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小雨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四肢却不能动,她的穴还没有解。
樊颖恢复他一向的装扮,白衣,美玉,只是他那把象征性的黑色骨扇不在手里。他的胳膊缠着白色的绷带。
他见小雨醒了,嘴角又有了笑意:“下手真狠,差点我的胳膊就没了。没了,以后叫我怎么抱你。”
小雨瞪着眼睛,想到他是断袖,心中快意,冷笑道:“恐怕要让樊公子失望了,我是女人。”
樊颖轻轻一笑,道:“你是男人,我便断袖;你是女人,我就不断了。你是我的,谁也不许喜欢你,你也不能喜欢别人。”
还有比他更无耻更蛮横不讲理的人么?
难道他早就知道她是女人?什么时候?他看见她在紫玉堂换了女装?那晚在圣泉庵窗外飘过的白影是不是他?当晚崇墨恐怕就遭了他的毒手。还有常红菱,明珠和琴音的遭遇是不是也都与他有关?
小雨想到这里,气急喊道:“你把小黄怎么样了?明珠是不是也在你的手里?她是死是活?常红菱是不是你下的毒?琴音的手也是你折的?”
樊颖淡淡道:“是,常红菱的梅花钉是我打的;明珠也是我抓来了;我只是同琴音姑娘说了几句话,她就自断手腕,这个我也没有办法,是不是?至于崔崇墨嘛,呵呵。”他拿出一把匕首晃了晃,正是崇墨一直随身不离的那把凝霜。
“小黄。小黄。”小雨心若刀割,恨不得马上爬起来砍了他,可是她怎么也不能动。
樊颖看了小雨一眼,兔死狐悲地继续说道:“我真替崔崇墨不值。不是他断袖么?我只是投其所好,吩咐两个人,好好伺候他。他却拿了匕首往心口扎去。他誓死为他的青雀守身,而他的青雀心里一直不是他,而是只豆青虫,真是可怜。”
“樊颖,你太……”小雨“哇”的又吐了一口血。
樊颖变了脸色,但马上恢复了平静,残忍道:“倘若崔崇墨知道你为他这样,我想他应该欣慰的。不过他是不会知道的。”
小雨一动也不能动,只能流泪。
“红叶山庄是不是你烧的?”
“不是,你的姨娘和庄主下落我不知道,这个我也觉得蹊跷。”樊颖轻皱眉头道,“不过这个红叶山庄……”
樊颖转开话题,继续道:“还枉称什么神医,自己中了失心散的毒都不知道。”
“不要你管,你管我中了什么毒?这都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是么?可我偏偏喜欢管。看来你那姨娘和庄主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身上的毒积了快有五年了,我猜你那时应该有多大?11岁?12岁?是你刚到红叶山庄的时候吧?竟对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用失心散,这等毒辣的手段,樊谋真是佩服佩服。”
“你不用那么谦虚,你不是也对常红菱用了梅花钉么?”
“哈哈,是啊,这个我倒忘了。”
“不过,很奇怪,你体内失心散的毒气又很小心的控制了。”樊颖低头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道:“看来,你身上的麻烦还不少呢。”
麻烦?不,她更像是一个灾难,只会给亲人带来不幸。她不再哭了,眼神空洞地盯着床顶的帷帐。突然之间,觉得什么都没有了。师父,她最尊敬的师父,从来也没有在意过她,然后是豆青虫,他一直喜欢的是师姐。还有姨娘和庄主,即使是他们给她下毒,她依然爱他们,在红叶山庄,她真的觉得非常温暖,可是他们也不在了。还有崇墨,想到崇墨她更难过了。她还有什么?除了师姐,她没有任何亲人。可是现在她都不知道师姐会经历怎样的遭遇。
“小雨?”樊颖见她失神,伸手去解她的穴道。
小雨见四肢能动了,腾空而起,向樊颖踢去。樊颖转身避过,飞快在她胸前弹了一下,她重重摔在床上。
“我觉得你还是躺着比较好。”樊颖嘴角扯了一个笑容,转身离去。
小雨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屋子外有划水声,接着是轻轻地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女孩走了进来,双髻,淡纷色的比甲,明眸锆齿,手中拎了一个食盒。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说道:“姑娘,你饿不饿?我叫画眉,是教……公子教我来服伺你的。”说罢,伸手在小雨的背上拍了两下,她的穴解了。
小雨爬了起来,也不理那女孩,夺路就往外奔去。
出了门,她有些傻了眼,四周是莽莽的湖水。
原来这个木屋是建在湖心。几根粗大的石柱从湖底高高地支起,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青木作为地板,墙和屋顶也是由青木堆砌而成,古朴,典雅,结实,散发着树木的清香。
屋子分为内外两间。里间是小雨刚才躺的卧室,宽大的青木床,桌椅,衣柜等家俱,古香古色。外间则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书,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墙壁上挂了一副对联:“木阴在地清于水,花气当春静若人”,笔墨飘逸轻灵。
木屋外用青木搭了一圈宽宽的游廊。游廊下系了一只小舟,刚才画眉就乘它过来的。
游廊离湖面很高,小雨翻着游廊上的栏杆,正准备往小船上跳。
画眉追了出来,着急喊道:“姑娘,姑娘。”画眉要去拉她,她情景之下,飞快地跳了。
她重重摔到船上,船翻了,她掉进水里,迅速地沉下去。
三二
湖水冲进她的口腔,她很快喘不上气来。水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向她游来,向她伸来一只大手。她拼命拉住了那只手,双手抱着他的脖子,慢慢的她浮出水面。水面湮开一圈一圈的红色。
樊颖将小雨抱出水面,跳到游廊上,小雨咳咳地不停的呛水。樊颖一手按了她的头,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吐完水,慢慢恢复一些力气和神智。
她的衣服湿淋淋的贴在身上,身体的曲线毕露。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躺在樊颖的怀里,他的衣服也是湿的,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体热。
小雨红着脸,狠狠去推樊颖的手臂。她的手指抓到一股温热而黏稠的液体,是樊颖胳膊流出来的血,他缠在臂上的绷带已经不在了。
小雨缩回手,“你放开我。”
“不。”樊颖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小雨抡了巴掌向他扇去。
他侧脸避开,他抬手又点了她的穴,笑道:“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么?”
“谁要你救我的?讨厌。”
“是么?”他笑眯眯地问。
想到在水里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小雨红了脸,道:“我不知道水里是你,早知道非杀了你不可。”
“这个,我相信。”樊颖一把抱起小雨走到里屋,将她放在床上。
“还是我帮你脱衣服?”
“你滚开,不要碰我。”
“已经碰过啦,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你还不知道?”
小雨惊恐瞪大眼睛。
樊颖笑了,向呆若木鸡的画眉说道:“帮江姑娘把衣服脱了。”看了小雨弄湿的被子,又说道:“被子也换掉。”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画眉这才回过神,向小雨道:“我帮姑娘将湿衣服脱了吧。”
小雨连连摇头,“不要,不要,你也别碰我。”
画眉道:“湿衣服穿久了会着凉的。”
画眉不顾小雨的抗议,替她脱了衣服,将她裹在一个新换的被子里面,然后将床上的湿被褥和小雨换下的湿衣服都拿走了,划了小船离去。
小雨满脸通红躺在床上,心里将樊颖骂了个千百遍。
过了好一会,又听到划水声。
画眉又走进屋子来,手上多了一个包裹。画眉道:“这是公子特地给姑娘买的衣衫呢。”她打开包裹,是一套裙衫,由内衣到外衫一应俱全。
小雨又羞又气:“我不要穿他买的衣服,我只要穿我的。我的衣服呢?”
“姑娘的衣服已经不能穿啦。”
“怎么不能穿啦?”
“公子说将它们都烧了。”
该死的樊颖,只有给死人才烧衣服的。
“我帮姑娘穿吧。”画眉又说道。
“不要,不要。你解开我的穴道,我自己穿。”
“我再也不敢了。要是姑娘再有个什么闪失,公子一定不会饶了我的。”
画眉将小雨从被子挖出来,给她穿了衣服。
白色的裙衫,同樊颖的长衫像夫妻装似的,衣袖的饰边和质地都一模一样。
画眉又问:“姑娘梳个什么头?”
“不要,什么都不要。”
画眉道:“梳个云髻好了。”
小雨又不能动,只得任她摆弄去。
画眉替她梳好头发,又细看一会,道:“姑娘真好看,难怪公子……呵呵”
“你不要胡说,你们公子不是好人。”
“公子很好的。”
“不好,他要是好人,天下的好人都死光了。”
“是么?你就这么诅咒天下的好人都死了。”樊颖换了衣衫走了进来,手臂上又重新缠了绷带。
“你管不着。你快放了我。”
“为什么?这里不好么?”他看了桌上的饭菜,道:“饭菜都凉了,你饿不饿?”
“不饿,不饿。”
“将这些都撤了下去,江姑娘不饿。”
“是。”画眉将饭菜撤了,拎了食盒,离开了。
樊颖坐在床边,桃花眼带笑看着她:“嗯,这样更好看。”
小雨别过头。
他却伸手将她的头掰过来,轻轻去抚摸她的眉眼,道:“春风秋水眼儿媚,姹紫嫣红梦魂香。”
“你住手,你再不住手,我就咬舌自尽。”小雨瞪着眼睛威胁道。
“是么?那你试试,你若死了,我就把崔崇墨和明珠杀了。”
“小黄,小黄没有死?”
“你想他死么?不过他也跟死了差不多。把他杀了还能早些结束他的痛苦,是不是?而且也不用浪费我那么多名贵的药材了,是不是?”
“你敢,你敢杀了他,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就你,就你这样?”樊颖看着她笑道,“是不是又不想死啦?是啊,你死了怎么能报仇呢?”
“你到底想要怎样?”
“要你死心踏地跟了我。”
“休想。你做梦去吧。”
“是么?呵呵。”樊颖轻笑着离去了。
屋子的光线慢慢的暗了,她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起来。四肢又不能动。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屋子黑了,过了很久,画眉和樊颖也没来。
后来月亮慢慢升上来,屋子渐渐亮了一些。
“呜呜”外面远远传来洞箫的声音,缠绵悱恻,柔情如水。
小雨听了,哭了出来,那天在瘦西湖她还以为还是崇墨吹的。
他不是好人,我恨他,恨他。小雨的泪染湿了枕头。她哭了很久,昏昏地睡了过去。
三三
她是被饿醒的,觉得胃特别难受,心里饿得慌。她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手脚,能够移动了。
“姑娘,你醒了?”画眉端了水盆,走了过来,“我帮你洗漱。”
“不要,我自己来。”小雨从床上爬起来,手脚许久没有动,有些僵硬。
画眉还是将帮小雨洗了面,梳了头,小雨也没有力气跟她争,想怎么弄就随她弄去吧。
画眉将水倒在外面泼了,拎了食盒进来,在桌在上摆放。
小雨还是静远的时候,常跟崇墨说绝食是最勇敢的人做的事,师姐和师父就很勇敢。
她不是勇士,她怕饿。
她坐在桌前,一一打开碗碟上的盖子,就呆住了。龙井虾仁,蛋黄青蟹,笋干鸭汤煲,全是荤菜,甚至连主食都是牛肉麻饼,菜肉小米粥。
他一定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她吃素,她气呼呼离开桌子,坐在床上,又气又饿又恨。
“姑娘,你怎么不吃啊。这些菜都是公子特地给你点的呢?”
