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养眼裸奔
等了半晌,下面都毫无动静,林牧凡俯地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竟没有从地上爬起来的迹象。
哈,他该不会真这么不经打吧?虽然刚刚那一击,几乎用尽了我的全力,脚踝处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我在心里小小地嘲笑了他一盘。
等等!刚刚那一下,我可是发了狠的,会不会……
切,管他呢!谁让他这么可恶,每一次老是坏我的事,这一次狭路相逢,他又让我无故地撞了墙,碰了一鼻子的灰!而且他刚刚还亲手要抓我,还骂我和师父是宵小之辈,是贼……他是生是死,关我什么事?
想到这里,我从屋顶上站起来,收了飞龙爪,三两下自屋檐的另一端跃下地面,拍了拍屁股,准备一走了之。
走了几步,脚却又没有知觉地停了下来……
我刚刚那一腿,取得可是他的头部,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啊!照理说他这么强壮的一个人,如果没事,应该很快就能爬起来的才对啊,为什么……
他,该不会真死了吧?
可这又与我何干?谁让他要抓我?为了保命,我能不自卫吗我?算了算了,甭管他了,我还要赶到猫眼井去,把文契还给那些被人骗走了地的百姓们呢!
可是,这样放任着他不管,如果刚刚真是我下手太重了让他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又如何能安心?
可如果他并没有事,而是装死搏取同情好让我过去后一举将我成擒呢?
……
内心激烈地交战着,一下一下,碰撞出矛盾的火花。
在黑漆漆的空无一人的巷子深处,我就这样走两步退三步的,踌躇犹豫。
最后,终是敌不过自己泛滥的良知,在经历了一次激烈的天人交战之后,我终于败下了阵来。算了算了,就上去看看他是死是活吧,也好求个心安。大不了,我小心一点也就是了。
这样一想,我整个人顿时轻松了许多,于是又快步地折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林牧凡倒地的身体,一步一步,小小心地挪上前去,在离他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努力地伸长手挠挠他,没反应;
用手戮戮他的肩膀,还是没反应;
又揪揪他的头发,同样的一动不动……
我的胆儿终于大了这么一丁点。于是又朝前走近了几步,踢了踢他的腿——
“喂?喂?”我唤着他,奈何却听不到林牧凡任何一点声息。
脑门上仿似一只黑乌鸦盘旋而过。
不会吧?难道我真的把他给踹晕了?依他的功力,明明不像这么虚弱的人啊!
心里一急,我再也顾不得害怕了,飞快地跑上前去,蹲到了他的身边,使劲地将他面朝下的身体翻了个个儿,急急地用手拍打起他的脸,“喂?林捕头,林捕头?”
“……”身下的人依旧没有一点动静。平躺着,一动也不动。
他死了?
这个念头蓦然间蹿进了我的脑海里,震得我全身像点了穴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不会吧……
抖抖索索地,我伸出手,凑到他的鼻下,小心地探视着,直到感觉自他的鼻间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流,这才身子蓦地放软,差点栽倒在地。
TNND,果然是给我踢晕了,这个孬捕快!看他刚刚还很能打的样子,谁知道竟捱不住我的凌空一腿,还装死吓得我差点只剩半条小命儿。
“吼,我真是服你了!”我重重地在他脑门上一敲,当作是发泄。
接下来要怎么办?不管他,任由他大摇大摆地就这么躺在路边?我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然而想了半晌,还是捺不住自己的良心,毕竟他是被我给一脚踹晕的,就算我不能扶着他回家,但至少,把他扶到角落边,让他不至于在醒来时如此丢脸,还是可以的吧?
唉,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有谁见过老鼠把猫弄晕了还跑来同情猫的?我就真这样儿了!
这样想着,我也这么做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我拖着林牧凡几近全瘫的身体,咬牙将他拖到了路边的屋檐底下,又让他躺平下来,确定他不会有什么事了,这才拍了拍手站起身,冲着他又踢了一腿,“呐,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啊。谁让你要抓我的,现在被我踢晕了,也是你活该!都跟你说过我功夫高强你抓不住我了,你还不信,哼!”反正他晕了,我也不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了,于是跟他说话的时候也用上了自己的声音,“反正哪,看你牛高马大身强力壮的样子,估计也不会昏过去太久的,到时你自己爬起来回家吧,可千万别被别人看见哦,不然的话我想你又要怪我下了你面子了!真是的,这什么人哪……”我咕哝着,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别走!”蓦地,一只大手竟一下子握住了我正欲抬起的小腿,一下子扯住了我夜行衣的裤管,“我抓住……你了……”虚弱的声音,却强装着强大,原来竟是林牧凡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出于使命感,他竟晕晕乎乎地本能地抓住了我的裤角,而且死死不放!
“啊!”这一吓可不轻,我一声惊呼,活活地差点被他吓掉半条小命儿。见他正摇摇晃晃地顺着我的裤腿伸出手来想借力往上爬,心里一急,我使劲地摆动起自己的小腿企图将腿收回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踹他。
“不放……”他坚持地道
“娘的,我让你放开……”
“不……”
……
几番挣扎下,眼见林牧凡已经支起了半个身体,却死死地揪住我的裤管不松手,我心急如焚,猛地抬腿冲着他当胸一踢,“放手!放手!”
“碰!”某人因为体力不支,又一次被我踢飞了出去,撞在民屋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接着,他眼珠开始上下游离,眼看着就要晕倒!
可巧的是,就在他被我踢飞的那一刹间,“嘶啦!”我听到自己身上的某样布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登时,感觉我的屁股腚子透出一阵阵的凉意。
脸一白,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林牧凡他竟然……
在我又一次踹飞的他那一刹间,在他手里,还死抓着我的裤角,怎么也不松开。
所以,就在踹飞他的那一刻,不好意思,我的裤子竟然被他硬生生地蜕下了一半,露出了自己白嫩嫩的屁股向着夜色打招呼!
天哪天哪,这没法活了!
我明明好心好意地去拖他,竟然又被他将了一军,还脱下了我半截裤子!
真要命了,真要命了!
然而更要命的是,他竟然在晕眩中,抬起头来,游离的眸子早已没有的焦距,却定定地落在我的屁股上,急得我直拉裤子也无济于是,因为,他说,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屁股……我看见……”后面的话再也没有宣之于口,因为某人已经华丽丽地再次厥了过去。
完了完了,亏大了亏大了!他看到了不该看的还真敢说!
我无语问苍天。
早知道,我就不救他了,真的不救了!
急匆匆地重新套好裤子,我瞥一眼正乖乖晕倒的这个死对头,气真不打一处来。
从现在开始,谁跟我说好人有好报我就跟谁急!林牧凡,你个死人头,都晕过去了还敢调戏我,看我今后不整得你哭爹叫娘我就不姓柳!
低头,暴走……
然而走了几步后,我眼珠儿一转,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转头,看向正昏倒在别人门前的林牧凡……
突然间,我奸奸地笑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不可抑止地,在我的心里慢慢升腾。
林牧凡,你既然不仁敢脱我的裤子,那就别怪我对你不义了!
……
第二天一早,整个山阳县都被两件所轰动了。
第一件事,是城郊猫眼井的十几户被人骗走了地契的十几户百姓,竟全都在一觉醒来之后,不约而同的在家里醒目的地方看到了自己被人骗走的契书,且契书全都由一梭绽放着一朵纸兰花的飞镖串着,钉在木头里,竟入木三分;
至于第二件嘛,哗,不得了,太有噱头了!整个山阳县为了这件事都沸腾了,疯了,狂了!
你说大家能不激动吗?在亲眼目睹了山阳县的捕头,朝廷的派下来的官差当街裸奔秀身材之后,谁能不激动?谁能不激动?
就连想想都能让人笑破肚皮啊!
特别是现在,我坐在面摊上,听着来我这里吃面的人们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这件事,特别是当他们谈到大名鼎鼎的林捕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提着一个箩筐遮住男性唯一一个暴露亮急匆匆往家赶时的模样……我简直快要闷笑到肚子打结。
回想今天早上的时候,天一早,我正翻身起床穿衣服的时候,突然,康大娘家的院子里涌进了一大帮子人,前呼后拥着向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其后,伴随着康大娘一声凄厉的呼喝,“造孽啊!”整个院子里登时迸出一阵轰然大笑,热闹得快要翻过天去。
我当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捂着嘴,简直快要闷笑到肚皮打结。
抑住笑,佯装不知,我打开门走了出去,边走还边大呼小叫,“谁啊,大清早的,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干什么……”随后目光自然地自院里围着的一大群人里落到了某个手提箩筐遮住男性唯一暴露点,站在院中,满脸通红,浑身上下如一只退了毛的白斩鸡般干干净净形容羞愧的男子,定定地,几秒钟后,我迸出一声惊呼,“哟,林大哥,你这是……让谁给打劫啦?还是,你祼着身体上街……锻炼啊?”明知故问地嘲笑他。
“哈哈哈……”果然,一听我的话,所有围观的群众们迸出了一阵哈哈大笑。有人甚至更是笑得弯下了腰去直叫疼。
在笑声中,林牧凡的脸红得堪比熟透的蕃茄,“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句,低着头就往屋里冲,剩下外面围观的群众将康大娘的家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哄笑的声音直达九天云外。
我捂着肚子,闷笑到疼。却还只能板着脸,和一起回过味来的康大娘、康老爹合力关了院门,阻住了所有人窥视的目光,这才三个人面面相觑,禁不住一阵掩口大笑……
我能不笑么我?长这么大,我见过谁半夜里起来裸奔了,更何况是个老把我当宿敌的男人?
不错,就是我昨晚剥了他的衣服让已经晕厥的林牧凡在外面喂了大半夜的蚊子,外加今早被人发现他躺在下身仅着一件亵裤躺倒在大街上呼呼大睡的,可这又怎么样?养养大家的眼,这主意也不坏!
2. 楔子
我是一个孤儿。但值得庆幸的是,我有一个待我很好的师父。
师父姓柳,名如诲,号放之。我是他在十几年前的某个大雪天路过某地某路某沟时发现的被弃于沟边的。于是他收养了我,让我随了他的姓,名含絮,取字诗句“身如柳絮随风摆”,暗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糟老头,江湖是什么?”很小的时候,我曾双手托腮,傻乎乎地问他。
师父于是睁开他那双陶醉于茶香书香中,半是舒服半是微醺的眯眯眼,挑挑他那看似慈祥其实精明无比的双眸,“江湖嘛,就是江与湖。”一脸的认真无比。
于是,我傻傻地信了。甚至还思索着何时拗着师父带我去看看那在世人的传说中神秘的“江与湖”,看看那里到处是何美景,为何会令去过的人都会感叹自己“身不由己。”
不错。我喜欢叫师父“糟老头”。虽然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老,但却为老不尊,老喜欢趁我烧饭的时候跳上房顶,掀了瓦把菜吊到半空中用手捞着吃个半残再放下来,每每气得我吹胡子瞪眼睛,大骂他是糟老头,他却不管不顾,乐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师父是一个云游的教书先生。一生诲人无数,先后来听他讲学的学生堪比孔门弟子。却始终未能找到一个地方安身立命。于是便带着我四海飘泊,四处为家。因为,但凡听过他讲课的学生,到最后却不是弃笔从戎就是归隐田园独善其身,再无一个学究。
所以这也苦了我和师父,往往在某地住上三五个月之后,就被当地人给“请”出了所居住的地方,苦哈哈地露宿街头。
这不能怪别人不通情理。多年以后,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也有这种感觉:这全都要怪师父的教育,因为,搞不清他到底是在诲人,还是毁人!
至于师父毁人的具体案例,那简直是太多了,每条每款都是一个血淋淋的故事啊!
就拿我来说吧,我八岁的时候,师父帮我发蒙,教我习字。他告诉我,我们龙璧皇朝的字多由古代的象形字衍化而来。譬如人立于木下即为“休”,人弯曲着胳膊即为“力”,一人盘腿纺绵即为“女”,一人在田里下力即为“男”……
这样一来,我的确用这一套方法,再结合生活中的许多人与物,学会了许多的字。可接下来,师父教我的东西却越来越离谱。
他很笃定地对我说:“这‘人’字的写法,古人造得极有问题。人应该有四肢啊,为何两只胳膊不见了?所以,这‘人’字的真正写法,应该为‘大’!”
随后,他很确定的对我道:“‘家’字的写法有待考证。宝盖头可当屋顶讲,但下面的为何是一个‘豕’啊?要知道,‘豕’可当‘猪’讲啊!莫非古代的人只要有瓦当顶,有猪在其内即为家吗?当然不行,应该要有人!而人,即为子。‘家’就应该写为‘字’!”
……
于是,听信了他的话的我,在之后的若干年里,总会把“人家”写为“大字”!
诸如此类,不胜繁数。你们说,怨得了别人不尽情理赶咱师徒吗?师父都快把别人家的宝贝儿子给教疯掉了!
唉!只可怜了我的一双脚啊!从小到大跟着师傅东奔西跑,不得半点安生,脚下都磨出了老茧。
可是,即使师父从来不能给我安定的生活,但我却真正的喜欢着师父。
因为,师父有一个秘密,从小到大,唯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既是我那生性淡薄,一派儒风的教书师父,亦是——
海中兰!
海中兰何许人也?你走在金璧皇朝的街上,乡间,随便拉过一个贩夫走卒问问,大家都会对他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海中兰,劫富济贫,仗义疏财的侠义之人也!”
当然,如果你拉着的是某位达官显贵的二姨太或干儿子,也许就会被唾上一脸唾沫星儿:“呸,海中兰这个偷儿!他要敢来偷老娘(老子)的银库,小心我剁了他!”
由此可见,生活中蕴藏着无数的哲理学问啊:万物,都是相对地!
所以,基于这个原因,我和师父也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往往师父的做派就是在偷了别人东西又散给穷人之后,不用官府撵上门来,他就直接背着我,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掉了。
当然,至于为什么我们在逃难的时候师父也依然能够收徒授课,这就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了:谁能相到有人在逃难的时候还能明目张胆地教书育徒?
所以,在跟着师父颠沛流离的逃难与讲学生活中,我总结出了一条人生准则:大侠,不一定就是光明正大地!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打的就是一个心理战!
就这样,我在师父的亲切“教育”与“关怀”下,长到了十四岁,学了师父半拉子的学问与武功,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以为我们爷俩就会这样过完一生。
但就在这一年,师傅倒了大霉:某天,他又化妆成“海中兰”去偷某达官显贵家的东西,却不幸被人撞破,他拼着一口气杀出重尾摆脱追兵回到我们的住处,却已浑身浴血,回天乏术了。
开门的刹那,我被师父的情景吓了一跳。实在想象不出,就凭着师父的武艺,到底是谁能够伤他到如此之地步!
然而,面对我心疼得血红了眼的追问,师父却将伤他的人压下不表,仅仅是让我扶他到了床上,拉过我们那破旧的小茅屋里唯一的一条毛毡为他盖上,躺稳,然后拉着我的手,满是怜惜地看着我。
“絮儿,”我听到他在低低地唤我,充满着不舍与温情,断断续续地道,“师父……不行了……答,答应我,今后隐姓……埋名,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千万……千万不要再,再涉足江湖……也不要替我……报仇……”
我听着他的叮嘱,泪如雨下,“不,糟老头,你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
不就是偷了一点儿小东西吗?是谁,究竟是谁,竟然这么狠心,将我如此善良温和的师父往死里整?想到此,我恨得切齿,眼中迸火。
许是师父从我的眼中看出了仇恨,反而更加坚定地摇晃着我的手,“你……你答应我……不许再过问这些……这些事……”他说话似乎很辛苦,一字一句,都喘出鲜血。
我吸了吸鼻子,终不忍再让他担心,于是点了点头,“好的,絮儿答应你,絮儿不问,你好好休息一下……糟老头,不许你抛下絮儿……”
不许抛下我啊师父,我今生今世的亲人,唯有你啊!我在心里乞愿着,只要师父能够活下来,哪怕上苍要我减寿十年,二十年,我也在所不惜呵!
可是,上苍却没有听到我的愿望。当我在月光下摸黑走到小镇上请来大夫的时候,师父早已闭上了眼,阖然长逝。
那一夜,我守着师父,感觉着他手心的冰凉的温度,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抹去了泪花,坚强地站起来,走到集市上,成功地躲过搜查的官兵后,为师父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又雇了辆马车……
然后,任由车夫将我们拉往何地。
因为,师父曾对我说过:只要有心,四处无家处处家。
如今,师父走了,我却还活着,所以,我必须自己撑起一个家!
于是,不知过了几个白昼,当套头的马走不动的时候,我已来到了山阳县境内的太阳山山脚下。
与车夫葬了师父后,我辞谢了车夫,开始深呼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这几年来师父与我的家当,大踏步地向山阳县而去……
3. 生活近况
早春时节,春寒料峭。
天刚蒙蒙亮,县城的大街上还很冷清,只有少数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各自的摊位上张罗着,生着火,蒸着热腾腾的大肉包子,煮着喷香的豆浆……
跺跺脚暖和一下自己被冷得快要僵掉的脚丫子,又将手拢进破旧的棉袄袖子里,汲着自己的体温取着暖,懒洋洋地靠在正烧得透红的灶台上,听着灶台上锅里的热水正在“咕噜噜”地翻滚着,尽力闭合着自己正冻得上下打架的牙,翻着白眼看着头顶上的那块有些污黑的遮雨布,并透过布上那个破掉的圆洞望着黎明的灰白天空。
冷啊!我在心里苦叫一声。
这山阳县什么鬼天气,虽然只挨着关外的边儿,却跟关外的天气没有什么区别,一入冬就下雪,现在已过早春时节,却仍冻得人走路都哆嗦,还让不让人活了?
想到此,我不禁闭了眼,在心底苦叹了一口气,再为自己三年前错误的选择山阳县定居而懊悔了一把。
是的,我就是柳含絮。那个无父无母师父早亡,如今孤零零一个人的苦命女。三年前,我听从了师父的临终遗言,找到了山阳县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隐居了下来,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时光一晃就是三年,我也渐渐对这里有了归属感,但唯独不能适应的,就是这里阴寒的天气。
冷啊!我再在心里苦叹了一声:春夏秋,你们跑哪儿去了?
正在哀叹自己的命苦,突然眼角一晃,远远地瞅着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我顿时浑身一振,全身上下立刻就像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一般活力无穷,腾地一下从灶台后面蹿了出来,开始大声的吆喝了起来:
“来来来,香喷喷的馄饨面咧,皮薄馅香面劲道的馄饨面咧,一碗三文钱,管饱管够啊!”
“肉包子,刚出炉的肉包子嘞,一文钱两个的肉包子!”
“豆腐脑儿啊豆腐脑儿,包你吃了热乎一整天的豆腐脑儿……”
“豆浆,卖豆浆!”
“……”
“……”
听到我的声音,隔壁摊儿的小贩们也顿时来了精神,像跟我唱对台似的,吆喝声顿时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死死地紧盯着那过来的人,眼睛都绿了,就像恶狼紧盯着一块香喷喷的肉,巴不得马上冲出灶台,直接把那人抓到自己的摊前坐下,于是更加扯开嗓门,震天价响地吆喝着。
来人近了,近了,更近了……
待近得可以看清他的模样时,我才这发现,大冷的天,那人正手拿一把折扇半捂着脸,一脸鬼祟的模样,还不时地望望左右。可是,他那额上豆大的一根长毛的黑痣却瓦亮地映在我的眼中……
完了!我心中哀嚎一声。
同一时间,所有的摊贩也看清了来人额上那颗黑痣,顿时纷纷住了嘴。
我眼神一转,身一缩,想马上躲回灶台底下,但显然为时已晚。
“老板,来碗馄饨。”来人已经来到了我的摊前,扯开条凳就坐了上去,变着腔儿的冲我打招呼。边叫半用右手半掩着脸,左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开始自己倒起茶来。
仰天,在所有摊贩同情的目光中,我差点流出马尿来。
苦哈哈地转过身,马上又堆起谄媚的笑脸,特狗腿地走上前,向着那人点头哈腰道:“嘿嘿,刘师爷,今儿个挺早啊。想吃点啥?”
“噗——”地一声,被我唤作“刘师爷”的人刚入口的茶顿时喷了满桌,“你……咳咳……”他咳咳吭吭地看着我,又扭头左右观望了一番,冲着我勾了勾手指头,半掩着扇子的脸凑近我,故作神秘地小声道,“柳丫头……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听他的话,我顿时心中瓦亮起来,不由得心里一阵偷笑,但表面上还得装出一脸正经的模样恭敬地道,“刘师爷您说笑了不是,就您老这身形儿,这英雄伟岸的模样儿,咱山阳县的人哪个不认识您啊?”这我可没胡说,就他那见到妇女就色眯眯猥琐模样和额头上豆大的胡儿痣,到哪儿一摆,都得吓得鸦雀无声。
奈何刘师爷听我这么一夸,心里还真当是这么回事,顿时来了劲儿,吭了两声,故作潇洒地将那把纸扇往面儿上忽扇起来,“不错啊柳丫头,有眼力劲儿!”笑弯了一双三角小眼儿夸奖我。
哪知扇子一拿下来却露了馅儿,借着灰蒙蒙的日头,我立刻发现他脸上那几道可疑的红痕。
“哟,刘师爷,您这是怎么了?”我假装关切地摆过他的脸仔细端详,心里却乐翻了天,“该不会又是昨晚睡觉不老实,让刘夫人给踹下床了给地儿磕了吧?”
一听我的话,刘师爷才顿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又显了底,脖子一缩,赶紧捂住半边脸嘿嘿笑着掩饰,“是啊,是啊……”
我已经乐得快成闷伤,赶紧假意地叹了一口气,“唉,刘师爷,你说你吧睡觉咋这么不老实呢?老被夫人踹床下去,看看,看看这脸,都成什么模样儿了?不过……话说回来,刘夫人踹人的功夫也越来越高招了,你看看,怎么能把你的脸磕出五根手指印儿的红痕呢?奇怪,真奇怪!”啧啧嘴,我嘲笑地问他,“想来,嫂子扇你的时候肯定很疼吧?”
“可不咋的?”刘师爷也来了劲儿,开始跟我倒苦水,“那家伙,我不就昨晚和衙门里的络腮王烂眼儿龙搁青楼听了听小曲儿喝了喝小酒,再搂了搂那花魁凤姐儿的小蛮腰吗?结果回家的时候我家那老婆子就像知道似的,一把跳将上来,拽着我就呱呱俩大耳刮,刮得我啊,嘶……”刚说到兴起处,又陡然间收了声,某人忽然间发现自己又给我套了底,赶紧眉一竖,向我翻翻白眼,“哎我说柳丫头,你问完了没有?给我下的馄饨呢?”尖脸猴腮一副小人得志的嚣张模样。
我讪笑着,搓搓手,“嗯……是这样的刘师爷,您看您老经常搁我这儿吃馄饨的……这三年,已经欠了我快四两银子了,您啥时候先把你欠的银子给……”
“啪!”刘师爷不待我话说完,却手往桌子上狠狠一拍,飞起眼来瞪着我,“咋的?合着怕我不给你钱啊?快给我端馄饨上来,老爷我今儿还赶着去衙门里忙公务呢,耽误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么?”
一句话,把我堵得差点噎死,只得喏喏地折回灶台,在所有摊贩同情的目光中,拿了碗,狠狠地往里搁了几勺盐,又往锅里煮上了馄饨,待熟了,给他端了上去。
看着刘师爷狼吞虎咽地坐在那儿吃得欢,我心里都在滴血。
我在这里三年,他们这些人就在我这里白吃白喝了三年,一碗馄饨面三文,一碗馄饨才五文,就光一个刘师爷就已经欠了我快四两银子,还不算他口中的络腮王烂眼儿龙金牙黄欠下的……
这些个人,真太黑了!
吃吧,吃吧,噎不死你我也咸死你!我让你天天喝水跑茅厕!还一圈一圈儿的!
好不容易看着刘师爷把馄饨给吃了个精光,连汤汤水水也一扫而空,我这才又踱过去边收拾碗筷边打诨,“刘师爷,馄饨味道怎么样啊?”
我原本以为刘师爷肯定会苦着脸对我说“馄饨太咸”,哪知他从耳后取了牙签剔了剔牙,又飞了我一眼,这才慢悠悠地道,“嗯,长进了,今天的味道凑合!比起那‘德胜饭庄’和‘欢喜楼’的掌勺做的馄饨,你的简直就没啥味儿!记得,下次还得往碗里多搁点盐,知道不?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我的口味,真是的!”
我栽!
看来,这小小的一个山阳县,恨这群白吃白喝的衙役的,还远不止我一人哩!
看着刘师爷拍拍屁股扬长而去的模样,我简直想将那口正在灶台上冒着热气的大锅往他的头上扣下去!
