“然后又冲着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在她身旁坐下。待我坐下后,她笑眯眯地抓着我的手,顿了一顿,”柳大妹子啊,大嫂子和你也认识几年了,咱们姐俩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好吗?既然你否认与林捕头的关系,那嫂子也向你道明来意了—其实,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想做一回子媒人,替妹子保个媒。也算是为妹子着想,想帮妹子找个终生的依靠,可好?“
“啥?“一听金大嫂子的话,我更加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做媒?这金大嫂子又在想些什么啊?
金大嫂子见我没反应,又紧接着道:“柳大妹子,其实是这样的,我这次回家探病之时,正好赶上一远房亲戚前来探望,于是聊了许久。我这远房亲戚就住在离咱这儿不远的淮阳城,虽然说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之家。他们家有一独子,算来也是我的侄儿,长得眉清目秀,而且知书达理。恰好这里到了适婚的年纪,他家人央我为他们家保一会子媒,替他找个好姑娘,不要求家道如何殷实,也不要求嫁妆如何丰厚,只要人好,会过日子,品性善良就好……所以大嫂子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也和我那远房亲戚提了提你,说你虽然是孤儿但心地善良,时常接济穷苦人家,又知书识字,还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哎呀,说得我那亲戚很是感动,就连我那侄儿也对你的事情很是动容……并想过一阵子过来看看你……柳大妹子你年纪不小了,如果没问题的话……”她说着说着扯了扯我,笑咧了嘴,“嫂子就帮你保一回媒可好?我那侄儿人挺好的,你看过就知道了,到时我侄儿来了,我带他来见你,可好?”
面对这金大嫂子热切的眼神,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知道如何拒绝,“这……”
然而金大嫂子陷入已经很适应了在自己家里发号施令的权威状,就在我颇为犹豫的时候,她笑呵呵地拍拍我的手,显然已经下了决定,“好,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写信让人给欧文那远房的侄儿带去,让他赶过来与你见见面,其余的,就等你们见了面再说,啊?”说罢,她直起身,也不待我拒绝地自顾自地道,“好了,我还有事要回去了,柳家妹子,最近等我消息啊!”说罢,她抬腿欲走。
“呃,金大嫂,可是……”我完全被金大嫂那自说自话的一幕给闹得不知所措,听闻她要走,赶紧上前拦住她。
“好了好了,不送了。你放心吧,你的终身大事,嫂子给你包了!”然而金大嫂却显然没有看出我的拒绝,反而拍了拍我的手,撂下一句豪言壮语,也不管我一脸僵硬的杵在原地,一转身,踮着小脚跑走了。
剩下我一个人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相亲?我柳含絮?
开什么玩笑!


26. 乌龙相亲(中)

金大嫂子果然说到做到,就在她跟我说让我相亲后的第三天,我要相亲的人----她那远房大侄子到了。
在面铺接到金大嫂子消息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为了我这首次相亲,金大嫂子郑重其事地把自己装扮了一遍又一遍,又对我一番耳提面命,不断提醒我举止要得体,态度要谦和温顺,表现要大方有度……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闹得我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我要相亲还是她----不过有一点是可以可以肯定的;如果她愿意代劳,我相信她被相中的可能性事极高滴!
说句实话,对于金大嫂子口中所说的侄儿,我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听金大嫂子说,此人属于开口之乎者也,闭口宽恕则个的典型夫子型男人,还外带喜欢一身儒袍,内里却瘦得跟竹竿差不多的类型,怎么看怎么不符合我的外在和内在要求。但实在捱不过这个姐妹淘热心的游说,所以我左思右想了半天之后,终于决定还是去会会他,然后快刀斩乱麻,跟他撇个一干二净,也省得金大嫂子天天这样追着我念叨的好。当然,此事非得瞒着林牧凡进行补课,否则被他知道了,按他手下那几个斜眉吊眼的捕快们的传话功能,可能过不了几天,我相亲的事就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模样了。
于是乎,架不住金大嫂子的攻势,我浅浅地化了个妆,佯装成淑女似的人物,按照金大嫂子的指示,尽管内心发怵,却还是早早地收了摊,提早到了相亲的指定地点;山阳县内最大的一家客栈----腾龙客栈,进行我的相亲事宜去了。
本来按我的想法,被逼相亲的事已经会让我尴尬至极了,可是,让我更想不到的是,相亲的事,原来只是让我尴尬的开始。
身着一身彩衣的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腾龙客栈,到达了约定的雅间。一进门,看见一个帅哥正等待在那儿,身着一身儒雅的长袍,修长的手指正拈着茶杯,动作悠雅地抿了一口茶,听到我推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长得挺好看的一双桃花眼如含了秋水一般望向我……
让我本想一进门就直接了断的想法突然咯噔了一下;这小子,想不到长得倒挺到位!
然而就是这么咯噔一下,我就失了先机。
桃花眼旁边站立的一个毕恭毕敬的小厮模样的男人在同一时间看到了推门进来的我,一愣神后,很快地做出了反应,尖嘎着嗓子向我喝了过来,“哎哎哎,你谁啊?怎么擅闯……”
“四儿!”桃花眼突然一声轻斥,阻止了小厮接下来的言语,声音轻而有力,掷地有声。然后转过身来,冲着我点了点头,礼数周到地冲着我笑了笑,“姑娘,请问你有何贵干?”
瞧瞧,瞧瞧,不愧是金大嫂子介绍的读书男啊,一开口就这么有素质。我只不过稍稍来迟了一个时辰,人家还一点不来气儿,只问我“有何贵干”
既然人家有素质,我当然也不能太差。于是我也抿了笑,径直地关了门,在主仆二人惊讶的眼神下慢腾腾地踱了过去,一屁股坐到座位上,又指了指金大嫂子的版本里没有的出现过的小厮男人,“你,过来给我倒茶!”我指手画脚地冲他道,然后回过头,冲着他粲然一笑,“公子的仆人似乎不怎么懂得待客之道啊~~~~”说得不阴不阳。
一句话,成功地让桃花眼一愣,也让他旁边的小厮倒抽了一口气,“你!”----看的出,他差点没被气得背过去。
哼哼,这就对了!什么叫素质,这就叫素质!干嘛要开口就拒绝?让别人心生惧意打退堂鼓,不是比自己开口就拒绝更有意思吗?哈哈!
看看,这就是我刚刚临阵想出的点子,我多聪明啊!
然而我这边还没得意完,桃花眼公子却在一愣之后突然眼波一转,抿唇一笑,挥手制止了身后小厮张得大大的嘴和想冲上来的行动,为我摆了杯子,提了茶壶,亲手倒上一杯茶送到我的面前,“姑娘,请。”
“嗯,谢谢!”我维持风度,冲着他一笑,然后端起茶,仰脖一口倒进口中,叽叽咕咕在口里漱了一通,声音奇大到眼看着面前的主仆二人脸色又是一变,这才咕嘟一口全喝进肚子里,然后张大嘴豪爽地一笑,“哇哈哈,好茶,好茶!”再将杯子往桃花眼面前一送,“麻烦,再来一杯!”
“……”房间内寂静成一片,那读圣贤书的两主仆谁也没动,四只眼珠盯着我,一动也不能动……
于是不管他们,我径直提了茶壶,仰头,在他们大眼瞪小眼的注目下,把一壶茶全倒进了肚子里。待稍微解了一点渴,也不管那只可怜的茶壶嘴上是否全是我的唇音,我又很有风度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打了个响嗝,这才又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已经被我吓傻的可怜书虫,冲着他咧咧嘴,又是粲然一笑:“对不起,刚刚来晚了,没关系吧?”
桃花眼直直地看着我,半晌,唇角处好像是有些抽筋般的笑了笑,“没……没关系……”说话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我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赞赏,“果然是读遍圣贤书的君子也,有肚量!哈哈……”心里却在叫苦:早知道这样,我再来晚一点就好了!
“……”主仆二人依旧保持沉默,只是那小厮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警惕。
自编自演了这么久,我懒得再和他们打哈哈,于是坐直了身体,头伸到窗外看了看,日正西斜,于是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望着桃花眼,噘了噘嘴,“茶喝饱了,可不可以上菜了?”按金大嫂子的版本,应该有准备晚饭的,所以我准备吃了饭再闪人,彻底把这个桃花眼给吓趴下。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主仆二人眼睛似乎又瞪大了几分。
下一秒,桃花眼往我跟前凑了凑,清了清嗓,表情似乎有几分为难,“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哟,看看,开始自报家门了!就算你是金大嫂子的远房侄儿,家里也的确有几个钱,但也不用这么拽吧?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还能和你相亲?