“不吃,不吃。”过了一会,她重新说道:“我不吃这些,嗯,你重新给我带一份吧,素的,青菜就好了,还要一碗米饭。不,两碗。”
“公子嘱咐过了,说姑娘肯定会重新要素的,他一再叫我不能给你。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再吃素了。”
“好啦,好啦。你把这些东西都拿走。”小雨气急败坏地说道。
“是。”
小雨见她在收拾桌子,自己又溜到游廊上准备逃走。
可是游廊下的小船已经不见了。
小雨回到屋子,画眉已经收拾完了桌子。小雨问画眉道:“你是怎么到这个小楼来的?”
画眉道:“坐船啊。”
“可是你的船怎么不见了?”
“锄禾划走了。我离去的时候,他再划过来接我。”
小雨只得干瞪眼生气,就算穴道解了,她也逃不走了。她的轻功还没有到水上飘的地步,那个樊颖来无影去无踪的,像是轻功了得。
画眉到了游廊,呼啸一声,湖边有小船驶来,却不靠近小楼,画眉拎了篮子,轻轻巧巧地飞了过去,落在小船上,朝小雨挥挥手。
小雨看呆了,一个小小的女孩轻功就如此了得,她做不到。庄主说雁回剑不适合女子修练,只教给她的剑招,却没有内功修炼心法。她的剑只能在招式上取胜,倘若拼内力,恐怕她连这个小女孩都拼不过。
她走回到屋子里面,见了满书架的书,心中有气,一本一本扔下来,使劲用脚踩,把桌上的笔墨也扔了,墨水溅了一地。
她扔了一会,实在是饿得没有力气了,便走到里屋喝了些水,躺在床上。躺了好一会,越想越饿,越饿便越气,她爬起来又喝了一些水。
好容易熬到傍晚,画眉端了食盒进来,小雨打开一看,又全是荤的,她又气呼呼躺到床上。
画眉见了满地的书,重新将书本拾了起来,摆放在书柜上,将地板上的墨迹也擦干净了。
画眉道:“姑娘你不要生气了,吃些东西吧。”
“不吃,不吃。”小雨将头埋在被子里面,过了一会,又将头伸出来说,“除非你按我说的重新换了。”
“公子吩咐过不许的。”
“什么都是公子前,公子后,以后在我面前不要提他。”
“可是……”
“好啦,好啦,你走吧。”
“是。”画眉走了,可是这次却没有带走桌上的食盒。
饭菜飘出的香味,诱使得她越发地饿。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走到桌前,拿一个鸡丝卷子,放到嘴里,眼泪就出来了。又想起五年前的夜晚,豆青虫问她:“好吃吧。那跟我回家好了,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
后来她真的可以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可她固执地只吃素,跟豆青虫有关,还跟师姐有关。这是没有道理的坚持,真的有什么关系,说不清楚,有些东西就是不清楚。
她赌气似的吃完所有的鸡丝卷,粉蒸排骨,鱼头豆腐和麻油鸽,坐在桌子边上一动也不动。
屋子又黑了,又一天快过去了。
画眉过来,点了灯,见她呆呆坐在桌前,吓了一跳,又见她吃完所有的东西,心中喜欢,怕她不饱似的,问:“姑娘,还饿不饿?我再给你准备些去?”
小雨摇摇头。
画眉搬了浴桶过来,倒了热水,道:“那我伺候姑娘洗浴吧。”
小雨双手连忙抱了胸,“我自己来,不要你。你出去。”
画眉见状道:“好,我就在外间,姑娘需要什么就招呼一声。”她将换洗的衣服搁在椅背上,出去了。
小雨看了,又是一套白色的裙装。
小雨泡在浴桶里,许久了,有些麻木,有些迟钝。
“姑娘,你好了没有啊?”画眉在外面问。
“哦,你不要进来。我马上就好了。”小雨说道,赶紧起来,换了衣服。
画眉进来,将浴桶搬了,碗碟撤了。
小雨就一直呆呆看着她做这做那。
画眉忙完了,见小雨立在一边,湿湿头发直往下滴水,笑道:“姑娘,忘了擦干头发了。”
她拿了干毛巾将小雨的头发擦干,又给她梳了头发。
小雨问:“画眉,你知道叫一个崔崇墨的公子,还有一个叫明珠的女尼么?他们关在什么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画眉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咳,就是知道了,会告诉你么?樊颖既然派她来,说明她是他的心腹。心腹会出卖她的主人么。
小雨叹了口气。
画眉离开了。
三四
小雨吃了许多东西,白天又躺够了,丝毫没有睡意,走出屋外站在游廊上。
上玄月,繁星点点,湖面撒满银光。
樊颖的箫声又响了起来,由远即进,他端着萧,月下白色修长的身影,立在小舟上,破水而来。
小雨见他来,转身要往屋子里走。
“小雨。”他叫住她,飞身离了小舟,跳上游廊,拉了她的衣袖。
小雨别过头,不看他,也不理他。
“你就这么厌恶我?”
“不是厌恶,是恨,你懂不懂?”
樊颖轻轻笑了,“月白风轻,小酌一杯如何?”
“不好。”
“你是怕醉了,上次你就喝不过我。”
“谁怕?我就是不想跟你喝。我见到你就烦。”小雨转身要走,樊颖伸手点了她的穴。
“无耻,你就会用这招。”
“是啊,我也觉得很无耻。可你就是不给我高尚的机会,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得承认这招的确很管用。”
游廊下,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锄禾系了舟,拎了食篮和一坛酒上来,并将酒菜在游廊的青木桌上摆了。
樊颖单臂将她抱起,放在椅子上,说道:“这么瘦,抱着都咯手。”
小雨拿眼瞪着他。
他也不管,接着说:“听说你今天把书都摔了,只要你喜欢,把它们撕了,或者扔到湖里去都没有关系。嗯,我知道了,你喜欢吃鸡丝卷子,粉蒸排骨,鱼头豆腐和麻油鸽;不喜欢吃龙井虾仁,蛋黄青蟹,笋干鸭汤煲,牛肉麻饼和菜肉小米粥。所以我特地又让人做了你喜欢吃的。这是鸡丝卷子,来尝尝,是热的,更好吃。”
他是故意,他一定的是故意的,再吃她就要吐了。
“来,乖,张嘴。”他夹了卷子,向小雨嘴边送去。
小雨紧闭了嘴,别了头。
“不喜欢?那喝酒吧。这是我藏了多年的茅台呢。一直舍不得喝。”他又把酒杯递到小雨嘴边。
小雨还是不理他。
“好吧,你不喝,那我只好自己喝了。”
樊颖悠闲地自饮自酌起来。
小雨气不过,回过头,喊道:“你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放我走。”
“我不是说过,要等到你死心踏地的跟了我。”
“休想。”
“那你就要在这里关一辈子了。我忘了告诉你了,我有权力这么做。”
“你有什么权力?谁给你的权力?”
“你拿了我枯梅教的落梅刀,就是我枯梅教的人。你应该知道你的母亲是枯梅教的左护法吧,这把刀就是标记。”
他是枯梅教的?他用梅花钉打了常红菱,当然是枯梅教的了。昨天怎么就没有想起来?听他的口气很大,难道他是教主不成?
母亲曾是枯梅教的人,可是她后来不是脱离了枯梅教么?
小雨说道:“这把刀是我姨娘给的。我母亲自废武功脱了教,早跟你们枯梅教没有瓜葛了。”
“你的姨娘也是枯梅教的。你的母亲脱了教之后,这把刀就传给她了。所以你姨娘也曾是左护法。你知道你姨娘最擅长什么?用毒。可惜她失踪都有五年了。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她的下落。不过是曾经知道,现在还是不知道她的下落。”
“你们为什么要找她?”
“没什么。只是教里一个人突然没有踪影,是不是要找找?而且这人还是左护法呢,用毒无人可比。没了她,我枯梅教岂不是一大损失?”
“可是,”让她想想,这是怎么回事,“秋枫山庄和红叶山庄是你们烧的?”
“我说过不是。”
太奇怪,脑海里面有些线索,可是一切好像断了,事情都联系不起来。
“你身上的失心散,恐怕是她下的。”
“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中过什么毒。姨娘为什么要给我下毒?”
“我也觉得奇怪,她为什么给你下毒。不过你的毒积了很深,五年了。没有发作,是因为每月有人给你运气,将毒给你压下去了。但是会是谁呢?压这个毒的,要功力深厚,而且需要我枯梅教的折梅手才能。难道是你姨娘给你下毒,每月又给你运气。她犯得着这么样么?给你运一次气,要好些天才能恢复呢。”
小雨脱口而出:“是庄主。”难怪庄主教她武功时,每月都要给她运气,然后庄主就会生病,连躺好些天。她以为是庄主得了重病,每月都要发作,每次发作姨娘总是非常担心。
“难怪如此。庄主是谁?他怎么会我枯梅教的折梅手?折梅手和梅花钉一样,只传给左右护法。”樊颖说道。
“我也很想知道他是谁。”小雨说道。
庄主是谁?至少她知道庄主不是韩枫,真正的韩枫已经死了,那么现在的庄主是谁?是父亲,还是……她不敢想,会不会是豆青虫?
实在太巧合了,五年前,豆青虫掉落了山崖,五年前,真正的韩枫死了。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纠葛。
樊颖轻轻问她:“你最近有什么不适么?除了咳血?这两天没有再咳了吧?”
“不适?没有什么不适的。”小雨想起,她离开山庄快一个月了,也就是说她体内的毒快要发作了,难怪庄主和姨娘只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去京师。
“那就好。失心散的毒很难解,而且你体内的毒积得太深。我一定会找到你姨娘,替你把毒解了。”
小雨有一阵子感动,马上心里又硬了:“不要你管。”
“你说不管的事我就偏偏要管。可惜你砍了我的手,不然我可以早些帮你疗伤。”
小雨瘪了瘪嘴。
樊颖笑了,看月已偏西,柔声道:“早些休息。好好吃饭。光吃素对你身体不好。”
樊颖让锄禾将桌子撤了下去,单臂又抱了小雨到卧室,将她放在床上,解了她的穴。
小雨拉过被子盖了脸。
樊颖轻声笑了。
屋外响起踏水声,小雨听那声音小了,拉下被子,脸竟然有些发烫。
三五
第二天,画眉再送来的饭菜,不是鸡丝卷子,也不是粉蒸排骨和麻油鸽。换了新的菜样,里面竟然有一碟蘑菇菜心。小雨开始尽吃蘑菇和油菜,后来想了樊颖的话,又喝一些羊肉汤和吃了几块鱼,反正禁忌昨天已经破了。
黄昏时下了蒙蒙细雨,一阵秋雨一阵凉。湿润的空气里浸透了寒意,湖面笼罩在一层烟雨中,小雨倚在走游廊的栏杆上。雪白的裙衫,乌黑的云髻,含情又忧伤的秋水,苍白而清丽的面容。庄主为什么给她起名为“小雨”,也是因为这样临江观雨,水茫茫,雨霏霏,引人无限忧思么?