不过——
转转眼珠,又看着他以扇遮脸躲躲藏藏羞于见人的模样,我的心里又一下子畅然了。冲着他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该!下次再犯到我手里,我让你老婆把你往死里扇!”
现在大家该知道了吧,为啥刘师爷的老婆会知道他去喝花酒的事,于是在闺内大发雌威?
当然是与我的通风报信是分不开的,哈哈!
4. 坟上奇遇(上)
我初到山阳县来的时候,由于没有地方落脚,便以每月二钱银子的租金租下了一户康姓老夫妇祖上传下的宅子的一间房。而这对老夫妇无儿无女,为人和善,待我极好,我也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康老爹、康大娘”,平日里也帮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吃住也与他们在一起,亲如一家。
然而康老爹与康大娘对我再好,亦敌不过我对师父的思念。于是,当清明节将至的时候,我越发相信起师父来,常常梦里都梦到他那张慈详的乐哈哈的脸和两撇总往上翘着的山羊胡。
而康老爹与康大娘也知道怜我无父无母,唯一的师父亦早逝葬在山阳县郊的观音山上,于是清明节的头天晚上老俩口忙乎着帮我张罗了祭品和祭酒,天还未亮,又嘱我起床带了祭品去坟头拜祭师父。
山阳县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的迟。城门已经开了,但天却仍然只是灰蒙蒙的,街道上亦冷冷清清。我提了满篮的祭品,趁着黎明的曙光向城外的观音山上走去,离师父的坟越来越近了,我的心却越来越沉重。
师父去了已经三年了。好快呵。
回想起他的音容相貌,与他在一起的欢乐时光,这一切仿佛还近在眼前,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事情,却已过了三年的光阴。
而我的师父,亦永远地长眠在了这片阴冷的土地。
人家都说“每逢佳节必思亲”,在这样一个时节里,我如何能不心情沉重?
心里沉重,步履也就慢下来了不少。从县城出来到观音山上,按我的武功底子,竟走了一个多时辰。进山的时候,天已大亮了起来,却起了薄薄的雾,因为时间早,路边的许多坟头还没有人来拜祭,整座山里显得清冷阴寒。
我有步伐不禁加快了起来,沿着村民们为拜祭祖先而修缮的宽阔而平坦的大路向前走去,在一人深的蓑草里穿行着,离师父的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近得我已经可以远远地看到自己在他坟前植下的那棵孱弱的柳树正在迎着晨光迎风招摆着柔弱的身姿……
却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透过那杂生蓑草丛的间隙,竟看到一个一脸急切,身着开襟短衫,腿下打得绑腿的小男孩子正跑到我师父的坟头前扯开裤子,露出自己粉嫩嫩的东西……
预感到大事不妙,我心里一紧,顿时使尽全力地向师父的坟前跑了过去,“不要!”
但为时已晚,只见那小孩已经一泡热滚滚的尿淋到了师父的坟前。
我们民间有个习俗,在死人坟头上撒尿,等于是在生人头上撒尿。眼见师父受此侮辱,我心里的火啊,顿时蹭蹭地往上冒。
当下也顾不得避忌,我身形一提,踮着脚飞快地向师父的坟前跑去,“小孩儿,你给我住手!”我大喊出声,就要扑将过去。
岂料那小孩尿得兴起,看到我突然闪身过来,竟不由得身形一转,一泡带着膻味的热乎乎的液体顿时全浇到了我的衣服上,从襟口到裤管,无一遗露。
抬头仰天,我又一次差点流出马尿来。
“嘻嘻……”然而我这边还没哀叹完呢,耳边却听到那小屁孩儿吃吃的笑声。我转头,怒瞪着那提上裤子,正望着我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家伙。
“崩噔儿你个娘,你故意整我的吧?”我恼,上前想去抓他,“快,给我师父道歉!”
哪知我刚要靠前抓住他的前襟,那小家伙却突然眉眼一竖,一个闪身躲过,侧翻,一脚向我的面门踢了过来。
我只感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凭着直觉发现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孩的武功并不简单,于是紧急一刹稳住了前倾的身体,飞起一脚与他的脚抵个正着,借力向后一翻,直直地退开了几步,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呼,好险。今天换成别人,恐怕受不住这小孩的一脚。
只是我有些奇怪,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武功身手这么好的小孩大清早的出现在这里?
还在疑惑间,那小孩竟被我刚刚的动作给惊得呀了一声,不自觉地拉开了架势,“这位大娘,你竟然躲开了我的这一脚?挺不简单啊!”他挑了挑眉,一脸的不可置信。
大娘?我怀疑我的耳朵出了毛病:那小屁孩子竟叫我大娘?
要命了要命了!抓狂!
想我柳含絮正值豆蔻年华,年轻貌美,是山阳县里出了名的“馄饨西施”(呃,虽然这称号纯属自封的),但也不带像这小屁孩子说的那样吧?
大娘?大娘?我只感觉我的心在流血。
狂怒之下,我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况且被人泼了一身尿的我早已经没有形象可言,于是我帅气地抹了把鼻子,冷哼一声向小孩走近了一步,“喂,你哪家的娃,这么没规矩,在别人的先人坟上撒尿?”我朝他怒喝。
那小孩儿见我怒了,倒也放下了架势,却不理会我的抓狂,冲着我扮了个鬼脸,摇头晃脑,“怎么着?我喜欢,我乐意,怎么着?”说完还冲我扭了扭裤带还没系好的小屁股。
怒!我感觉我的头顶正在蒸腾的热气可以烤熟一根玉米棒子了。
于是又偷偷地上前两步,“喂,你不知道这是对人家的祖先很不敬的行为吗?你大人没教过你吗?”
小孩儿却一点也没防备到我距他又近了两步,反而更加嚣张起来,“我爹娘没事教我这些干嘛?他们也没空教我!况且,得我在他坟上撒尿,那是坟里的人烧了八辈子高香,祖上有德!”
嘎啦嘎啦!我捏得指骨咔咔作响。
忍!我忍!
于是又向前走了两步,已经离小孩只有两步之遥,我伸手就可以够到他。
“这么大清早的,你一个小屁……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呢?你的大人呢?他们不会担心你吗?你……就不怕遇到鬼吗?”我软下了口气,换个方式“关心”他,又向前近了半步。
小孩听我的口气有所转化,以为我被他给震到了,于是愈发的得意起来,负起手冷哼了一声,“哼,我才不要他们跟着,穷担心!鬼?这世间有鬼么?你抓一只让我揪揪?”
“哦——”我长长地拖了个音,眼睛迅速地向周围一扫,果然没有看见什么人。顿时放下心来,“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暴出这句话的同时装出凶恶的样子,快速地袭出手去,趁着那孩子还没回过神来之际,一把擒了他的手,往腋下一夹,翻转过他的身子就开始剥他的裤子,露出圆圆的肉肉的小屁股蛋子,“小屁孩子,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到别人坟头撒尿,还骂人……小小年纪不学好,看我不打烂你的小屁屁!”
“放开我,放开我!”小孩发现自己上了当,气恼交加,双手腾空乱抓,像只凶恶的小老虎。
我不理他,手高高地抬起——
“啪!”的一声脆响,某娃的小屁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奈何我这边手还没继续抬起呢,“哇——”地一声,刚刚那只凶恶的小老虎却突然转了型,下起了滂沱大雨不说,还伴随着嗷嗷的大嚎惊雷,震得我脑仁儿一阵闷疼,“父……爹……你快来呀!有人打死你的宝贝儿子啦——哇哇……”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背后一阵疾风扫过,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大事不妙了!于是抱着小孩向前飞身一扑,躲过背后那快速的一击,转过身,警惕地看向来人……
5. 坟上奇遇(下)
这是一个年青的男子,大约二十七八的年纪,高大的身材,穿着一袭藏青色的长袍,冷峻的神情,却有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气势,剑眉高耸入鬓,高挺的悬胆鼻,紧抿的双唇……
无一不显示着此人不凡的气度。
但最让我吃惊的,还是那人的眼睛——
怎么会有人,竟有这么一双沽灰色的,如狼一般透着精光的眼?
而且,就凭刚刚那一下的攻击我就知道,此人的速度之快,武功功底之深,绝对在我之上。
于是,本着“凡事以和为贵”的原则,我笑了,嘿嘿地笑,近乎谄媚地笑。
“大……大侠……他……是你儿子?”结结巴巴地问,抖了抖怀中的小孩。
怀里的小孩翻着眼睛看我,口气很冲地对我道,“可不咋的?他是我父……爹啦!他武功很高哦,你再不放开我,我让他将你剐了!还要剐三千六百刀!”
“哟呵,口气倒挺冲啊你!”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孩,正准备发飚,却突然又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立马又满脸堆笑地向那个男人看过去,特狗腿地摸了摸怀里的某只小老虎,“哟,这谁家的孩子这么可爱?来,我帮你掸掸灰,看这身上脏的……”
然而我好心没好报,“放、开、我、儿、子!”只听那男人一字一顿冷冷地冲我道。
抬眼,我习惯性地点头哈腰,“是,是……”马上将怀里的孩子放下了地,还小心地拍拍他的小屁股,“小心,走慢一点,别摔着。”
哪知那小老虎一落地,屁颠颠地就冲到他父亲的怀里,抱着父亲的腿就开始撒娇,还刁横地告我的刁状:“爹,这个女人,她欺负我!”
哈?我欺负他?我一听这话就怒了。
“喂小屁孩儿,说话可得凭良心哪!要不是你刚刚在我师父坟头撒尿被我逮到还拒不认错,我会打……”眼角扫了一眼那狼眼的英俊男人,见他正面色不详地看着我,语气顿时又软了下来,笑眯眯地,咬牙切齿地道,“我会帮你的屁股掸灰么?”
“哦?”那男人听我这么说,眯了眯狼眼,又低下头看着正仰头眼巴巴瞅着自己,巴望着他为自己的讨回“公道”的小孩,轻声地问,“小天,是这样吗?”
那叫“小天”的孩子眨巴眨巴眼,见父亲正看着自己,顿时气虚了几分,喏喏地应着,“是……”
男人便不再多说什么,看了看我师父的坟,蹲下身来,添了几抔新土在师父的坟上,又冲着小天轻斥道,“还不过来跪下,给坟里的人道歉?你说你自己要去小解,怎么能找人家的坟头小解呢?这是对人极端不尊重的行为,知道了吗?”
小天见自己的父亲训自己,于是很乖地低了头,“哦,知道了。”然后跪在坟头,恭恭敬敬地给我师父磕了个头。
“这就对了嘛!”我见那狼眼男子貌似还挺明理的样子,于是胆子也大了几分,走上前去,“我告诉你们哦,我虽然只是在县城里卖馄饨面的,但我闲暇的时候有教几个孩子读书习字呢!咱们龙璧皇朝最讲究慎终追远的,所以对逝去的先人要尊敬,要……”
“够了!”那男子冷冷地打断我的话,转过身来,狼眼俯视着我,“我的儿子他有不对的地方我自会教他。况且他也已经给你师父赔礼道歉了,由不得你再来说道。倒是你……”
他朝我逼近一步,狼眼里戾光一闪,“你知道上次碰我儿子的人,现在在哪里吗?”边说手边伸进袖口里……
暗器!
我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脑海中马上闪过这个词,心里一惊,顿时吓得倒退开两步,吞了口口水,抖抖索索地看着他,“在……在哪儿?”结结巴巴地问。
他看着我,眸光一闪,“跟你师父……一样!”
嘎吧!
腿顿时软了一截。
眼见着他一步一步朝我进逼过来,我吓得小心肝一抖一抖的,直往后退。
“噢,爹,杀了她杀了她!”小天在一旁特兴奋地拍手。
我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指着小天的脸骂,“你个小屁孩儿……”但见那男人又逼上前一步,顿时又吓得脚软地向后退去三步,我再想退,却发现已近靠着山壁,退无可退了。“呐呐呐……不带这样的啊,你们这是以多欺少,以弱凌强……不对,以强凌弱……”
那男人眼一眯,又跨上来一步,我已感觉到他森冷的气息已经轻拂在我的耳边,手,慢慢地往袖子外掏东西出来……
我全身一抖,哇地一下哭开了,“大侠你就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黄口小儿,全靠小的一人养活啊……求求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咱们双双把家还……啊呸……是双双各自把家还……”
我嗷嗷大叫嚎着,手却垂直而下,感觉袖口一凉,一个硬物已经抵到了我的手掌心里——那是我防身用的匕首。
只待他靠近,一出手,我便做最后的一击!
然而我嚎了半天,却感觉眼前一亮,挡在我面前的身影已经移到了别处。
偷偷睁开一只眼,我却看见那个男人已经越过我,走到我掉落祭品篮的地方,用一方手帕包了篮子,又折回来,将篮子送到我的面前。
“你……你这是……”我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
他的狼眸里却闪过一丝忍俊不禁的光彩,不多言,却执起我的手,将篮子放进我的手里。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十……十七。”我结结巴巴地回答,直到确定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不再多言,只眯眼看了看我,就越过我,直接牵了自己的儿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远,他回过头来,冷冷地,却满是嘲意地冲我道,“你今年十七岁,就能有八十老母和黄口小儿?”
“呃……”我望着他,傻了。
“再见!”他意味深长地冲着我道了两个字,转身,与孩子一起,走进了蓑草深处。在那里,我隐隐地看到有几个人头在攒动。
“这……这什么人哪这是?”我待他们走得远了,这才冲着远处他们消失的方向做了个鬼脸,一脸的愤愤不平。抱了祭品,给师父上坟去了。
再见?谁想再见到他们?父子俩,一对怪人!
6. 孽徒读书
清明过后,山阳县的天气开始一天一天的放晴,春天终于又回到了这个仿佛被阳光遗忘的小县城。
午饭过后,我忙完了最后一桩生意,又用柴火煨着水封了炉灶,数了数一上午所赚的钱,馄饨面的生意不算太差,早上加上中午,我已经赚了八十多文,于是美美地把钱收好揣进怀里,我整了整身上那件有些破旧的棉衣,搬了根板凳走到摊前,开始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让身体暖和一些。
正被那毫无热力的阳光晒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我感觉自己的衣角似被人轻轻扯了一下,耳边也传来几声吃吃的笑声,我睁开眼,转过头,果然看见五个小萝卜头正在我身后挤眉弄眼地笑。
“柳夫子,醒了?”见我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为首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稚声稚气地唤我。
“嗯。大虎、二虎、黑子、小三、招财,你们来啦?”我揉揉眼,也冲他们笑了起来。摸了摸刚刚唤我的孩子——大虎的小脑袋瓜,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呵欠,知道自己又要上工了。
于是又将凳子搬回摊前坐定,几个孩子懂事,脚跟脚地走了过来,围着我坐在桌子前面。
“对了,招财,你娘的病好一点了没有?”我问最小的孩子。
招财眨眨自己的眼,抹着脸上还挂着的炭灰,冲我点点头,脸上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稳重,“嗯,好了。多亏了夫子的去帮我娘采药,她现在的咳喘好了许多,正在家里卧床休息。”
“哦,这就好!”我听他这么说,也稍稍放了心。
这几个孩子都很可怜,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平日里父母为了打点短工赚钱,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照顾他们,放任他们一天到晚在街上乱蹿,打架生事,偷钱讨钱,被人过街老鼠一样追着打,更别提什么读书识字了。我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也天天来闹腾我,但后来一一被我收服(至于收服的手段嘛,这里就不细说了),乖乖地做起了我的学生,渐渐地明了事理,再不出去惹事生非,也学会了体谅大人,回家后帮大人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像招财,今年都才八岁,却已经学会帮家里砍柴烧炭拿到集市里去卖,然后回家给他那患有喘症的娘买药吃。而我也可利用自己跟随师父时学到的医药知识,利用空余的时间上县郊的观音山为他娘采采药,为他省下几个买药钱。
而通常情况下,午后因为过了饭点,吃饭的人不多,就是我们上课的时间。
刚问完招财他娘的身体情况,就见刚刚一直背着手的小三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递到我的眼前,“夫子,我娘昨天买了两个大苹果,一个我吃了,另一个,她要我送给你,感谢你肯教我们识字,所以你一定要收下。”他用稚嫩的语气诚挚地说。
而此时,大虎二虎两兄弟也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鸡蛋硬要往我怀里送,“夫子,我们家的老母鸡今天早上下了一枚鸡蛋,你瞧,还热呼呼的,柳夫子你就拿去吧!”吵吵嚷嚷着,非要我收下不可。
我看着他们童身稚的眼睛和那一颗还带着他们体温的苹果和两枚鸡蛋,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动和欣慰,这种心情,我想与做父母的人无一二致。看着孩子们越来越懂事,我的心里满满的全是成就感。
礼物虽轻,但我感受到的,却是几个孩子对我拳拳的热情。这是无论什么物质也满足不了的。
但我知道,即便是这样一颗苹果一枚鸡蛋,我也不能收。小三的父亲早逝,全靠他的母亲替别人浆洗衣服换些家用,平日里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文花,替儿子买两个苹果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了;还有大虎二虎,他们家的生活也很拮据,平日里他们娘全靠攒几个鸡蛋拿出来卖换点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的,我如何能要?
于是我赶紧辞了他们的好意,告诉他们他们的好意我领了,但东西不能收,并且再次告诫他们不许为我带礼物,一来我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半拉子的教师,实在无颜收受他们的礼物;二来自己卖点小面也还算混得过去,看着他们那么小,还懂得把口中的吃食让给我以示尊重,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然而几个孩子却很执拗,见我不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深恐我是嫌弃他们送的东西了。我推脱不掉,只得收了。几个孩子这才高兴了起来,纷纷从自己背的口袋中拿出一纸袋沙砾和一个托盘,将沙砾倒进去,铺平,又拿出根柳条枝,坐正身子,眼瞅着我,竖起耳朵准备认真地听课。
看着他们眼前的沙盘和柳条,我的心里一阵阵的难受。谁能想到,这些东西就是孩子们学写字的工具?因为家穷,买不起纸张和毛笔,他们便用细沙当纸,柳枝当笔,跟着我学习写字,学习读书。
见他们认真且期待地看着我,我也敛下了心神,从自己怀里摸出师父以前留下的书,“呐,《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我们都已经学完了,里面的字也识得差不多了。但我们学习并不只是为了识字,而是为了知义,明事理,知道什么是大义,明白什么是君子当为和不当为的事。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教大家学习《论语》,并从中学习许多的做人处事的道理。明白了吗?”我边说边将书翻开,摊在桌上,指着书本上的字道,“现在,大家将书里的话先念一遍,我再来告诉大家书里的话是什么意思。”
“哦,好!”五个孩子听话地把黑鸦鸦的脑袋凑到一处,五双乌溜溜的眼睛开始紧盯着书上的字,异口同声,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子日:学而时习之……”
声音宏亮,随风飘出很远。
“咣铿”一声,我刚坐回板凳上的身体向后一翻,头朝下栽到了地上,引来几个小萝卜头的一阵惊呼。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椅子上,我的脸都快发青了。
哀怨地扫扫众娃,我的心在滴血。
“这个……这个字读不读‘日’,读‘曰’,好么?读‘曰’!就是‘说’的意思!”我眨眨眼,无辜地冲众娃们解释,“意思就是‘孔子曾经说过’!”
“哦!”众娃恍然大悟,纷纷盯着那个字,出现了严重的斗鸡眼。
“难怪了,我说这‘日’字怎么胖了一圈儿!”招财很了然地挽回刚刚自己读错字的尴尬。
“可为什么‘日’字胖一圈就要读‘曰’呢?”大虎显然还没明白其中的奥妙。
“是啊是啊!”小虎也拉拉我的衣角,稚声稚气地问,“那夫子,我们平日里骂人的话,是不是要改为‘曰’?比方说……曰你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仰天,我马尿长流:唉!孽徒!
7. 强抢民女
大家正嘻闹纷吵间,突然一个怯怯的,却略显清亮的声音却插进了我们当中,“娘,我饿……我想吃面……”
乍听到这个声音,我和几个孩子直觉地从书里抬起头来,循声往后一望,却恰好看见一对衣衫褴缕的母女正站在我的面摊前面,那位母亲大约三十多岁,却一脸菜色,而那小女孩子大约就十一二岁的年纪,却也面黄肌瘦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刮走。
而此时,小女孩儿的眼睛里正忽闪着渴望的光芒,望了望我那口煨着水的大锅,又渴望地看看自己的母亲。
见我抬头看向她们母女二人,女人的脸上隐隐地泛上一层难堪与尴尬,于是冲着我哈了哈腰,赶紧伸手就去薅自己的女儿,“瑛儿,走了好不好?娘……”边说又边怯怯地看了看我。
一看她们的情形,我立刻大约猜到个七八分。
现在早已过了饭点,而这对母女显然也不像有钱的人家,想来一定是身上无钱,走到这里孩子又饿了,才会扒在这里不肯走。
恻隐之心一动,我当即就站了起来,冲着这对母女走了过去,招呼着她们,“大嫂,吃面吗?来来来,里面请!”
见我站起来招呼自己入座,女人神色更加慌乱了起来,连连冲着我摆手,“不不不……我们不吃……”又伸手想去拉自己的孩子。
奈何小女孩儿却不配合,手扒着灶台,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里充满了乞求,“娘,我饿……”
女人显得有几分为难,“可是……”话音未落,却像终于下了某个重大决定一样的重重一叹,把手伸进怀里掏了许久,终于掏出了五个铜板,用一双老树皮一般的粗实大手小心地捧到我的面前,“老板,你看……这钱够吃一碗馄饨面吗?”她怯怯地问。
我看着她那双长满厚茧的,冻得全是裂缝的手,心里一痛,赶紧扬起了笑意,“够了够了!”从她的手里取了两个铜板,“你呐不知道,小店今天开张正好三年,正赶上酬谢主顾,所以一碗馄饨只卖一个铜板!所以你们甭说吃面,吃两碗斗大的白汤馄饨也可以!”我边说边将母女二人往摊上请,掸了掸凳子上的灰,“来来来,你们先坐着,我这就去帮你们煮馄饨去!”
“哦!”女人这才很安心地坐了下来,又将三枚铜钱很小心地揣回了自己怀里。
我麻利地跑到灶台前,升了炉子,又拿了两只很大的碗添往里添了佐料,待水开了,捧了两大把馄饨煮了进去,悉心地等馄饨熟了,这才捞了两大碗送到母女二人面前。
见到一文钱能吃到这么一大碗的馄饨,小女孩儿似乎很开心,“哇”地大叫了一声,抽了筷子便呼啦啦地开始吃了起来。而那女人则显然明白了我善意的谎言,于是坐正了身体,感激地对我道了声谢,这才小心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不断地将自己碗里的馄饨夹给女儿。那情景,让我心里一酸。
折过身,安排了五个小萝卜头们自己练习看书写字,我又为母女二人匀了两碗加了葱花儿的面汤,坐到了母女二人身边,开口问道,“大嫂,看你俩面挺生的,你们是打哪儿来的?”我关切地向她们询问。
女人碗里的馄饨差不多全夹给了自己的女儿,正爱怜地看着孩子吃着食物,听我这么说,便抬起了头来,冲着我感激地笑笑,道,“姑娘,我看你是个好人,所以也不瞒你。我姓钱,住在离县城不远的何家村,这是我女儿何瑛。我夫家姓何,是个佃户,平日里靠为财主林家老爷耕田为生,都是老实本份的庄稼人。前两年的冬天下大雪,我家里交了租后就断了粮,孩子他爹看孩子饿得直哭,便上山去套狼,却不想染了风寒,我们又没钱治,所以没多久他就……”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脸上也泛起了一阵悲伤的神色。
“为了给孩子他爹办理身后事,我被逼没法,于是只得向林老爷借了二两银子,给他爹买了口薄皮棺材,就葬在了自家的坟头上。自从他爹去后,我们娘俩的生计就全没了指靠。这两年以来,我早晚织布绣工,让瑛儿去卖,赚了些散碎银子就存着攒着,就想等着今年开春,把林家老爷的债给结了。可是没想到……那林家老爷却欺人太甚,我好不容易把钱攒够了去清账……结果他们却告诉我说……说我当初借的虽然是二两,但时隔了两年,本金加上利钱,已经有二十余两了!这叫我如何还得过来?那林家老爷听说我还不了,便要拉我女儿去抵债,说抵给他家当几年做几年丫环,今后还可以给他儿子做个小妾!不然的话,他们就要拉我们去见官……姑娘,你看,我家孩子才这么一点大,她今年才十二岁……如果……如果……”说到这里,女人脸色一苦,泫然欲泣。
听到这里,我基本上明白了一个大概。看着何大嫂与何瑛这烂乱的衣裳,再看看她们手里的那个破旧的包袱——
“呃……那你们该不会是想……”我抖抖索索地说出这个可能,“想逃吧?”