于是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也学他的模样清了清嗓,“你……是第一次相亲吧?“
桃花眼一愣,脸上的表情更加混乱起来,转过头看看身后脸上表情比他更混乱的小厮,绽开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的确……是第一次……“小小声地道。
我脸一变,顿时装出一副过来人有经验的模样,“那我们看也看了,相亲也相了,还不得吃饭?“
“呃……“桃花眼又是一愣,半晌憋不出个屁来的模样。
我也不管不顾,跳将起来,冲着门外就一嗓子惊天动地的大吼,“小二,点菜!“
在我的大吼声中,桃花眼的眼神里,唯一的一丝光亮……
熄灭了。
小二听到叫声,拿着菜谱上了楼来,递到桃花眼的手里。桃花眼颤巍巍地接过菜谱,指着上面的菜,“这个,这个……嗯,还有这个……“
靠,看都不看我一眼,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自己点?真是读书人,没风度!当我是透明的啊?
一阵火气,我一把抢了菜谱,指着菜谱上的菜,“我要这个,这个,这个……“手指在菜谱上一戳一戳,专管贵的挑。
如何,姐姐今天心情好,就教你个乖。都相亲了还不知道让女方点菜,这就是不讲风度的后果!
点好的才,小二正要颠颠地去厨房喊菜,我又想到了一点事情,赶紧一扭身叫住了小二,“哎,小二哥!”
小二转过身,屁颠颠地又走过来,“柳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冲着他一笑,指了指身旁的桃花眼,“今天是这位公子请客,别忘了,帐记到他名下哦!”
……
目送店小二出门走远,我回过头来,看到身后的桃花眼一阵青一阵黑,而站在他身后的小厮的脸色也像泼了墨憋了尿似的一阵黑一阵红,大有跳起来掐我的姿势……
我的心里真乐开了花。
估计,经过我这一役,某些人这一辈子也甭想相亲成亲了!
饮水不忘思源,大口大口地吃着可口的饭菜,我自然也不能忘记旁边的桃花眼的恩惠。
扭头看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桃花眼,他正在努力地拨着饭粒,大有与米饭同生共死的决心,于是我良心发现,决定再次和他聊聊天。放了碗,我擦了擦唇角,坐直了身体又看向他,“喂,你!”
“嗯?什么?”桃花眼听到声音抬起头,手死死的扒着饭碗。
我凑近他几分,“相亲相了这么久,我只知道你是金大嫂子的远房侄儿,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他愣了愣,“金大嫂子……侄儿……”却压根不回答我的话,却反复地咀嚼着我这几个字,似乎有些恍神。
怒!我在问你话呢,谁让你重复我的话了?
于是我重重地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喂,你……”
“哐当……”还未等我说完话,一声金属的刺耳声差点刺透我的耳膜,一转头,就看到桃花眼身后的小厮不知何时竟从身后拔出了一把亮晃晃的剑来,正警惕地盯着我,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前来跟我拼命的模样……
硬生生地让我气短了半寸。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桃花眼来相个亲,身边的随侍还配着剑?合着是怕他受我欺负来着?
“嘿嘿……这位大哥,咱们有话好说,你这是……”再出声时,我的语气已经降低了几个声调。看看别人那活像要跟我干架的架势,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低低姿态啊!买卖不成人情在嘛,何必搞得刀光剑影的这么严肃?
见我受了惊吓,桃花眼似乎也有些挂不住脸了,神情一凝,转回身又一次看下自己的小厮,压低了声音愣愣地唤了一声“四儿”,只见那个叫四儿的小厮表情恨恨地,带着警告地又看了我一眼,这才把剑又插回了鞘中。
桃花眼又转过身来,冲着我歉意的一笑,“不好意思,他只是见不得别人对我大笑声,请姑娘莫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我硬是气虚了几分,赶紧点头哈腰地冲着桃花眼道。没办法,职业病,这几个摆面摊落下的毛病啊,见谁都不敢大小声。还以为遇上这个桃花眼好欺负呢,奈何又带着个惹不得的小奴,真真是把人给折腾了!
然而桃花眼却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些不太适应了,只见他面部有些抽搐地冲我笑了笑,又清了清嗓,“在下……滕天,家在京城,刚刚听店小二唤你柳姑娘……还未知芳名是……”
看看,看看,撒谎了不是,家在京城,金大嫂子明明说她那远房侄儿家就在离我们不远的淮阳城内呢,虽然说可能他家的确在京城有几分产业,但也不至于就硬说自己是京里的人吧?哼,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一点都不真诚!
这样一想,我又没了好气,于是拱拱手,“在下姓柳,名含絮,就山阳人氏,在城里摆面摊的。”故意说得跟他一个天一个地。
岂料滕天听我这么一说,竟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哦,原来是柳老板~~~~”故意还拖长了几个音调,摆明了就是在嘲弄我。
我只好呵呵一笑,低头拔饭,再也没了和他交谈的心情。
吃完了饭,滕天又叫上一壶香气四溢的香茶,看架势大有想要和我再聊聊的样子,而我却已经没有了心情。拿了牙签剔了剔牙,也不管这样做美不美观,我站起身,冲着他拱了拱手,“呃,滕公子……”话音还未落,突然感觉一声急速的轻风吹过,还未等我回神,身体已经本能地朝后一仰,只听“哐当”一声轻响,一枚通体黑黑的飞镖已经险险地擦着我的鼻尖飞过,一下子钉入我身后的木桩中……
速度快得简直超出我的意料!
而下一秒,只见滕天身后的小厮已经快速地做出了反应,一下从身后拔出剑来,冲着飞镖飞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晕,这又出了什么事?


27. 乌龙相亲(下)

正怔忡间,突然,一阵疾风扫过,在我来不及回神之际,一把亮晃晃的剑已经直冲着我的头顶划过……
“哎哟我的娘喂!”我一声惊呼,直觉地低头,避过那疯狂而致命的一击,耳畔,却传来一阵阵刀剑打斗的声音。
转身,却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已经越过我,手持一把剑朝着坐在我身旁的相亲对象----滕天刺去,却被那个被唤作四儿的小厮给一剑隔开,险险地救了滕天一命。
看来,这个小厮的武功底子不弱。
但下一秒,在他的身后,却突然又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挥着一把短刀,直往他的背心而去-----
“小心后面!”我一时心急,一声厉呼,成功地引起了四儿的注意,只见他脚步转移,一下子避开了那致命的攻击,转身之间,手起剑落,“嗤”的一声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他手中的剑无情地刺入了黑衣人的心脏……
黑衣人手一顿,颓然倒地,全身一阵抽搐,头一扭,顿时断了气。
汗……
高手啊!我在心里暗叹一声。
然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我好好的相一回亲,都会遇到这种事?看这架势,那个黑衣人的目标显然不是我,但我很疑惑啊——
就滕天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郎,家底清白看模样也不像是个会惹事的主儿啊……
怎么会遭到仇家的追杀?
莫非……
是因为这些黑衣人知道他是金师爷夫人的远房侄儿?
唉,看看嘛,让你个金师爷平时坏事作绝,报应到亲戚身上了吧?真是报应不爽啊!
就在我脑中电光石火的一念间,从客栈的窗外又凭空跳入了几个黑色的身影加入战斗,四儿护着滕天,但却敌不过对方越来越多的人和越来越大的攻击,渐渐的显出几分吃力的模样,一阵剑花舞过,却已是只见招式,不见了内力。
抬眼看看滕天,却见他虽然被人攻击,却丝毫不见七夕紊乱,只是在四儿的保护中,渐渐没了一分镇定……
这主仆二人到底是惹了什么祸啊?好好的相个亲也能让人给瞅着砍了?
混乱间,刀剑无眼,虽然说我很无辜,但那些黑衣人显然也把我当作是他们一伙的,就在我想钻桌子未果的那一瞬间,一个黑衣人眼波一转,突然举着一柄软剑向我的方向刺了过来,直指我致命的地方……
“小心!”一声惊呼响起,在那一刹那,我仿佛看见滕天的脸色一变——
娘的,我不想惹事,但并不表示我遇到事就会怕事好不好?