又响起箫声,忧婉而情长。
湖中,一叶小舟,一个白色身影,一把油纸伞。
舟停在湖中,樊颖立在舟中,细雨里,眼看了小雨,轻柔吹着洞箫,箫声里面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青雀几时传玉案,红墙仍是隔银河。
黄姑此夜无穷恨,莫怪芙蓉溅泪多。”
小雨低了头去看湖水。
倘若樊颖有让她感动的地方便是这箫声。
樊颖再上游廊时,小雨没有立刻转身就走,她说:“反正我又逃不走,你把崇墨和明珠放了。”
“不,除非你嫁了我。”
小雨又气了起来,心口一阵绞痛,“哇”又吐了一口鲜血。
“小雨。”樊颖忙过去扶了她,封了她的腧穴,将她抱到床上。
“你不要管我。”
樊颖没有理她,又点了她的哑穴,单手给小雨后背运气。
小雨心口中的恶心呕吐感渐渐的下去。
失心散无色无味,毒性极高,这种毒极少见,所以认识它的人也极少。失心散侵透五脏六腑后,咳血,心绞痛,最后气血枯竭而亡。如果没有解药,只能用折梅手的真气镇住毒气,但那也是暂时的,只能管一个月,一月后毒性还是会发作。
以前庄主给她运气时,常常要花两个时辰。樊颖的右胳膊有伤,只能用一只手。过了近三个多时辰,只听到“砰”的一声,樊颖的手无力滑下,小雨的穴道也解了。
小雨连忙回头,樊颖闭着眼倒在床上,脸色苍白。
也许这个时候,她可以要挟樊颖要他放了小黄,明珠,还有她。可是樊颖是因为给她疗伤才这样子,她能够这样做么?
小雨给他垫上枕头,轻轻盖上被子。她的心里不知道对樊颖应该是恨还是原谅,或者还有什么。
她又想到庄主,五年了,他每月给她运气疗伤。她一直不知道,一直以为是庄主教她运气,因为庄主说雁回剑心法不适合女子练,但是剑法若只有招没有气,就是花拳绣腿了。
她现在才明白是因为她中了失心散不能修心法,倘若她知道自己是中了毒,庄主是在给她疗伤,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的让庄主每月大耗心血。
姨娘后来传了她梅花刀,是不是告诉她,倘若姨娘和庄主不在了,她到枯梅教,她身上的毒气还是可以镇住的么?
即便是姨娘给她下的毒,她也不会怪姨娘。五年里,她在红叶山庄,真的很幸福,除了想到师父和掌门师姐,还有豆青虫的时候。
天明时分,画眉给小雨送餐点,见了床上躺了两人,吓了一跳,连忙向外屋走,匆忙中踢倒了椅子。
小雨马上惊醒了,也马上脸红了。她躺在樊颖的怀里,她枕着他的胳膊,和他盖了同一张被子。
小雨连忙爬了起来。
“好些么?”
“好了,谢谢你。昨天帮我疗伤。”
“我喜欢。”樊颖脸色依然苍白,但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想起床,一只手臂受了伤,另一只被小雨枕麻了,又伤了真气,试了一下,没成功。
小雨想去扶他。
他却向画眉道:“叫锄禾来。”
画眉应了。
锄禾过来,扶了他走了。
这是小雨见到樊颖最虚弱最疲惫的样子。
后来她才知道樊颖自负风流,死要面子,特别是在她的面前。倘若在她的面前露出弱来,比杀了他自己还难受。
而且剩下的两天,湖边再没有他的箫声,也没有他的身影。
小雨问画眉:“你们公子怎么样啦?”
画眉说:“公子很好啊。”
她别指望能够从樊颖的人那里打听到任何消息,除非他亲口自己告诉她。
三六
到了第三天,小雨实在无聊,她从里屋走到外屋,又从外屋走到游廊,再又转回重新走一次。她又开始骂樊颖起来,边转圈子边骂。
谁让你把我抓到这里鬼地方的啊?谁让你给我治病的啊?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么?我才不会。谁要你喜欢我的?讨厌死了。要我嫁给你,做梦去吧。
“小雨。”
“啊?!”小雨连忙住了口。
樊颖立在游廊下,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下来吧,我带你去湖边走走。”
“哦。”
小雨跳下,小船轻轻地晃了晃。小雨有些不稳,樊颖扶了她。小雨站稳之后,使劲推开樊颖,坐得离他远远的。舟小,再远也有限。小雨觉得樊颖讨厌的眼光一直盯着她。她有些烦,不下来就好了。可是她一听樊颖说下来吧,她就跳了,真是没骨气。
舟很快到了岸,樊颖伸手想拉小雨,小雨不理他,自己跳上了岸。
九月寒露,深秋的树林里铺满红色,黄色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面有许多果树,飘散着果木的香味。果树枝上的叶子快掉完了,挂满苹果,柿子。青黑色的枝杈,红色的果子,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恬美而静谧。
小雨问:“这在哪啊?”
“海宁。”
“哦,我还以为枯梅教在沧州呢?”
“枯梅教的确是在沧州,这个别苑是我父亲建的,是不是很美?我父亲生前最喜欢这里,我也很喜欢。我最喜欢这里的秋天,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樊颖看着小雨,轻声说道,“这里是不许其它人来的。”
“那干嘛抓我到这里?”
“你不是其它人,你是我的人。”
“谁是你的人?我才不是。我没有见过比你更无耻更蛮横更自恋的人了。你最好还是放了我,还有小黄,还有明珠。”
“你真是健忘,要跟你说多少次,除非……”
“除非我死,你休想。”
“喜不喜欢钓鱼?
“不喜欢。”
“喜不喜欢……”
“不喜欢。”
“我还没说呢?”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不喜欢。”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小雨气呼呼只往前走,樊颖就在后面跟着,再后面跟着的是锄禾和画眉。
远处,林子依山而建有一个青灰的小楼,最后小雨忍不住,问道:“小黄关在什么地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樊颖盯着小雨的眼睛问道。
小雨气结,随即眼睛弯弯的,说道:“因为我喜欢他。”
“是么?那只豆青虫呢?你不喜欢他了?因为他不喜欢你,是不是?”
戳到小雨心口的伤痛了,她再也忍不住,抬手就向他打去。
后面的锄禾欺身飞来,捏了她的手挽,她的手马上又麻又痛。
樊颖轻轻看了锄禾一眼,锄禾松了手,退到后面。
小雨也不敢再打了。
樊颖道:“没有关系,以后你的心里只会只有我的。”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
“那不死就会了。”
“我不走了,我要回去。”
“随你的便。金风有意黄花吐,登临无限北雁飞~呵~。锄禾,画眉我们到山顶的云海亭去吧。”
樊颖带了画眉和锄禾,撇下小雨就向山顶爬去。
小雨气得目瞪口呆,马上就满心喜欢了。咳,真是被气糊涂了,这个时候正好逃走啊。
不过看这湖周围的景色一摸一样的,该往那边跑呢?
还有那个灰色的小楼里面是不是关了崇墨他们,不太像,他说这个地方是不许其它人来的。崇墨和明珠是在京师被抓的,那他们很可能会在沧州,不会将他们关在海宁的。
小雨想到这里,朝了樊颖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也许翻了这座山就逃出去了。
她跑了很久,身边的林子像是跟着她一起跑似的,跑来跑去林子都是一个样。小雨拿了匕首在一棵粗大的樟树上做了一个标记。再跑,又看见了那棵做了记号的樟树。
她泄气靠在树上,完了,跑不掉了,林子布了九宫八卦阵。难怪樊颖满不在乎地登高去了。
“啊?你没有回去啊?还是喜欢林子的景色?我说过很美的。”樊颖笑眯眯从山路下来,故作惊讶地问道。
“是啊,很美很美。”小雨咬牙切齿地说。
“难怪你还要在这留个记号呢,我看你对这棵樟树真是情有独钟啊。”
“是啊,是啊,喜欢得恨不得砍了它。”
“砍了不好,还是让它长着吧,自然才美。你说呢?”
“我渴了。”跑了那么久又渴又累,竟然还是在原地打转,气死人了。
“没有水,只剩酒。你喝不喝?”
“拿来。”
小雨接过水壶,心里做好喝酒准备,使劲往嘴里灌,一点也不辣,明明是水嘛。她瞪了樊颖一眼。
樊颖笑道:“饿了吧?回去吃点东西?”
小雨把水壶还给他,没有理他。
她跟在樊颖的身后,留意他的身形步伐,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走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她就跑不出去?尽管她不承认,有些东西是不服不行的。
后来樊颖带她去钓鱼。波光粼粼的水面,鱼钩在空中画了一个美丽的弧线,沉了下去。
小雨故意在岸边又跳又叫:“鱼儿,鱼儿不要吃;鱼儿,鱼儿不上钩。”樊颖拿着鱼竿一动也不动,也不理会她。
还是有不听话馋嘴的鱼上了钩,是一条金色的鲤鱼。鱼钩钩了鱼的嘴唇,鱼难受地张着嘴,唇上还有血。
小雨不忍心,把头别过去,不去看它。
樊颖将鱼放了,说:“钩了鱼你就受不了,可是你砍我的胳膊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砍了一刀,还要再砍。”
小雨愣了一下,说道:“因为我觉得鱼比你可爱多了。”
后来樊颖带她去摘苹果,他的功力好像还没有完全恢复,上树时有些困难,不过还是跃上去了。
“快,左边枝杈的那个,又大又红。”小雨在树下叫着。
樊颖依言摘了往下扔,小雨兜着裙子,欢快地跑去接。
小雨的裙子兜满了,樊颖才跳下来。
他们坐在铺满落叶地草地上,小雨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张口就咬,“真甜啊,我们红叶山庄也有,比你这里大多了。我们红叶山庄还有葡萄,核桃,还有很多山楂,呵呵,你这里没有吧。每年秋天我都跟姨娘去摘呢。”
小雨边吃边说,发现半天樊颖没有动静,她抬头,樊颖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的脸,眼睛神色有些不对劲。
“看着我干什么?不服气么?哼,你这里的苹果就是没有红叶山庄的甜嘛。”
樊颖无奈地笑了,她是个傻瓜。
后来他们又爬了几次山,在山顶可看到汹涌澎湃的钱江潮,山顶的刮来风,凉爽带有江水的味道,就像红叶山庄的风,也总是有钱塘江的味道。咳,好想红叶山庄,姨娘和庄主在哪呢?