听到我这么说,何大嫂一愣,顿时停下头,默然无语。
很显然,我说中了她的心事。
我叹一口气。心里了然。
其实这又何需我再多问?以前陪着师父行走江湖的时候,比这母女二人境况还惨的人也不是没有见到过啊!
为富不仁啊!
只可惜,如今师父不在了,我想帮她们,也根本无从帮起。
想了想,终敌不过自己那一点怜惜之心,我从怀里掏出了自己一上午所赚的那八十文钱,拉过何大嫂的手,就要递到她的手里,“大嫂,这钱你先拿着!”何大嫂刚刚摸钱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身上所带的钱物并不多,这样的话,母女二人如何能跑得了多远,如何躲得过那林家搜索?
乍见手里的钱,何大嫂惊了惊,就像被什么东西给烙了一下般浑身一抖,“不不不……姑娘,这不成……”赶紧推辞。
“你拿着!”我坚决地道,“出门在外,多一点钱也好傍身……”
“不……姑娘我们……”
“在这,在这!”我们正推辞间,只听见一阵男子的厉呼。何大嫂的目光越过我的后脑勺向后一望,全身顿时像过电般的一抖,眼里流露出一丝惊惧的表情。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几个身着家丁服色的男人正鬼叫着,拿着护宅棍,冲着我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正在吃馄饨的何瑛顿时吓坏得脸色一变,“娘,我怕!”丢了筷子飞快地想要躲到母亲的怀里。
“夫子,夫子!”见那几个人凶神恶煞的表情,大虎几个孩子也吓坏了,全都丢了柳枝,跑到我的身前寻求庇护。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几个大汉跑近,将我们的桌子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个牛高马大的大汉冷冷地睇了一眼正吓得瑟瑟发抖的俩母女,冷笑着哼了一声,“哟,何家大嫂,怎么平白无故地跑这里来了?还带着女儿?”说话间,在何瑛的脖子处暧昧地摸了一把,吓得何瑛大声惊叫,哪知听到何瑛的叫声,那几个大汉反而更加兴奋起来,竟迸出一阵哈哈大笑。
在笑声中,母女二人更加紧偎在一起,吓得全身不停地发颤。
待那几个大汉乐呵完,为首的那个大汉又恶狠狠地逼视着何大嫂,“何大嫂,如何,你是自己让你女儿跟我们走呢,还是想让我们‘请’你女儿走呢?”
何大嫂听到他们这么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乞求,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女儿,她可怜巴巴地道,“几位大爷,求求你们了,我们瑛儿还小,她还小呢!”
“废话!”那为首的大汉恶狠狠地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盛满面汤的碗一阵晃荡,汤水洒了一桌,“要不是何家妹子小小的,粉嫩嫩的,我家老爷还不让她跟着少爷吃香喝辣呢!哈哈……”边笑边伸手去揪何瑛的衣领,“起来,跟我走!”
“不……娘……”何瑛挣扎着,更加惊恐地紧紧抱着何大嫂。
“大爷,你们就饶过我们吧!”何大嫂也赶紧求饶,“林家小少爷他……他有智障啊……”
“哟呵,我家少爷还没说看不上你家闺女让你们用女抵债了,你倒好,还敬酒不吃吃罚酒蹬鼻子上脸了是吧?”为首的大汉怒了,手一挥,“弟兄们,绑她们走!”
几个大汉得令,顿时抖了根绳子上前就要绑人,吓得母女俩惊声尖叫,却不管不顾。
“住手!”实在看不过去了,我一声厉喝站了起来,眼神凌利地扫过那几个恶奴大汉,疾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样强抢民女,还讲不讲王法了?”
“呵!”被我这么一喝,为首的大汗乐了,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一口臭气直往我的脸上冲,“讲王法?我们林家老爷就是王法!他以前可以做过朝廷六品官儿的,咱们县太爷看到他也得低头讲话呢!”说着把我往后一搡,吐了口脓痰,“你个小小的卖面小娘儿,还敢跟我们叫板儿了!”
“你!”我被堵得没了话。大虎几个孩子见我被人欺负,都咬牙切齿地想扑上去找那为首的拼命,我只得用力拖住他们几个孩子,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而这边,几个恶汉已经快手快脚三下五除二地绑了何瑛,何瑛小小孩子,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只得一声一声凄厉地唤着娘,渴望着娘能救自己,但何大嫂已经被另个两名大汉给押到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绑,又如何能救,只得苦花了脸,一遍遍地哀求着这群恶人,希望他们能放过自己的孩子。
见何瑛已经绑好,而此时我的面摊旁亦聚满了一堆人围观,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为首的大汉觉得事情不便再拖下去了,于是挥了一挥手,对着众人道,“我们走!”便命人放开了何大嫂,押了何瑛走出人群。
何大嫂摆脱了束缚,见女儿被人掳走,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扑将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一个恶汉的脚,连声哀求着,“大爷,求求你们,我可以跟你们回去,我去帮林老爷干活,我洗衣煮饭都行……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女儿……”
为首的走了过来,一口痰唾下,正好唾到何大嫂的脸上,不由得又哈哈一笑,看着何大嫂乞怜的目光,嚣张地道,“想我放过你女儿?”
何大嫂听他这么说,以为看到了一丝曙光,连连点头。
“行,你把你脸上那口痰吃了,我可以考虑考虑!”大汉狞笑着道。
一听这话,我的气不打一处来,“喂,你们这不糟践人吗?”太过份了!
大汉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语气跋邑地道,“如何?还用考虑吗?”
“何大嫂,你不能答应他!”我怒喝道,“他这是在耍你呢!”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大汉的用意。
“我……我舔……我舔!”何大嫂却感觉自己救女有望,忙不迭地道。闭了闭眼,将手伸到脸边,捞起那口痰……
我郁闷难抒,不由得闭紧了眼,双手握拳,压抑得指骨嘎啦作响。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何大嫂当真艰难地咽下了那口痰,又抬起头来,像一个濒死的人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般充满着渴望地看着大汉,“大爷,我……我咽了,你能够放了……放了我女儿了吧?”
“啥!哈哈!”为首的恶汉却装起聋来,“你说啥?我听不见?”
何大嫂双手作揖,“求求你放了我女儿!”
“哈!哈哈哈哈哈……”那恶汉迸出一阵大笑,“放了你女儿,那我回去拿什么交差?哈哈哈……”果然反悔了!
何大嫂犹不死心,“可你……可你刚刚不是说……”
“我是说考虑考虑,又没说要放她!哈哈!”那大汉恶笑着,摸了摸下巴,“现在考虑好了,我决定了,不放!”
“你……你……”何大嫂指着他的脸,手发着抖。
大汉摇头晃脑,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无赖相,“怎么样?你有本事就还钱来,我们就放人!二十二两银子啊,你拿得出来么?拿不出来?那欠债还钱,人我当然带走喽!”说完,也不再赘言,招呼了那几个恶汉就要走……
“不……你们不能带走我女儿……”何大嫂扑过去大喊,死死地抱住那人的腿,“你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那大汉一耐烦了,飞起一腿,正好踹在何大嫂的胸脯上,“滚,老子没空陪你玩儿!”边说边挥手,“带走!”
“娘!娘!”何瑛见状,急得直哭,频频回过头来含泪呼救。
“你们不能带走她,不能带走……咳咳……”何大嫂亦含泪疾呼,声音泣血。
然而却终不能改为这个事实,在何瑛的喝救声中,一群人押着她渐行渐远。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心里的火就像被点燃了火苗的油,无边的蔓延开来。
轻轻地上前,我蹲下身,扶起这个可怜的母亲,看着她哭得泪眼婆娑,心里一阵阵的泛着疼。手,不知不觉间握紧……
“谁能救救她,救救小瑛……我苦命的女儿……”她苦得凄凉。
我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慰着她,“何大嫂,放心吧,小瑛会没事儿的。”心里,却已然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8. 灰色意念
街上的路人议论纷纷,看着被抢了女儿的何大嫂坐在地上嘤嘤地哭着,却一脸的无能为力。是啊,这年头,自己能混个温饱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有闲余的空儿去管别人的事呢?
见何大嫂哭得可怜,我放心不下她一个人,于是打发大虎、招财他们走了,又草草地结束了面摊的生意,搀了何大嫂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
康大娘与康老爹正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搓着准备拿去卖的丝芯,见我这么早回来,又带回这么个衣衫褴褛哭哭啼啼的女人,不禁有些愕然。待听我说完事情的始末后,这对年迈的夫妻也很同情何大嫂的遭遇,于是帮我腾出了一间房让何大嫂先住下,又去厨房煮了碗稀粥哄何大嫂喝了定定神,但何大嫂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女儿,哪有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便再也喝不下了,只呆呆地坐在房间里,眼睛没有焦距的直直地望着前方,活像丢了魂儿似的。
穷人总是可怜穷人的,见何大嫂如此模样,康大娘心里特别的难过,趁着我劝慰了何大嫂后出房来放碗的机会,她放下手里正在搓灯芯的活儿,偷偷凑到了我的耳边小声地问我,“丫头,你打算怎么办?”说罢,指了指屋子里的何大嫂。
我默了默。关于何大嫂去留,我还真没能打定主意,只得佯装虚弱地笑了笑,冲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何大嫂就住这里吧,待她平复了一些,我让她跟着我摆面摊,做些小生意。”说到这里,我拍拍康大娘的背,“大娘你放心,何大嫂既然是我带回来的,那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房钱都算我的。”
听我这么说,康大娘不乐意了,佯怒瞪了我一眼,嗔道,“咳,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谁说要你给房钱啦?不过……想一想,这样她至少还要个落脚的地方,又有你看着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唉,老天没眼啊!”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待把事情商议定了,天色也已经晚了。吃罢晚饭,我又去何大嫂的屋子里劝慰了她一会儿,见她心情还未平复,我唯恐她夜里做傻事,于是趁着帮她倒水的功夫将随身多年的药物放入了她的茶水里,又嘱她喝了,这才退出房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躺在自己的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悬梁,了无睡意。
心里,不可谓不挣扎。
师父的遗命还言犹在耳,我知道,师父虽然授我以武艺,却并不想我像他那样以身犯险。所以,我也安于现状,虽然见到了恶人恶事,却也睁只眼闭只眼,只求独善其身。
可如今,眼见着一个女孩儿的一生就为了那区区的二两银子的利钱而断送……
再见着那些恶奴欺压良善的举动……
我如何还能忍耐?
“邦、邦,咚——”远处,传来了两声木梆子的脆响和更夫那犹如破锣般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才惊觉,原来自己想得入神,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二更天了。
于是我小心地下床,打开房里纸糊的窗户,看了看天空,夜黑风高,了无月光。
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我于是放下窗户,开始在屋子里一圈圈地转悠。也不知道是因为过于兴奋还是激动,竟然有些手脚发凉。这个灰色的意念一动,就犹如毒蛇一般缠绕着我,一点一滴,入骨入髓,却无法控制。
不自禁走到桌前,稍稍用力移开了桌子,地蹲下了身,抽出随手携带的匕首,撬开了铺在房间里的灰色石砖,伸进手去,从中掏出了一包用黑布包好的包裹。
这些,都是师父生前留下的行头。抚摸着这个包裹,我的泪都差点流出来了。鼻尖,仿佛还能嗅到师父留下的气息。
缓缓地,我解开那包东西,在黑夜中,摸索着展开他留下的夜行衣,飞天靴,飞龙爪……还有师父特制的飞镖及一些防身的药品……
不自觉地喃喃着,“师父,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自认为脑袋还不笨,可面对着师父的遗命,又想想今日被人强行拖走的何瑛和哭得凄惨的何大嫂……
师父,你常教导我们,习武之人就应该路见不平拨打相助,就应该行侠仗义铲奸锄恶——可为何你又要在临终之时,对我说出叫我独善其身的这一番话?
面对着坏人当道穷人被欺的局面,我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做?
“师父,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我闭了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师父的音容笑貌,手指,一点一点的握紧。
心里,却一下子畅然开来。
是的,如果换成是师父,他遇到今天这样的情景,一定会二话不说,出手相助的!更何况,这还关系着一个女孩儿一生的幸福!
“那师父,对不起。就算我真错了,也要做这一次了!”我心里默默地念着。决心已定。
主意一定,那就事不宜迟。我飞快地起身,迅速地蜕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上了师父那略显宽大的夜行衣,绑好了飞天靴,将所有的药物及飞镖揣进了怀里,待一切装备完整,我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间的后窗,翻了出去。
黑暗下的山阳县,是我的世界!
9. 夜闯林庄
记不得曾在哪里看到过写师父的传记,那里面的描绘真可谓绘声绘色,把师父描写成为了一个可以飞檐走壁飞天循地,惩奸锄恶行侠仗义的大侠,引来世人一时间争相购买传阅,对师父的盖世神功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师父看过之后却乐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后来,他偷偷告诉我,其实小说里的情节明显的失实,一来,里面说的事,好多都不是他做下的,八成是哪家被人偷了就栽赃到他的名下;二来,什么飞檐走壁飞天循地的盖世神功,这人飞得再高也飞不了一丈啊!其实说白了,就是脚比别人快一点,而且——
我们有飞龙爪!
而师父所使用的飞龙爪与别人看见的不同,它经过师父的改良,可以在很远的地方瞄准某样物体,然后一按机刮,飞龙爪弹出,死死地钩住那些物体,再借助我们的轻功,来去上下自是简易了许多。
而这些小把戏,在外人看来,却成为了绝世神功的代名词。
而师父的名号,也就是这样来的!(真有些忽悠)
但有了这把飞龙爪,我的行程的确加快了不少。从山阳县的后山绕到何家村,一路多是密林,有了它,我可以荡于其间,减少了许多脚程。
唯一的缺点嘛……
就是惊醒了飞鸟无数,再加脸上被淋了几泡臭臭的鸟屎!
终于,在快到四更天的时候,我成功地找到了何家村的林氏庄园。我向何大嫂打听过后得知,林家老爷曾任过六品朝廷官员,后来还乡后就盖了这座林氏庄园当起了土财主,所以庄园的规模自不在小,而且前门还有恶奴家兵看守和来回巡夜,想从前门进入,自不可能。
站在树冠上观察了一阵之后,我基本摸清了林氏庄园的整个布局,于是眼一眯,扣下手腕上飞龙爪的扳机,“嗖”的一下,飞龙爪稳稳地抓住了庄园内墙屋院的墙头。
深提一口气,我借着飞龙爪上精钢线的力道,从树冠上跃下,落到了庄园的屋檐上,飞天靴下厚厚的棉垫为我挡去了落地后瓦砾碰撞的声音,没有惊动任何的护院。
于是收了飞龙爪,我弓着身子,踮着脚尖,缩着爪子在高高的屋墙上行走着,时而揭开几片屋瓦想看看里面是否有何瑛的踪迹,但此时正值四更,天最黑的时候,屋子里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如果贸然下去我又怕惊动护院,于是思索半晌之后,我终于避过所有护卫的眼睛来到了主屋的屋顶上。
既是主屋,里面住的当然是林老爷。我盘算了一下,擒贼先擒王,如果我抓了林老爷,就算引来骚动,家奴们忌讳着林老爷也不敢靠我太近,这样算来,救出何瑛的希望又大了两分。
然而我刚盘算好准备行动,正在揭瓦揭得欢腾,屋里却隐隐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老爷,屋顶上好像有声音呢!”
一听这话,我吓得差点从屋顶上翻下来,赶忙蜷起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以免被人识破。
果然,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屋子里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唔……也许是猫吧,别管它!”
一听这话,我来了灵感,赶紧捏着嗓子“喵喵”地叫了两声。
屋子里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果然又出现了,“嗨,原来是猫啊!可吓坏我了!”紧接着,突然话音一嗲,“老爷,刚刚可吓坏奴家了,你摸摸,人家的小心肝现在还扑嗵扑嗵的呢……嗯,老爷……”
林老爷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色色的,坏坏的,“呵呵……小心肝儿……刚刚才来过一次,又来?你想把老爷我榨干吗?嘿嘿……”
……
不多久着,里面就传来了某种暧昧的声音……
让蜷缩在屋檐上的我脸色发黑。
现在下去……会不会太不人道了?我在思索这个问题。
唉,我没有看人家春宫的爱好,还是换人吧!
于是又蹑手蹑脚地半爬着摸索到另一侧的一间主室,这一次我学精明了,先俯下身去听了听,里面一个男人的呼噜声惊天,想来应该就是林老爷那宝贝的白痴儿子,听这架势应该睡得正熟——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于是我三下五除二地掀了瓦,飞身跳了进去。径直走到床边,看了看床里睡着的人,白胖胖的,傻乎乎的样子,那晶亮的口水还涎出嘴一尺来长,看得我直犯恶心。
不过,就这身板,我就知道自己没找错人。
于是我眼一眯,脸带戾色,上前拍了拍胖子的脸,“欸,打劫,醒醒,醒醒!”
胖子睡得正香,被我这一拍,嘴里咿咿唔唔了两声,竟一把抓住我拍他脸的手就要往嘴里送,“嘿嘿,猪蹄儿……”
哐当!我的脑门就像挨了记闷棍,差点厥过去。
于是我改变了策略,一爪揪住某人的耳朵,使劲儿一扭,“打劫,起来!”
“欸欸欸……”那白乎乎的傻小子吃痛,这才醒了过来,半眯着眼,哀嚎着望着我。
“说……”我刚冒出一个字,却突然发现自己用的是原声,赶紧压低了声量,佯装成男人的声音,“说,今天被你们抓来的女孩子关在哪里?不说的话,我剁了你!”
岂料,那白胖小子面对着我的威胁,先是傻呆呆地望着我,突然间竟傻笑了起来,拍着手笑道,“好喂,仙女!仙女从天而降了!”
我:……
天哪!跟这傻子根本无法沟通啊!
可是说他是傻子吧,他还蛮识货。虽然我现在蒙了面,又刻意装了男声,但他却仍然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我是仙女级别的人物啊!
既然人家都说了咱是仙女,那仙女就不能喊打劫了对不对?于是我赶紧又改变了策略,声音一柔,问他道,“那仙女问你的话,你回不回答?”
胖小子傻不楞地看着我的眼,直点头。
“那今天你们抓来的那个女孩儿,你们关在哪里?”
胖小子傻楞楞地答,“在……在柴房……呵呵……”
“那柴房在哪里?你带我去,好不好?”
“好啊好啊!”胖小子乐得直拍小手。爬将起来就领着我往外走。
林氏庄园很大,我与那个傻胖小子弯弯曲曲地走了很久,沿途避开了护院的眼睛,终于来到后院装柴禾的房间。我推了推门,房门上了锁,从缝隙里我看到何瑛正仰躺在柴禾堆里,身上还有斑斑伤痕,想来今天抓回来之后挨了打。
心中顿时火起,我抽出袖里的短匕,三下五除二地撬了锁,让那胖小子在外面守着把风,便进到里面去救何瑛。胖小子已经认定了我是仙女,也就当真穿着单衣站在寒风里给我望起风来。
我进到屋里,快步走到何瑛身前,蹲下身确认了何瑛的身份,这才拍拍她的脸将她叫醒。何瑛醒过来,见到一黑衣蒙面人蹲在她的面前,顿时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又镇静了下来。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惶然地睁着大眼睛,问我。
我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她发现我的身份,低低地道,“我是来救你的。想出去的,就跟我走。”边说,边把一条绳子递给她。
她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些迷惘,但却快速地将我递给她的绳头紧紧攥住。
我冲她赞许地点点头,快速地握着绳,往自己与她身上一缚,背起了她就要向外走。
然而此时,我意料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原来有护院刚刚巡院到这里,看到了站在柴房外的胖小子,刚要上前询问,却突然看见我身着夜行衣背着何瑛就向外走来,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叫:“闹贼了,来人啦!快来人啦!闹贼了!”
这一惊呼不要紧,可把我吓得够怆。想退回屋,但一旦退回去别人可就关门逮人了,但想要往前走,却见整个刘氏庄园在惊呼声中亮成一片,无数的火把正快速地向这边移动着……
心下一横,我知道,今天免不了要大干一场了!
转头,我低声问何瑛,“怕不怕?”
何瑛揽紧了我的脖子,“不怕!”坚决地道。
我点点头,心里对她的赞许又多了几分。下一秒,已一把胁了站在不远处的胖小子,袖里的短匕出手,抵住了胖小子的脖子,冲着已经将我围了个半圆的恶奴家兵横眉冷对。
“让开!”我冷冷地道。
林老爷此时闻着动静也赶了过来,一看我挟了他的儿子,吓得面如土色。
胖小子我的匕首抵住了他的脖子,也才发应过来我并不是什么神仙,也吓坏了,扯开嗓门大喊起来,“爹,救我!”
“你……你想要干什么?”听到儿子的叫声,林老爷那略显刻薄的瘦脸吓得一抖一抖的,“你……你别伤害我儿子!”
我冷冷地睇他,“我说,让他们让开!”
“哦?哦哦!”林老爷这下听懂了我的话,立刻回转过身来,当起了我的疏散员,呼喝着恶奴家丁,“让开,壮士让你们让开,快点让开!”
有了林老爷的吩咐,那些恶奴这才举着棍棒刀枪,警惕地退让出一条道。我跨前一步,他们亦围上来一步。一群女人也闻风赶来,被围在外面大呼小叫。
我背着何瑛,一步一步地退,退得谨慎,也退得小心翼翼。所幸有那个傻呆呆的胖小子挡着,一路还没人敢上前拦我。
就这样,我退到了林家庄园的大门,看着紧逼过来的众人,我冷睇了一眼林老爷,命令道,“去给我准备五十两银子。”
“哦哦哦!”儿子在我手里,林老爷听到我的要求岂敢不从,立马转身吩咐下人提来了五十两银子扔过来。
我单手接了,让何瑛从里面拿出二十两银子,将银子掷还给他,冷冷地道,“这是这位姑娘欠你们的利钱,今日了结,再无牵扯。这三十两,我且收了,权当给你们个教训,他日尔等再行不义之事,小心我偷光你们全家!”说罢,我从怀里摸出一枚飞镖,手一掷,飞镖险险地擦过刘员外的耳鬓,稳稳地没入庄园回廊的绿漆木柱之中。飞镖上系着的机括受此震动,立刻绽成一朵紫色的纸制兰花。
看着这朵特殊的兰花镖,林老爷及其众人顿时一阵冷呼,脸色在火光中映得煞白。
趁着他们的目光都在那枝镖上,我飞快地拉开院门,冲着院外不远处的树木发射了飞龙爪,然后借力一荡,飞身跃到了林间……
不远处的庄园内,只听到林老爷凄厉的疾呼声:“海中兰!是海中兰!”
……
天快亮的时候,我背着何瑛绕回了山阳县中,将她带到出城的小河边上,又折返回屋,背了尚在沉睡中的何大嫂折了回来。又将那三十两掳来的银子交到了她手里。
“再过一个时辰,你娘就会醒过来。你们母子拿着这三十两银子远走他乡安然度日吧,不要再回来这里了。”我压低了声线向何瑛嘱咐了几句,转身,就欲离开……
“卖馄饨面的姐姐,是你吗?”身后,何瑛的话却让正欲离开的我双脚一抖,“是你吧?姐姐?虽然你刻意压低了声线,但你曾经把我背在你的背上,我那时就知道你是个女的……是你吧?你那么好的心,只有你才会帮我们,对不对?”她小心翼翼地求证。
我被她的话给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看来,我的伪装功夫不到家啊!
但即便身份已经被她识破,为免今后留下祸端,我也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身份。于是只得掩饰着,摸摸头,又搔搔耳,傻哈哈地大笑了两声,又佯装平静地道,“你说错了,我不是她。我是——海中兰!”
说完,撒丫子跑人……
身后,只传来何瑛大声地呼喊,“不管你是不是她,海中兰,我谢谢你!活命之恩,何瑛母女日后定当相报!”
嗨,我哪求你报啊!我现在只求自己大闹林氏庄园的事别闹大了就行!我还想过独善其身的好日子呐!
10. 花市抓贼(上)
树欲静而风不止。
自从夜闯了林氏庄园,我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涵义。
消失了三年的侠盗海中兰竟然出现在了山阳县境内!这件事立马在山阳县里广泛地流传了开来。再加上林老爷本身就曾担任过朝廷的官员,这件事更是惊动了整个官府衙门。
于是,由我所假扮的飞贼海中兰也一夜成名。
官方流传的版本是:海中兰这个贼子不服教化,在龙璧朝境内屡屡作案,官府屡次围捕都被此人闻风而逃,但终碍于官府围剿之压力,藏匿于民间长达三年之久。然此人贼性难改,在长达三年的躲避中仍不收手。此次,更是犯到了已退官员林员外的府邸作案,欲掳其年方十六的儿子为质敲诈勒索钱财为己用,被人发现后贼子更是恼羞成怒,扔出其镖欲伤人,更发下毒誓要重回林家庄盗窃财物。犯案手段之恶劣,情节之严重,坊间影响之巨大旷世罕见,此人罪行已罄竹难书!