就在对方的剑快要刺到我的身体的那一刹那,我双目一睁,瞅着一个空儿,腰板往下一弯,搭成一个人形拱桥,成功地避过了那致命的一击,然后腿一抬,右脚正好往下勾住那个攻击我的倒霉家伙的下巴——
只听“轰”的一声,那个黑衣人大概没有料到我会如此有力的还击,被我一腿飞出老远,脚尖直直地勾住地面,滑出半米多远才停下,眼中一阵戾气顿显。
一时间,我看到滕天的眼神由刚刚的担忧转为惊讶。
腾地翻直,我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冲着那个人黑衣人一声厉呼,企图解释,“慢,我和他们没关系,只是来相……”然而“亲”字还未说出口,只见那个黑衣人又冲着我迎面冲了过来,而这一次攻势更为猛烈起来……
晕,看来他是缠上我了!
就在他要攻击上我的那一刻,电光火石间,我身子一旋,又成功地避开了黑衣人的攻势,眼看着他因为惯性的冲击被送出老远,一时间感觉头好痛!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然而现在显然已经容不得我多想,眼看着两次攻击未遂,那个黑衣人的眸子里透出了一阵恼怒的气息,那模样,似乎欲除我而后快,又一次地举剑朝我而来……
娘的,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看来我不还手是不行了!
心下一定,我双腿一蹬跃上桌面,冲着已经被围攻得显得有些乏力的四儿一声厉呼,“给我剑”
四儿正与几名黑衣人打斗,听到我的呼唤,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将手里的剑募得倒握,举手掷了过来,又转头徒手抓住了一个黑衣人的衣领,手下一个用力,只听一声清脆的“咯嚓”声,那个黑衣人几乎还没回过神来之际,就已经被旋断了脖子见了阎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四儿却已抢了他的剑,再次投入战斗,临了不忘转过头,冲着我焦急地疾呼,“保护公子!”
我飞身接住他掷过来的剑,一把隔开那个与我缠斗的黑衣人的凌厉的攻势,站在桌上,凭着自己现在比他们高过几分的优势,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也不恋战,倒握着剑柄,狠狠地朝着那个黑衣人脖子处一击,只见那个攻击我的人顿时眼一翻,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然后,容不得半点迟疑,在逼人的形势下,我一把提了被四儿庇护在身后的滕天,看着他瞪大了一双吃惊的眸子看着我,我冲着他一呲牙,“看什么看,什么时候了还犯傻?跟我走!”
“啊?”滕天似乎对于眼前的一切更加迷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却不容他多说,在这该死的逼人的形势里,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将他往门口拽。
果然,一看我带了他要逃,几个黑衣人立刻飞身直直地朝我扑了过来,几张我要触到门的那一瞬间,一道剑光一闪,险险地就要落在我的头顶——
“锵”的一声,却被四儿再次隔开。转过头,他用一双已经杀的通红的眼瞪着我,撕心裂肺般地冲着我吼,“还发什么愣,带着公子走!一定要把公子平安地带出去!”说话间,又一道剑光袭来,一下刺中了他的左臂,一时间血流如注。
我怔了怔,但很快地回过神来,顾不得四儿的伤势,一剑隔开了两一个欲向我刺来的黑衣人,抓了滕天的手腕,拉开门飞身冲了出去……
甫一出房间门,就看到迎头几名黑衣人飞了过来,我自知不敌,闭了眼,一手紧握地握紧滕天的手,一手胡乱地挥舞着,也许是被我这没有套路不见打法的剑招所震慑,所有的黑衣人都本能地躲避了一下,而就是那么一下,让我瞅准了一个空儿,攥着滕天飞身冲出了包围圈,飞快地跑到了大街上,又钻进了一条小巷,没命地狂奔着……
天哪,我这是找谁惹谁了我?好好的过了三年的日子,竟然还能让我遇到夺命狂奔的一天!
“柳姑娘,你……你会武功?”逃命中,听到身后的滕天已经气喘吁吁,却还有空问我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已经累得快脱了力,只知道没命地往前奔去,末了,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跟在我身后的显得狼狈不堪的滕天一眼,“别废话……逃命……逃命要紧!”
“咯……”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清脆的骨头接驳的声音,身后的人陡然一顿,差点把我拉得向后一仰摔倒在地,紧跟着,就听到滕天一声闷哼,似乎在忍痛的样子,“啊……”
我心一惊,回转头,只见他的右脚已经跋了起来,他咬着牙,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怎么了?脚崴了吗?”我只能俯下身,急急地看着他,问。
他咬着牙关,虽忍着痛,却人仍是一派保持风度的模样,无奈地朝我苦笑了一下,“看来……好像是这样……”
晕!他的脚还崴得真是时候!我在心底哀嚎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还能走吗?”看看后面,我的耳朵已经敏感地听到似乎有一阵杂乱 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奔来,焦急地问。
他试着走了走,却又痛苦地停顿了下来,抬起焦急的眼看了看我,又望了望身后,显然他也已经听到了那快步朝我们奔来的脚步声,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走不动了……柳姑娘,你还是自个儿先走吧,没有我 ,你能跑得出去……”
晕,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喘着粗气瞪着他,一秒钟的功夫,我作出了决定——
一把拉过他的手搭在我自己的肩上,我一转身,已经将他猛力地托在自己的背上,成功地引来他的一声惊呼,“柳姑娘,你……”
“别废话,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我背起他,喘着粗气冲着他道。目光望着巷子的前面,凝了凝神,撒腿就跑……
师父教过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无关紧要的人遇到这种事我尚且会救,更何况这个相亲未果还请我喝了茶吃了饭的孱弱小子!我连林牧凡这么高头大马的人都背过,我力气大得很,我能背着他跑!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隐约间,我嗅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而背上的滕天公子显然也已经感觉到危险的气氛,他伏在我的背上,急急地道,“柳姑娘,放我下来吧,不然你会逃不掉的……”
“少废话!”我吼他一句,依然卖力地超前跑着,“我虽然武功不是很好,单卧轻功很好的……我不会丢下同伴不管,绝对不会!”
“可你会死的,他们要的只是我……”
“要死死在一块!让我丢下同伴,做不到!况且我还答应你的小厮……我绝不会放下你!”我咬咬牙,将他又往背上耸了耸,拒绝再听他的话,拼着一口气朝着前奔去——
到了到了,巷口就在前面……
但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同一个个催命符般,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一个武功不能自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非在此遭遇横祸不行!
就在转过巷子的那一刹那间,我突然眼前一亮……
柴垛!一堆柴垛!一堆足以藏下一个人的柴垛!
容不得细想,我一把放下滕天,募地挑开柴垛,“柳……”滕天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我这是做什么,我就已经一把将他塞了进去,急急地嘱咐他道,“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我们跑得了一个是一个!”我边说边将柴禾往他身上盖去……
滕天明白了我的意图,桃花眼闪了闪,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满是无数的感激,“谢谢!”他嗫嚅着说。
我不理他,径直盖了柴禾,直到确定看不出痕迹,然后转身就跑。
如我所料,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循着我逃跑的声音追了过来……
所幸,没有滕天的负累,我跑得快了许多,施展着轻功,飞快地在巷口穿行,以我熟悉街巷的程度,很快地就找到了衙门的方向,看到林牧凡正欲从衙门走出来……
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希望的光芒。我眼前一亮,飞身朝前一扑,扑到林牧凡的身上——
“哇哇哇……”林牧凡不察,被灰头土脸的我一扑,顿时吓得哇哇大叫,“柳妹,你怎么了……”
我喘着粗气,指了指身后,“救……快救人……”便一口气没上来,厥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金大嫂子正呜啦呜啦地坐在我的床前咬着手绢,见我醒来,立刻横了一张脸,指着我一阵骂:“让你去相亲,你怎么不去?”
我靠在床前,一脸无辜,“我去了啊,还遇着你家侄子遇险,我还差点交代了小命儿呢!”
“放屁!”金大嫂子双手叉腰,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了开来,“小柳儿,你哄我呢吧?什么遇险,我家侄儿至今还好好地呆在我们府上呢!他昨天去龙腾客栈等你,等了你半个时辰你都没出现,就气呼呼地回来了,还一直在质问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得我哑口无言呢!”
“呃……”我一怔,顿时傻里吧叽了。
半个时辰……
可是昨天明明是晚了一个时辰才去的客栈啊!
那我遇到的那个叫滕天的桃花眼,还有那武功高强的小厮四儿……
又是谁?