不知不觉,她被樊颖囚了十多天了。
小雨心里有些害怕,因为她发现樊颖好像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
三七
又是一个秋雨浸透的夜晚,夜很深了,因为凉,小雨早早爬上床睡了。
“小雨。是你么?”窗外传来低沉带有磁性的声音。
“是我。”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不是樊颖的。啊,“庄主!”小雨叫了起来,飞快穿上衣服。
“小雨,你没有事吧?”
“我没事。”
小雨推开门,庄主站在游廊上,挺拔高大,银发,银衣,银色的面具。
“庄主,你的腿?”
“没事了。咱们走。”
庄主拉了小雨的手,正准备走,突然伸来一把黑色的骨扇拦了去路。面前站了樊颖,白色的长衫,冷冷的面容,“想必阁下就是那红叶山庄的主人吧?”
庄主也不答,挥了剑,两个人在游廊上斗了起来。
银色修长的身影,白色飘逸的身影,在细雨烟波里,唯美而诡异,看似轻巧,然而招招致命。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小雨惊慌地叫道。
五年前,她说:“不要打了,再打我告诉师父去。”
然后,豆青虫和师姐住了手。
不要打了,再打她现在能告诉谁去。
樊颖的胳膊还没有完全好,又伤了真气,渐渐体力有些不支。
庄主瞅了空子,一招“金雁横空”向樊颖胸口刺去,小雨见状,急忙扑了过去,挡在樊颖身前。
庄主见状,吃了一惊,连忙收手,还是来不及,剑刺中小雨的左肩背。
“小雨,小雨。”庄主急忙扶住她。
小雨歪在庄主的怀里,背后殷红一片。
“庄主,他救过我。”
只是他曾经给她运气疗伤,在湖里将她拉出来,她就要去救了他么?还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一时刻,她什么也没有想,就扑了过去,她只是不想他死。
庄主没有说话,抱起小雨,起身向游廊边走出。
樊颖愣愣地,也没有再拦。
小雨回头看了樊颖一眼,他静静地站着,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她。
他这个样子让小雨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庄主抱着小雨,踏水而去。
到了湖岸,庄主放下小雨,脱了外衫,给她披上挡雨,“小雨,疼么?你再坚持一会。”
“不疼,庄主,湖边的林子布了阵。”
“我知道,不用担心。”
庄主重新抱起她。
“江姑娘,江姑娘。”画眉在后面喊。
庄主没有理。
“江姑娘,你的包裹。”
庄主这才住了脚,转过身。
画眉撑了伞,手拎了一个包和一把伞。
“江姑娘,你的包裹。”她将包裹和伞递了过来。
庄主接了,撑了伞,抱着起小雨,飞跃起来,离了林阵。
小雨常常记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天,她不会去回忆前面的一部分,只会去想最后的一部分,豆青虫一手抱着她,一手撑着伞,将她送到了木缘衣店。
多么熟悉的感觉。
小雨有些迷糊,是在做梦么?
当她梦醒时,她躺在一间废弃的茅草棚里,天已经亮了,雨还没有停。庄主站着小棱窗前,盯着窗外茅檐下滴落的雨,一动也不动。他背影那么熟悉,是因为她看了五年,还是因为五年前就已经见过?
“庄主。”
庄主转过身,“你醒了,伤口还疼了吗?”
“不疼。”她的左肩背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她也没有多想是怎么给包的。
“你姨娘将落梅刀传给你了?”她的包裹放在一边,想是庄主给她包扎伤口时打开过。庄主是看见里面的落梅刀才知道的?姨娘没有告诉他?
“嗯。”
“难怪,樊颖会给你……”庄主没有说下去。难道庄主现在还想瞒着她中毒的事么?
“庄主,我都知道了。我中了失心散的毒。这么些年你一直重病不愈,原来都是在给我疗伤。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小雨哭了出来。
“别说傻话了。你中了失心散,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就是不给你疗伤,我的病也是治不好的。”
“真的是姨娘么?庄主还有什么病,你的腿不是好了么?”
“小雨,我对不起你姨娘。你不要怪她,她只是恨我。我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姨娘疼我,她做什么我都不会怪她。姨娘也不恨你,她很爱你。可是姨娘现在在哪?她还还好么?还有红叶山庄怎么烧了?”
“因为我出了山庄,你姨娘就把山庄烧了。我也不知道你姨娘在哪里。小雨,我和你姨娘有许多的过节,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是不是这些年来庄主一直把我看作是外人,我从来就不是红叶山庄的人?”
“不是,小雨,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你会受不了。”
“让我这样整天的去猜,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才最让我痛苦。为什么我身边的亲人都要一个一个的离去?”
“好吧,小雨,我告诉你。”庄主叹了一口气。
“你母亲和姨娘都曾是枯梅教的左护法,现在你也是了,你知道枯梅教的左右护法是什么?”
小雨摇摇头。
“这还得从枯梅教的第一任教主说起。枯梅教创立很久了,比清波门还要早上好几百年。枯梅教的第一任教主其实是苗族的一个首领,因为族内叛乱,有两名护卫拼死将他救了出来。他们逃到沧洲后,隐姓埋名,创立了枯梅教。
首领为了感谢那两个护卫,封他们为左右护法。正好首领生了儿子,两护卫分别得了女儿,就约为儿女婚姻,以“落梅刀”和“寒月剑”为信。后来首领的儿子继承了教主之位,封他的两个夫人为左右护法。
从此以后,枯梅教的左右护法都是由容姿绝美的女子担任,以落梅刀和寒月剑为记,将来都会成为枯梅教教主的妻室。
你母亲和姨娘都是孤儿,在枯梅教中长大。当时的教主樊震群非常喜欢你母亲,落梅刀于是传到你母亲手中。可是你母亲只爱你父亲。樊震群一气之下,重伤了你父亲,被你母亲舍身相救。樊震群无奈之下同意你母亲自废武功,脱了枯梅教。
你母亲离开枯梅教时,你姨娘年幼,你母亲要带走你姨娘。樊震群不同意,让你母亲将落梅刀传给了她。所以几年后,你姨娘成了左护法,也应该是樊震群的妻子。后来,阴错阳差,我遇到你姨娘。你姨娘在新婚之夜,她用一钩藤伤了樊震群,逃了出来。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你母亲为什么要自断右臂,跟你父亲走了;而且也会明白这些年你姨娘为什么会恨我,她为了我叛了教,而我却亏欠了她。还有樊颖为什么会替你疗伤。”
“娘自断右臂?”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废武功是断了手臂。
“是,因为你娘练的是落梅刀法。”
“樊颖真的是枯梅教的教主?”
“樊震群是樊颖的父亲。樊震群死后,樊颖任了枯梅教的教主,他的母亲是以前的右护法。
“樊震群是你姨娘用一钩藤毒死的么?”
“不是,一钩藤毒不至死,只是使人昏迷,暂时失去功力。但樊震群的死还是跟你母亲和姨娘有些关系。樊震群其实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心爱之人相继弃他而去,他落落寡欢,最后抑郁而死。”
难怪樊颖说他一直都在找姨娘,而他找到姨娘的线索竟然是她。
“这把我刀不想要,谁喜欢他,我就给谁去。”
“刀是不可以随便传的。”
“我不要,我又不是枯梅教的人。庄主,你也是枯梅教的么?”
三八
“怎么会这么问?”
“樊颖说只有枯梅教的左右护法和教主才会折梅手。”
“我不是,折梅手是师父传给我的。”
“庄主的师父是我父亲么?”
“是。你父母都是爱武之人,没有门户之见,在你母亲还未断臂之前,他们经常切磋武艺,互相学了对方的功夫。传说雁回剑传男不穿女,传内不穿外,实际上师父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个门规。所以也就收了我做了徒弟。”
“父亲在世时,有几个徒弟?”
“只有我一人。”庄主马上又补充道,“师父行事怪异,或许还有,我不太清楚。”
小雨心跳加快了,“庄主认识一个叫萧夜黎的人么?”
“不认识。”
“清波门的门主静宜呢。”
庄主沉默一会,道:“不认识。”
“不,你认识。他们都会雁回剑。”
“不认识。”
“你骗我。”小雨哭了起来,“你不是韩枫,我去过云梯崖底了。我看到真正韩枫的遗骨。”
“不,我是。死去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你骗我。你是豆青虫。黎哥哥,你为什么不承认?”
庄主的身影轻轻抖了一下,“你错了,我是韩枫。”
“不,你是。”小雨从包裹里拿出手绢,手绢上绣了一个“罗”。她以前从来没有将这和姨娘联系起来,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姨娘看到那块手绢是会那么惊愕。
“这块手绢是姨娘的。你还记得么?你用它给我包的额头。这块手绢是姨娘送给你的。你说姨娘是因为你才叛的教,姨娘喜欢你,你就是萧夜黎。你就是,你就是。”
庄主没有说话。
“真正的韩枫是我父亲是不是?云梯崖底的木块是你立的。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承认?”小雨大哭起来。
“黎哥哥,你为什么不承认?”
庄主一动也不动。
“你把面具摘下。”
“不,小雨,不要。”庄主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
“小雨,不要问了。”
小雨看了他的银发,想到他一直带着面具和手套。樊颖曾说姨娘最善长用毒。
她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承认他是萧夜黎,他的容貌是不是被姨娘毁了?原来真正被毁了容的是他,不是父亲。
小雨扑过去抱着庄主大哭起来。
庄主挺直背,扬着头,一动也不动,可是泪却从面具下滑落下来。
“小雨我不应该来找你。我担心你的毒没有解,现在看来我不用担心了,原来你姨娘将落梅刀已经传给你了。”
“不,我不要落梅刀。”小雨大哭起来,哭了许久,又扬起头问,“你是因为要给我解毒才走出红叶山庄?”
“不是,有些事情总是始料未及的。我不曾料到你会一个多月没有回来,而且也没有料到我出了山庄,你姨娘会如此生气。你离开山庄后,我去了圣泉庵。再回来时,山庄已经被烧了,你姨娘也不知去向。”
小雨的泪簌簌地往下掉。他去圣泉庵,是因为师姐,是想见师姐。秋枫山庄和圣泉庵的白影就是他了。
“我到处找你姨娘,没有寻到。后来又发现你不见了。我在枯梅教探寻多日,才探听到樊颖在海宁。然后就寻到你了,发现你的身上的毒已经控制了。我没有想到你姨娘原来已经把落梅刀给了你。”
假如她手上没有落梅刀,樊颖还会不会给她运气?樊颖这样,只是因为她是他未来的妻子么?小雨低头想。不,我才不要嫁给他,才不要当他的妻子。
“小雨。”
“嗯。”
“其实你还有个姐姐。”
“姐姐?”