坊间流传的版本是:欸,你们听说了吗?海中兰终于又出手了!哎哟,你们是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厉害,他的胆子有多大啊!他的眼神儿炯炯有神,他的身手更是出神入化上天遁地无所不能!最重要的是,他三年内都不出手了,这次一出手就直指那个的林老爷,掳了他的儿子不说,还要胁了他拿了五十两银子呐!不过——五十两实在太便宜了那个林家老爷,听说这林家老爷仗着自己当过几天朝廷的芝麻绿豆官,平日里坏事做绝,不仅收租大斗进小斗出压榨穷苦人家,还放高利贷,纵容手底下的打手抓人,逼得人家卖儿卖女。而海中兰是何许人也?容得下你这种为富不仁的人欺压咱们穷苦百姓?所以出手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你是没看见啊,那林家老爷报官的时候,那脸色白得,跟咱糊窗的纸都没啥区别了,哈哈!想来,出了这件事,那些以林家老爷为首的老爷太太们大概要收敛好一阵子了,哈哈!
而我对面的茶楼说书先生流传的版本更为夸张:吠!上回书说到大侠海中兰为救何氏母女而决定铤而走险重出江湖,于是当天夜里,他化妆妥当后,一路飞檐走壁,瞒过了县里众衙差的巡夜,深提着一口气,飞似的赶到了林家庄林老爷的家。当时正值夜黑风高,那为富不仁的林老爷早已搂着小妾睡下了,他哪里想得到,因为他白日里派众家丁做下的恶事,早已引得海中兰痛下决心重出江湖救人——而此时,海中兰正站在他的屋顶上,他双腿悬空倒挂,俯身一阵查探后,终于决定先掳了他的儿子来个敲山震虎。于是他掳了林老爷的儿子林少爷,故意惊动了庄园内护院的家丁,在林老爷闻讯后连衣服都还没穿齐整就急匆匆地赶来后,海中兰命令他先交出了白日里掳走的何氏女儿,又发出飞镖以示警告,更告诫林老爷道,“尔等今后再行恶事,吾必将杀之灭之”,便腿下一顿,众人只见其背着何氏女儿腾空而跃,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天空中,只传来一阵“哈哈”的惊天大笑,笑得林老爷及其众人面色发青,头发倒竖……
总之,我想,我是出名了。盗用我师父的名号,出名了!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师父的名号在民间,已是如此的响了。
以致于现在在山阳县境内,人们见面后的常用语不是“他大婶(他嫂子,他大哥)你好啊”或“你吃了吗”之类,而改为了颇为神秘的,具有接头暗号性质的——“你听说了吗?海中兰又……”
听着来我面摊吃面的主顾们那絮絮叨叨添油加醋般的讲述着海中兰往日的事迹与打劫林老爷的经过,我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想,我的好日子要过到头了。
果然,我的好日子过到头了。
由于海中兰是在朝廷挂过名的惯犯,所以山阳县的何县令海中兰重新现身于山阳县这件事极为重视,当即就上表了朝廷。据说,朝廷里某些官员听闻这件事后极为震怒,下令要撤查此事,于是,在我夜闯林家庄后的一个月余,我从金师爷的嘴里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朝廷已从京城的捕头衙门里抽派了一个捕快调往山阳县,彻底追查海中兰的事情。
而在此之前,整个山阳县已经闹得是鸡飞狗跳了。衙门里贴出告示,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山阳县,防止海中兰逃路;捕快们早已全体出动,调查户籍,外来人口的官凭路引,戒严搜查,并出重金鼓励百姓们检举揭发有不当行为的人。
我说,这还有完没完了?
不过,所幸的是,因为师父之前与人交过手,所以所有的人都以为海中兰就是一名男子,根本想不到我是冒名顶替了师父的名号,所以就算之间林家老爷的傻儿子曾经叫过我一声“仙女”,所有的人也只当他是在说疯话,根本没将怀疑的目光转移到女人身上,也根本没有人怀疑过我。所以,我很轻松地就洗脱了嫌疑。
只是……
一想到京里竟然派下了捕快来调查这件事,我的心里就依然很戒备。时时提醒着自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又是一年四月天,风和日丽春来到,绿了柳条红了花,绿波荡漾翡翠桥。
而每年的四月十五日是个大好的日子。因为按照龙璧皇朝的民间惯例,这一天是迎春日,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县里总会举办盛大的赏花庙会,县里的街巷也会涌来许多的花客,赏花品花买花……热闹非常。
所以每到这一天,我也想偷懒凑凑热闹,反正钱再赚也赚不完,所以我丢了面摊的生意,搀了康老爹与康大娘,一起在县里的街巷上逛起了花会,看着一朵朵娇艳的花儿迎春绽放着美丽,花团锦簇间,仿佛也徜徉在了花的世界,花的海洋,时而在一朵花间停留片刻赞叹一下花的美态,时而蹲下身与卖花的小贩讨价还价一番,其乐无比。
赏花,是大自然赋予我们每个人的权利,无论贫富,亦无论贵贱。而赏花的人多了,自然也就多了某种不赏花,却专盯着别人腰间干活儿的人。
康老爹与康大娘看中了一盆开得红艳艳的杜鹃,我想起二老平日里很照顾我,所以也想买盆花来送给他们,于是弯下身子与小贩杀价杀得兴起,突然间,一个身着绫罗绸缎,手执纨扇的富家小姐模样的人夸张的扭腰摆胯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跟班儿似的丫环,凤眼扫了扫康大娘看中的那盆花,兰花指一翘,“这个,我买了。”语气骄横,边说边示意身后的丫环过来开钱。
我和康大娘、康老爹都愣了愣,眼见着那丫环这就要过来开钱,我反应过来,迅速地起身,一把抓住了丫环的人,斜睨着那个姑娘,“姑娘,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我们都已经在开价了,你这样似乎不太好吧?”况且这盆杜鹃康大娘很喜欢,我想替她买下来。
哪知那姑娘听了我的话,竟双目一瞪,一脸厌恶地将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竟不屑地撇过了头去。那跟在后面的小丫环顿时跳将出来,指着我鼻子呼喝着,“你什么身份,竟然敢跟我家小姐抢花儿?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
我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那丫环指着我鼻子的手,又看看那一脸不屑以纨扇遮脸仿佛和我们说话降低了自己身份的小姐,心里有些火起,又起了逗弄之心,于是头一偏,也对视着那个丫头环,“你家小姐是谁啊?该不会是九天玄女吧?”
那丫环头一昂,特狗仗人势的模样,“哼,我家小姐是城西祥瑞布庄的王当家的独生女儿!瞧你这小见儿样儿,八成没听说过吧?”
“哦——”我长长地拖了一声,“王当家的,谁能没听说过啊!原来姑娘是王家小姐,失敬失敬!”我举手作揖。
“哼!”见我见礼,那丫环这才冷哼了一声,又看了看身旁的小姐,两人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神色。
但我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们主仆二人脸色一变。
我说:“小的素来在城东卖点小面,也迎往送来的见过不少去祥瑞布庄买布的人家说起祥瑞布庄的王当家卖的布料那叫一省啊,一尺布能短出一大截儿来,小的敢问小姐这身衣服……尺寸还合身吗?”
“哈哈哈……”周遭的人听到我们的对话,全都大笑了起来。
“你!”王家小姐气得浑身发抖,素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竟抬起一脚,直接踢向小贩那盆花,只听“哐当”一声,花盆碎了,花花土土地掉了一地。接着她冲着我瞪了一眼,骄横毕现道,“哼,你不就想要这盆花吗?今天我就是踢碎了,也不会让给你!”边说边得意地冲着丫环使了个眼色,那丫环赶忙从钱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了小贩。
丫环掏完钱,特得意地退回来,王家小姐也一脸挑衅地看着我。而此时,我的眼睛一晃,从我这个角度正好扫到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子正挤进人群里,偷偷摸摸地溜到了那丫环系着钱袋的方向,心中一乐,却更来劲儿地煽着风,“哟,小姐,你爹没教过你什么叫暴殄天物吗?这样一盆好好的花就这么碎了,真可惜——对了,你的脚不疼吗?”
“哈哈哈……”周围顿时又迸出一阵大笑。笑得那主仆二人顿时脸色青黑。康大娘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主仆二人也一副不甘善了的样子,于是扯了扯我,息事宁人道,“柳儿,走了,走了……”
“可是……”我低头望了望那盆花,心里觉得很可惜。
“走了,柳儿。”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康老爹也上前拉着我的衣角,语带哀求。看着二老那乞望的目光,我终于咽下了这口恶气,不想再与这个恶女多言,搀扶着二老转身走了。
任那王家小姐主仆二人犹不解气地在我身后骂骂咧咧……
没走多远,突然人潮涌动中就听到那丫环的一声惊呼,“小姐,我们的钱……钱袋不见了!”
……
我搀着康家二老,却在心里偷笑:让你们自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不可一世看不起人,该!
11. 花市抓贼(下)
又逛了一阵花市,此时已经日正当头,花市也快散了,卖花的小贩与买花的百姓也各得所好,美滋滋地往家里赶。康老爹与康大娘也相中了一盆迎春花,高兴的抱着商量着回家后吃什么。正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与康大娘年纪相仿的妇人,背着一个大箩筐,一脸兴冲冲往回家的模样。
“哎,陈嫂子,怎么,今儿来卖花儿吗?”康大娘见到妇人,热情地打着招呼。
那妇人停下脚步,看了看我们,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得如同一朵菊花,“欸!康大嫂,康老哥,你们好!”喏喏地应了一声。
“今儿生意可好?你孙孙的病怎么样啊?”
“好!今春种的花全卖光了,赚了二两多银子呐,我孙子这下吃药可就有钱了!”
……
一阵问候寒喧之后,大家又各自回家。我有些奇怪地问康大娘,“刚刚那个大娘是什么人啊?怎么我好像在山阳县里没有见过她?”
“唉,”康大娘听我问,摇了摇头,“你当然不认识她了。她是陈家婶子,以前就是这个县城里的,家里是个绣户,凑合着还算过得去。后来她嫁了人,嫁到了邻县,可她相公害了场重病,没几天就去了。剩下一个儿子倒还乖,好读书,还中了秀才,又娶了一个媳妇,得了个胖小孙孙,满以为可以过几天好日子了,谁知她儿子屡次考试落第,竟一时想不开跳水死了。剩下这孤儿寡母的,媳妇又改了嫁,孙子又小小年纪害了痨病,平日里就靠她种点花花草草,绣点绣品在街上卖赚几个花销……唉!命苦啊!她本比我还小几岁的,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哦!”听了康大娘的话,我的心里也忍不住有些唏嘘。
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后面一声惊呼,“哎呀,我的钱袋呢?我的钱袋呢?”听声音,像是陈家大娘。我与康大娘不约而同的转头,刚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突然眼前一个黑影飞快地蹿了过来,收腿不及,差点把我与康大娘康老爹撞个趔趄,其后那人又弓着手,像是紧捂着怀里的什么东西似的,飞快地跑走了。
转回头,就看见陈大娘背着那个箩筐边抹着泪边朝这边小跑了过来,“抓住他,我的钱……他偷了我的钱……”
康大娘康老爹见状,立刻冲着她迎了上去,“陈大嫂,发生了什么事?”
陈大娘指着远处那男人消失的方向哭哭啼啼地道,“刚刚……刚刚我走到那边,那人撞了我一下,就飞快地跑走了。我一摸怀里的钱袋……没了……那是我孙孙吃药的钱啊,没天良啊……”
听了她的哭诉,我顿时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大娘的钱被那个撞她的男人给摸走了!而那个男人因为得了钱要跑,却差点撞倒了我们。
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我的火顿时往上冒。
娘的,这些贼小子,平日里偷偷那些欺压穷人的恶人们的钱还自罢了,况且他们也是为糊口才偷盗的,就当是富人们拿钱捐助了穷人的生活——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把人伸向了与他们一样的穷苦人家!
真是岂有此理!
这样一想,我一把将花放进康老爹的怀里,又转过头安慰陈大娘道,“大娘,你放心,你的银子我一定帮你追回来!”然后转身,撒开丫子就往那个偷儿跑远的方向追了过去……
哼,这个小贼,敢当着我的面儿行窃,真是活腻歪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于是凭着我以前跟师父学过的追踪技艺,再加上自己一直未曾退步的脚力和对县城里大街小巷的熟悉程度,很快地,我就发现在那个小偷的踪影,并想方设法把对方逼进了一条无人经过的小巷。
“呼呼……”那小偷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有些戒备,却也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望了望自己身后的死巷子,又转回头来看着同样有些喘气不匀的我,再四周张望了一番,发现这个巷子无人经过,这才斜眉吊眼的痞子模样指着我道,“丫头,你追我这么久,想干什么?”
我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冷睇着他,丝毫不示弱地将手向他面前一伸,“把刚刚偷的钱袋还我,我放你走!”
“哟呵,”小偷就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扯着脸皮笑了开来,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就凭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想让我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没门!我告诉你,识相的你就赶紧离开这里,否则,休怪大爷我不懂得怜香惜玉!”说着说着,竟然眼透戾色,口吐威胁。
我挑挑眉,看着那小偷泼皮无赖的模样,冷冷一笑,“是吗?那今天我倒要教教你如何怜香惜玉了!”说完,我拉开了架势,反正这里是条扔垃圾的死巷子,一般不会有人经过看见,刚好可以让我在这里教训一下这些贼孙子,让他们知道谁是他们祖宗,“我再说一遍,把钱袋还给我!”
见自己的威胁没有发挥作用,我反而还摆开了打架的架势,那小偷有些恼羞成怒,很快地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迅速地低了头敛了神色,又往前走近我两步,从怀里摸了摸,陡然间一声大喝:“还你!”与此同时,飞起一拳就往我的面门而来……
好家伙,我防的就是他这招,就在他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的同时,我就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所以在他出拳的同时,我的头一偏,迅速地躲过了那袭往面门的一击,并且双手一伸,凌空制住了他的手腕,再顺着他的手回收的间隙,一把扳开他的手掌,捏住他的中指,使劲一推,一扯……
“啊!”只听“咯嚓”一声,小偷迸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他的中指也迅速地肿大了起来。
这是师父教我的秘术,“连心擒拿手”,因为十指连心,可以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专攻敌人的手指使其脱臼疼痛并丧失杀伤能力,而又不用担心伤人要害。是一种可以轻易制住敌人却不会要命的功夫。
趁着小偷呼痛的功夫,我又一伸手,一把攀住了他的右肩,往后一扭,迅速地制住了他,与此同时,我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腿弯处,“扑嗵”一声,成功让他栽到了地上,并顺势从他的怀里摸出了两个还带着体温的一红一白两个钱袋。
“哎哟哎哟,姑娘饶命!”小偷终于知道我是惹不起的,于是赶紧哀哀求饶。
我放开他,掂了掂两个钱袋,其中那个白色的,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端正的“陈”字,而且比较轻,所以想来,应该是陈大娘的。而红色的里面银子则比较多,看来这个小偷所偷之人比较富裕。
削了小偷一个脑瓜皮儿,我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拿着钱袋冲他嗤笑,“小子,收入不错嘛!”再抬眼细看这小偷与我年龄相差也不大,又疼得狼狈,便突然起了逗弄之心,笑眯眯地凑上前去问他道,“你偷别人的钱被我抓了……你说,是想公了还是私了啊?”
小偷一愣,半跪在地上回不过神来,“啥?公了?私了?”
我点点头,好心地冲他解释,“如果是公了,我就送你去见官!按律好像要先吃八十大板,然后关押起来吃吃牢饭……放心放心,顶多就两三年!”说完,我假好心地安抚泫然欲泣的小偷,看着他在我的恐吓中低下了头。
“那如果私了呢?”突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充满了希望的眼睛问我。
我笑得更欢,“就让我剁你一根手指!”仍然笑眯眯地望着他,却眼露戾色。
我的话很有阻喝作用,顿时吓得小偷缩了缩,小眼小小心地望着我,语带哭腔,“我……我可以都不选吗?”
我见他已经真的被我吓得面如土色了,心里笑翻了天,奈何此时也崩得辛苦。故作严肃地摇了摇头,倾身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啊,姑娘,饶命啊,饶命啊!”小偷以为我真如自己说的那样要剁他的手指,吓得哇哇大叫。
我瞟他一眼,握着他的右手中指,一扯,再一推,又一声“咯嚓”脆响,小偷又迸出了一阵痛呼,“完了,我的手啊……我的手废了!”他大叫着在地上打滚。
我笑睨着他,待他打滚完,这才上前踹了他一脚,“喂,好了吗?动动中指,看看能动了么?”
“啊?”小偷听我这么说,这才反应了过来,目光赶紧瞟向自己的右手右指,不可置信地活动了一下——
“咦!动了,动了!”他又哭又笑又激动地望着我,赶紧又跪了下来,“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我亦冷眼睇着他,道,“不用!其实我并没有绞断你的手指,只不过稍微用力让手指脱了臼而已,你回去休息一阵即可康复,活动如常了。但是,我要你记住,今天的事情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你如果再偷穷苦人家的钱财,一旦我知道了,今后决不轻饶!至于这个钱袋嘛,我就拿走了?”我看看手里的两个钱袋,再挑眉看他,意味很明显。反正这钱袋里的钱被他们偷了估计也就是无主的钱了,倒不如拿去赠给陈大娘,我刚刚掂了掂,估计里面有五两银子,足够陈大娘和她的小孙儿两年衣食无忧了。
小偷一抖,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于是小小声心不甘心情不愿地道,“姑娘拿去便是。”语气中还多了一丝敬畏。
我站起来,直起身冲着小偷作了一揖,“那就多谢大哥了。从此处出去之后,我必将忘记这里所发生的所有过往——相信兄弟也是一样,对吧?”威胁的话脱口而出。因为将今天我们在巷子里所发生的事传了出去,对我,对他都没有好处。我怕撞在海中兰事件调查的峰口浪尖上,而小偷亦害怕被人撞破他偷钱的事。
当然我的心思那小偷是不知道,听我这么说,还以为我在关照他,连忙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姑娘说的是!”
听到他这么说,我这才放心地拿了两个钱袋,放了那个小偷,待他走远,我这才起身往小巷外走,边走边思索着该如何向康大娘康老爹解释我将钱追回来的这件事……
眼看着巷口就在前面,我想的入神,正要直觉地朝左转——
“咦?我的钱袋掉哪儿了?”却突然听到巷子的左边传来一个男人惊疑的声音,还未回过神来,我突然眼前一黑,顶上的阳光就被一个高大孔武的身材给挡了个严实,紧接着……
只听“碰”的一声,他竟然重重地撞到了我的身上。我根本还来不及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来人的身体给撞得一歪,脚下一绊……
“欸欸欸……”我惊呼出声,眼见着自己的身体稳不住了,习惯性地伸手一拉——
“啊!”又是一声惊呼!那个刚刚撞我的人竟然被我拉得亦往下一倒……
“砰!”的一声巨响,我的头重重地磕到了巷子外的青石板上。但更要命的,是我的嘴——竟然、压着、一个、软软的、东西!
眨巴眨巴眼,我努力调适着自己眼睛的焦距想看清楚那近在咫尺的压在我唇上的东西是什么——却正好对上一对与我同样茫然的眼睛,而且还同样在眨巴着眼……
“啊——”我总算闹明白刚刚压着自己唇上的东西是什么了,赶紧一把推开那压在我身上的人——一个男人,惊叫着擦了擦嘴,差点给恶心得阙过去!
这……这哪儿来的男人啊?竟然与我嘴对嘴地玩儿了亲亲!
天哪,这次亏大发了,真亏大发了!
12. 京城捕快
“呸呸,啊呸呸……”我正在懊恼当刚刚所发生的事情,没想到,耳边竟然传来一个男人厌恶的声音。
转过头,我看到刚刚撞倒我的男人也正在用他自己厚实的大掌在擦嘴,这且不说,竟然还恶心的伸出了舌头做欲吐状。
小心肝一抽,我差点被气得晕过去:这男人是谁啊?他将我撞倒不说,轻薄到我不说,竟然还敢厌恶地擦嘴?
挑衅,这是纯粹的挑衅!
气怒之下,我忘记了自己刚刚跟他的嘴肉碰碰肉他唇边的温热还残留在我的唇角,横了他一眼,恶声恶气地质问他道,“嘿,你谁啊?走路这么不小心?眼睛生来不看路的啊?”
听到我说话,那男人这才抬起头来,待看清他的相貌,我顿时一愣。
这男人长得真好看。浓眉高耸,细长的双眼晶亮亮的,此时却有些迷惘地看着我,高挺的鼻梁,轻抿的唇……
总的来说,他算得上我心中养眼男人的类型。
但那男人一开口,却让我刚刚升腾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你……是你刚刚冲出来撞倒我的!”眼神还忽闪忽闪地,颇有几分可怜模样,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
这男人,看上去年纪倒不小了,怎么一说话,倒让我联想到了还在吃奶的奶娃?
心下顿然一抖,我打了个哆嗦。
“算了算了,”我挥了挥手,也不理他,径直从地上爬将起来,“算我撞你啦,真是的!”自认倒霉地自言自语。
那男人也爬了起来,一下子又将我笼罩在他高大的身材下。我仰头,这才发现他好高,宽宽的肩膀,窄窄的臀……
正在我打量男人的同时,那男人的一双晶亮亮的眼睛也正落在我手的手上:
“呀!”他惊呼了一声,看了看我,猛地朝我扑了上来。
“你干嘛!”我反应迅速地跳离他两尺多远,与他保持戒备距离,直觉地将手护在胸前,“你想要做什么?”
那男人脚步一顿,大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无礼,赶紧又退开了两步,然后犹不死心地看着我护在胸前的手,伸出手来指指我的手,“那个……”
“干嘛?”我吼他。心里却迅速地猜度:该不会遇到采花贼了吧?
男人被我一吼,似乎又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身子,抖抖索索地指着我的手,“那个……你手里的钱袋……好像是我的……”小小声地道。
“啥?”我的脑子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大着胆子重复:“你手里的那个钱袋……好像是我的……”
哦!我这才听明白他刚刚在说什么。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的确还攥着两只钱袋的边儿。
“你说钱袋是你的?”我偏过头问他,“那你说说,是哪个?”
他赶紧点点头,“是,是那个红色的,我的。里面有五两六钱银子……”
我再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像坏人,于是这才放心地放下手,拿过红色的钱袋点了点,数量的确与他说的吻合,这才用心拈了钱袋递过去。
男子赶紧笑着从我手里接过,拿了钱袋往怀里塞,“谢谢姑娘拾金不昧!谢谢姑娘!”连声地道谢。
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拾、金、不、昧?”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有些泄气地苦笑,“你以为我是捡的?这么大个人了,被人摸了钱袋,你竟然自己不知道?”
“啊?”那男人听我这么一说,瞪大了眼睛,又迷惘地看着我,“被人摸了钱袋?我……我还以为钱袋是自己掉的呢,所以这才沿路寻了过来……”
听到他的话,我直觉地想拿木棒敲晕自己算了!
摇摇头,不由得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男人,帅是帅,不过脑袋似乎有点……二!
但那男人似乎还没有发现我的异常想法,边将自己的钱袋放回衣襟内里边回头四下张望,末了竟然还问我一句,“对了,姑娘,那你追回钱袋的时候,可抓到了那个偷钱的小贼没有?”
我无所谓地晃了他一眼,“抓了。”回了他两个字。
男人的脑袋再次左右观望了一番,最后又落荒而逃回到我的身上,“那……人呢?”特好奇的样子。
我耸耸肩,“他还了钱,放了。”
我的话立马引来那男人倒抽一口凉气,“你……你说,你把那个小贼给放了?”他不可置信地抬高音量,瞪大双眼直直地盯着我,张大嘴向我哈气。
我对他的惊讶有些莫名其妙起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反问他道,闹不明白他干嘛这么大的阵仗。
听我这么说,男人竟然义愤填膺起来,“为什么放他?他是贼欸!偷东西的贼欸!这种人就应该要送官究治吃点苦头才对!”说到最后,音量又不自觉地大了几分,震得我耳膜轰轰作响。
“那你要怎么样?放都放了,你鬼叫鬼叫的干嘛?”我也来了气,冲着他横眉竖眼,“况且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想做贼的不是?还不是生计所迫么?他们钱不还了吗?干嘛抓他们见官弄得这么严重?你不知道何谓江湖规矩么?相处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干嘛这么赶尽杀绝?”