更让我惊讶的是,按照我的说法,林牧凡找到了我藏滕天的那个柴垛,也去龙腾客栈检查了一番,但却没发现跟班没有我所说的那两个和一群黑衣蒙面人的出现……
一切,就仿佛我做了一个梦一般。
看着金大嫂子和林牧凡半信半疑的眼神,我蒙了。
啊啊啊啊啊……
难道这一切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吗?
那我相的亲……是哪门子狗屁亲啊???


28. 奸案有案

那天,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又一次的,林牧凡问我,双眼带着迷蒙,又带着疑惑。
我抓狂,林牧凡,我已经跟你说过无数次了,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跳脚地冲着他大声吼。
是的,这就是自我相亲遭遇险境之后半个月内,林牧凡第一千零八次的问我。仿佛我与他之间除了这件事,已经没有了更多的语言,看得出他对于我担忧,但老被他这样审问着,我的心情真的好不到哪里去。
你说你林牧凡那么一个大老爷们儿,一天到晚追问我这件事,从早晨起床到夜里上床,从每日的例行巡街到一日三餐……他必然问我这个问题,永不落空。但偏偏遇上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记忆里关于那个叫滕天的公子的印象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我一闭眼就仿佛看到他那双桃花眼还在我的面前一闪一闪的,可为什么除了我以为,所有的人都没有对于他的记忆?还有那个叫四儿的小厮,武功如此之高,在龙腾客栈里闹出的动静是如此之大……我甚至还记得他中了剑血流如注热切渴望着我能救自家公子的模样……
那样的惊心动魄,那样的记忆犹新,可为什么所有人却都说,这只是我的幻像?
莫非,我当真只是做了一个梦?
但身体因为剧烈运动后的酸痛,那些黑衣人如同催命符般沉重的脚步声还犹在耳际,与滕天生死与共的情谊……又让我不能相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可怕的恶梦。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一次,我糊涂了。所以,面对着林牧凡的质疑,我只能一问三不知。
最后,林牧凡苦问无果,终于摇了摇头,一脸悲哀地看着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柳妹,看来你真是天气太热,中暑了,所以产生了幻象。
是是是,我也怀疑我是中暑了。
可是,私心里却有着一份好奇,我按捺不住,于是凑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林牧凡,你在京城当捕快多年,见识比我多,那你告诉我,世间上可否有一种药,可以让所有的人在瞬间忘记发生过的事?”
林牧凡闻言,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低头沉思了半晌,肯定地点了点头,“的确,是有这种药,叫忘忧粉,是用西域的曼陀罗花所制,此药无色无味,只需小小的一点,就可以在空气中挥发,令嗅到之人在瞬间忘记两个时辰内所发生的所有事情……”
“什么?”我瞪大眼,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有没有可能……”
“可是,”林牧凡的下一句话,却又一下粉碎了我所有的期望,“这种药是大内秘药,我们也只是听过但从未见识过,不知其真实性是否可考。况且,这种药就算在西域也极为罕见,更不可能流落到龙壁皇朝的民间的……”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我很明白:你就不要费心去追查了,你所说的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怎么可能会与大内秘卫扯上什么关系?
这倒也是。
滕天根本不会武功,这我是知道的。虽然那个叫四儿的小厮会几分功夫,也的确有几分耐力,但如果硬说他是大内秘卫,那他所保护的滕天又是谁呢?皇族?
开玩笑,这里山高皇帝远的,那些个皇族的人个个养尊处优,怎么可能会到这里来?况且那天我明明认错了人,对滕天也多有不敬,如果他真是皇族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容忍我的放肆与无礼,还请我吃饭喝茶?
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况且就算他真是皇族,又真的只身一人来到山阳县,但他身后的护卫,绝对不会只有一个四儿而已不是吗?
所以,想通这一层,我捶捶脑袋,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自豪想太多了。这一切,也许真是因为天太热,我中暑所产生的幻觉也说不定不是吗?干嘛非要去打破沙锅问到底?这对我又没有任何的意义!
只是我倒想通了,林牧凡却仍然很是好奇,偏了偏了,他咬咬唇,又沉声问道,“好了,柳妹,就算你对那天的事是你的幻象,但……你为什么要去龙腾客栈?还有,金师爷的娘子怒气腾腾地杀到这里来找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缄口不言。总不能告诉他,我去龙腾客栈是为了相亲吧?那还不被他给笑死了?
“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的?“然而得不到答案的林牧凡却穷追不舍地问。
“……”我默了默,抬头望天,突然对他咧嘴一笑,“啊,天气可真好啊~~~~~”却突然转移了话题。
于是,林牧凡垮了脸,也跟着我一起——沉默了。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转眼间,已经到了最热的季节。都说山阳县的冬天难过,但山阳县的夏天也同样难过。烈日的炙烤下,面摊的上的生意极不好,食物容易变质,吃面的人也不多,所以每年的夏季成为我最难过的日子,穿着薄薄的衣裤,我坐在面摊上,懒得连动一动都嫌烦,头低垂着,只想打盹,仿佛怎么也睡不足。就连林牧凡也深深地领教了山阳县夏天的厉害,将每天八次的巡街改为了四次,而且每一次来我摊上喝茶都无精打采……
似乎,在这样一个季节里,连狗都懒得叫唤了,因为我的耳根着实清净了不少。
但却有人,偏偏在这样的季节里折腾着,叫人不得安生。
那是一天夜里发生的事,在山阳县里,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邻县有一位姑娘,姓苏,嫁给了山阳县的望族王家,是为王苏氏,平日里也常常在城中走过,与我有过数面之缘。要说这个王苏氏,可真是个苦命的人,就在她十七岁嫁到王家的那一年,新婚燕尔之后,她的夫婿外出收租,却遇到了拦路虎,落了个身首异处,从此她以未亡人的身份孀居王家,又无所出,被王家的几房长房亲戚欺负得体无完肤,还被迫分了家,只落得一处茅草房栖身和两亩薄田收租度日,这样一过就是四年。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一个孀居之人,又没了依靠,自然引来一些泼皮无赖半夜在她的房前观望。但王苏氏却洁身自好,立志为亡夫守节,夜闭门户,绝不生事,倒也博得城中人对她的几分同情。
可就是这个息事宁人的王寡妇,却在这个最热的季节里,惹出了一件轰动全城的事,差点丢了性命。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就是在某个晚上,历来对于这个分家后又孀居独处的小寡妇不管不问道王家人不知为何心血来潮,突然齐齐地光临了王苏氏的小茅屋,结果竟“惊奇”地发现,王苏氏竟赤身裸体地与一个无赖睡在一个被窝里!于是,王苏氏就被拖出了被窝,尽管她大呼冤枉,但仍以不洁之最被王家人一阵毒打之后关进了柴房,并按族规被定下了浸猪笼的严惩。
这件事在山阳县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知晓了这件事之后,说什么的都有,顿时风言风语在城里流传了开来,自然也逃不过林牧凡的耳朵。
一条人命,岂可任由族规如此草草了结?林牧凡急了,将此事禀告给了陈县令,希望陈县令能够出来为王苏氏主持公道。就算是王苏氏真不洁偷人,但按照国法人情,都最不致死。可是,陈县令却又一次草草地敷衍了林牧凡,还煞有介事的告诉他,这是王家的祖宗家法,不需衙门出面干涉,并且告诫林牧凡不许他干涉别人的家务事。
这等同于陈县令明知道王寡妇会死,却也放任自流了!
所以,尽管知道王寡妇的事可能有冤情,但林牧凡却没有了一点办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能做得了什么呢?于是只能每夜喝得烂醉,闹得我和康氏夫妇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借以纾解心里的郁闷。
我的心理也对王寡妇的事情很是犯疑。我来山阳县的时间不长,短短的三年中,与王寡妇顶多算个点头之交,但却深知王寡妇素来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的性格和王家众人对她的欺凌,也从内心深处对她很是同情。更何况,王家人从来对这个死了丈夫的女人不闻不问,为何会在一天夜里突然齐齐到访,又这么“凑巧”地抓住了她通奸的证据呢?
于是,我心下了然:这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阴谋,为的,就是要整死这个可怜的女人——而坐下这些事情的幕后黑手,自然就是那些平素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望族王家!