“是,你姐姐就是静宜。”
“啊?!师姐?”
“她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姐姐。你们的父亲是我师父,江峥,韩枫是他后来的名字;你的母亲是罗清淑;而你在云梯崖下见到的那个女尼的骸骨是静宜的母亲卫婉,也就是抚养你们的宁泊师太。”
“不,师父不是她。师父已经火化了。”
“人都是可以易容的,骨灰也可以是假的。你们的师父其实是卫婉,真正的宁泊师太在静宜出生时就死了。卫婉就是宁泊师太舍身相救的那个受了重伤的姑娘。她原来是师父的侍女,你母亲用梅花钉打伤了她,她的容貌毁了,装扮成宁泊师太。你父亲找了卫婉五年,五年后以为卫婉已死,才同你母亲结了婚。”
“那秋枫山庄是怎么烧毁的?”
“师父和你母亲结婚后,卫婉知道了,前去秋枫山庄,引起一场争斗,无意中将秋枫山庄烧了。师父为了救你母亲,被倒塌的石柱压断双腿,被我父亲救了。可是你母亲和卫婉失去了下落。后来,师父一直找寻你母亲和卫婉的下落。我无意中见到你,发现你和师父长得极像。再后来,发现宁泊师太原来是卫婉装扮,你和静宜都是师父的女儿。”
“可是我父亲又怎么会死在云梯崖下?”
“卫婉发现了我的踪迹,找到了师父,将师父囚禁在云梯崖下。师父的死跟我有关。我落下山崖后,正好被师父所救。你姨娘也正好寻我到崖下,师父替我挡了你姨娘一刀,重伤而亡。我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照顾你和静宜,可是我却没有做到。我答应你姨娘的事,也没有做到。”萧夜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这些年在红叶山庄,我过得很幸福。师姐,她……她也很好,她当了门主。”小雨说到静宜的时候,声音小了。
“姨娘会不会是樊颖抓去了?说不定红叶山庄还是他烧的,庄主回去的时候,山庄也烧了,怎么就说是姨娘烧的呢?”
“你不懂,我离开山庄时没有让你姨娘知道。她一定是以为我走了以后,不会再回来,伤心之下,才烧了山庄。我到枯梅教多次打探,都没有探听到她的消息。如果枯梅教的人想抓她回去,恐怕早就抓她回去了。想必是樊震群还是留下遗言,不叫为难她吧。”
庄主摸摸小雨的头,“你好好养伤。不用担心你姨娘,我会寻到她的。”
“庄主去枯梅教时,有没有听到小黄和明珠的消息?樊颖把他们也抓去了。”
“他抓他们做什么?”
小雨低了头,小声道:“因为我。”
“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不过我会留意的。”
三九
茅草棚其实是个瓜棚,盖得粗糙简陋,棚顶的茅草薄厚不均,薄的地方已经开始渗水。只有小雨躺的那块稻草床的顶上茅草厚,不漏雨。小雨见庄主的背微微的有些湮湿,棚顶渗漏的雨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肩上。
“庄主,这不漏水。”小雨挪了一下位置。
庄主看了一眼,没有动。
小雨又挪了一下,再挪了一下。
“别动了。”庄主在稻草床的一角坐下,屋顶上的雨还是滴在他的身上。
小雨伸手去够包裹旁边的伞。
“伤口还没愈合,不要再动了。”庄主伸手拿了伞,背对着小雨,将伞撑了起来。
小雨看着庄主挺直宽阔的背影,银色飘逸的头发,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赶紧偷偷地擦去。
父母的遭遇固然让她悲痛,而庄主的遭遇却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因而更觉得凄惨难忍。原来这么些年来,他原来一直都在他身边,一直是他在教自己武功,教自己医术,她在苦涩中又觉得几丝的甜蜜。
雨下了很久,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茅屋地面低凹处积了些水。
“饿么?”
“嗯。哦,不。”
面具下的庄主笑了。如果问小雨疼么,不管疼不疼,她必定会说不疼。如果问她饿不饿,她第一反应的回答必定是饿。
茅草棚里有些做农活的工具,堆了些刚收上来的土豆,几个南瓜和储水罐,还有碗碟和一口锅。
庄主接了些雨水,架了锅,削了几个土豆和半个南瓜放在锅里煮了。
茅草棚内弥漫着潮湿清冷的带有南瓜香味空气,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熟悉的银色背影,一边搅着锅,一边往往灶里添柴。
她幸福地闭上眼睛,扬起头,使劲吸着鼻子,“闻着就好吃。”
一个小勺送到她的嘴边,“张嘴。”
她没有睁开眼睛,却张开了嘴,南瓜土豆汤的香甜从她的胃一直甜到了心里。
她闭着眼睛,享受那种甜,一口一口地吃了许多口。
是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啊。
等她再张开嘴,过了好久,勺子没有送到嘴边。
“已经没了。”庄主笑道。
小雨赶紧闭上嘴,睁开眼睛,满脸通红。锅里和碗里南瓜土豆汤都被她这样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吃完了,庄主一点东西都没有吃。
小雨想起她在包里面装了一些桃酥和红豆糕,想去拿包裹,庄主将包裹递给她。
她打开包裹,有些愣。
她的糕点不在了,里面装的东西有些是她的,有些不是。
落梅刀,手绢,佛珠是她的。白色的衣裙,银票和碎银,白云膏,金创药,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牛肉干和鱼片,这些都不是她的。
她怕庄主知道,赶紧又系了包裹。
为什么怕庄主知道?怕庄主知道什么,知道樊颖给她装了这些东西?庄主早就打开过包裹了。可是,反正樊颖的东西,她不要吃,庄主也不要吃。吃他的东西就是侮辱,饿死都不吃。
她又打开包裹,将牛肉干和鱼片狠狠扔到门外去了。又要去扔金疮药,想了一会又住了手。又拿了银子,想扔,又住了手。
庄主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小雨,你在干什么啊?”
“啊?没什么。这个包里有些的东西放坏了。”
“还没有吃饱么?等雨停了,我带你去镇里吃东西。”
“嗯。”
雨终于停了。
庄主在稻草床上留了一锭银子,拎了包裹,轻轻背起小雨。
小雨伏在庄主的背上。
庄主的背又宽阔又温暖。银色的头发亮轻轻拂着小雨的脸。小雨就把脸颊贴在庄主的头发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侧着脸看着天空,被雨水洗过的天空蓝蓝的,飘着几丝白色轻柔的云朵。
幸福的路可不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她轻轻哼着曲子,哼了很久,后来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哼的是《凤凰台上忆吹箫》。她赶紧地闭了嘴。
“庄主,樊颖会跟来么?”
“不会。”
“庄主,为什么?”
“他将包裹还给你了,应该暂时不会。”
“哦。”
“庄主,这是到啊?”
“前面应该就是嘉兴了。”
“哦。”
“庄主,那姨娘会在什么地方啊?”
“也许就在我们后面。”
小雨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她喊了一声“姨娘。”没有人应。
“你姨娘在生我的气,她躲着不愿见我。”
“庄主,那怎么办?”
“不知道。”
“庄主,你生姨娘的气么?”
“不。”
小雨把脸又贴在庄主的头发上,闭着眼睛。
庄主,你喜欢姨娘么?庄主,你喜欢师姐么?庄主,你觉得我呢?
庄主,如果姨娘一直躲着你怎么办?
“庄主,不管你喜欢谁。我喜欢和你,姨娘,还有师姐都在一起。”小雨轻轻地说道。
庄主的背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庄主,一定会找到姨娘的是不是?”
“嗯。”
“庄主我喜欢红叶山庄,找到姨娘后,我们可以重建红叶山庄,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我最喜欢喝姨娘炖的莲子粥,我也喜欢听庄主的箫声,可是庄主的箫声太悲凉了,我好几次看见姨娘都哭了。以后庄主不要吹得这么悲了。”
“嗯。”庄主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师姐不能……”小雨的声音小了。
“庄主,我的肩膀其实不疼,可是我喜欢趴在你的背上。”小雨又高兴起来。
“好。”
“庄主,你累么?”
“不。”
“庄主,你饿不饿?”
“不。”
真的不饿又不饿么?庄主什么也没有吃,背着她都快走了大半天了。
落了叶子的树往后面退。田里的有农夫在给冬小麦挖排水沟,一条一条沟里盈盈的水,在斜阳下亮亮的。
十月初了,再过几天就要立冬了。
“庄主,嘉兴现在还有粽子么?”
“有。”
“可是现在又不是端午节,都快立冬了。”
“还是有的”
“庄主,立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庄主,你说什么好吃?”
“粽子啊。”
“呵呵。”小雨笑了。
四十
到了嘉兴城里。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一路上有许多的人奇怪地看着他们,有的还住了脚,回头看。
庄主是不在意的,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小雨也是不在意的,反而在别人诧异的眼光感到异常的骄傲。
庄主挑了一家名叫“箬香”的客栈。
客栈老板见来了一个银色面具,银色头发的男人,他还背了一个血迹斑斑的女孩,有些吃惊。但毕竟是老板,见过的怪人多,他不敢怠慢,连忙出来招呼,“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店里有粽子么?”庄主问道。
“客官真是来对了。小店取名“箬香”就是店里的粽子香,庭院的竹子香。一年四季都有粽子。只是您也知道,粽子除了配料,还讲究包叶。现在叶子不比春夏,味道可能会比端午时差了点。不过您放心,我叫人到庭院竹林里挑最新嫩的箬叶给您现包,尽量保证口味。”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啊。
“可以么?”庄主问小雨。
“好。”
“两间客房。”庄主道。
“客官楼上请。”
庄主把小雨背上楼,将她放在椅子上,又将她的包裹放下来,“你先坐会,我叫店家打水。”
庄主出去了。
一会,老板娘端了一大盆热汤水进来,给她换了药,换了衣服,把她凌乱的头发也梳好了。
有人敲门。
“进来。”
庄主也换了衣服过来,看了小雨,微微愣了一下。
是他第一次看小雨穿女装。不,应该说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小雨穿了清爽干净的女装。她心形的小脸像骨瓷一般细腻白皙,修眉长睫,眼睛灼灼生辉,白色的裙衫收了腰,显了她微微凸起的胸和细柔的腰肢。
她已经长大了,庄主想道。可他还是不动声色地问:“还想吃什么?我叫店家把饭菜送上来。”
“包子。”她要吃第一见到他的时候,他买给她的那种鲜肉包子。
“什么馅的?”庄主问了这句后,马上说:“我知道了。”
除了小雨要的包子,庄主给她点了红枣乌鸡汤,鲤鱼汤和红豆粥,都是补血的。
饭菜端上桌子后,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她又不是伤了手,又不是伤了脚,而且庄主知道是伤了她后,收手特别快,所以剑刺进去不是特别深。
可是她坐着就是不动。
庄主笑了,解开粽子,切成小块,喂给她。
她幸福地吃了。
她又幸福地吃了包子,喝了汤。
然后又幸福地被庄主抱到床上,庄主给她拉上被子。
她趴在床上幸福地闭上眼睛,我希望我肩膀上的伤永远也不要好,我希望我永远也没有长大。
朦胧中她又回到了红叶山庄。
春天的红叶山庄开满桃花,风一吹,落英缤纷。
花瓣雨下,庄主教她练剑。
庄主端坐在轮椅上,手里拿了一根长柳条,轻拍她的肚子,她马上收腹。庄主又用柳条轻抬了她的胳膊,她忙把胳膊又架高了。
“重新来。”
她收了剑,又将雁回剑舞了一遍。
庄主点点头,“再练两次。”
“饭熟啦。”姨娘喊道。
小雨拿着剑,眼瞅了庄主。
“吃饭去吧。”
“哦,吃饭罗。”小雨跳着跑进屋内……
盛夏,崖壁上开了一丛红色的虞美人,娇艳若滴。小雨背着药筐,小心翼翼爬过去,崖壁上突出来的石尖,刮破了她的手,终于,她还是采到它了。
她捧着花,兴冲冲一路下奔,姨娘最喜欢花了。
“姨娘,姨娘。”小雨跑进屋子。
“姨娘,给。漂亮吧。”
“漂亮。”
姨娘高兴接过花,看见小雨的手刮破了,心疼地问:“疼不疼?”