“你!”那男人被我的话气得够怆,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那些人是平日里偷奸作恶的贼啊!你今日放过了他们,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受害了!你这是纵容!如果大家都像这些人一样,你偷,我也偷,那咱们天璧皇朝还有无教化可言?还有无太平可言?”
我冷哼一声,“教化?太平?这话你对县衙的捕快们说去吧!”他们都不管了,你一个傻呆呆的傻大个儿凭什么来指责我?
“你!”我的话把男子堵得眼睛发白,脸色涨红成一片,“哼,难怪我来之前就听京里的同僚说山阳县的治安不好,今天看到你,我算是明白了。就因为你们这些人平日里的纵容,才会使得海中兰这样的恶贼出现扰乱治安!如今我到了这里,一定要好好整顿一下这里的风纪了!”
他的话一出口,我顿时呆若木鸡了。
嗯……他刚刚说了什么?
京里?同僚?海中兰?恶贼?整顿风纪?
这几个词连贯起来,竟让我联想到了金师爷在一个多月前公告所有商贩的那件事……
不由得腿一软,小心肝扑嗵嗵地乱蹿!
“呃……阁下……从哪儿来?”想到这一层,我再次面对眼前这个男子的时候,声调不知不觉地下调了半拍。
男子听我这么问,头一昂,瓮声瓮气地道,“京城通都!”
晕!说了等于没说!
我于是又小小心地启发他,“那来这里……所谓何事?”
男子看了我一眼,更加威风了起来,“我就是京城捕快衙门指派到山阳县侦办海中兰一案及整顿山阳县风纪的捕快——林牧凡!”
我的腿彻底地软了,差点趴到他身上。
“不会吧!”我哀嚎一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你就是京师捕快衙门派下来的捕快?”
“正是!”某人高昂起头,用鼻孔对着我说话。
“你就是抓贼的快头,那你的钱袋被人给偷了竟然都还能不知道?”我尖叫一声。
被我嚎了这一嗓,某人的气焰顿时瘪了下来,现回了原型,“那个……那个……”开始对手指,脸上也泛起了可疑的红云,“我……这不还没上任吗?”
我倒!
就他那样儿的,还想抓贼?
看看他那脸上飞起的两朵红云,再想想一个月前金师爷跟我说起的关于京师捕头衙门里的神捕们是如何如何的厉害……
轰!我心中假想的高大威猛的敌人形象顿时华丽丽的崩解了。
真是……
失落!
13. 兵贼一窝
最后,关于我与林牧凡的第一次交锋,就这样戏剧性地落下的帷幕。
因为林牧凡初来乍到,连路都不认识,还得劳烦我那双勤劳的小腿,一路引着他雄纠纠气昂昂地到县衙报到。
由于林牧凡是京师特派的捕快,杜县令自然不敢怠慢,马上迎了他入衙,又嘱金师爷为他帮理了交接手续,立马将山阳县现任捕头金牙黄撤下,改换上了林牧凡,又客客气气地张罗着为他接风。
我看那一伙人在那里闹腾得欢实,心想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于是扬起脸上惯用的谄媚,笑着对金师爷点头哈腰道,“金师爷,小的看这里没啥事儿了,那小的就先行告退了?”
金师爷正忙着帮县太爷招呼林牧凡办理手续,压根就没空理我,于是朝我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是!”我脆脆地应了一声,撒了丫子就往后撤了。
临行前,我还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位正在捕快群里接受一群捕快拍马屁的林牧凡,看着他傻傻地笑着,脸上似乎还有几分得色……
心里,不禁有几分偷乐。
原本还有的担心,现在早已消弥殆尽。
回到家,把追回来的钱拿给了康家夫妇,康大娘见我迟迟未归,本来还有几分担心我的安全,现在见我不仅平安回来了,而且还把钱给追了回来,自是高兴不已,马上颠着自己的小脚,就去给陈大娘家把钱送了回去。
我想着自己没什么事情做,于是拿了灯芯与康老爹坐在院子里搓起了灯丝闲话家长,时间倒也打发了过去。待到傍晚的时候康大娘回了家,又做了饭,我们围坐在一起,快快乐乐的把饭吃了。
由始自终,我没跟他们提今天遇到林牧凡的事。本来嘛,这种官衙里的事,与平常人家的生活并无多大的相关。而且何家母女的事情已经顺利的解决了,我也不打算再次出手,所以我想就算这林牧凡来了,也查不出一个始末原委,到最后他的限期到了自会离开这里返京,根本与我们没有什么交集,说来又有何用?
哪里知道,我们这里刚刚吃完饭,我正准备收拾碗筷去洗,却听到有屋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笃笃笃……”一阵一阵的,似乎来人很急,催着我们开门似的。
听到敲门声,我赶忙放了碗筷,抢在康老爹之前跑去开院门,“谁啊?”我边说边将门打开,却看见以金牙黄为首的五六个捕快正齐齐地站在院子门口,一身的酒气醺得我差点晕过去。
“金……捕快,你们有啥事儿吗?”见这阵仗,我唯恐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软下身子,巴巴地问。
金牙黄用一根牙签剔着牙,伸出二手晃悠悠地指着我的鼻子,“呃……”未说话,先翻了个酒嗝,冲得我差点吐出来,也只得忍着,笑眯眯地等他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康家二老在……在吗?”
我眼睛迅速地瞄了瞄另外几名捕快,见他们也一脸的醉意,闹不清楚这天都黑了,他们上门来有什么事,于是哈着腰道,“在是在……请问各位官爷有什么事吗?”
金牙黄又打了个酒嗝,“那……那就好,我们找他有事。”说完就要进屋。
“欸!”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想上去阻拦,康老爹却已闻声走了过来,“柳儿,什么事啊?”待看清几个捕快,脸色顿时一变,“哟,几位官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吗?”
金牙黄摆摆手,绽开了一张老树皮般的脸,“没事儿,就……就想问问,你们这里,这里还有多余的房间可以租么?”
康老爹闻言一怵,“这……”眼神瞟了我一眼,一脸的疑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回过神来,马上替康老爹问道,“黄爷,你们谁要租房子啊?”
“是我!”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抢在金牙黄之前开了口,拨开众人上前,我定睛一看,竟然又是那个林牧凡!
而此时,只见他冲我点头笑了笑,又谦和地对康老爹欠了欠身,又笑眯眯地道,“康老爹,你好。我是今天才刚上任的山阳县捕头林牧凡,因为刚来报到,还未找到安身之所,故想找间房子租住下来,所以拜托金捕快他们带我来了。请问,你老这里还有房间可租吗?”
听到林牧凡的话,我的头一下子大了。
不会吧?他想要住在这里?
就他今天跟我的对话来看,这人瘪着呢!现在又是捕头,那他住在这里,我怎么办?
然而现在给康老爹爹使眼色为时已晚,有林牧凡这个牛高马大的身材挡着他的视线,再加上康老康本身就老实巴交的性格,当然想也不想地就点了点头,“有,当然有,我们还有一间当西的侧屋,咱两个老人家守着这么大的一间祖屋也住不了,租了一间给这位柳姑娘,现在官爷既然愿意住,我们这里也热闹一些。只是……房子太过简陋,又当西晒,不知道合不合适官爷你住……”说到这里,他还深深地为自己简陋的房子自惭了一把。
急得我呀,冷汗那叫一个直流。
但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林牧凡自然也不客气了,立马笑眯了眼,连连点头,“没关系没关系,康老爹,我只要有房子住就好了。其他没关系的。”边说边拉着康老爹的手,与一众捕快踏进房里,让康老爹领着,看了看西厢房间的布置。待一切满意之后,他倒也不赖账,直接交了二两四钱银子给康老爹当作是一年的房钱,康老爹先是受宠若惊地不敢收,但后来禁不住他的几番推辞,于是也就将银子收进了怀里。
房子租下,林牧凡就开始让他新结识的一伙捕快兄弟们帮着他搬理起行李来。而络腮王、烂眼儿龙、金牙黄看来也挺热情的,帮着他里里外外地收拾起房子来,一群人开始热热闹闹地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着……
在门外的我将这一切看在眼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直打转转。
好嘛,一个贼,一个兵,现在住一块儿了!
真要我老命啊!
14. 我自己来
一整夜,辗转难眠。一想到住在隔壁的捕快林牧凡,我的心里就憋得慌。
跳下地去,再次移开桌子下的那块青砖,又仔细地审视了一下里面藏着的包裹,确定应该不会被他发现,我这才又上床继续睡觉。
唉,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哟?盗用师父的名号才做了一次飞贼,竟活活地把一个捕快招到了家里来,而且就在隔壁!
一想到林牧凡昨日与我的那番对话,就知道这个傻大个儿对于抓贼倒有些不遗余力的倔劲,如今他又和我住到了一个屋檐下,看来,我真得小心应对才是。
一夜无眠的后果,就是我四更天起来准备开铺的时候,已经顶了一对大大的熊猫眼,头也有些隐隐作痛。
按照自己一贯的习惯,为了不影响康家老夫妇的睡眠,我起床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开了门,准备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梳洗一番,然后备好食材准备去面摊上工,可哪里知道,我昏昏沉沉地刚拿了脸盆正走到水井边,刚要准备放桶打水,却听到西厢房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谁!”紧接着,我眼前一个白影破门而出,以秒杀的速度向我迅速地扑了过来,“碰”的一声,生生地将还头昏脑涨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我一下子撞倒在地,差点跌个狗啃泥。
“你……你是谁?偷偷摸摸地想要干什么?”头顶上,传来林牧凡熟悉的声音,因为紧张,他的声音有些尖利,像绷紧了弦的弓,一把亮晃晃的剑也抵到了我的头顶处。
几乎与此同时,康家老夫妇也听到了这巨大的响动声,康老爹边穿着衣服边跑了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地大声喝问。
“康老爹,你来得正好,我逮着一个小偷,正准备潜进你们家偷东西呢!”林牧凡转过头,特得意地冲着康老爹邀功。
“小偷?”康老爹愣了愣,借着月色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好看到我抬起头来冲他惨淡的一笑,迸出了一声惊呼,“天哪,柳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柳儿?”听到康老爹的呼声,林牧凡这才反应过来,低下头一看真的是我,这才收了剑,傻傻地问,“柳姑娘,怎么会是你?”想了想,又盯着我警惕地道,“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你走路干嘛不发出声音?鬼鬼祟祟的你想要做什么?”还问得理直气壮。
我被他这一横撞撞得头冒金星,好半晌回不了气。听到他这么问,我半趴在地上,抬起一张惨白的脸看着眼前这个仅着了内衣的男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官爷,我是做小生意的,不像你这些差爷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好么?我天天都四更天就起床的你知道不?什么走路没声音?什么鬼鬼祟祟的?那是我体谅康老爹他们两位老人家平日里睡眠不好,不想将他们给吵醒了!你倒好,看都没看清楚就搞出这么大阵仗,将好人当贼抓不说,还让惊醒了康老爹……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边说边在康老爹的扶助下站起身来,拍拍手上身上的泥,气瞪了林牧凡一眼。
“咳咳……”林牧凡被我一通抢白弄得面子尽失,不好意思地装咳了几声,又憷憷地看了我几眼。
我不理他,转头安抚了被林牧凡这一嗓子吓得虚惊一场的康老爹,让他回了屋,这才又转过头来去捡自己被林牧凡撞到地上的木盆——
“我来我来!”林牧凡大约知道自己又闯了祸,为了讨好我,赶紧跑过来抢在我前面替我捡了盆子讨好地笑着,递到我的手里,“呐……”
我白他一眼,不接,径直地走到水井边,开始放下辘轳去打水。
“我来我来!”见我不理他,林牧凡又赶紧凑上前来,将木盆放在井边,讨好地要来帮我摇辘轳。边摇还边将我挤到一旁,“你一个女孩子家,今后打水这些粗重活就唤我来帮你做吧!”又讨好地道。
我因为担忧林牧凡的到来会揭破自己的身份而一整晚没有睡好,大清早的又被他这么一撞,心里的火气暂时还消不下去,见他现在又上前来要抢我正在做的事,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又将他往边上挤了挤,“谁要你帮忙?我怎么敢劳烦官爷你啊?让开,我自己来!”
哪知林牧凡却少像不知道我还在生气的样子,见我挤他,他竟然不让不说,反而又将我往旁边又挤过去几分,“柳姑娘,你这么说我可就不乐意了?我只是一个为民请命铲奸锄恶的捕快而已,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为老百姓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所以,柳姑娘,这些事本来就是我们这些大男人做的,你还是让我来吧!”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被他挤出去,又听到他这些真把自己当回事的话,更有几分窝火,“我说我来!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做!”
“柳姑娘,你就让我帮你吧。我们大男人,有的是力气!”
“我说我自己来!”
……
于是,一桶水就在我们的争执中,在水井里晃晃悠悠的七上八下,折腾了好一阵子都打不上来……
终于,我火了,真的火了!
“我说,我自己来!你听不懂吗?”我横他一眼,在他的耳边一声大吼,一把将他推开——
“哎哎哎哎……”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力气太大了一点,只听见林牧凡一声惊呼,脚下一个趔趄,向后一仰——
“哐当”一声闷响,他的袖子将他放在井沿上的我的木盆一下子扫得栽进了井里,紧接着,又是几声木盆碰到井壁的“碰碰”脆响,手里的辘轳一重,飞快地滑到了井里,“哗”的一阵水响,辘轳上只剩下半截井绳在迎风招展……
他呆了。
我愣了。
好半晌,我揪着头发,迸出一阵惊呼,“啊——我的木盆!还有水桶!”飞快地冲到井口向下探望,奈何井里黑漆漆的,我只看到我的木盆与打水的木桶正在水面上上上下下的飘浮的轮廓……
“林、牧、凡!”我转头,呲牙咧嘴地冲他吼,几乎有乱抓狂的冲动。他到底知不知道木盆和水桶一旦掉进井里,要想打捞上来是件多费神的事情?
见我气得顶上冒烟,林牧凡眨眨自己无辜的眼睛,退了一步,又退开了一步……
“那个……这个……不能怪我……”他抖抖索索地又能退开几步,突然眼珠一转,冲我傻乎乎的大笑,“哈哈哈……啊,天上月色多好啊!看来今天又有一个好天气!对了,你不是说你要自己来么?那柳姑娘你慢慢忙,我回房睡觉养精蓄锐去了!今天是上任第一天,衙门里肯定有很多事还等着我做呢!”摇头晃脑地说完,一转头,撒丫子就飞快地往房里溜。
“林牧凡,别跑!”见他做错了事想溜,我赶紧追了上去,哪知他这跑路的身手还不错,“嗞溜”一下就滑进了门里,然后飞快地转身把房门给关了个严实,害我差点收不住脚一头撞到门上。
“林牧凡,你给我出来!”我在他房门前大力地捶门。
“……呼呼……呼呼……”某人在房里装起了挺尸,还拉大了风箱扯呼噜。
我再捶,“出来!林牧凡,你给我滚出来!”
“呼呼……呼呼……”某人的风箱扯得更响了。
实在气不过,我使劲了全力往他门上飞起一腿,“你给我出来!啊……”却被那扇结实的门给碰了脚,疼得我捂着脚直在原地转圈圈,差点儿流下马尿来。
……
15. 崖边遇险(上)
打从那一次井边打水的事件后,我算是和林牧凡结下了梁子。不过老实说,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两个也不会对盘,毕竟我做过贼,而他又是一个兵,这再怎么也八竿子绕不到一块儿去。而没好处的事情我柳含絮是向来不会做的,所以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我能躲也尽量躲着他。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林牧凡来了山阳县之后,山阳县的风气倒真好了不少。虽然他脑袋一根筋,但做事倒不吝疲劳,一到任上,就立刻整改了县衙里捕快们平日里好吃懒做的作风,强逼着他们跟着他出来巡街,宣传防盗知识,顺便还真逮到了几个运气不好的小贼,顿时成名动县城,成为了山阳县老百姓争相称赞的好捕头。
而我也顺带着捞到了点好处。林牧凡既然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了,那络腮王、烂眼儿龙、金牙黄那几个捕快自然也知道如何在我的面前争取好印象以巴结自己的上司,在我面摊吃面之后不仅懂得了付账,顺便把三年多以来“赊”我的一大笔账给我结了,所以这个月的月末,我拿回了整整十四两银子,虽然还不外算金师爷及他的家属还有几名衙役大哥欠下的账款,但这对于我来说已经很高兴了,很知足了。于是月末的时候我破天荒的大方了一回,请了康家老夫妇去城里最有名的“醉仙楼”下了顿馆子,本不想请林牧凡的,但想到金牙黄他们几个也是看到他的面儿上才还的钱,就还是把他也一起请了。
于是,我们一行四个人,不同身份,不同年龄,来自不同的环境,却意外地像一家人般,高高兴兴地到了“醉仙楼”。
“醉仙楼”就在离我面摊不远的对街上,所以我也跟他们店里的伙计吴小二混得很熟,见是我去了,又见现在县里的大红人林牧凡也在,顿时扬起了热情的笑脸,将我们迎了进去,然后在前面开路,想引我们坐在一楼的大厅中央。
眼时正值饭点,大厅里人来人往三五划拳吆喝的很是嘈杂,再加上吴小二领我们坐的位置靠边,一转头就能看见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我难得做一回东,一见楼下的气氛就有些不爽,于是搀了康家夫妇就想往楼上的雅间走,“康老爹,康大娘,走,我们上楼坐去!”
我心里想得好,我来这里三年了,康氏夫妇都挺照顾我,平日里就当我是自家子女那般疼爱。所以我现在把钱收回来了,虽然不是很多,但在这“醉仙楼”的雅间消费顿饭也是消费得起的,我反正难得请客,就让康老爹康大娘吃个尽兴的好。
但令我想不到的是,我的话刚说完,吴小二就一把跳上前来伸手挡住了我,脸上多了一分紧张,但随即又冲我咧开嘴笑了起来,“呵,柳儿妹子,林捕头,不是我不想让你们上雅间,实在是……”他面有难色地看了看我,“今天楼上的雅间都被人给包圆儿了!楼上实在没座位了。所以……要不你们就将就将就,就坐在一楼吧?”
“什么?”我一听吴小二的话,心里就有几分憋屈,也感觉有几分下面子,于是赶紧将吴小二扯到一旁,悄悄地道,“喂,吴二哥,你哪次来小妹那里吃面的时候小妹我不关照你多给几个大馄饨的?小妹平日里这么关照你,怎么到了这时你却下我面子?明知道我平日里难得请客的,呐,是兄弟的,今天怎么也得给小妹我在二楼匀张桌子!”
“嗨,妹子,不是我不帮你,”吴小二有些为难地深叹了一声,“是真的没办法帮啊!楼上的雅间昨天就被那城西的宋员外给订下了,说是要招待一个特别的客人,还给了我们掌柜的五十两银子做订金,嘱我们掌勺的师傅把菜做精致一些……你说,我还能让你上去吗?”
“可是……”我犹不死心地想要念叨两句——
“好了,柳儿,”康大娘听到我们的话,走了过来,拍拍我的手,慈祥地笑着,“没事的。我们就坐楼下吃,也是一样的。”
“是啊是啊!”林牧凡也凑了过来,说我笑着,“反正楼下楼下不都是吃饭么?坐楼下吃有什么关系?”说罢,也不管我这个做东的高不高兴,径直将我拉到了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于是一行人每人点了两三样精致的小菜,吴小二见我们不再为难他,也特别地卖力,先报了菜名给厨房,又跑来为我们端茶送水,特别的殷勤。
正在忙乎的时候,突然从外面走进一个男人,精瘦精瘦的个儿,小鼻子小眼儿的长相,却仗了什么势似的昂头挺胸走得异常的得意,且带着几分嚣张的模样,
吴小二正在给我们倒茶,见到此人来了,赶忙迎了过去,满脸堆笑,“哟!这不是曹里正吗?”边说边拿起肩上搭着的扫尘布帮那男人掸了掸,然后手一伸,指着二楼的方向笑道,“宋老爷已经在楼上等您老好久咧。请您老跟小的走!”
“曹里正?”听到吴小二的招呼声,林牧凡皱了皱眉头,眼睛扫了一下二楼楼梯间的方向,当看到当真是自己认识的人时,不觉“咦”了一声,又皱紧了眉头,“原来是他……”他喃喃道。
“怎么了?”我看他神色不对,凑过身去问,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茶。
林牧凡若有所思地道,“我上任这一个多月,自然要将县里各乡和里的小吏们熟悉一下。这曹里正,正是县郊猫耳井的里正。只是……宋员外这种大户人家,平日里一般都不会跟这种小里正交往的,怎么今天会包下了‘醉仙楼’的整个雅间,还嘱店小二要好菜侍侯,只为请这么一个小小的里正?真是甚是奇怪!”
听他这么说,我这才注意到这件事的确很奇怪,于是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这件是甚是奇怪呢!”
不过想了想,除了对宋员外包圆了整个二楼不允许我们上楼去的做法有些腹诽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太让人费解的事情,所以我也懒得深究,待吴小二替我们上了菜,我与康老爹康大娘还有林牧凡也就埋头吃了起来,直吃得肚子滚圆大呼过瘾方才作罢。
“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啊!”
在“醉仙楼”吃完饭,已是华灯初上的时侯。我吃得肚子滚圆,正和林牧凡搀了康老爹和康大娘散步似的往屋走,却在穿过一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地就听到了像是招财焦急地哀求声,“求求你救救我娘吧。我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求求你……”
脚步,一下子停顿了下来。
没错,那声音,的确是招财!
出了什么事情?我心下一奇,赶紧放开康大娘,“康大娘,我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说完,我不顾身后搀着康老爹的林牧凡大声的唤我,循着声音的方向就快步地跑了过去。
“唉,走吧走吧,我们店里的确没有这味药,我帮不了你啊,你再到别处去找找吧……”
“可是大夫,我上哪儿去找啊……”
近了,近了。待我循声拐了两条巷子跑到大街上时,当我近得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仔细的时候,便看到招财正可怜巴巴地抱着“康添寿堂”药铺的王大夫的腿,正满脸的哀求与期望地看着他。
“招财?”一看果然是招财,我叫招财的名字,大跨步地走上前去。
正在与大夫纠缠中的招财听到声音,一回来,看见果然是我,顿时神情有些尴尬起来, “夫子……”他喏喏地唤我,手一僵滞,王大夫趁机脱了身,赶紧向我诉苦,“哟,柳姑娘,你来得正好。快看看招财这孩子吧,他娘又病了,我去看了诊,也开了药,但里面需要一块鳄鱼肉做药引,可我们店里没有这种名贵的东西,这孩子却以为我不愿意赊给他,横竖闹着让我赊,让我救他娘,这……”他急得直搓手。
我听着王掌柜说的话,慢慢地走近招财,看着他跪坐在地上仰头看我,那可怜的模样,就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手,伸到他的面前,我面无表情地命令他,“起来!”
招财怯怯地看着我,却瞬间红了眼睛,“夫子……”他唤着我,抹了把眼角的泪痕,“夫子,我娘这几天喘得厉害,刚刚她又蹶过去了一次……王大夫跟我说,如果找不到鳄鱼肉治我娘的喘症,我娘说不定哪一天发病时就会死的,她真会死的……”说到这里,他看着我,眼睛一亮,仿佛又重新看到了一丝希望一样,一把抓住我的手,充满着渴望地看着我,“夫子,要不你给王掌柜说说……求求他,求求他救救我娘吧。我还小,我有的是力气,将来我欠他的债会一并还了的……”他边说边使劲地摇晃着我,力道之大,差点将我的头晃晕。
“招财,你先起来,你先起来!”我忙止住他的摇晃,“我相信王掌柜不是狠心之人,一定有办法解决的,你先起来!”
其实我们都知道,招财的母亲患的是哮喘症,根本没的根治,平日里也亏得王掌柜接济,再加上我帮他们母子采些草药,倒也能平安度日。但近日他娘的喘症越来越厉害,次数也越来越频繁,王大夫也早就跟我说过,如果找不到鳄鱼肉作药引而任由招财的娘的病一直发展下去,真的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要了她的命。
可放眼我们龙璧皇朝,鳄鱼肉都是极珍稀的东西。别说我们这小小的山阳县,就算是到了州里府里,怕也极难寻到。
扶起了招财,虽然我对王大夫的话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但看到招财那小小年纪却如此难过的表情,心里终是不忍,于是抬头看向王大夫,问,“王大夫,你看,除了鳄鱼肉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这喘症吗?或者,可以用什么药代替这鳄鱼肉?”
王大夫捋了捋胡子,点点头,“有的,这一味药在我们山阳县境内也能找到……只是……”他欲言又止。
我忙追问,“只是什么?”