所以,在林牧凡又一次下值后去酒楼借酒消愁的时候,我找到了他,趁着他还未醉,把整件案情的经过跟他分析了一遍。
林牧凡显得很消沉,听完我的分析后,他只是冷冷地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口酒,抬起头,略略地挑了挑眉看我,“是的,你说的这些,我都有想到。王苏氏极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可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但衙门不想出面干涉,我又能如何?柳妹,我无能为力……“说倒这里,他再次闷闷地喝了口酒。
我看出了他的消沉,亦明白他的无能为力,但这不是我来的目的。
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壶,我憋着一口气,仰头将酒喝得一干二净,然后重重地将酒壶网桌上一放,抬起头,目光炯炯地对上他黯然的眸。
“林牧凡,你想这样吗?你真的想这样吗?”我的口气很冲,逼视着他。
他目光一滞,本能地又想伸手捞酒壶,却突然想到酒已经被我干完掉,于是又默默地垂下了头。
“是的,我们都明白,王苏氏的确有可能是被冤枉的,这一切,都有可能是王家人设下的陷阱……可是我们能怎样?我们能做些什么?”他黯然地道,“我甚至……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听到他无力的回答,我却笑了,狡黠地冲着他眨了眨眼,“只怕未必。”
他调转过头,无力地看我,“那你倒说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
我转转眼珠,示意他的头靠过来一些,然后俯身在他的耳边,“林牧凡,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件事是一件阴谋,或是王家人有预谋地要想置王苏氏于死地,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就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因为族人通奸儿处刑的家务,而变成了一桩预谋的栽赃杀人……到时,就算陈县令想不管——可他能不管吗?”
“……”听到我的话,林牧凡略略皱了皱眉,似思索了一番之后,突然眼前一亮,人也精神了几分,“那,我们该从何处查起呢?”
我打个响指,继续为他出谋划策,“首先,我们不能纠缠在王苏氏通奸这件事上,而要好好地分析一下,为何四年来对于本家媳妇都不管不问的王家人……怎么会在突然间来了兴致,深夜跑去‘探望’这个被他们扫地出门的媳妇?”
林牧凡听我这么一说,眉皱得更深了,“……为什么……“
我笑,端起桌上的茶为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净,“利益啊!”我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利益、”林牧凡的音调在瞬间拔高,表情却更为疑惑不解,“……我不怎么明白……”
“很简单!”我笑,冲着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你想想,王苏氏当初分家的时候,分到了些什么?”
“两亩薄田和一处茅草屋啊!”
“对!问题就出在这两亩薄田上!”我敲了敲桌子,肯定地对他道,“自从出了这件事情之后,我就一直对于王家人那天突然出现在王苏氏的家里产生了质疑,为何他们会突然关心起这个他们从来都不管不问的媳妇来?为何又会如此凑巧的让所有人都逮到了王苏氏通奸的证据?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那理由就只有一个。一定是王苏氏的身上,突然有了什么让王家人感兴趣的利益,致使他们要置王苏氏于死地!所以我多方打探了一番,终于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哦?”林牧凡挑了挑眉,更加靠近我,急切地问,“你知道了什么?”
我笑,“还记得宋家老爷霸占猫眼井百姓的田地想修庄园未果的事情吗?”
林牧凡一愣,大概没料到我会旧事重提,顿了顿,这才慢慢地点了点头,“这件事……跟宋老爷有何相干?”
“宋老爷上次霸地虽然未成,但却仍然想盖一处庄园以供自己之用,但猫眼井的百姓肯定是不会卖地给他的,所以这次他出了重金,想在猫眼井不远的县郊买一块地——而刚巧的是王苏氏分到的那两亩薄田,恰恰就在他所看中的那块地之中!”
“嗤!”林牧凡乍听我这么一说,顿时失笑起来,“柳妹,你这可是说笑了啊。那宋老爷的确是有钱的主儿,但王家也算是县城里的望族,再怎么也不至于为了那两亩薄田的钱,以致于对王苏氏起了杀心吧?”
我点了点头,“的确,换做是平日里,当然不会。可是,金山银山,如果出了个败家儿,也只会坐吃山空的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你到山阳县不就,当然不会知道王家现在的境况。可是我在这里多年,倒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这王家长房的二儿子,也就是王苏氏的小叔子,是个极败家的人。平素里在城中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典型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皆通。我查了一下,大约一两个月前,他才在城中的聚财赌庄中一夜豪赌,就已经败掉了自己的祖业和银钱万余!你说……纵然王家有万贯家财,经得起几番这样的折腾?”
说到这里,林牧凡眼睛方才一亮,“哦,你的意思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点点头,“不错,这个王二公子,只怕已经将王家败得差不多了,现在的王家,只怕只是一个空壳子,外表华丽,内里去实际上已是风雨飘摇了。偏巧的,这个时侯宋老爷看中了他们分家时分给王苏氏的两亩地,又出得了高价想买下来,那王家如果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林牧凡一捶桌子,“当然是想收回来,再重金卖出去,好救济一下本家!”
“而作为自己的唯一一点资产,王苏氏自是不想卖的……那王家会怎么做?特别是对于一个被他们扫地出门,已再无一点用处的女人——更何况,作为望族的王家不会希望别人说他们欺压了未亡人……”
林牧凡眼睛透亮,显然已经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想通了,重重地一击掌,“自然最好就是栽赃一个罪名给她,好名正言顺的将其置死,也能名正言顺地顺势收了那块地!”
我喝口茶,咧咧嘴,冲着林牧凡竖起了大拇指,“哇,林大哥不愧是捕快,这么艰深的事情也让你给查到,厉害,厉害!”顺便拍他一个马屁,免得他对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起疑。
林牧凡笑笑,对于我对他的夸奖不置一辞,却又在瞬间冷凝了眉头,“竟然为了这么一块小小的地,做出如此恶行,这些王家人……着实可恶!他们到底当人命是什么?”
我挑挑眉,用手扇扇风,状作无聊地说,“眼睛是黑的,银子是白的。那些黄黄白白的阿睹物有谁不爱?我倒是挺能理解王家人的做法。但就像你说的,为了银两去草菅人命,的确就令人不齿了!不,应该说是——着实可恶!所以,林大哥,你要好好的调查此事,好好收拾一下这些人!”顺带替我出口被你惊扰多日连觉都没睡好的恶气!
“嗯!“林牧凡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精神也不再颓靡,挥了挥胳膊肘儿就要站起来,“我这就去!”顺带着冲我一笑,眼里满是赞赏,“柳妹,你真聪明!”
我亦笑,却笑的很欠扁。拱拱手,我依然假意恭维他道,“哪里哪里,这一切都是林大哥你自己想通的,有我什么功劳?”
林牧凡听我这么说,不置可否的一笑,提了放在桌上的剑就要走人,“我这就去把这件事调查个清楚,看这些王家人还如何在事实面前抵赖……”
“慢着!”我再次生生地唤住他。
“柳妹,你还有事?”他又恢复了傻乎乎的模样,凑了过来。
我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凑到他的面前,“拜托,大哥,就算你拿到了王家缺钱想拿回地契的证据又怎么样?怎么可能定得了这么多人的罪?如果他们拒不承认此事,怎么办?到时他们就会说,他们最近是缺钱啦,可是这又能怎么样?那王寡妇就被人抓奸在床,可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届时你要怎么说?”
果然,听到我的话,林牧凡又是一怔,整个人又傻里吧叽的看着我,“那……那要怎么办?”结结巴巴地问我,脸憋得通红。
抚额,哀叹。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这小子,举一不过三。
“奸夫啊,大哥,奸夫!”我有气无力再次提示他,“既然是抓奸在床,那奸夫哪儿去了?为何只抓了王寡妇?所以,你最好能把这个传闻里与王寡妇通奸的奸夫,就那个泼皮,叫……对,李果儿的找出来,再逼他说出整件事的真相……到时,王家人如何能抵赖?懂得吗?”
“对啊!”林牧凡这个榆木脑袋终于在这一刻开了窍,重重的一击掌,这个人完全恢复了生气。“那柳妹,我这就去衙门,调齐人手,让他们在县城里找,挨家挨户的找,非得吧李果儿找出来不可!”