“疼不疼?”耳边模模糊糊地是姨娘的声音,还轻轻抚着她的背。
“姨娘。”小雨睁开眼睛。
屋子内黑色的影子飞快地跃出了窗户。
“清怡。”是庄主的声音。
真的是姨娘。
小雨爬起来,打开门。
黑色的影子和银色的影子早飞离的庭院,只剩青色竹丛轻轻摇动,竹枝上有个一个白色影子跟着竹枝轻轻晃动。
小雨揉了揉眼睛,是樊颖。
樊颖静静地站在竹枝上,静静地看着她。
小雨有点不知所措。
“我要关门了。”她最后说道,低头去关门。
樊颖飞了过来,身子抵着门,不让她关。
“庄主和姨娘一会就回了,你最好还是走,别跟着我们了。”
樊颖还是不说话,依然静静地看着她。
突然他一手抱了她的腰,一手捏了她的下巴,他的唇贴上了她的唇,他狠狠吻了她一下,然后纵身飞走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小雨彻底地呆了。
庄主回来,见小雨愣愣站在门口,“小雨,你怎么站在门口?”
“姨娘呢?”小雨回神忙问道。
“她还是不愿见我。”
“快回去,外面风大,伤口没有裂开吧?”
庄主抱了小雨放在床上,拿了灯过来,微微解开她的衣领,看了她的伤口,伤口稍稍挣裂些,又流了些血,是她从床上爬起来时挣开的。
庄主给她又敷了一些药。
她一点也没有觉得难为情,为什么要难为情?
“庄主,姨娘为什么还躲着我们。”
“她还在生气。”
姨娘为什么还要生气?
小雨突然意识到可能跟自己有关。
庄主将姨娘送给他的手绢给她包了头,而她这些年来一直珍藏着那块手帕。还有她又俨然是庄主当年一身的装扮。
她的心事难道姨娘会不知道?
她知道姨娘爱她,可是姨娘为什么还是给她下毒?庄主说只是因为恨他。姨娘恨庄主,可是为什么给自己下毒?难道庄主是喜欢她么?
会么?庄主会么?她的心里又甜蜜又难过。
难过是因为想到姨娘。这些年来,姨娘会是多伤心啊。
如果庄主这样整天陪着她,姨娘只会越来越生气,越来越难受。她始终都不会再见他们的。
“庄主,我想到师姐那去,你去找姨娘吧。”
庄主沉默一会:“也好,先送你回京师,找到你姨娘后,再去接你。”
“我可以自己走的。”
“我先送你回京师。”庄主坚持道。
四一
第二天一早,庄主背了小雨,去往渡口,小雨将头贴在庄主的背上。
她伸手轻轻摸着庄主银色的头发,银色的头发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庄主的头发一直很漂亮,不管是黑色还是银色。
“庄主,我不要做大船,我想坐小船。”我要坐小船,没有其他的人,最好也没有艄公,只有庄主和我。
“好。”
“庄主,你会划船么?”
“不会。”
“哦。”庄主不会划船,船上还是会有艄公的。
庄主到了渡口。
有许多船家上前来搭讪:“客官,你要去哪里?”
庄主问小雨:“你喜欢坐哪条船?”
渡口摆了许多船,做工精致,装修精美,看上去干静又舒适。嘉兴的船家都这么富有么?她在杭州,扬州,京师还有金陵时,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小船呢?
船家大多都是中年人,一男一女,看着好像是夫妻,身体很强健的样子。
坐哪条啊?都差不多呢。
一个圆脸膛,三十岁左右,看着很和善的船娘道:“姑娘,坐我的船吧。我们夫妻俩在这等了几天,都没有客人。天马上就冷了,要挣些钱给小孩添些冬衣。”
船娘的话勾起小雨童年的回忆,冬天的圣泉庵是多么的寒冷刺骨啊。
小雨问庄主:“坐她的船好么?”
庄主点点头。
船娘大喜:“客官,船就靠在前面的柳树下,我帮你。”她伸手要从庄主的背上接过小雨。
“不用。”庄主说道,将手中的包裹给她。
船娘接过包裹,带庄主上了船。
船不旧不新,结实牢固。船头放了一些木柴和炉子等做饭的炊具,还有一个矮脚桌,几个小马扎。船舱很宽敞,整洁又干静。一个木桌,上面摆放着茶具;几把靠背椅;用白色雕花的小屏风隔开的三张床铺,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
船舱侧边开了一个天窗,窗被拉开了,一条小木梯通向舱底。
黄三娘道:“舱底放了些杂物,客官洗漱什么的啊,都可以在里面的。”
庄主点点头,走进船舱,打量了一下,将小雨轻轻放在中间的床铺上。
铺盖软绵绵的,船舱里有淡淡的檀木香,很熟悉很好闻的气味。
小雨马上喜欢这条船。
可是如果船家夫妇有条这样装修静致的船,也不应该像船娘说的那么生计困难吧。生意人的为了招徕顾客,故意说的那么为难吧。
船娘进来将包裹放下,问:“客官要去哪?”
“京师。”
船娘又问:“客官如何称呼。”
“你不需要知道得这么多。”
船娘笑道:“这是行船习惯了,客官不要见怪,只是问了姓名好称呼。我姓黄,人家都叫我黄三娘,夫家姓赵,叫着赵二。”
庄主点点头。
黄三娘又道:“这位姑娘生得真是俊,只是面色不太好,莫不是生了病?还是怕昏船?”
庄主没有理她。
小雨见她热情,不好意思不理人道:“没有,只是受了些轻伤。”
黄三娘说:“姑娘是什么伤?我们在江上行船的,哪没有个跌打损伤的,所以时间长了,平常的小痛小灾的,都会自己治。推手拿捏,我最再行。要不我帮姑娘看看。”
庄主道:“不用了。”
黄三娘爽快道:“呵呵,我就是有些本事好卖弄。客官你们先歇着。我叫赵二开船了。”
这个黄三娘真是好脾气。
庄主拿了枕头,给小雨靠了。
“庄主,我喜欢这里。”
“嗯,你喜欢就好。”
船开了,在水中行得又快又稳。
庄主将小雨安置好后,走出了船舱。
赵二在船尾摇着橹,黄三娘在船头生火。
“赵二清早抓了条新鲜的鲈鱼,船里还有些干货蔬菜什么的。嗯,前天下雨,又挖了些冬笋。中午炖鱼汤,冬笋鸡片,香菇白菜好么?”黄山娘问庄主。
“好。”
庄主掏了两锭银子,递给黄三娘。
“客官,银子到京师再给,而且不用这么多。”话是这样说,黄三娘还是欢喜地接了,道:“也好,那位姑娘好像贫血呢,我就多炖些汤给她喝。”
庄主没有说话,连声多谢都没有说。
中午,黄三娘问:“客官,饭做好啦?是船舱内吃,还是在船外头吃啊?”
“你喜欢在哪?”庄主问小雨。
“到船头去,好不好?”
“好。”
黄三娘听说了,忙进来搬了椅子和拿了枕头,庄主将小雨抱出船舱,放在椅子上。
黄三娘将菜端上了桌子,桌上只摆了两符碗筷。
“三娘,不同我一起吃么?”小雨问。
“哪有跟客人一起吃饭的规矩啊?”黄三娘笑道。
“三娘,不要客气。还有赵二叔也一起吃吧。”
“他可不行,他要一同过来。船谁撑啊?呵呵。那我不客气了。同客官和姑娘一起吃了。”
黄三娘拿了一个小马扎,也跟着坐下。
庄主不言不语,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饭菜很香,冒着热气。
黄三娘盛了一碗鱼汤,放在小雨面前,“姑娘,多喝些鱼汤好。”
“客官,我也给你盛一碗。”说完又给庄主盛了一碗。
小雨见庄主没有动,自己也没有动。
“客官,怎么不吃?不喜欢么?”黄三娘问道。
庄主淡淡看了黄三娘一看,端起小雨的碗。
“客官,你先吃吧。我来,我来。”黄三娘双手去接小雨的碗。
庄主也不推辞,将碗给了她。
“不用了,我自己来。”又不是庄主,我才不要别人喂。
她拿起勺子,黄三娘只得放下碗。
结果这个碗转了两道手,还是回到原位。
鱼汤很鲜美。小雨喝了很多。
黄三娘吃完了饭,到船尾换了赵二。赵二不怎么说话,头上的斗笠戴得很低的,脸膛黑黑的,长相粗旷。他三下两下扒完饭,就跑到船尾将黄三娘替了。
黄三娘笑道:“这么快就吃完啦,呵呵。”
她一路笑着到了船头,说:“赵二从没见过像姑娘这么漂亮的人,不好意思,饭都不敢多吃。”
小雨听了红着脸,也跟着笑了:“以后赵二叔吃饭,我就到船舱里面去。”
肚子饱饱的,正午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她坐靠在椅子上晒太阳,一会就睡着了,庄主到舱里拿了棉被替她盖了。
四二
行到傍晚,船到了一个小村子,岸边有几户人家。
黄三娘道:“客官,我娘家就在这里,船可不可先停半刻?我回家一趟,拿些东西。客官也在船上呆一天了,也正好下去走走。”
庄主点点头。
黄三娘招手让赵二停了船。
“你想下去走走么?”