恰在此时,只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柳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呀?”林牧凡的声音。
转头,就看见他正搀了康老爹康大娘急急地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三个人俱是气喘吁吁,“呼,你跑得好快!”他傻笑着,冲我道。
“林捕头!”一见是林牧凡来了,王大夫马上毕恭毕敬地见礼。一阵寒喧过后,我终于抑不住心底的好奇,让林牧凡扶了康家夫妇站到一边,然后一把将王大夫薅到一边,凑上前去与他小声地道,“王老夫,这味药到底是什么?”
王大夫皱了皱眉,“唔——这味药嘛,就是蛇皮!”
“蛇皮?”我惊声道。
“对,就是蛇皮!但这种蛇皮不是普通的蛇皮,而是白章蛇蜕下的蛇皮!此蛇就产于咱们县郊的观音山中,身黑,有白章,不喜动,一般都居于悬崖上的洞穴中,它所蜕下的蛇皮与鳄鱼肉一般,有补气壮骨、驱湿邪,治喘症的功效,但……”他又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我急急地问。
王大夫捋了捋胡须,想了半晌,方才抬起眼望着我,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对我道,“此蛇平常虽然也不会主动攻击人,但此蛇其毒剧烈无比,但凡被咬伤者均无一生还!况且现在正值初夏时节,虽然现在正是白章蛇蜕皮的时节,却也是其伤人最多的时节。所以通常我都会告诉一些进山吹柴及采药的樵夫、药家,叫他们莫要到悬崖边,特别是有洞穴的悬崖边去打柴或采药,因为这是极危险的一件事……”说到这里,王大夫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听到王大夫的话,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
但回头看看那一脸渴望望着我们的招财,我的心却又莫名地软了。
别说招财是我的学生,就算是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人,看到他这么小小年纪可以为了自己的娘亲做这么多事,我也不忍心让他失去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于是我下定了决心,冲王大夫点点头,笑道,“王大夫,你放心吧,我会自己小心的!”
16. 崖边遇险(下)
事不宜迟,既然知道了招财娘亲的病不能再拖,我自然扛下了这个找白章蛇蛇皮的重任,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备好了行头准备上观音山寻找蛇皮。
由于早前就听说过白章蛇的厉害,再加上王大夫的一再嘱咐,我知道自己此行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事前便做了万全的准备。再加上白章蛇性喜穴居于悬崖边的洞穴内,所以我迫不得已间,又起出了师父的飞龙爪套在腕间,打算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飞身入洞寻找蛇皮。
准备工夫做足,已是卯时,出门的时候,康老爹和康大娘正在院里打水准备做早饭,见我出来,康老爹忙笑着招呼我:“柳儿,你起来啦?”又看看我手里的药篓,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怎么,你今天真要上观音山去?”
我点点头,“嗯。不然招财他娘的病少了这味药,就没法治好了。”
听了我的话,康老爹仍然有些担心地看看我,“可是……”
“康老爹你就不用担心我啦,我自己会小心的。你和大娘记得做好我的饭,等我回家来吃哦!”说到这里,我笑着安慰康老爹,又抬头看了看日头,“哟,时间不早了,我先出门了。”也不再与他们多言,转身就要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欸,柳儿,吃了早饭再走吧!”康大娘在我身后唤我。
“不吃了,不然等会儿进山晚了,回来天就黑了。”我答,放下门闩,正要开门……
“吱咯”一声,却听到另一声木门开启的声音,“糟了糟了,迟到了迟到了!”我的身后传来林牧凡的惊呼声。
心下一惊,我转头看向林牧凡所住的西厢房,却见西厢房房门大开,林牧凡正穿戴着捕快的行头,左手腋下夹着剑,右手胡乱地伸到头顶整理着自己歪戴在头顶上的官帽,心急火燎地从房间里冲出来,“完了,要迟到了!”他口里惊呼着,飞身向我的方向跑了过来。
都已经过了卯时了,他怎么还没走?我在心里暗暗地咯噔了一下。
而眼见他飞身出来的康大娘见他这么火急火燎的样子,也好心地招呼他,“欸,小林啊,你也吃了饭再走吧!”
“不吃了不吃了,”他口中答着,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却看也不看我地就将我挤到一旁的墙壁上,直接拿下了门闩就要开门,“昨夜里睡沉了,衙门里点卯的时辰都过了,我要赶着去衙门呢!”
康大娘听他的话也不多劝,但却多嘴了一句,“哦,那敢情巧,柳儿也刚好要出门呢,你们正好一同走!”
听到康大娘的话,林牧凡一怔,开门的手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被他挤到一旁的我,指着我的鼻子大叫,“柳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今天不用摆摊么?”
我脸都白了,看他一眼,毫无气质地回他一句,“林捕头,你这大忙人该你现在才看到我刚刚就站在这里吧?”刚刚他都把我挤墙边儿去了!
一句话,把林牧凡一噎,顿时梗得他红了半边脸,“嘿嘿……不好意思。”他赶紧退开一步,“我刚刚急着出门,没注意你……”
“哼!”我懒得再跟他多言,径直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林牧凡大概觉得有些尴尬地忤了忤,但很快地又回过神来,“柳姑娘,等等我!”也飞快地出了门,走到我的面前,跟我同步而行。
“柳姑娘,你……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少间,大概觉得气氛实在不对,他看了看我提在左手里的药篓,奇怪的问。
我横了他一眼,“你有眼睛,不会看啊?”边说边换了右手提篓,用力地摆了摆左手的袖子,生怕自己藏在衣袖内的飞龙爪被他不小心瞄到。
“你……你该不会是想去替昨晚那个小鬼上观音山抓蛇吧?”他终于开了窍,小心翼翼地求证,“这很危险嘞!”
我陡然间停下脚步,瞪视着他,反驳道,“首先,昨晚那个不是什么小鬼!他是王,叫招财,他是我的学生。第二,我不是去抓蛇,我只是去找白章蛇脱下的蛇皮回来给他娘做药引而已,所以——请你不要多事!”边说边转身,继续疾步地往前走。
“可是……可是昨晚我听大夫说,要寻到那白……白章蛇,是件很危险的事呢!你一个姑娘家,又没有武功,还要上悬崖边去……很容易出事的……”他急跑两步跟上我的步伐。
“要不呢?”我没好气地回他,只顾向前走,“招财他娘的病越来越厉害了,没有鳄鱼肉,如果连白章蛇的蛇皮也找不到,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所以你为了救人,就不顾自己的安危了吗?”他在我耳畔侧目看我,目光中有着不解。
我翻了翻白眼,为他这多余的关心感觉有些心烦,“没关系,我既然能上去,自然有把握能平安回来!”边说边穿过小巷,行上了大路。
“可是……”他还在我耳边念叨着,“你一个人上山实在太危险了,要不你在衙门等我一会儿,我先去点个卯,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陪你上山好不好?”他急切地道。
“千万不要!”听到他的话,我心里大惊了一下,大声地一喝。
开玩笑,让他陪我上山,如果一不小心让他揭穿了我的身份或者不小心看到了我的飞龙爪,他不怀疑我才是怪事了!
话刚一出口,我看到他脸色一僵,张大了嘴巴望着我,一脸茫然的表情,马上就惊觉自己刚刚的反应似乎太过度了一点。
于是赶忙又堆了笑冲他道,“嗯……是这样的,林捕头……”
“柳姑娘,你还是唤我林大哥吧。”他挠挠头,一脸的别扭状,“我们现在住在一起,昨晚上你还请了我吃饭,大家也好歹算是朋友了,现在又叫我林捕头,我总觉得有几分别扭。”
话被他打断,我一怔,赶紧又顺着他的话道,“嗯……林……林大哥,是这样的,我只是上山去寻找蛇皮,不会出什么状况的。而你是全县的捕头,掌管着整个山阳县的治安,如果你擅离职守总是不好的,对不对?所以我们这些市井小民的事,就不劳烦你老费心了,好不好?”我找到一个最好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是……”他似乎还想反驳,但又无从反驳起,一张俊脸于是又傻乎乎地呈现呆状。
趁着这个当口,我们已经走到了城门的方向,我手一指,指着远处的城门,“啊,城门到了,那林……大哥,我就不耽误你去衙门值勤了,我出城了,再见!”说完,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甩了他,用逃命的速度飞快地向城门的方向飞奔而去了。
“欸欸……柳姑娘……”
只听到林牧凡还在我身后大声地唤着我……
上了观音山,我先去半山腰师父的坟前看了看,顺便整理了一下坟头的荒草,再在他老人家的坟前祭拜了一下,希望他老人家保佑我此行顺利,这才又起身,开始向山顶的方向走了过去。
观音山很高,长满着各种植物,在初夏的季节里,到处郁郁葱葱,却显得很是荒寂,除却清明上坟的人们,平日里很除了砍柴的樵夫及采药的药家之外,便鲜少见着人烟。而山的另一面则是陡峭的崖壁和洞穴,生长着许多藤生植物,蔓蔓地爬满了整个山壁,偶尔也能见着几株扎根很稳的野兰花或迎客松斜生于崖间的岩石里,迎风招摆。
而我爬上山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景色。
这里,也就是白章蛇经常出没的地方。
翻过了山顶,我一路踩着枯枝烂叶,终于来到了崖壁的方向。
探头朝下观望,崖下是一片茂密的丛林,看不清到底有多深。而崖壁上,则长满了青藤,几乎履盖了所有的洞穴,也看不明到底有没有白章蛇的出没。
没办法了,一切只能靠自己摸索!
于是我用绳子扎了袖口,以免遇上樵夫或药家识破飞龙爪或暴露自己的身份,又将药篓系到腰间,这才弹出了飞龙爪抓住崖上的一块突起的岩石,一步一步地下到了崖壁上,在悬崖峭壁间慢慢地摸索,寻找着白章蛇的洞穴。
直到悬空在了半空中,我这才发现观音山背山的这一面洞穴之多,因为长年青藤的攀爬缠绕,早已将洞穴堵了个严严实实。我一手握绳,一手挥舞着镰刀,使劲地在这些已经长成木质的青藤上砍伐,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这才将一方的青藤清理了干净,露出了因风侵蚀而形成的天然的密密麻麻的洞穴。
此时正值初夏,正是蛇活动频繁的季节,也是蛇蜕皮的时节,我的运气不错,不仅一路没有撞见那毒性剧烈的白章蛇,还在我小心翼翼地寻找中,竟然真让我找到了白章蛇蜕在洞穴内的蛇皮。我拿着长长的捕蛇钳将蛇皮夹了出来,看了看,整张皮干净完整,还有些粘液,应该是才蜕下不久的皮,正是入药最好的时候。看来这个洞穴不久之前还曾有白章蛇出没过,但现在估计蛇已出了洞,免却了我的一番麻烦。
于是心喜地拿装好了蛇皮,将捕蛇钳别回腰间,我抓着飞龙爪就准备分身上崖——
“咯嚓!”
然而就在此时,我却突然耳尖地听到了崖壁上方传来了一声枯枝的断裂声,清脆响亮,像极了有人不小心踩着了枯枝而发出的声音。
糟了!有人!
我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个。
几乎是本能的,我右手一伸,按下了套在左手腕上飞龙爪的按键,那一直稳定在岩石上的铁爪一松,立刻弹回到我的腕间——
“哗啦”一下,我的身子在没有依持的情况下瞬间下坠,幸好我机灵,一把拽住一旁的断藤,这才陡然止住了坠势,整个身子悬在了半空中。
“柳姑娘,柳姑娘?”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崖顶上大声地唤我。
脸,在一瞬间变黑了。
这个声音,分明就是他——林牧凡!
不是叫过他不要再跟来的吗?他怎么又跟来了?
好了,他来了,这下我更不用指望能立刻上去了!
“柳姑娘?柳姑娘?”头顶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唤着,我抬起头,恰好看到林牧凡正趴下来探出身子向下张望的样子,四目相对间,他一呆,旋即绽开一朵笑花。
“柳姑娘?”他惊喜地唤着我,又立刻发现了我现在正狼狈地悬在半空中的糗样,顿时爆出一阵惊呼,“柳姑娘,你怎么……你小心一点,我拉你上来!”边说边急着站起来,四处张望着看能用什么东西将我拉起来。
轻提了一口气,我单手悬挂在半空中,手被青藤粗糙的外表勒得生疼,翻着白眼看着崖顶处那急得团团转的某人,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老大,我都没有喊救命,你倒着的什么急啊?你不悄悄地跟来,我能有这一茬儿事么?
然而某人显然不知道我心里已经转了这么多的弯弯绕绕,还在努力地打着圈寻找可以将我“救”上来的物什,急得满头大汗,“完了完了,怎么找不着……”
哀叹了一口气,我才没好气地冲他吼,“我说,你就不能顺着藤将我拉下去么?”
听了我的话,林牧凡一脸傻呼呼拍拍自己的脑袋作恍然大悟状,“对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着又趴跪了下来,探出手,抓住我捞在手里的青藤,“呐,柳姑娘,我用力了啊,你注意安全,配合我向上爬,知道么?”
“知道!”我吼。现在的情况,我还能有多余的选择吗?
于是他开始用力,憋足了劲儿,使力地一点一点将我向上拉……
抬头,看了看崖顶的林牧凡涨红了脸几乎要用尽吃奶的劲的模样,我的嘴撇了几撇,几乎快要忍不住笑意,只得赶紧应景地、有气无力地喊着“救命”,一边坏心眼儿地抓着青藤动也不动,任由他在上面死命地拉……
谁让你林牧凡要跟着我来这里的?还差点识破我的身份,吓了我一大跳!
现在让你出点儿力,就当是给你点教训了!
“救命啊,用力啊,林大哥我好怕啊!”这样一想,我喊得更加卖力起来。
林牧凡闻言更加脸红筋涨起来,在上面更加使劲,“柳姑娘……别怕……快了快了……”
伴随着他他吃力的声音,我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挪近了崖顶……
近了,近了……
几乎还有一只手的距离,我就能上去了——
而林牧凡也向我伸出了手来,面红耳赤地看着我,“柳姑娘,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哦!”我小心地冲他伸出右手——
“咝咝……”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耳边突然听到了一个让我胆战心惊的声音,“咝咝……咝……”令我头皮一麻!
眼睛,不由自主地离开林牧凡的脸,平视我的正前方——
娘啊!我差点儿没叫出声来!
就在我的正前面耷拉的一根青藤上,一条二指粗细,黑底白章的蛇正缠绕其上,探着近乎三角形的蛇头,冲着我的方向吐着红红的分叉有蛇芯,差一点就舔到我的脸上——
是白章蛇!那剧毒无比的白章蛇!
而此时,它近在咫尺,那高高扬起的蛇头分明就在向我说明,如果我一有动作,它就会发起攻击……
而我,却双手被缚,捕蛇钳也别在腰间根本不能拿出来……
呼吸一窒,瞳孔也在同一时间放大。
我在心底大叹一声苦也!再万全的准备,也怎么也料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白章蛇——而且还在林牧凡这个捕快的面前,我连施展轻功的方法也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
而上面的林牧凡也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危险境遇,见我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急了,大声地冲我唤,“柳姑娘,来……快……抓住我的手……”边说还边又拖动了我一下,“相信我……我会拉着你……的……”吓得我差点一声尖叫。
而我眼前的蛇也显然被他闹出来的动静给惊了一下,立刻伸长了蛇颈,警惕地跟着我的移动左右晃动了一下,长长的蛇芯也频频伸到空中,发出一阵阵“咝咝”的冰凉声,眼看着就要朝我攻击过来——
事已至此,我也顾不得了,就在白章蛇朝我扑过来的那一刹那,我猛地向后一偏,头重重地撞在崖壁上,躲过了一次攻击,左手握藤,右手快速地伸出,看准了蛇的七寸一捞,一下子钳住了蛇冰凉的身体,用力一拽,将其拽下了青藤,从半空中掷了出去……
由于动作太大,就在蛇呈抛的线被我抛出空中的同时,只听一声“咯嚓”的断裂声,我握着青藤的身体陡然一抖,惊得我“啊”的惊叫了一声,向上一看,只见青藤处已然出现了断裂的痕迹,而我的身体也开始随着那越来越大的断裂点而开始渐渐地下坠——
“柳姑娘,快,快抓住我!”林牧凡不失时机地在我的头顶大叫,伸过手来,却只能停在距我伸出的手还有一段距离才能够到的地方。
我白他一眼,吼他,“你就不能再往下一点么?”
“我够不下去了……”他咬紧牙关地回答我。
“咯嚓……”像是应景似的,断藤处又传来一声脆响。我看到那近乎木质的藤枝又断裂了一大截,眼看着就快要全部断裂开来……
届时,我如果再够不着可靠攀爬的东西,真的就只能坠入这深不可测的崖壁下方,然后挂在下面森林的枯枝上去做空中飞人了!
求生的本能终于占了上风,我于是咬了咬牙,终于将心一横,深提了一口气,就在青藤快要完全断裂的那一秒,我使出轻功用力一跃,手向上一伸——
“啪”的一声,我的手掌终于被林牧凡牢牢地握住了!
而此时,刚刚那棵承载着我全部重量的青藤终于断裂开来,一大截枝叶从高空中呈抛物线坠入了崖底……
同一时间,崖顶上的林牧凡攥紧了我的手,一点一点,终于将我扯上了崖顶。
“呼——”当一条大腿终于跨上崖顶的那一刹那,我不觉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跌坐在了地上,感受脚踏实地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
这一次,简直是险相环生。能活着回来,真不容易啊!
“呼——”身旁突然跌坐下来一个人,我侧头,只见他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还作庆幸状地擦了一把汗,然后看向我,又绽开他特有的傻乎乎的笑:“好险哪柳姑娘!幸好我跟着你来了,不然的话你今天就惨了!”一句话,噎得我直梗脖子。
谁要你跟来了?我明明用飞龙爪用得好好的,无惊无险的,现在好了,就因为你的打扰,害我险遭蛇吻,还丢掉了一条小命儿!
可是,我现在的苦能跟谁去述啊?还不是只能哑巴吃黄连,有空自己吞了?
于是,只能苦哈哈地点点头,冲他笑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是啊,林大哥,今天……真谢谢你了哦!”
说这句话时,我已然咬牙切齿。
低头,看看自己两条可怜的小腿儿:还在不断地抖动着……
伸手,摸摸自己脑后那个红肿的大包:疼得我打个哆嗦……
什么叫命苦?这就叫命苦!
17. 不怎么坏
与林牧凡从观音山下来,一路上,我的耳边尽是林牧凡不间断的聒噪声。
因为刚刚在崖边遇险的情景,林牧凡见我吓得脸色灰白,双腿拼命的哆嗦,外加脑后肿起了一个大大的包块,于是非常热心地半蹲下地,硬要背我下山。
而我心底怪他多事,整得我本来很简单的一次行动差点演变成丧命崖下,所以气不打一处来,此时此刻见他还要多事地来背我,心里当然不是很畅快,再加上自己左手腕处还系着飞龙爪,万一在他背我的时候被他看见可就真吃不完兜着走了,所以我说什么也不让他背。
于是……
“柳姑娘,你别害羞嘛,我背背你,没事的!”某人厚着脸皮凑过来,那模样,简直是情真意切,好像可以背我对他而言是件天大的福气。
我掏掏耳朵,很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真的不用,林捕快,不,林大哥,你放心,我能自己走。”
“可是你的腿……还在哆嗦……”他跑到我前面,半蹲下,作势背我。
“……”不理他,我绕开他,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现在下山路还很远,柳姑娘,还是让我背你吧?”他再次跑上前,作势要背我。
“……”我只装作没看见,继续走我的路。
“柳姑娘,你别害羞嘛,这没关系的。保护百姓的安全,为百姓排忧解难,本来就是我们这些捕快奋所应为之事!来,我背你吧!”他又一次跑到我前面,作挡道状。
“……”
“柳姑娘,你放心,我是个大男人,我跑得快,绝不会颠着你的!”
“……”
我说,这还有完没完了?
于是,在终于忍受不了林牧凡那过度热心的聒噪之后,我——怒了。
双手叉腰,我倒转回头怒瞪着他,“我说,林捕快林大哥,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说了我能自己走,我的腿也没什么事。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让我自己走走?或者,你公务繁忙,要不你先走吧,我认得回家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可以吗?”
听我怒气冲冲地说完,他的脸上浮起一股郁色,“可是……我担心你……”
“没的可是!”我快被他叨扰到抓狂,赶紧挥手打断他的话,“我能自己走回家去。你公务多,所以我也不便叨扰了!所以现在为了不影响我们的行程,我走前面,你走后面,你看看我能不能自己走下山,这总行了吧?”我指了指下山的路,冲他不耐烦地说完,然后转身,看也不看他,径直地朝前面冲去。
见过聒噪的,可没见过像林牧凡那么聒噪的。我简直快被他烦得受不了了!老天爷,我拜托你可不可以让林牧凡安静一点,不要啥事都来充好心啊?我简直不能适应了啦!
快步冲出一段距离,耳朵,却听到身后竟安静得可以,根本没有听到林牧凡的脚步声。
心下一奇,我回头一看,却见林牧凡竟还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反倒正盯着我的背影在——发呆,还一脸失落状。
又出了什么事了?我哀叹了一口气:他那是什么表情?
于是又折回他的身边,见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杂草,就像个委屈的孩子的模样,我的心又一软,用手碰了碰他,软了几分语气,“喂,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他闻言抬起头,却用一种很无辜的眼神望着我,嗫嚅道,“柳姑娘,是不是……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或者,我真的那么不受你待见?我做错了什么吗?”
“噗——”我差点因为他的这句有些委屈的话而喷出来,却在看到他那闪耀着不解与无辜光芒的眼睛时又硬生生地忍住,赶紧清了清喉咙,“咳咳……林大哥,你这是什么话?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他看了看我,又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别扭的孩子,“自从我调到这里来,又刚巧与你同在一个屋檐下……我老想着要和你搞好关系的……因为你一个女子嘛,有什么事,我也想要帮帮你的忙……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总是很排斥我似的,我做的什么事……你都不是很喜欢,而且老对我凶……”他蛮失落地望着我,问道,“究竟……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倒!在他那样无辜的眼神下。
几乎在那一时间,我有一种下意识冲他吼出来的冲动:我是一个贼欸,不防着你这个捕快那才不正常吧?还对你好?除非我疯了!
不过这种冲动很快地又被我抑了下去,赶紧装出一副笑脸,冲着他呵呵一笑,“林大哥,看你说的。我哪有对你凶?我只是……”眼珠一转,我想到了说辞,“我只是觉得你公务那么繁忙,我还拿自己的事来烦你很不应该,所以这才希望自己的事自己来处理嘛,呵呵……我没有想要凶你的意思啦。你这么帮我,我能不感激你么?”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想哭。
然而林牧凡听到我这么说,顿时眼睛一亮,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仿佛刚刚被抽走的元气一下子都回来了,“真的么?柳姑娘?你没有讨厌我?你当真没有讨厌我?”
我点头,哈腰,“是啊是啊……”脸上堆满的笑比哭还难看,“林大哥你身为捕快为民除害,做了那么多的事,我景仰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听到我的肯定,林牧凡一下子又高兴了起来,很放心地拍了拍胸脯,“哦,这就好……”
又重重地一巴掌拍到我的肩膀上,差点把我拍着别过气去,大笑了起来,“那柳姑娘,我们现在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也能算作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事,千万别跟我客气,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尽量帮你,知道吗?”
我打个寒战。
尽量放松姿态,我笑嘻嘻地点头敷衍他,“好好好,说定了。”
“既然说定了,那……”他突然又凑上前来,笑得一脸猪哥样,“你真的不用我背你吗?”
……
从观音山下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我惦着招财他娘的病,正想辞了林牧凡去招财家看看,林牧凡却对我说他也想去看看招财,所以又屁颠颠地跟着我一同到了城西一座破落的房舍门前——那里,就是招财的家。
招财正在家里做饭,厨房的屋顶上冒出阵阵炊烟。听到我的叫门声,他赶紧出来应了门。当他看到林牧凡竟和我一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更是多了一分惊讶。
“夫子,你和林捕头怎么过来了?”他小小的身子赶紧站起来迎接我们。也顺道跟林牧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我摸了摸他的小脑瓜,打断了他的疑问,“你娘呢?她今天好点了没有?”
招财闻言,清明的大眼闪过一丝阴郁,轻轻地摇了摇头,“昨天王大夫开的药她已经吃下了,但还是喘得紧,连床都起不了,现在正在休息。”说到这里,却又突然间顿了顿,将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我腰间的药篓上,像是明白了什么,迷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清明,“夫子……你该不会当真去观音山上……”
我冲他笑了一笑,“嗯,”肯定地点了点头,“招财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边说边伸手到药篓里,探进手去,将我这一天的劳动成果提了出来。
“啊!”招财兴奋地大叫了一声,眼中顿时凝满了泪,小小的手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手里的蛇皮,“白章蛇的蛇皮?夫子,真是白章蛇的蛇皮!”