我点点头,这才拍拍他的肩膀,“大哥,这样做才是对的啊~~~~~”故意把声调拉得老长。
……


29. 救人险溺

我不得不感叹,林牧凡这个捕快除了脑袋笨了点之外,其行动力可谓——非常强悍。
就在我跟他分析了王苏氏是被人陷害冤枉的前因后果之后的两天之内,他派出了整个县衙的所有捕快,在整个山阳县境内发动了大规模的搜查,终于在城郊的一个偏远的破庙里将泼皮李果儿逮个正着,于是连夜审讯,果然,在他强大的询问攻势下,李果儿这个泼皮没几下就全招了出来,一切和料的没有半分差距。
原来王家的二儿子沉迷赌博,早把王家败了个一干二净。本来王家对于几近于净身出户的孀妇王苏氏也没有多少念想,却不料因为宋员外出重金买地的消息传了出来,而地点又恰好在王家分给王寡妇的那两门地上,于是听到风声的王家人就好比打瞌睡送来了枕头,正好想用这卖地的钱弥补一下不肖子造成的亏空,于是三番两次找到王苏氏想强行拿走那两亩属于她的地,但这地是王苏氏唯一的一点生活来源,王苏氏自是不允,就次招致了忘记人多恼恨,一家上上下下十余口人于是设下了这么一个毒计想置王苏氏于死地。所以,他们花钱找来了泼皮李果儿,并在王苏氏的饭里下了迷药,趁她睡着不省人事之际,让李果儿脱了王苏氏的衣服并钻进她的被窝,于是便有了后来所谓的“抓奸”之事,并成功地以祖宗家法将王苏氏给定了罪,一切看来又合乎理发又合乎家法,不留一丝破绽。
果然是好计!林牧凡将李果儿的供词原原本本告诉我的同时,咬牙切齿地恨声道。
既然找到了此案的关键性证人李果儿,又成功地让他招了供画了押,那我们的地契也显得足了不少,对于王寡妇翻案的决心也有了十足十的把握。于是事不宜迟,大清早还未等县衙开门林牧凡就已经动了身,飞快地前往县衙找陈县令,企图将这就案子翻了重审,然而却出现了一个让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结局——由于林牧凡两天原来大力地搜索李果儿,惊动了王家人,为怕事迹败露,王家人今日一早就将本来定于七日后沉湖祭祖的王寡妇带出了县城,打算来个杀人灭口!
得知了这个消息,林牧凡大吃了一惊,再也顾不得将此事上禀陈知县,匆匆忙忙地回了家,将事情的经过大略地跟我一说,立马带着我杀到王家人决定处置王寡妇的地点——山阳县郊的坠日河边。
甫一到河边,远远的,我们就看到河岸处站着一大堆子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阵香烟缭绕,鞭炮噼吧作响,闹腾得整个河岸沸腾成一片……
“不好!”看到这一切,林牧凡急在心里,大叫一声就要飞快地扑将上去——
“哎哎哎,你干嘛呢?”我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于是一个快步上前反手抓住了他,急急地问。
他头也不回,憋得脖子都透出了血,“干嘛?人命关天,我当然要去救人了!”他嘶哑着嗓子向着我吼,却看也不看我,挣扎着想往前跑。
我火大,一把将他薅了回来,“你给我回来!”然后面对着他,瞪了他一眼,“你笨啊你?你看看现在那边的架势,那么多人,全是王氏宗祠的,他们不明缘由,或是心虚理亏欲早早了结此事……而我和你只有两个人,怎么和这些人斗?况且你还没有拿到陈知县允许推翻此案的公函,你现在出去阻拦,只会加深矛盾,或更加让他们心慌,加速将王寡妇处死而已!”我冲着他大吼一声。
我的话吼回了林牧凡的神智,在那一瞬间,他意志清明了一点,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果此时冲出去所造成的后果,顿了顿,“那该怎么办?”偏头问我,语气自然而然地小了一点。
我叹了口气,好笑又好气地看他,“你傻啊你?呆愣愣的!拜托你用点智慧好不好?”
他怵了怵,欲开口,眼睛却又不由自主地望向河岸,顿时又急了起来,“柳儿,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办法?”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了看河岸,又转回头看着他,扬起了一抹自信的笑,“你如果相信我的话,我向你保证,绝对让王寡妇毫发无伤的回来!”说罢,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然后附在他的耳边,将我的计划一一对他咬了咬耳朵……

“轰!”在王家长者一阵念念有词的祭祖文之后,几个壮年大汉抬着一个装着王寡妇的篾筐,只听一声巨大的重物落水声,河面上就只看到一个篾筐浮沉了几下,渐渐地没了顶。
躲在一块大石头里端,眼见着这一幕的发生,我一个激灵,迅速地拈了裙子系在腰间,站了起来,林牧凡也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林牧凡也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看着我所做的一切准备工作,担忧地问,“这……行吗?你一个人……”
我点点头,自信地对他笑了笑,“放心,不会有事的。”接着又往王寡妇沉湖的地方望了望,“事不宜迟,再不去的话估计王寡妇在湖里坚持不了多久了。你在岸边接应我,知道吗?”
“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于是猫着腰,接着河岸处的大石避过看完热闹准备往回走的王家人的耳目,迅速地来到河边,飞身一跃——
“扑通”一声,我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盛夏的河水虽然不太刺骨,但由于是早上,水温却仍有些冷。我拼命地游着,划着,不顾河水浸得我的眼睛生疼,憋着一口气,潜到河底,着急地寻找着王寡妇的踪迹——
时间一点一点的在流逝着……
终于,就在我肺里的空气快要用光的时候,我的眼睛突然一晃,只见在一团水草中,似乎缠着一个白白黄黄的东西——飞身游过去,定睛一看:好,好得很!果然就是这个装着王寡妇沉湖的“猪笼”!
而此时,“猪笼”里的王寡妇由于又惊又吓,早已没了声息。就连我靠近,费力地用力撬开篾筐,她也没有半分反应。
好不容易将王寡妇孱弱的身体拽出了篾筐,我单手抱着她的腰肢托住沉沉的她,另一只手死命地在水里划动着,看着水天那一点亮色,近了,近了——
“哗啦!”一声,我们终于冲出了水面,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呼吸着久违的空气,感觉自己肺部被憋得生疼。
转头,一看王寡妇,我顿时变了脸色。
她,竟然没有一点呼吸的迹象!
我这一吓可不轻,生生地差点给呛了口气。赶紧拍拍她的脸,“王家大嫂?王家大嫂?”
“……”对方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顾不得了,一切只能等到了岸上再施以急救了。我于是手脚并用,大力地朝前划动着,并伸长了脖子,在没顶的水面上四处张望着,企图找寻林牧凡的影子。
可是……
空空的河岸上,哪里看得到林牧凡高高大大的身影?
他跑哪儿去了?不跟他说了让他接应我的吗?现在他人呢?
正疑惑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似有人跟在我的身后,我一惊,径直地转头一看,顿时被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咳咳……咳咳……林牧凡,你怎么也下水来了?”我急得大呼。眼看着远处的人手脚并用地在水里乱划,那模样,近乎于挣扎。
挣扎?
就在我脑海里泛出这个词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听到林牧凡的一声大呼,“柳儿,救命~~救命啊柳儿~~咳咳~~”
晕!在这一瞬间,我算是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又抱着王寡妇,苦命地挥舞着我的小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冲着他的方向游了过去,一点一点地,我咬着牙,终于靠近了他,伸长手,刚想抓住他,他却像一个溺水的人般,顺着我的手一下子游了过来,死死地缠着我的脚,伸长了脖子想要呼吸,却差点将我和王寡妇一把给扯进了水里,“咳咳咳~~~”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呛水声在我的耳边响起,差点震聋我的浸水的耳膜。
好不容易在水中立稳了身体,我转向他,一脸的震怒——开玩笑,他刚刚那一招差点让我的小命给交代了,我能不震怒么?
“林牧凡,不是叫你在岸上接应的吗?你怎么下来了?”
他却眨眨眼,满头满脸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汗,“你……咳咳,你下去了很……咳咳,很久了……我怕你有事,所以,所以跳进河里寻你,咳咳……结果忘记了我……我不会水……“好不容易把一段话给说明白,还一脸的无辜状。
晕,你不会水你下来干什么啊你?你这不明摆着给我添乱吗?