“好啊。”她有两天脚不沾地了,有些腿酸。
庄主抱了小雨下船。
江南一带都是水乡,小桥流水人家,白墙乌瓦,长长的一级石梯直通到河里。有些妇女在桥下汲水,淘米,洗菜,洗衣服,还有顽皮地小孩不怕冷,挽了裤腿在水里摸鱼。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岸边种了许多歪脖子的柳树,叶子早掉光了,只剩细长的柳树轻轻拂着水面。
庄主的身材高大,小雨和他并排走,才刚到他的肩膀。她觉得站在庄主身边,非常安心,一路抿着嘴笑,眼角弯弯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庄主,我父亲有你高么?”
“师父比我高。”
“啊?父亲比庄主还要高啊?”
“是啊,因为师父坐着就比我高。”一语双关的含义。
“那我为什么这么低啊?”
“你不低。”
“庄主,我父亲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师父是我一生中最敬佩的人,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你长得很像师父。”
“我没法跟父亲比,可是我觉得很骄傲。庄主这样,我也很骄傲。”
庄主轻轻笑了,这样是什么样?
回到船上时,正好黄三娘拎了两个包,也赶上船。
黄三娘笑道:“赶得正好,晚一点就得让客官等了。我家有个小妹,身材跟姑娘相仿,我看姑娘身体弱,晚上江水寒,拿了件夹袄过来,还是新的,没有穿过。姑娘看合不合适。”
小雨接过衣服,白色蚕丝夹裙,摸上去柔软光滑。这么贵重的衣服一定是人家藏了做嫁妆的,怎么好要。
“三娘,你拿回去吧,我不要。”
“姑娘收下吧。又不是白给,客官早上给了许多定金。而且我给小妹的银子也够她再做两件这样的衣服呢。”
小雨只得接了,再看了夹袄,针线细密,做工跟她身上穿的衣服一摸一样。
入晚,小雨躺在船舱里。
江上传来熟悉的箫声,缠绵悱恻,如诉衷情。
“永夜抛人何处去?
绝来音,香阁掩。
眉敛,月将沉,怎忍不相寻?
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小雨想起昨夜被樊颖强吻的那一幕,又气又羞,拉了被子将头埋进去。可是那箫声还是若有若无地传到耳朵里面。她又把被子拉了出来。讨厌的樊颖,阴魂不散的樊颖。
“小雨。”
“嗯。”
“还没睡?”
“嗯。”
过了一会。
“庄主。”
“嗯。”
“箫声是樊颖的。”
“嗯。”
“衣服也是他买的”
“嗯。”
店家也一定是樊颖的人,他家不是管漕运的么?庄主肯定到渡口时就知道无论上哪条船都是他家的。
“庄主,咱们不坐船了,改走陆路吧。”
“不用了。”
船继续北行,每夜的箫声也一路相行。
过了德州,晚上再没有响起箫声,小雨肩上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她晚上应该是不会心烦了,不知怎么还是有些心乱。
小雨这些天来和黄三娘也相熟了,虽然知道她是樊颖的人。可是黄三娘人不坏,性格也十分爽快,不觉对她有许多的好感。
船到了京师,黄三娘叹道:“咳,早知道这么快,该叫赵二把船给撑慢些的。”
小雨心里也伤感,因为要同庄主分别了。
她站在岸边,低着头。
“我送你回圣泉庵吧。”庄主说道。
“好啊。”她心里又高兴了。
初冬,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光光的树叉,洒在路上的枯草上。天气干燥,清冷。这条路走过许多遍了,从来没有这么爽快,熟悉,亲切过。
小雨满心的欢喜,要去见师姐了,哦,师姐原拉就是我的亲姐姐啊。还有庄主也在身边,庄主也要去圣泉庵,师姐要知道了这一切会有多高兴啊。
又经过三角亭,小雨看了亭子,小溪和亭边的大松树,脸上挂满了微笑。
“咱们在这歇一下。”庄主说。
“好。”
“小雨,你过来,坐下。”庄主指指地面。
“哦。”
小雨依言坐在亭子地上。
“两腿交叉,右加左;两手心朝天,右加手;腰正直。”
“不。”小雨站起来。原来又一个月了,庄主要给她运气。
“听话。”
“不,庄主要是伤了原气,怎么找姨娘去?”
“听话。我暂时压住你的毒气,不会伤真气的。”
“不。”
“听话,小雨。我不骗你,我只是将毒气发作往后拖几天。不会多伤内力。十五天后,我和你姨娘来这个亭子找你。如果再过了两天,我和你姨娘没有来。你就去沧州。”
“不,我才不要去沧州。我要回红叶山庄。庄主一定会找到姨娘的,是不是?”
“好,但是你现在不听话,我就没法去找你姨娘。”
“可是庄主真的不会伤真气么?”
“嗯,来坐下。”
小雨依言坐下。
过了近一个时辰,庄主收了双手,站起来,“好了,我再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圣泉庵去吧。”
小雨也站了起来,盯着庄主,庄主站得挺直,带了面具,看不到他的神色。
“庄主,真的没事么?”
“没事。”
“庄主不跟我一起去圣泉庵?”
“嗯,你自己去吧。”
“可是师姐……”
“不要跟你师姐讲起我,就让她当我死了吧。”
“啊?为什么?”
“这对她更好。听话,不要跟她说。”
“可是……”可是心里还是不愿意。
“记着我跟你讲的话。”庄主加重了语气。
“好吧,知道了。”
庄主纵身一跃,离了三角亭。
小雨盯着庄主离去的方向,看好久。然后飞快地向山上跑起来。
四三
师姐,师姐就是我的亲姐姐啊。
她爬过长长的石级,一边跑,一边喊:“师姐,师姐。”
“小师叔。”
啊,山门前站着的是明珠呢。
“明珠,明珠,你回来啦,樊颖放了你?呵呵,太好了。师姐呢?”
“掌门没有跟你一起回来么?”明珠诧异地问道。
“没有啊?师姐去哪了?”
“掌门和善本师兄,还有李夫人跟崇墨师弟去沧州救你了。”
“啊,救我?”
“你不是被樊颖抓去了么?”
“嗯。”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是庄主救我出来的,你和崇墨是怎么出来的?”
“被他放出来的。他是个变态。”
“怎么变态?樊颖为什么放你?什么时候放的你?”
明珠生气咬了嘴唇,没有说话。
“他怎么了你?”小雨怒气冲天。
“他逼着我破了荤戒。”
小雨见识过樊颖的手段,说道:“没事的,明珠,吃了就吃了,没什么大事。我也吃了。总不能饿死啊。不跟师姐说就行了。”
“可是我跟掌门说了,掌门很生气,说等把你救回来了,再处罚我。”明珠苦着脸道。
“咳,干嘛要跟师姐说。你别担心,我会替你向师姐求情的,又不是你的错。对啦,樊颖为什么放你?什么时候放的你?你还没有回答呢。”
“我也不知道,莫名奇妙的被他抓了,又莫名奇妙地放了。是十天前放的。”
十天前,那是庄主救了她离开湖心小筑之后。
“师姐他们什么时候动身的?”
“我们回到京师后,李夫人分析说可能是枯梅教的人干的,就和掌门他们一起走了,大约是六天前。”
“天啊,都有六天了,师姐他们一定被樊颖关起来了。明珠,我得赶快到沧州去。”
“小师叔,你刚回来。我去吧,就说你回来了,是场误会。”
“什么误会啊,樊颖就是故意的。你去没用,还是我去。”
小雨急急忙忙下了山,到了渡口,叫了船,向沧州赶去。难怪后来没有听到箫声,原来是师姐他们找他去了。
六天前,崇墨和明珠回到紫玉堂。
李兆萍又惊又喜,“崇墨,你终于回了。我都担心死了。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明珠小师父也回来了,怎么小雨没有一起回来?”
“娘,小雨到哪去了?”崇墨吃惊地问道。
“她不是跟你一起回了杭州么?自从你们到杭州后就一直没有消息,我让在杭州分号的宋伯去红叶山庄打听,才知道红叶山庄早被火烧了。我这些天都是担心受怕的,派人在杭州四处打听你们的下落。原来你们早不在杭州了。”
“谁送的小雨回杭州?什么时候?红叶山庄被火烧了?”
“你不知道么?宋伯说在你们回杭州之前就烧了。不是你一月前送小雨回的杭州么。”
崇墨听了,如雷击一般,身体瘫了下去。
李兆萍和明珠连忙扶住,“崇墨,崇墨怎么啦?”
“娘,送小雨回杭州的人不是我,我在比武大会的前晚就被人囚了。”
“啊?!是谁关了你?你记得他的样子么?”
“那人自称樊颖,以前见过两面。是个白衣书生,手里拿了一把枯梅墨骨扇。”
“李夫人,抓我的人也自称是樊颖,也是这样的装扮。”明珠说道。
“樊颖?枯梅墨骨扇?”李兆萍听了,低头沉思,又问:“他的武功是不是清奇飘逸?如落梅一般?”
“正是,而且他武功高深,没有几招我就被他擒了,娘知道此人的来路?”
李兆萍道:“此人是枯梅教的,装扮你的人定是他了,小雨也定是被他抓去了。明珠,你赶快回圣泉庵,让静宜门主下山,我们一同前往沧州。”
明珠急急忙忙赶回圣泉庵,静宜得知小雨被擒,红叶山庄被毁,心急如焚。善本正好在圣泉庵帮助处理事务,也听说了此事,并同静宜一起下山,会了李兆萍和崇墨,四人一起赶赴沧州。
沧州,移月苑,雪茶厅。几只檀木茶桌椅,一条紫檀卷书琴桌,一个花几上插了几株早梅。墙上挂了副水墨画,雪夜茅屋,知己两人在茅屋内品茶,屋外几只寒梅绽放,画上题了首诗: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落款“雪夜品茗赏梅图,震群”。
枯梅教崇梅,尤其是上任教主樊震群,更是爱梅成痴。移月苑遍种梅花,屋子也多以梅为饰。
李兆萍还是做姑娘时,帮父亲走镖,在江湖上跑,和罗清淑相熟,同樊震群有过几面之缘。虽然后来嫁了崔皓,不理江湖之事,对于罗氏姐妹和樊震群的恩怨也有些了解。猜想这次小雨被擒恐怕也是跟上代的恩怨有关。
两个俊俏的小丫头,捧了茶上来,道:“各位稍坐,教主马上就到,这是新摘的冬片,各位慢品。”
李兆萍道:“多谢。”
李兆萍让众人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又去看墙上那副画。
进来一位白衣公子,拿了把折扇,儒雅风流,桃花眼,一脸带笑。
“李伯母,静宜师父,善本师父,在下樊颖。啊,还有崔公子,咱们早见过面了。呵呵,崔公子伤好了没有?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在下是刚刚赶回。”
崔崇墨一见他,满脸怒气,就要拔了剑就要上前。
“崇墨,不可鲁莽。”李兆萍轻轻喝住了他。
樊颖微微一笑,道:“不怪崔公子生气,在下跟崔公子有些小小的误会。”
崇墨不理他的茬,急道:“小雨呢?你快把小雨放了。”
“哦,小雨啊,她现在不在沧州,还在路上呢。若各位不嫌移月苑寒简,不如稍住几天,她过几天就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所言非虚。”
“崇墨不要冲动,樊公子是言而有信之人。我们在这住些天,等小雨吧。只是要叨扰公子了。”李兆萍道。
“各位能留在寒舍在下真是求之不得啊,怎是叨扰啊。”
四四
樊颖又向静宜道:“静宜门主,明珠小师父还好吧。在下家母生前信佛,最崇尊师宁泊师太,前些日子是家母的生祭,特地请了明珠小师父在别苑念经超度。未先跟静宜师父说,实在抱歉,在下赔礼了。”
静宜道:“公子孝心可嘉,只是公子倘若再尽孝道,不要再做不情之请,强人所难的事。”
“静宜师父说的是。在下过些时日和夫人亲自去圣泉庵登门道歉。”
李兆萍问道:“公子已娶妻室?”