“是啊是啊,”林牧凡插进话来,也摸了摸招财的小脑瓜,笑呵呵地道,“招财,你还不快感谢柳夫子?她今天可是为了你娘上山找蛇,差点就将小命儿给交代了呢!”
“啊?”听到他的话,招财惊呼了一声,脸色一白,急忙关心地打量了一下我,“是真的吗夫子?”他跳到我面前,担心地揪着我的衣角,“我都听王大夫说了,白章蛇是极不易捕抓的……夫子,你真没什么事吧?”
我白了林牧凡一眼,心里有些怪他让招财这么小的孩子担心我,但嘴里却仍然安慰着他,“哪有?招财你不用担心,你看我现在不是一样好好的回来了吗?况且啊……”我指了指林牧凡,宽他的心,“还有林捕头跟我在一起呢,我怎么会有事呢?”
“哦。”听我这么说,招财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又转头望了望林牧凡,来回打量了我们几下,突然小眼珠儿一转,头一歪,有些好奇地看着我,稚声地问道,“夫子,为什么你上山去帮我娘找蛇,林捕头也要跟着你去呢?难道……”他看林牧凡一眼,继续道,“林捕头喜欢夫子?”
“啥?”我被招财的话说得心一拧,差点惊声叫出来。
而一旁的林牧凡也被他的话弄了个大脸红,“欸欸欸!招财,”他赶紧上前捂着招财的嘴,作势要打招财的屁股,“小屁孩子,什么都不懂,别胡说!我这是见义勇为,我这是担心她……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懂不?”边说还真边在招财的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看着林牧凡那极力否认的模样,我在心里打了个突,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开玩笑!谁要被这样的人喜欢上?他否认?我还不要咧!
……
看过招财他娘的病情,我和招财又一同将蛇皮煎了药给他娘服了下去,待他娘睡熟了,我们正欲告辞,招财却拉着我的手,非要留我们吃了饭再走。
饭菜很粗糙,只有一个炒青菜和一个炒鸡蛋,米饭里还加了糠,还有几个招财为我们而特意烤得山芋,我吃着这样的饭菜,看着招财那破败的家,心里酸酸的,很不好受。
离开的时候,天已然黑透,招财执意要送我,返身进到屋里拿灯笼。趁着这个功夫,我掏出了自己的荷包,把里面仅余下的几钱碎银子塞进了他家那张八仙桌的抽屈里——
抬头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好看到林牧凡的手正在往桌子的抽屈里塞进什么东西……
四目交接的那一刹那,突然间,我们俩不给而同的与对方相视一笑。
看来,这个京里来的捕快还不怎么坏!
我心里想。
18. 何谓勾结
王大夫诚不欺我,招财的娘自从服用了用白章蛇蛇皮所做的药引熬好的药后,病情逐渐的稳定了下来,渐渐地又能干点活计了。而招财的小脸蛋上也终于多了一丝笑容,来我面摊上读书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而经过这次上山寻药的事件后,我对林牧凡的戒心与敌意也少了许多。许是觉得他并不似平素衙门里那些公差那样只知混吃混喝而不关心百姓疾苦,再加上他一直都没有发现我的身份,渐渐的,我也就将他的身份淡忘了,到最后,我们同处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卖我的面,他当他的捕头,偶尔我还能跟着他与一金牙黄等一众捕头混在一起吃吃喝喝,日子倒也过得惬意舒坦。
然而一个月之后,一件事情,又突然打破了我刻意营造出来的祥和的气氛。
那是六月间的一个午后,天开始渐渐地热了起来,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我的面摊生意过了午时已是冷落了许多,碰巧林牧凡带着金牙黄他们巡逻到此,见我正在收拾洗碗,便大声与我打着招呼,坐了下来,要我端茶给他们,好让他们休憩一下。
我笑着与众捕快招呼着,提了茶杯给他们每人倒上了一杯茶,又偷眼觑了一下林牧凡,却发现他坐在一旁竟不发一语,也不和金牙黄他们搭话,一个人阴着一张脸,似乎在生着什么闷气,于是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烂眼龙,问道:“龙捕快,出了什么事?怎么今天林大哥的气色不是很好?”
烂眼龙用他那双斜斜的三角眼睨了我一下,喝了一口茶,“嗨,别提啦,衙门里出了闹心事。捕头正在生气呢。”
“闹心事?”我抖抖眉,不解地重复。
金牙黄见我问,在一旁呷了一口茶,点点头,又看了林牧凡一眼,“可不是?这件事儿的确挺闹心的。”说罢,又拍了拍坐在他身边的林牧凡一下,“我说捕头,你就别生气了,这件事发都发生了,知县大人也都判了,你现在就算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林牧凡仍然不说话,闷闷地端起桌上我给他倒的茶,一口喝了,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子上,黑着一张脸,难捺怒火的模样,“可我怎么能不生气?那些猫眼井的百姓,他们的生活就全靠着这祖上传下来的一点田地,现在明知道他们被人给坑了,可陈知县却仍然将地判给了宋员外……这不明摆着让猫眼井的百姓们活不成吗?”
“嗨,有什么办法?宋员外手里不有猫眼井所有百姓的房契和地契吗?还有曹里正做保……这件事,换谁来也没办法啊!”络腮王也在旁边搭上话,拍了拍林牧凡的手,“所说我说捕头,你也别生气了,这件事,压根就是个无头公案啊!你这样跟自己生闷气,犯不着啊!”
“……”
……
他们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讨论着案子,也劝解着林牧凡,却让在一旁的我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说的……好像我都懂,却又好像都不明白。
于是趁着他们讨论得最热烈的时候,我悄悄地将金牙黄扯到了一旁,偷偷地问,“金捕快,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刚刚说的,怎么我都听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牙黄拍拍脑袋,也是一脸的愤愤然,“嗨,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今天我们一上堂,衙门里就出了一桩案子。城郊猫眼井那片地的十几户百姓们联民上告,说咱们县城里的宋老爷这几天圈了他们的地,还说宋老爷前阵子就已经对猫眼井的那片地垂涎不已,早已找人与他们协谈过。但那十几户人都不干,说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他们世世代代都靠着那块地为生,便说什么也不答应。可不曾想,那宋老爷竟然拿出了他们的房契,说他们的地全都是宋老爷的了。要赶他们走,说要在这里修一个庄园给自己住。你看这事儿闹得……唉!”
“哦?竟然有这种事?”我听金牙黄这么一说,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但仔细一想,却又发现了其中的漏洞,“不对呀!这十几户百姓家的房契不应该是在自家里收藏好的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到了宋老爷的手里?如果说宋老爷是作的伪契,那他们也应该可以反驳的啊,怎么会……”
“可不是吗?”听我这么一说,金牙黄咬牙切齿地一跺脚,“这件事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蹊跷,你说自家的房契好端端的,怎么就落到了别人的手里?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十几户百姓这才将一件事告知了知县大人,说是半个月前,通管猫眼井的曹里正曾找过这十几户人家,说是县里要统查户籍,发令叫这十几户人家将房契与地契都交出去,还让百姓都在一份书上画了押,说是他将契书拿走的凭证。这些百姓们平日里都不识字,也不明就理,心想曹里正说的话就应该不会有假,便将自家的房契与地契都交给了曹里正。却不想,曹里正却将他们的契书全给了宋老爷……如今,这宋老爷手里握着他们的契书,要来收房收地,他们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这才来求助知县老爷。可契书在宋老爷的手里,咱们知县大人也没办法啊……”
“那曹里正呢?曹里正怎么说?”我急急地问。
金牙黄撇撇嘴,“还能怎么说?这曹里正摆明了就是与宋老爷相互勾结,他不仅不承认是他私下与宋老爷相互勾结将猫眼井那块地的百姓的契书交给了宋老爷,还倒打了一耙,说他是半个月以前才认识的宋员外,那是因为猫眼井的百姓们卖地的时候,要由他作保画押的缘故。所以,咱们陈知县明知道这件事的确有些异样,但曹里正不承认,再加上这十几户人家的契书全在宋员外手里,还不是只能眼睁睁地将地判给了宋员外?”
“可恶!”听完金牙黄的叙述,我双手握拳,狠声地骂了一句。
金牙黄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骂脏话,愣了一愣,却又一脸无奈地继续道,“所以,林捕头对这件事极为不满,刚刚退堂的时候,还和陈知县还有金师爷大吵了一架呢!可这事儿……怨不得知县大人这么判啊,换成谁也没有办法啊……所以柳家妹子啊,你多劝解劝解林捕头吧,虽然说他是京里派来的,但谁摊上这种事也没有办法啊。况且我们毕竟是公门中人,拿的也是县衙发给咱们的饷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我沉默了。
的确,金牙黄的话不假,像他们这种公差,谁不想少惹事为妙呢?可是,如果明知道这件事会牵涉到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的生计而不管不顾……
我看看林牧凡,看着他依然一脸的阴沉与痛色——我想,不只是我做不出来,还有一个人,他也做不出来!
可恶!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曹里正与宋老爷曾经串通一气相互勾结?
也许是由于愤怒的关系,我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某个差点让我忽略掉的细节。
那是一个多月前,我请康老爹夫妇与林牧凡一起去“醉仙楼”吃饭时……
心下一个激灵,我转身飞奔到林牧凡的身边,“啪”地一声,两手撑到桌子上,瞪大眼看着我对面的林牧凡。
我的动作太大,几个捕快一时不察,被我吓得一愣。就连林牧凡正在喝茶的手也是一抖。
“柳……柳姑娘,你这是……”他不解地看着我。
“林捕头,我刚刚听金……黄捕快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我了。”我也不跟他二话,直接进入主题,“我现在想要知道,你到底还想不想把猫眼井的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
林牧凡眼望着我,呼吸一窒,却立马点头,“想,当然想!”
“那好,我想到了一个细节,也许可以有助于你们侦办这件案子!”我斩钉截铁地道。
林牧凡闻言瞪大眼睛,“哦?是什么?你快说!”他急切地道。
我眯了眯眼,一字一句地道,“就是上次我们去‘醉仙楼’吃饭时……”
“哦——”我的话刚刚出口,立刻让旁边的一众捕快都拉长了耳朵……
左看看,右看看——
我莫明其妙地盯着某些人拉长耳朵“偷听”的八卦模样,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你们这是干嘛?”
“哦,哈哈!”络腮王竟率先大笑了起来,紧接着,烂眼儿龙金牙黄等一众人也都大笑了起来,直笑到我一头雾水,络腮王这才一脸明了地拍了拍林牧凡的背,一脸暧昧地道,“难怪了啊林捕头,每次金师爷作东说要请我们去吃花酒你都不去,原来是……早就私下相中了我们漂亮的柳姑娘了,还请人家吃饭……”
轰轰轰!我仿佛有一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而林牧凡在一群人的笑声中,脸也迅速地涨红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我一眼,他吞吞口水,急急地转头解释,“不是……不是这样的……是柳姑娘她请我吃的饭……”
“哦!”一群人声音更加上扬,看向我们的眼色更加暧昧了几分,“原来是美女爱英雄啊!”特别是金牙黄,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清清喉咙,道,“如何?柳姑娘,啥时候也请我们兄弟几个吃顿饭啊?”
我脸黑。
好嘛,林牧凡这个解释……比他不解释好不了多少!
然而现在我哪有闲情来考虑与林牧凡请客吃饭的问题?于是我赶紧将话题引上了正题上,看着林牧凡道,“林大哥,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去‘醉仙楼’吃饭的时候,酒楼的跑堂吴小二曾告诉过我们,宋员外将酒楼的二楼全包圆了等一位贵客,结果后来我们亲眼看到,那个宋员外所请的贵客,就是猫眼井的曹里正?”
听我这么说,林牧凡先是怔了一怔,随后一拍手惊喜地叫出了声来,“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就更能够说明,在一个月之前,曹里正与宋员外就已经私下里有了联系,既然如此,那曹里正说他是半个月前由于为猫眼井的十几户人家作保卖地时才认识宋员外的说法自是不攻自破了,不是吗?基于这一点,他今天在公堂上所作的证供就可以被推翻!”
“嗯!”我重重地朝他点点头,随声附和,“是的。只要我们现在上‘醉仙楼’找到吴小二去公堂说明白,再加上你我亲眼所见的事实,相信这件事一定能够水落石出,还猫眼井的老百姓一个公道的!”
“对!”林牧凡兴奋地点头,站起来对我道,“那么林姑娘,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马上前往醉仙楼找跑堂的吴小二吧!到时有了吴小二的作证,我看这曹里正与宋员外还能如何掩饰他们相互勾结骗取百姓契书的罪证!”他边说边绕过来,拉起我就向外跑。
“嗯!”我冲他点点头,信心百倍地,也随着他的脚步向外跑……
身后,又传来络腮王他们几个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不知道他们到底在高兴什么!我边跟在林牧凡身后边心想。
此时刚过了饭点,所有的酒肆酒楼都业已在忙乎了一阵后休息了。到了“醉仙楼”,我与林牧凡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吴小二,很快地,吴小二就证实了一个多月以前,城西的宋员外的确在他们那里宴请过猫眼井的曹里正吃饭的事,并且不仅是他,还有楼里的何掌柜也向我们证实了这一点。这让我与林牧凡相视一笑,大感成功在望。
于是林牧凡开始跟吴小二及何掌柜做工作,希望他们能够到堂为猫眼井的十几户人家做证,证明曹里正与宋员外的确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认识的事实。起初,吴小二与何掌柜还有些顾忌宋员外的身份不愿到堂作证,但架不住我与林牧凡对他俩的左右夹攻,终于,他们两个都点了点头。
从醉仙楼出来,我与林牧凡不约而同的伸出手,“啪”的一声,在空中脆脆的一击掌。
现在,就只剩说服陈县令,由他出面重审此案了!
然而让我与林牧凡都想不到的是,说服陈县令的难度竟会是如此之大。
我与林牧凡一同来到县衙内苑求见陈县令,门房见是我们,先让我们在门外等着,然后进去通报了许久之后,这才出来放行让我们进了内苑。
在林牧凡的带领下,我与他很快地就走到了陈县令的书房外,由于之前门房已经通报过陈大人,所以我们进去的时候尚无阻碍。进了门,经过摆放会客桌椅的书房正室,在隔着一个屏风的里屋内,我们看陈县令正在案台上伏身画着一副画,很有闲情怡致的样子。
然而,当我把书房的里里外外都扫视了一遍之后,心里却隐隐地感觉似乎……
似乎有哪个地方不是很对!
正怔忡间,衣角被人拉了拉,转头,便看见林牧凡正目光炯然地盯着我,正用眼神示意我回神,我这才回过劲儿来,赶紧与他一同参见与我们隔着一道屏风的陈县令。
“卑职参见陈大人。”
“民女拜见陈大人。”
我俩一同行礼。
听到我们见礼的声音,陈大人似乎这才回过劲儿来,抬起头来,隔着屏风冲我们笑呵呵地道,“哟,林捕头,你来啦?快,快进来!”冲我们招了招手。
我与林牧凡相视一眼,走进了内堂里,就见陈大人正牵着一张画着浓墨重彩的宣纸,正意兴高昂地冲着我俩笑着,“来来来,林捕头,柳姑娘,你们来看看,老朽这闲来无事所作之画,可有神韵?”
林牧凡看也不看陈县令正拿在手里晾墨的画作,却直直地朝前走了两步,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县令,朗声道,“陈大人,今天猫眼井的十几户人家上告之事,经卑职调查,现又有一些新的发现,所以卑职特来禀告大人,希望大人可以明察!”
“哦?”听林牧凡这么说,陈大人也不好再让我们“赏画”,于是放下画作,捋了捋自己的小胡须,一双老来精明的小眼看了我与林牧凡一眼,道,“那林捕头你查到了什么?”
林牧凡上前一步,“我们查到,在一个多月前,宋员外就曾与猫儿井的曹里正私底下在‘醉仙楼’吃饭,当时宋员外还特意包下了‘醉仙楼’二楼的所有雅间,可见其情有异,也不像今日在公堂之上曹里正辩称的,他与宋员外是半个月前因为为猫眼井的十几户百姓作保之事方才认识的。故此,卑职觉得此事颇为蹊跷,望陈大人明察!”
“对!”待林牧凡说完,我亦紧跟着插进话来,为林牧凡的话增加份量,“陈大人,此事是民女与林捕头亲眼所见,绝对不会有假的。望陈大人明鉴,还百姓们一个公道!毕竟这关系到十几户人家的生计啊!”
“嗯……”听了我的话,陈知县的眸光闪了闪,脸上泛起了一抹我说不上来的奇异神色,但仅仅是一下子的功夫,他却又恢复了平静,捋了捋胡须,用他那双不大的眼睛睨了睨我们一眼,竟不冷不热地道,“林捕头,这件事……我们总得从长计议啊……”
陈知县的话不愠不火,却说得官样十足,让我和林牧凡的激情犹如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瞬间转化为无形。
相视一眼,我们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牧凡回过神来,率先开了口,有些咄咄逼人起来,“我们说的话都是有理有据的,还有‘醉仙楼’的掌柜与小二都可以为我们做证,还需要什么从长计议?大人你现在就应该马上开堂,拘传曹里正和宋员外到堂审理这件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个清楚明白才对!就像刚刚柳姑娘所说,此事关系到百姓们的生计,既然我们已经查出了疑点,为何大人不但不马上开堂审理此案,反倒在此敷衍塞责,推诿了事呢?”
林牧凡的话说得很重,顿时引得陈县令脸色一青,沉了下去,“林捕头,话可不能这么说,虽然你是由朝廷特派的捕快,但毕竟我才是你的长官,我如何做事,用得着你来教么?”
“……”林牧凡一下子被陈县令的话堵了个结结实实。
“再说了,此案今日就已审定,要想推翻重审,如何能不要个说辞?难道就仅凭醉仙楼里的掌柜和伙计的一两句证供就可推翻成事?就算曹里正与宋员外在这之前就已经认识,但这能说明他们曾经相互勾结骗取那猫眼井的十几户百姓家中的契书了吗?”
“那为何十几户人家的契书会不约而同地全到了宋员外的手上?如果不是曹里正暗中搞的鬼,这些百姓又如何会轻易地交出自己平日里视若生命的契书,更何况还是在与宋员外协商不成的情况下?”林牧凡逮着要点,向陈知县反驳了回去。
陈知县脸色不变,见招拆招,“这我怎么知道?但既然契书已经在宋员外的手里了,那猫眼井十几户人家的地就是人家宋员外的,这有什么可质疑的?况且曹里正还有他们亲手画押的凭据为证!”
“陈大人,那些百姓根本不识字,这你是知道的。这画押的凭证,全都是曹里正让他们这么做的不是吗?”林牧凡无奈地冲着陈县令大吼。
陈大人摇摇头,“你怎么知道这些百姓们都不识字?依我看,他们也就是一群刁民罢了。说不定,只是他们不满意宋员外买他们的地的价格,所以相邀起来告状的而忆。本官为官多年,所遇到的类似的案子也不胜繁几,林捕头,你莫要被这些人老实的表相给骗了。”
“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收到宋员外买他们的地的一分一厘啊陈大人!”
“这是他们私下里的交易,真实情况林捕头你又明了多少?究竟宋员外之前有没有给他们钱,现在也说不清了。但本官只认契书,现在契书在宋员外的手里,画押的凭证也一样不缺,林捕头,这件案子就算打到州里府里,相信本官所做的判决也绝无半点差错!”陈大人见林牧凡不服劝解,说的话也渐渐地重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听着陈大人的这番说辞,字里行间,无不袒向宋员外,心里不免有些生气,正欲开口帮林牧凡说话,却在开口的瞬间,我的眼角突然瞟到书房正厅的客桌上,竟端放着两个未来得及端走的茶杯上……
突然间,我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难怪,刚刚我一直觉得这个房间里有着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现在从陈知县的态度看来,这一切,再明了不过了。
只怕刚刚我与林牧凡要门子向陈县令通报时,这个百姓的父母官正在接见某个现在并不应该接见的人——而且,已经拿到了好处!
心下了然,我立刻拉了拉身旁还想与陈大人理清此事的林牧凡,“林捕头,陈大人说得对,我们现在就算能找到醉仙楼的掌柜和小二作证,但也并不能证明曹里正与宋员外私下里有何可疑之处,对不对?所以我们还是走吧,别打扰陈大人休息!”
林牧凡被我这一拉,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一脸的不解,“柳姑娘,你……”
我趁机再拉拉他,使劲地冲他使眼色,“走啦,走啦!”用力地拽他。
见我如此坚决,再加上陈知县因为自己的话也面色不郁,林牧凡这才有些气急地转身冲着陈县令拱拱手,“大人,如此,卑职便先行告辞了。”说完,被我扯出了书房的大门。
甫一房,林牧凡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半截。我知道他心里不快,于是撞撞他的手,“怎么了?”
林牧凡睨我一眼,气不打一处来地冲我发飚,“柳姑娘,刚刚让我替百姓们讨回公道的不正是你吗?为什么你现在又……”
“嘘——”我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于是赶紧打着手势让他噤声,又将他拉到了书房外回廊尽头的暗处,探出头来看了看情况,见没有人跟着我们,这才回过头来——
“柳姑娘,你搞什么?”林牧凡早已不甚耐烦地问我,也许是见我行为神秘,他说话的声音尚还能有所控制。
我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冲他招了招手,待他低下头来,我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地道,“我刚刚就注意到,这个陈大人的书房正间客厅的桌子上摆放了两只茶杯……”
林牧凡眨眨眼,更是一脸的不解,“这又如何?”
“笨啊你!”我敲敲他的头,又凑上去小声地与他咬耳朵,“你就不会想一想么?这说明刚刚在我们来这里之前,他正在接待某个客人……”
“客人?”林牧凡低呼了一声,眼睛一转,这才一下子回过了神来,“哦,你是说……他接待的人是……”
“嗯!”我点点头,“八九不离十!”边说,边又从回廊的转角处偷偷地探出身观察了一下动静,“而且,我有把握,因为刚刚我们进来的关系,这个‘客人’还来不及走,所以现在应该还在陈大人的府里……”
话刚说完,我的眼角就瞄到与书房对厢的一间房悄悄地打了开来,只见一个人偷偷摸摸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我赶紧拉了林牧凡细看过去——竟然是金师爷!赶紧又拉着林牧凡贴近了墙角,生怕被他看到我们。
而此时,金师爷正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阵,直到确定了没有人之后,他这才大大咧咧地开了门,从门里引出了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胖子,一脸谄媚地请道,“宋管家,请。”
“宋管家?”我与林牧凡又对视了一眼,心里全都清明了:
果然,一切和我所料的分毫不差!
这个胖子,就是宋府的管家!那他来的目的,自然不言自明。
如我们所料,金师爷领着这个胖子很快地又进入到了陈县令所在的书房里,只听“吱嘎”一声,金师爷关了房门,三个人又在里面窃窃私语了起来。
我与林牧凡小小心地一点一点靠近窗边,侧耳一听,里面传来了宋知县哈哈大笑的声音……
19. 暗中行事
“……好好好,如此一来,便说定了。待陈某限期一到,还望宋老爷跟知州大人美言几句啊!”
“这是自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想来应该是宋管家,话语中,显出几分得意的神采,“想来宋大人你也是个明白人,山阳县虽小,但这里里外外的乡绅,与朝廷有这么几分瓜葛的,能上上下下打点好一切的,倒不只有他林老爷一家而已啊!你对我家老爷好,我家老爷自然也不糊涂的。哈哈……”
“呵呵,是是是……”宋大人赶忙随声附和。
……
与林牧凡对看一眼,我们一切都明白了。
“可恶!”林牧凡双目一瞪,左手握拳用力一拍就想伸手上前推门……
幸好我早就料到他有此一着,一见他的举动,赶紧往前一挡,制止住他的冲动,硬生生地将他扯出了衙门。
“柳姑娘,你放开!”甫一出衙门,林牧凡一把挥开了我的手,一脸的嫉恶如仇冲我低吼出声,“你刚刚为什么阻止我?为什么不让我上前去揭穿他们的阴谋?”他低声喝着,一脸愤然地用力捶了一下手,“俗话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可你看看他们,他们这些当官的在干什么?他们在拿着十几户百姓的生死来当作钱权交易的筹码,你让我……着实可恶!”
相较于他的愤慨,我却显得比较冷静,静静地看着他发泄了一通,我理智地冲他道,“的确,刚刚的情景,我也看到了。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我直视着他的双眸,直陈事实,“林大哥,你别忘了,虽然你是由京城捕快衙门派下来的,但你的职责,却并不是监督为官的行为有何不检。再说了,刚刚如果我任由你闯进门去,除了与陈大人金师爷撕破脸皮外,还能得到什么好处?他们现在才是这里的一方主宰,你一介捕快,能奈何得了他们吗?如此一来,反而打草惊蛇,让他们从此以后对你有了戒心,时时都提防着你……对这件案子,又有什么帮助?”