我被他的话险些气成脑充血,但事情既然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再生气亦是无用,所以我也沉了沉心神,按捺着自己的怒火,冲着他一声大吼,“别乱动!抓住我,我托着你们游上岸去!”话音一落,我摒了呼吸,一手托着已经没了意识的王寡妇,一手抓住他的大手,狠命地扭摆着自己的腰部和腿部的肌肉,一下一下,拼命地朝着岸边挣扎着游了过去——
一米,两米……
离岸边越来越近。
从不知道,短短的一点距离,可以游得这么累,累得我几乎快要窒息,或是干脆放弃划动,就此沉到湖底。
可是不能!我知道,也一直提醒着自己。
现在我的手里,有着两条人命!我不能让自己有事,也不能让他们有事!
所以我只能向前划动,不能停,不能歇,不能喘气……
就在我快要划到岸边的那一刹那,突然,一个漩涡卷来,我一个不察,身形一动,差点被没顶的河水卷入其中,呛得我眼泪直流——
“啊,柳妹!”更要命的是,身后的林牧凡被漩涡拖住,也遭受着没顶的危险,眼看着就要被水流卷走。我一急,想再伸手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只能死命伸长腿,“抓住我!”我冲着他大吼。就怕他的手已经够不到我的腿——
“嘶啦!”然而就在那一刹那间,我感觉我的裤脚往下猛地一沉,紧接着我的臀部顿时少了一种衣料遇水贴服着皮肤的感觉——
心一急,赶紧用手捂着自己的屁股蛋子,我真是想气都气不出来了——这家伙,又一次把我的裤子给扯掉了!
真是欲哭无泪了我。
……
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罄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终于,我拼着自己的老命,将王寡妇与林牧凡拖到了浅滩处,刚一上岸,我就一屁股坐在河滩上,也不管底下的石子是否将屁股硌生疼,只顾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感觉全身都已然脱了力。然而时间不容我耽误,在长出了几口粗气之后,我看着早已瘫倒在地的林牧凡,拼命地爬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他的面前,在确定他呼吸一切正常之后,我又转过身,爬到王寡妇的身前查看她的状况,见她已经没有了意识和呼吸,赶紧使劲地为她按压着胸口,一下两下……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只求能救活她……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几番努力之后,王寡妇突然全身一震,紧接着喉咙处一阵怪响,“卟卟”两声,从口鼻里涌出了几股水柱,然后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缓缓地睁开了没有焦距的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我……
直到此时,我才算是真正地安下心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倒在地,全身向后一仰——
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我仿佛看到天地都在不停的变换着方向……
再然后……
我就直接累晕了过去。
在晕厥过去的那一瞬间,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活着,是这么的美好!


30. 酒意朦胧

由于王寡妇的沉湖未死,而林牧凡又找到了证据证明这件事是王家人刻意的栽赃与诬陷,所以这件事陈知县想不秉公办理也不行,所以很快的,这件案子就升了堂,在堂上,全山阳县的百姓都赶去听审,将县衙大堂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的人都义愤填膺地指责王家不仁不义,为了两亩薄田对自家的孀妇赶尽杀绝,并对王寡妇充满了深切的同情。于是陈县令在众怒难犯之下,终于一拍惊堂木,无奈地判处了王家人支付王苏氏一百两银子以示慰藉,并将老爷和王家二公子每人各打了四十大板,打得这两个从来都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家伙像杀猪般的嗷嗷大叫,着实大快人心了一把!
打那以后,我发现,林牧凡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加的不一样了。很奇怪的感觉,自从那次为救王寡妇遇溺,我拖着他俩硬是和河神抗争了一番,逃出了升天之后,我就没有了所有关于之后的记忆,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我是被林牧凡背回家的,而我身上的衣服也规规整整,是林牧凡让康大娘来帮我换上的。按说,一切都应该没事了,可是就在这件事之后我却发现林牧凡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让我说不上来,似乎有一丝探究,似乎有一丝深沉,也似乎有着一丝意味深长……
偶尔,当我在面摊上与他手下的几个捕快插科打诨,或是帮康老爹搓灯丝,帮康大娘炒菜……的时候,一转头,就能看见他就远远地站在我背后,用一双眼这样远远地观望着我……
但这只是刹那间的感觉,当我再次凝聚心神,想认真辨认一下时,林牧凡却又恢复了原来那副傻劲十足的样子,一副一问三不知,什么事情都回转回转不过的模样,让我根本无从辨认起。
而且他这样的神态自从王苏氏的案子审完之后,更加的严重了起来。
那是王苏氏被放回家的那一天,我与林牧凡接了她一起回到她那住在城里,却破败得没有样子的茅草房,看着她的房子如此的简陋,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吹倒的样子,夏漏雨冬透风,林牧凡与我心生不忍,于是我们上街去买了茅草,由林牧凡上房,细细密密地为她把房顶修葺了一遍,好让王苏氏可以住得舒服一点。王苏氏自是对我们感激不尽,千恩万谢自不待言。让我与林牧凡特有成就感。
待我们做完了一切,王苏氏又非要留我与林牧凡在她那儿吃了顿烧芋稀饭,虽然是粗茶淡饭,但却烧的很香,很是可口,让我与林牧凡吃得大赞其口。
晚上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夜已深,我正要入睡,却突然耳尖的听到房顶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似有人上了屋顶,我心一惊,以为家里来了贼,于是直觉地披了外衣,也忘了叫人,飞快地推门而出,跑到院中查看,“谁?谁在房顶上?”我冲着黑鸦鸦的房顶大喊着,希望对这个梁上君子造成一定的震慑力,另一边叫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觑林牧凡的房间,希望他能够尽快听到我的喊话,出来接应我,哪里知道,瞪了半晌,他的房间里什么动静也没哟,依然黑洞洞的,仿佛屋里的睡死了一般。
咦,这是怎么回事?这着实不符合他平日里遇事就咂呼的个性啊!
正奇怪间,突然听到头顶上一阵响动,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就在屋顶上向了起来,“柳妹,嘘——轻生点儿,夜深了,你想吵醒康老爹和康大娘吗?”是林牧凡!
我闻声抬头,果然看到他正趴在房顶处,正探出头来看着我。手里还握着一个酒壶,做贼般的模样。
“林牧凡,你什么时候会轻功了?怎么飞到屋顶去……”我一声惊呼出声,却立刻就后悔了,赶紧掩了嘴:开玩笑,这话像是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馄饨面摊老板,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姑娘该说出来的话吗?我这么一说,只怕他怀疑我会武功不可!想到这里,我于是立马住了口,冲他笑咧了一口白牙,仰头向他,改口道,“你是怎么上去的?”
幸好林牧凡大概已经喝得有点高了,竟然一点没有在意我的话,只是冲着我笑笑,摇了摇手里的酒壶,“你甭管我怎么上了的,你只说,你想上来陪我望月饮酒吗?喂,尚美月朗风清,很舒服呢!”
我眨眨眼,刚想直觉地拒绝,但一看到他趴在屋顶从上往下望着我的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又顿时软了一下,于是点点头,“好啊,我可以陪你喝酒。可是我现在要怎么上来啊?”我问他。总不能让我当着他的面儿表演一次轻功绝技吧?那他不立马把我抓起来投进牢笼那才是怪事儿了!
他听到我的话笑咧了嘴,指了指墙边,“这里,从这里爬梯子上来就好!”指引给我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墙边望去,好乖乖,果然在墙根处靠着一把梯子直通屋顶,先来林牧凡刚刚就是顺着那儿爬到屋顶上去的。
“喂,哪儿来的梯子?”我好奇地问。
他摇了摇手里的酒瓶,又呷了口酒,“我听络腮王说他夏天夜里常爬到自家的屋顶上对月饮酒,觉得特有意思,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说我想帮康老爹修葺一下屋瓦,金牙黄就把他家的梯子借给我了。别废话了,快上来!”他冲着我招了招手,一脸的兴奋状,“我还从不知道,在屋顶上喝酒是如此惬意的事儿呢,柳妹,你快上来看看,快!”
仰头,顶着酸掉的脖子,看着屋顶的某人兴奋摇晃着酒瓶子,像个小孩子似的模样,一时间,我真是苦笑不得。
大哥,你几岁了,听别人说什么竟还有样学样?