我的话句句在理,听得让林牧凡一愣,随即冷静了下来。
“那么……我该怎么做?”半晌后,他硬生生地问我,“难道你要我对这件事袖手旁观不成?”
“你能吗?”我睨他一眼,凉凉地道。
“……”林牧凡不说话了。两腮鼓鼓地生着闷气。
我好笑地看看他,扯了扯他的衣袖,“走啦。回去啦!这件事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站着不动,却像个堵气的小孩,“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我眼珠儿一转,凑到他的面前,“既然我们知道了这件事的缘由,那通过陈大人重审此案显然是行不通的了。但如果……有人不小心将宋老爷和陈大人的这些私相授受的事情传了出去……你再去找醉仙楼的小二与掌柜前来作证,证明曹里正与那个宋老爷确实曾经私下里有过牵连……而陈大人为官三年,任期将满,正是朝廷对官员考核业绩的时候,你猜此时陈大人会如何判呢?”
“你的意思是……”林牧凡闻言愣了一下,却又突然转过劲儿来,眼睛一亮,双掌一拍,“对啊!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我就没有想到呢?陈县令此人平日里最好面子,胆子也小,虽然他利用职权在平日里纵容下人敛财,但却又不想留下什么坏名声影响了自己的仕途……如果我们事先将他与宋员外密谋的事传了出去,心虚之下,他肯定不敢再包庇宋员外,是不是?”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点点头,冲他一笑,“嗯,孺子可教也!”
三天后,一个劲爆的消息震惊了整个山阳县,激起民怨无数。
流言的内容里,将城西宋员外如何在买地不成之后恼羞成怒,竟联合起城郊猫眼井的曹里正用计骗来当地十几户百姓家的契书,又如何骗得了百姓们的画押交代得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流言的内容,涉及到了山阳县的县令陈大人,将他为了仕途,如何屈服于宋员外的淫威之下,如何将这一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公案错判误判说得一清二楚!末了,还在百姓当中传出——这件事,是由一些在衙门里当官的公门中人传出来的,绝对错不了!这不啻给这个流言的增加了几分公信力。
想当然,这条流言一出来,顿时让陈县令极为头痛。猫眼井的百姓们失了地,对于这条流言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天天聚在衙门外面击鼓鸣冤。陈县令原本还想将此事压下,于是以刁民闹事为由抓起了带头击鼓的几个百姓,但却抑不住林牧凡找来的证人的证词与百姓们对此事的议论,每每只能草草审完,躲回内衙不敢见人,愁得白头发都凭添了几根。
而这也苦了林牧凡。由于我们已经向陈大人事先告知过醉仙楼的掌柜与小二可以到堂作证,所以对于这件事,他成为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虽然陈大人的确没有怀疑错人。所以在此之后的几天里,林牧凡被陈大人穿了“小鞋”,天天由他当值守夜,担起了一众苦差事。
就在外界对于陈大人一直不肯秉公审理此案的事颇多微词的时候,我,却在一天晚上,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穿上了“海中兰”的行头。
不错,对于陈大人不可能秉承公义审理此案的后果,我早已经猜想到了。一来,如果他现在迫于百姓们的压力而又将这件错案改过,那也就是生生地让百姓们坐实了他的确曾与宋员外相互勾结的流言,他不可能犯这个傻;二来,陈大人虽然极好脸皮,但究其好脸皮的根本原因,本来就是因为他想要为仕途铺路。所以,对于宋员外拱手送上的机会,他不可能会凭白无故地放弃!
所以,我当初教给林牧凡的方法,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因为,当我在听到陈大人与宋员外的管家的交谈之后,我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我只能采用一些非常手段才能还百姓们一个公道了。
所以,我利用了林牧凡的正直与善良,还有他一根筋的个性。表面上,我的确在帮助他,让他传播了这个对陈大人与宋员外都极不利的流言,这一招看似敲山震虎给陈大人施压,但私下里,却对于我——盗版“海中兰”的出现却打下了契机。因为,如果只有我和林牧凡知晓此事,而“海中兰”又突然出现,那难保林牧凡不会在第一时间将我与“海中兰”的关系联想到一起,我冒不起这个险。但假如流言放了出去,引来了“海中兰”……
此事自然另当别论了不是吗?
所以,虽然我在看到林牧凡天天值夜后又匆匆回衙门出公的疲惫脸色时有着一些浅浅的愧疚,但我却已然在心里下了决定。
一切,只为一个信念!我相信,在这一点上,我与林牧凡,算是殊途同归。
所以,当我在黑夜里穿好了行头,我的心里,竟没有一丝的忐忑与不安。
深吸一口气,望着已然洞开的窗户,我不再有一丝犹豫,眯了眯眼,按动了手腕处那个系着飞龙爪的机括——
“嗖”的一声,在飞龙爪系紧标的物的那一瞬间,我蹬地而起,朝着自己今晚的目标出发。
夜,还很漫长……
20. 冤家路窄
子夜时分的宋府格外寂静,除却看门的人和一些巡夜的连声呵欠的家奴,我一路行来,竟没有遭到多大的阻碍。想来,上次林氏庄园一案,并没有给这位宋老爷多大的警醒。
为富不仁啊!我在心里对这位宋老爷鄙夷地冷嘲了一声。想起每每他坐轿经过我面摊前一群恶奴的排场和嘴脸,还有那个脑满肠肥的宋管家……再次将他鄙视了一番。不过,我心里也很清楚,但凡有这番家业的人,有几个不是脸厚心黑?也难怪他依然能够安睡家中,一点也不怕遭到应有的报应与下场!
既是如此,我自然也不会再多礼。隐于暗处一番巡视之后,我将目光落在了宋府内那道上了三重大锁的门前。
这个房间不算太大,处于院内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可它的门上,竟然上了三重大锁……
如果我所料不错,这里应该就是宋老爷的账房了。我眯了眯眼,再次逼过家奴们巡夜的地点,飞身一跃,来到门前,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如果这里真是账房,那这里面的东西……恐怕会很有趣才对!
主意一定,我立刻自怀里摸出一把菱形的刀片,此物也是师父研制出来的,专门用于撬开与宋老爷有得一拼的恶人的房门的工具,表面上看,它与一般的刀片并无不同,但任凭这锁如何的固若金汤,但只要使用方法得宜,世间上任何难开的锁在它面前却都不堪一击。所以,师父将这把刀片命名为“万锁跃”,并亲自将用它开锁的方法传授予我。所以世间上除了我一人,根本没人知道“万锁跃”如何使用。
小心翼翼地将“万锁跃”插进大锁的锁芯里,我细细地听着自锁芯内传出的声音,“咔咔……”再一点一点地将“万锁跃”试着一点一点地推进,推进……
直到突然间,“嚓”的一声,自锁芯内传出了一个细小的声音,而“万锁跃”再也不能推进的时候,我再仔细地转握在手里的刀片柄,一点一点地调适着,听到“万锁跃”在我的手中改变形状的声音,终于——
“咔”的一声,再次与锁芯内的楔子相契合。
深吸一口气,我将刀片一插到底,再轻轻地一旋,一转——
“啪!”就仿佛我手里拿着钥匙开锁一般的简单,第一道锁开了。
耶!成功!我在心里大呼一声。
接下来,第二道锁和第三道锁,我如法炮制,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地打了开来,然后推开了房间,闪身入内,并仔细地阖好房门,尽量不要让巡夜的家奴发现。
不出我所料,甫一进入这间房,透过天窗上的月光,我就被眼前这一橱一橱的账册给惊呆了。放眼望去,每橱账册的橱框上都写着“XX绸缎庄”“XX米铺”“XX盐铺”等提示。这里,果然就是宋老爷的账房!原来我就曾听人说过,宋老爷在龙璧皇朝内有着许多的生意,绸缎庄、盐铺与米铺……并与一些朝廷官员也似乎颇有交情。今日一见,果然他的生意多得惊人,且涉及面极广!
可我要的却不是这些账册。一阵翻箱倒柜般的寻找,又撬开了许多的锁什,我终于在一个柜子的抽屈里,翻出了十几页写满着“房契”与“地契”的宣纸!
是了。我找的就是这个——猫眼井的百姓们被宋员外使计骗来的契书!在上面,赫然还写着这些百姓们的大名,没有一户更改。最绝的是最后一页,竟就是那张曹里正用来骗取村民们交出契书的所谓的“借契”凭证,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百姓们的鲜红的手印画的押,但其内容却是将契书卖给宋员外——只可惜,由于百姓们全都不识字,竟没一人看破曹里正的阴谋!也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让宋老爷得了空档。
摇摇头,我叹了一口气,为这十几户百姓的愚昧与无知而感慨。如果他们中有一人识字,哪怕仅仅一个人——
今天的事情想来也不会发生。
心里,难免多了几分沉重。
将手里的契书与画押全揣进怀里,我不再久留,径直地走到账房内唯一的一张书桌前面,就着书桌上研台里未干的墨,取了狼毫在一张纸上赫然写下了数个大字:愚民不仁,必遭天谴!落款:海中兰。然后将纸向上一抛,自怀里掏出一梭飞镖,“嗖”的一声,纸被那梭飞镖牢牢地钉在了我翻出契书的柜子上,开出一朵摇曳的纸兰花。
冷眼再次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我轻轻一哼,从容不迫地用飞龙爪钩住了账房的悬梁,一跃到梁上,从天窗处不着痕迹地翻出了房,踩着屋顶的瓦片,对准宋府外的一户人家的屋檐,又一次地扣动了飞龙爪的机括——
“咯嚓!”飞龙爪又一次抓紧了标的物,我绷直了纲线,飞身一跃……
遭了,不对!
就在我跃到半空中的一刹那间,透着月色,我的眼睛在黑夜中突然瞄到一抹绛红色的身影与一道灯笼中透出的亮光!
可是已经晚了,身体悬飞在半空中,又借着飞龙爪纲线的力道,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由于惯性作用向前冲去的力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荡秋千似的从目瞪口呆地某人面前飘过,目光还在半空中与他面面相觑,看见他的头随着我的飞荡而从左至右地摆动……
惨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怎么会在这里,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正在当班值夜的林牧凡碰到……
心里一惊,自然也就忘记了潜在的危险,任由飞龙爪的惯性将我送到对面——
“碰!”的一声巨响,我重重地趴在那户人家的墙壁上,呈四脚壁虎状,差点砸破我胸前两点明显的女性特征!痛得我差点背过气去。
更要命的是,由于系有飞龙爪,我的左手还晃悠悠地吊在半空中,别人的屋檐下不能着地,半晌,就这么随风摆荡……
嘣噔你个娘!我想,我真是霉起冬瓜灰了。
“你……你是谁?”然而还不等我在这边自艾自怜完毕,脚边,某人已经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剑,提了灯笼,一步一步地小心靠近过来,声音中,不知因为恐惧或是兴奋,竟有些隐隐的变调与拨尖。
“嗞……哦哦哦哦哦……”好半晌,我才能从被撞成壁虎的疼痛中回过气来,连声的抽气。腾空用右手摸摸胸……
还好,胸还在。
再摸摸鼻子,还好,也还在。不过热乎乎的,貌似两管鼻血下来了……
无力地抬起手,好不容易够到左腕上的飞龙爪的机括,一按,这才将我那还尽职尽责地将我吊在半空中的工具给收了回来,落地——
“扑嗵”一声,当着林牧凡的面,我跌坐在地上,击起灰尘无数,痛得又摸额头又摸鼻子又摸胸地蜷缩成一团,却又担心被他看到自己的样子而遮遮掩掩,搞得狼狈无比。
遇上他,我真的准没好事!
奈何某人似乎还没意识到我的境况是如此的堪怜,见我落了地,竟又大着胆子近前了两步,“嘿!嘿嘿!”他用剑戮戮我,又赶紧跳开两步,一副生怕我会活吞了他的模样,弯腰,偏头,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谁啊?怎么半夜三更的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在人家墙头上跳来跳去?”
“……”
我还能说什么?他的那句“在人家墙头上跳来跳去”的话而哭笑不得。
我能跟他说——你娘我是“海中兰”么?虽然很想,但我着实没这个胆儿。
呃……不对!他明明已经看到我了,怎么还问我“你是谁”?难道他是夜盲?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刚刚还以为被他看到自己行窃的全过程,还以为自己这回玩儿完了的心情顿时就像那炉地的死灰遇了风,蹭蹭地又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
TNND,他不说我还真忘记了,我脸上不还蒙着黑布的嘛!怕什么!
于是我心里一横,扫了一眼他跳离我两尺以外的安全距离,挑了挑眉,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他直走了两步,故意装出了一副恶狠狠的嘴脸,冲着他直直地逼上前去——
“呐呐呐……你干嘛?”某人果然被我的模样吓得又倒退了几步,提刀的手都在哆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吓白了脸色,声调再次拔尖。
晕,就他这模样,只怕都快吓得尿裤子了吧,还当什么捕快?
见他吓得这么厉害,我怎么都觉得有几分好笑,就好像看到一只猫见了老鼠怕得直哆嗦一般地令人发笑。于是,我叉腰,刻意压低了音量,带着一点快意地凶他,“阁下不一直想把大盗‘海中兰’缉捕归案吗?不才正是‘海中兰’,如何?林捕头现在是否想把不才逮捕到堂判下个斩立决呢?”
此话一出,我立时看到林牧凡的眼睛陡然间增大了几分,脸色也蓦地一变,伸出颤抖的右手指着我,竟又后退了几步,“你……你是‘海中兰’?”那模样看上去,似乎被“海中兰”的名号给吓得倒竖了寒毛。
他越是害怕,我逗弄的心越盛,见他苍白了脸,一脸要信不信的模样,我挑了挑眉,“如何,不信?”边说边自怀里摸出一把飞镖,照着他的面门飞了过去,吓得林牧凡“啊”地尖叫了一声,赶忙抱头向一边避开——
“嗖!”飞镖擦着他抱头的手臂,钉入到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尾部的机括大开,绽出一条纸兰花。
见到纸兰花,林牧凡脸彻底的白了。
“天,你真是‘海中兰’!”他看看镖,再看看我,半晌,终于说出一个肯定句。
我偏头逗他,“是又怎么样?”
他眸光一冷,又倒退开两步,抖抖手里的刀,似来了精神以对大敌的样子,声音森然,“你到此干什么?”厉声喝问我道。
我笑,对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偏过头,故意逗开他,“你猜?”
他眉一拧,“你该不会是……”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心里的担忧,于是点点头,同时伸手入怀,摸出了偷来的契书晃到他的面前,“你说得对,我今夜来此,就是来取此物的。”我刻意哑着嗓子道。
此话一出,某人果然收声,目光随着我手里拿着的一叠文契而上下摇摆。
“你……你当真偷了文契要还给百姓?”他半信半疑地问。
我白他一眼,回嘴嘲道,“不然呢?莫不是林捕头真以为我闲来无事,喜欢穿檐走壁的到处玩儿,还是想用这偷来的文契去抢百姓们的地吗?”
林牧凡闻言默了半晌,终于低头轻叹了一口气,默许了我的行为,并眼含佩服地冲我掬剑一恭,“江湖传言‘海中兰’乃是少见的侠盗,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林某佩服!”
我见他软了姿态对我说好话,以为他自知不敌,但松了根弦,亦冲他摆摆手,“林捕头言重了……”
“但,”我的话还没说话,他却突然间话锋一转,一脸肃凝,握剑的手也在同时紧了紧,“林某身为公门中人,虽然对阁下的事迹早有耳闻,并对阁下平日里所谓的行侠仗义之举有着钦佩之意,却在公在私,都不敢茍同阁下以如此非常的手段来帮助别人的方式。要知道,偷来的东西永远都不能名正言顺!就如阁下,不管你做过多少为民请命的好事,但贼就是贼,终难当侠义之名!亦正如我,虽然我对阁下心有佩服之意,但官就是官,我的义务,就是捉拿阁下归案、问罪,哪怕日后会遭人唾骂说我只是朝廷的鹰犬!因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所以,”他低叹一口气,又深凝了我一眼,“你我终是正邪不两立,既是如此,今日既然阁下犯在了我手里,就请阁下将手里的文契交给在下,由在下与县令交涉之后还给猫眼井的百姓,然后随同在下到堂认罪,听侯朝廷发落!”
哈!听完林牧凡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话,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好你个林牧凡,没想到平日里看见你总是傻乎乎的样子,关键时刻,大道理竟然说得一套一套的。
于是我反驳道,“哦?林捕头刚刚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那我请问你,灰这种色彩又从何而来的呢?林捕头,生活里总是有许多事是不能分清楚是非黑白的,就如同我是贼,但我所做的事却从未昧过良心;也正如那为官的陈大人,虽然他是官,但却为了一已私利可以眼睁睁地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看着他们因为被骗而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这些,林捕头,若照你刚刚所说,岂是说得清道得明的?”
林牧凡很快答道,“乾坤朗朗,天理昭昭!一些事就算当时尚不能定数,但人在做,天在看,所有的一切恶事,终逃不出因果报应。而恶人未得恶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而阁下打着行侠仗义的旗号做下窃人私物这样的恶事,终有一天,也逃不出这个天道轮回!因为,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阁下你毕竟——只是一个贼!是贼,就终有落网的一天!”
“你!”我被他的话气得头顶差点冒烟,浑身都止不住地轻颤了起来。
好你个林牧凡,平日里看你一副还算老实的模样,想不到你竟然还能有这么毒舌的时候。我明明是在为百姓做事,我的师父也是,我们根本没有存过一丝私心啊——可是在你嘴里,我们怎么就成了真正的恶人了?
可恶!着实可恶!你侮辱了我也就罢了,你竟然还在不知不觉中,连同着我的师父也一起骂了!什么天理昭昭天道轮回,狗屁!
心下一气,我也就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连带着看林牧凡模样也有了几分厌烦,我于是沉下气,努力抑制住自己心里满腔的怒火,怒瞪着身前的人,冷声命令,“让开!”说罢便要迈步向前……
林牧凡倒退两步,又生生地阻到我身前,伸手拦住我,坚定地道,“不!我说了,阁下虽是侠盗,但亦是一个贼。既然如此,我身为捕快,自当要缉拿你到案听侯发落!”
“……”我不理他,想继续向前走。仗着我对他的了解——他的功夫似乎也并不很好。而我现在可是赫赫有名的“海中兰”,一等一的高手。
可是,我却忘记了林牧凡天生就有一种令我抓狂的锲而不舍的精神。见我不理他,他竟又倒退了几步,还是拦在我的面前,“‘海中兰’,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你的对手,但身为捕快,我必须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所以,请你莫要让我对你不客气!”边说还拿起了手中的刀,映着月光,照亮了我的眼睛。
我怒火中烧,却偏过头去逗他,不怒反笑,“不客气?敢问阁下对我能如何的‘不客气’?”我摸摸尚还生疼的鼻子,轻嘲他道。
林牧凡直视着我,炯炯有神的目光中,似乎透出了一丝兴奋,手,再一次攥紧了自己的刀柄,“抓你,海中兰,我要亲手抓到你!你知道吗?我很早以前就已经听到过了你的名号。所以,我亦在当捕快的时候,就把缉捕你当作了自己的目标。而这一次既然遇上你,我自然不会再放弃。我一定要缉拿你归案为止!”
不可抑制的,我被林牧凡脸上那一抹兴奋的笑容给灼伤了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隐隐升腾起一种疼痛的感觉。
为了掩饰这一丝不自然的情绪,我亦沉下了脸,冷眼对望着他,“好啊,如果你有这个能力,尽管试试!”说罢,我拉开架势,显示我决不会轻易投降的决心。
林牧凡亦眼一沉,双手握拳,“那么,得罪了!”说罢,拨剑向我袭了过来,一招一式间,竟与我真正地展开了较量。
本来我以为,凭着我对林牧凡这段日子以来的了解,认为他只是一个文不行武也不行的次级捕快,就因为凭着是由京里的捕快衙门里派出来的的招牌,才混到我们小小一个山阳县的捕头来。所以在心里,我并不把林牧凡很当一回事,所以才会在他揭破我行窃的时候不仅不逃,反而吓他当玩儿似的,甚至现在还主动出手挑衅……
可这一交手,我就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林牧凡的武功竟然出乎我意料中的好。他不轻易攻击,但每一次,他都能在一招一式间,将我对他凌厉的攻击幻化于无形,并顺势将我一步一步逼到了死角。
这种感觉,真的就像猫在捉弄一只濒死的老鼠般,非常的不好。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我有几分惊讶。以前跟他在一起,常看着他在院里操操练练的,但他当时的动作很是笨拙啊,害我还以为他只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只会蛮打蛮撞,却不想他在关键时刻,竟还真有两把刷子,竟让我渐渐不敌。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我的武攻虽然不甚厉害,但大凡武功深厚之人,我多半能从其人的呼吸与步履中探知一二,这是我以前跟着师父混迹江湖时学到的本领。一旦从对方的身上感知到此人内力不凡,我就会特别的小心,或是撒丫子开溜以保小命,不然如果惹上惹不起的人我就只能吃不完兜着走了。所以我一向很谨慎,也很小心的。可对于林牧凡,这一招却似乎完全失败了。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让我从来不觉得他有多么深厚的功底啊!可为什么他现在的武功,却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呢?
好不容易格开他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而来的一记进攻,我在心里想。
娘的,他从前都是在扮猪吃老虎吗?还是我从来都小瞧了他,所以放松了戒心?
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件事的最佳时机,从林牧凡的表情来看,刚开始交手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对于我颇为稚嫩的身手觉得颇为吃惊。但很快的,我的暴露就让他明白到现在是个捉我的好时机,于是更加不遗余力地朝我攻击了上来,招招都意在将我生擒。
这真是太让我没面子了。明明林牧凡之前还对于我显得有些胆怯的,可现在,他分明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不再怕我了嘛!
好不容易一个旋身避开了林牧凡的攻势,我终于决定不再恋战。一来,我刚刚被墙壁撞到,身体到处都还在生疼;二来,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向来是我的人生准则,我才不会笨到拿自己的命去拼!
心下一定,我深提了一口气,眼波一转,目光集中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处房檐上,就在又一次化解了林牧凡单手向我袭来的一波攻势之后,趁着他后退了两步之机,我左手向着房檐的地方,右手快速地一按腕上的机括——
“嗖!”飞龙爪再一次快速地弹出,擦着林牧凡的脸,牢牢地捉住了对面的房檐!
林牧凡看着我的举动,眸光再次一沉,“原来你就是靠这个东西来作案的!”他低声喝道,“什么飞檐走壁,飞天循地的绝世武功,原来只是用来糊弄世人的宵小手段罢了!”
我被他的话说得气更不打一处来,冷眼睨他一下,却仍不忘伪装自己的声音冷冷地道,“随你怎么想。我海中兰做事,从来不曾介意过别人的看法。”什么绝世神功,根本不是师父和我说的,只是世人依照他们的想法而想象的罢了。怎么到头来,这也算到了我们的头上?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些事的时候。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我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保命要紧。
于是也不再与他赘言,就在他再次向我冲过来的时候,我脚尖一踮,倏间离了地,就着飞龙爪的惯性,翻身一跃——
“不好!”林牧凡眼见我的举动,顿时明白了我的意图,低喝一声,竟在冲着我冲过来的时机,手一环,左手臂牢牢地格在了我的腰间,活生生地将我在半空中的身体给拽得停了下来,“休想逃走!”他大喝一声,却在环住我的腰的时候,目光瞬间一凝——
娘的,这还有完没完了!我左手被飞龙爪所制,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差点被他这一拉给扯成两半。
借着腰力,我头往后一仰,腿一旋,脚踝迅速地向林牧凡的头顶扫去。林牧凡被我的招式所惊,手一松,竟一下子放开了我的腰,退开了两步,就在我快要操动飞龙爪落地之后再度跃起的同时,他回过神来,“哪里逃!”又是一声大喝,紧接着我身后剑光一闪,一股寒气直逼我的后颈——
我慌忙应战,身一侧,右手二指向后一伸,捞住了他那把亮闪闪的佩剑,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一个倒旋,竟将剑身活活地扭转成了一个圆弧,然后倏然间松手——
“当”的一声,剑身硬生生地冲着林牧凡弹了回去,竟让他禁不住地倒退开两步。
也许真是被逼到了关头上,我竟忘记了害怕,就在林牧凡吃惊的关头,我借着告捷的优势,凭半一跃,脚向前一劈——
我的脚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头顶,林牧凡显然没有料到我还有些一招,被我的脚踢中,高大的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的一声,竟眼一翻,栽在了地上。
而我也借着这个机会,再无迟疑地下上一跃,直接落到了那户人家的房顶上,悄然无息,然后探出头,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