但饶是如此,见到他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模样,我仍然是不忍心拒绝他,于是走到梯子前,抓了扶手,一步一步地冲着屋顶爬了过去。林牧凡在一旁接应者我,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屋顶,然后和他一起,一屁股坐到屋梁上,享受着居高临下的感觉。
“哗,果然很凉快!很舒服!”我闭了眼,感觉到盛夏的月光柔和地照耀在我的身上,清冷的,却带来意思轻风划过我的耳际,带来阵阵凉意,减轻了不少的暑气,于是不自觉地醉了几分,开始享受起这惬意的感觉。以前的我,虽然不乏翻过几堵墙,不乏掀过多少瓦,但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享受风景的感觉,这的确还是第一次。
听到我的话,林牧凡笑了,笑得一脸得意,“如何,没骗过你吧?”他问,豪气地干了一口酒,将手里的酒瓶又递给了我。
“干嘛?”我一惊,转头问他。
他笑容未变,手还保持着把酒递给我的姿势,理所当然地朗声道,“喝酒啊!为,你不会单纯的以为,我让你上屋顶来,只是单纯的欣赏月色和乘凉的吧?这人逢知己千杯少,你是我的知己,当然得在这个时候陪我喝几杯才对啊!”
啥?我被他的话惊得一震,仔细一打量他,又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成分,于是不自在地笑了笑——呵呵,一个兵,一个贼,却成为了知己,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了,我自嘲地想着,又看了看他,皮笑肉不笑,“你……这么说,会不会严重了一点,你该不会是在寻我开心吧?”小心翼翼地问。
岂止,林牧凡乍一听我这话 ,顿时不乐意了,虎下了脸来,颇有怒意地直视着我,“柳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没把我当自己人吗?我来这里这么久,我们一同遇到了许多事,多亏有你在一旁提点着我,关心着我,我才能……”
“哎哎哎~~”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里一急,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林大哥,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个卖馄饨面的小孤女,我可什么都不懂的,你这段日子以来为山阳县百姓所做的事,全是凭着你自己的努力,这可与我没有多大的关系啊~~”我马上推脱着。
“……”听到我的话,林牧凡噤了噤声,只是一双利眸仍深深地看着我,那样子,似将我看穿,看的无处遁形般,也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又来了,就是这种感觉!这种子,闹不懂他为什么老是要这么地看着我!
于是赶紧转了话题,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大口地灌下了一口,然后哈哈一笑,豪爽地冲他一竖大拇指,“嗯,林大哥,这酒好,清冽香醇,好酒啊!”
他沉着脸,依然直视着我的脸,没有一丝的表情,“这是我在你面摊街对面那家酒铺里打的。你不一直说他们的酒掺水,很不好喝吗?”
“哦?是吗?”我在他这里的注视下又一次心跳加速了几分,不自在地笑了笑,砸吧砸吧嘴,“嗯,看来今天他们兑的水少了,味儿真了不少!看来那家店里的老板终于知道何谓诚信待客了啊~~呵呵~~~呵呵~~”我陪笑着,笑容假得连我自己都鄙视自己几分。
“……”林牧凡还是不说话,只是看我的眸光又沉了沉。
半晌,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对坐着,我抠着手指,他垂头玩弄着酒壶,许久之后,终于一仰头,又大喝了一口酒。然后又一次将酒壶再次递到了我的眼前。
“柳妹,我知道我认很笨,时常在关键的时候拖你后腿,以前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这些,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所以,你如果讨厌我,或者根本不把我当做朋友,我都可以理解,真的……”他垂着眸,神情看上去无限的落寞,但下一秒钟,他却又抬起头来冲着我笑笑,耸了耸肩,“不过无所谓,只要在我的心里,我当你是朋友,是妹妹——几号。你虽然每一次口头上都不承认你帮了我,但我的心里却是明白的,也真的当你是我的知己,我的好朋友,可以出生入死的好朋友……这就够了,真的,这就已经够了……所以,如果你不嫌弃,就陪我喝了着壶酒,好不好?”
在林牧凡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在这银白的月光下,没有放弃一个他的表情。他的眼时如此的真挚,他的表情是如此的坚决……
让我明白,在他的心里,真的有把我当作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所以,在他的邀请下,我伸出手,提了他手里的酒壶,凑到了唇边,然后回眸,深深地看向他,嘴动了动,却终抑不住心里最深处的话,终于下定了决心,直视着他的眼,清亮地冲着他开口,“其实……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真的!事实上,林大哥,你在我心里,就是我的朋友!”
说罢,在林牧凡那一双黯然的目光陡然发亮如星子的那一刹那间,我举壶向唇,狠狠地喝了一口壶中不甚甘冽的酒,却莫名觉得,这是我平生喝过的最好的酒。
手,刚自然垂落,就被一双大掌给握住了,紧紧的。我转过头,看着林牧凡激动地龕着唇,他就在那里,在我的对面,却似有千言万语说一般,只能这样直直地看着我,荒芜了所有的语言。
“你……真的不讨厌我吗?”终于,他干哑地开口,语气里,是如此的充满着质疑,充满着不信,却又饱含着无数的期望般。
我笑尽量云淡风轻般,淡淡的,望着他,“我该讨厌你吗,林大哥?不。我从不曾讨厌过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好捕快。虽然……也许就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你的头脑并不是很聪明,但你的功夫很好不是吗?更弥足珍贵的,是你有一颗不辞劳苦,维护百姓的善良之心!就凭这一点,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就是一个值得我所尊敬的捕快、大哥!所以,我何来讨厌你之说?”
“那你上次不是还说我……说我……”他似乎又想起了以前不愉快的那件事,嗫嚅着唇,似乎想求证又不敢的模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冲着他一笑,扬起了几个音调,“喂,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跑出去喝得酩酊大醉的,结果是谁背你回的家?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跟我说的话那天晚上你已经说过一遍了——而我也告诉了你,其实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更有甚者,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刚刚洗的澡哎,就为了背你这个酒鬼,被你给吐了个满身满脸,全身上下当时都臭得没脸见人了我都没有对你发飙,还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你给背回了家……”说到这里,我故意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他,冲着他一笑,“喂,我刚刚说的……我做了这么多事,你如果还以为我讨厌你,或者因为我曾经说过的一句无心的伤害你的话儿耿耿于怀的话,我会很不高兴哦!”
林牧凡眼睛晶莹剔透,看着我,没有说话,却突然咧嘴,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如此好看,如此的没有一点负担。
“那——你如果没有介意我拖累你,你如果真把我当作是朋友……今天就陪我干完这壶酒,怎么样?”他翘了唇角,又晃了晃酒壶示意我。
我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状,“好啊!不过一壶酒太少,要喝,我们就喝个痛快!”
“可是……”他听我这么说,顿时脸上泛起了愁色,摇了摇酒壶,听响声,壶中的酒已经所剩无多,“现在这么晚了,想买酒也买不到了呀!”
我笑,撞了撞他,使坏的,“喂,你忘记了?康老爹前几天才从市集里买了一大坛酒回来?”那是康老爹趁着赶集的时候用私房钱买来的一坛陈酿,馋得他没法。但由于康大娘看得紧,他于是每次只能将酒都藏到林牧凡的房间里,然后觑个空儿跑到林牧凡的房间里偷喝个一二两解解馋。
经我提醒,林牧凡一下子想了起来,“哦,对啊,我差点儿把这个给忘了!可是,”他又面露难色,“这酒是康老爹的耶,如果我们偷偷给他喝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冲他做个鬼脸,笑道,“就算我们偷喝了,你明天再去集里买一坛给康老爹补上,不就行了吗?做人干嘛要这么死心眼?”
“嗯,对啊!那好,我现在就下去把那坛酒给抱上来,你等我!”听到我这么说,林牧凡终于恍然大悟,觉得此法可行,于是立刻来了劲,立马起身,飞也似的踏着瓦梁跑到墙边,又手脚麻利地爬下了梯子,偷偷溜回自己的屋子里,报了那坛酒,又飞快地爬了上来,将酒凑到我的面前,“那这一次,我们不醉无归?”
我笑,“好,不醉无归”坚决地回答他道。
……
于是乎,几番折腾,酒酣耳热的我们已经有些搞不清东南西北了。我喝了多少,我已经记不清了;林牧凡自己喝了多少,大概他心里也没了个准。最后依稀模糊的记忆,是我想要爬起身,林牧凡却在我身后大喝一声“小心“,然后,将我紧紧地抱进了他的怀里。
迷迷糊糊间,我靠近他的胸膛,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抬起头,感觉到他几乎可以与我相闻相缠的呼吸,一时间有一些脸红……
然后他俯下身来,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想,我是醉了,真的醉了。
醉倒……似乎在我与他唇齿相亲的那一刻,我竟然看到从他的眸光中,迸出了一抹冷然的光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