樊颖答道:“在下尚未娶妻,不过婚事就值近日,留诸位小住也是请观礼之意。”
李兆萍道:“恭喜公子,喜获双姝。临行匆忙,也不知公子大喜,待回京后定补双份贺礼。”
樊颖道:“多谢李伯母,在下只娶一位。”
“哦?公子只娶一位夫人?”李兆萍有些不解。枯梅教向来是两位夫人并娶。只有樊震群有过两次仅有一位新娘的婚礼。第一次是罗清淑抗婚,自断手臂,脱了教,故他的婚礼只有当时的右护法,也就是樊颖的母亲。第二次是樊震群再娶罗清怡,可是最后竟然让罗清怡逃了婚。因此枯梅教历届教主也只有樊震群只有一位妻子。李兆萍倒是很好奇,这个樊颖又出了什么典故,难道又有哪位护法抗婚或逃婚不成。
“在下只爱她一人,所以也只娶她一人。”樊颖答道。
“公子真痴情之人啊。”李兆萍明白了,又问道:“公子,令堂是何时仙去?令尊可好?”
“家父已在三年前去世。家父走后不到两月,家母也随之去了。”
李兆萍道:“原以为还可见故人,想不到世事无常。公子现在是枯梅教的教主了?”
“正是,父亲的教主之位由在下接任。各位舟车劳顿,在下在素香厅备了些菜疏给各位洗尘,不如请各位移步到素香厅如何?”
素香厅,在雪茶厅傍,简朴典雅,同样摆了一只梅花几。一张瘦腿方背桌上摆了精致的素菜,樊颖请了李兆萍等入了座,道:“有两位师父在,所以菜蔬清淡。李伯母和崔公子倘若饿了,在下会派人专门送了点心宵夜去。饿肚子的滋味,在下知道。”说完,又忍不住笑。他陪小雨吃了几天素,就饿了几天的肚子。
樊颖给李兆萍斟了酒,道:“李伯母年岁最长,在下先敬你一杯。”
樊颖装了几天崇墨,当过她几天的儿子。虽然他一直住在闻音寺,和李兆萍只是在送小雨回杭州时见过一面,李兆萍慈爱和性子又爽快,让他觉得十分亲切。
李兆萍道:“我和你父亲倒是有几面之缘,论年纪,我也可以做你的娘,你不要觉得喊了我几声娘,心里委屈。”
樊颖道:“在下父母早逝,受了李伯母疼爱,更是感激不禁,哪里会委屈。在下实在是羡慕崔公子,真想将这崔公子一直当下去,不料还是被小雨识破了。”
崇墨听了心里不痛快,轻轻哼了一声。
樊颖见了也不以为意。
李兆萍笑道:“难怪崇墨的父亲叫你回来,你不回来。不过你装得也真像,连我和崇墨的父亲都没有看出来。静宜师父和善本师父也没看出来么?”
善本笑道:“我同他只是比武大会说了些话,当时人又多,心中记挂比武的事,哪里留意过他。而且剩下的几天里,天未亮他就往圣泉庵跑,到了天黑才回来,都见不到他的人。这个得问门主,他整天都呆在圣泉庵。”
静宜轻声道:“惭愧,我一向未存留意过。”
樊颖笑着给静宜和善本倒了酒,道:“在下在清波门多亏静宜和善本两位师父照顾,在下敬两位师父一杯。这是素酒,两位师父但喝无妨。”
善本饮了,静宜却推了。
樊颖也不强求。
樊颖向崇墨说道:“在下让公子受了伤,真是过意不去,在下先干为敬,给崔公子陪不是。”
崇墨心中一直气他,肯原谅他才怪。囚他不算,最恨的是扮了他的样子去接近小雨,所以也不喝他敬的酒。
樊颖也不见怪,舀了汤,道:“崔公子,尝尝这个鲜蘑汤。小雨最爱吃这个呢,每次都喝的干干净净的。呵呵。”
崇墨听了更有气。
李兆萍还是好奇,问:“小雨是怎么识破你的?”
“这个我也觉得奇怪呢,回杭州的一路都好好的,就是到了红叶山庄,她见了山庄被毁了,情况就有些不对。”
李兆萍问:“樊教主,红叶山庄可是你派人烧毁的?庄主和清怡妹子现在何处?”
“不是,虽然鄙教和小雨的姨娘和母亲有些过节,但那是上辈人的恩怨纠葛,我自不会插手。而且父亲也曾留下过遗言,不让为难。至于庄主和二姨的下落在下也不知,也不便告知。”
李兆萍夸道:“樊教主不较往事,真是大量。”
樊颖轻轻一笑,道:“苑里的早梅开得正好。餐后,我带各位月下赏梅,如何。”
别人不知道,李兆萍却是知道,枯梅教的梅花之多之美是别处无以匹敌,而且寻常之人根本不能亲见的。二十五年前,樊震群给罗清淑庆生,她见过一次,一片梅海,真是人间仙境。樊颖这么说,已经是给他们莫大面子了。
席间樊颖不停殷勤布菜,礼数周到,崇墨和静宜两人本来有气,也不便发作。
几天下来,樊颖常来过来跟他们说话,态度殷勤谦虚,见李兆萍喜欢看武戏,请了沧州最有名的武戏班,在陪李兆萍看戏;见静宜喜静,专门给她备了间静室。也常善本谈个佛法,论个武功,下个围棋。崇墨记挂小雨,每天总是心神不安。听樊颖话间老提到小雨,而且总是直呼起名,好像显得和她十分亲热,心中更是有气,根本就不理樊颖。
移月苑也很平静,不像要办喜事的样子。大家不知道他到底是唱的是哪出戏,可是又不能不这样跟他耗下去。
每次问他:“小雨什么时候回?”
他总是不紧不慢:“很快了,再过两三天,一定。”
李兆萍对他还是客气,问;“公子怎么不筹办一下婚礼?”
樊颖说:“婚礼只要有我和夫人就够了,更何况还有几位在呢。”
四五
到了第七天,大家觉得这样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静宜问:“樊教主,不知师妹几时能回?”
樊颖道:“今日就到了。”
樊颖的话音刚落,厅外就传来小雨气急败坏地叫声,“樊颖,樊颖,你给我滚出来。”
樊颖听了嘴角挂满了笑意,笑眯眯地说:“看,她不是来了么?”
找樊颖实在是太顺利了,到了沧州,下了船,小雨随便问了个人“樊颖家在哪?”人家就好心将她带过来了。
小雨气冲冲闯进茶亭,见到师姐,李伯母,善本和崇墨都在,不禁面露喜色:“啊,师姐,李伯母,师兄,小黄,你们都在啊?樊颖没有把你们怎样?小黄的伤好了没有啊?”
小雨说完,去拉崇墨的手。
白色长裙,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云髻,眼睛亮晶晶,俏生生地站着面前,崇墨真有些不敢相信。
“伤已经好了。”崇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小雨你没事吧?”
“没事。”
崇墨拉着小雨的手,“这样好好看。小雨,你胖了些呢?胖了更好看,你以前太瘦啦。”
“真的么?呵呵。”最近汤喝得太多了。
“嗯。”崇墨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小雨的脸。
樊颖的脸上罩了一层寒霜,他冷冷地道:“崔公子,请自重,请放开在下的娘子。”
几人听了都有些吃惊。
崇墨愣愣地抽回了手。
“谁是你的娘子,你不要胡说。”小雨气道。
“你怎么不是我的娘子,你拿了落梅刀,是我枯梅教的左护法,当然是我的娘子了。”
李兆萍一听,着急地问道:“小雨,落梅刀真的在你手上?”
小雨从包裹里面抽出落梅刀,“我又不要这把破刀,谁稀罕做那个什么护法谁做去。”
“即使你不要这把刀,不做左护法,你也是我的娘子。我们早就同床共寝过,难道你忘了?”
崇墨面如土色,惊愕地问:“小雨是真的么?”
“他瞎说,我才没有跟他……”小雨急道。
“真的没有么?你再想想?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樊颖摇着扇子,凑到小雨的跟前,诱惑地说道。
难道真的让他占了便宜?是什么时候?是他给她疗伤的那天晚上?还是那天在船上喝醉酒的时候么?只记得头特别昏,然后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在床前。小雨低着头想。
崇墨见小雨不说话,又想到这天来,樊颖谈到小雨的口气,谈到他的婚事,还有为什么樊颖抓了他最后又放了他,那一定是真的了,一定是真的了。
崇墨木然地后退两步,突然转身飞快跑了。
“哎,崇墨,崇墨。”李兆萍见儿子异常,忙撵了出去。
静宜气得脸色苍白:“樊颖,你太过分了。”
“静宜师父,善本师父,你们不要生气,在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过对这件事,在下一定会负责的,在下明日和小雨成婚。”
“你这个无赖,”小雨气急喊道。“谁要和你结婚?”
“当然是你和我啊,我会对你负责的。”樊颖去拉小雨的手。
难道他真的是趁她喝醉的时候,占了她?小雨气得浑身打颤,一把甩开他的手,抡起落梅刀就向他的胸前砍去。
“小雨。”静宜想去拦,没有拦住。
“教主。”锄禾惊呼着奔了过来。
血溅了她一脸,她赶紧抽回了刀。
樊颖捂着胸口,血从手指缝里面流了出来,胸前殷红一片。
小雨呆了,睁着眼睛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他躲都没有躲,就任由她这么砍了下去。
“看来我的确比不上一条鱼。”樊颖看着她,痛楚,失望,心碎都在他的眼睛里。
他踉跄一下,闭了眼。
“教主,教主。”锄禾抱着他哭喊。
他死了,我杀死了他。
小雨心口一阵绞痛,“哇”地吐了一口血。
“小雨,小雨。”静宜连忙扶住她
“师姐,我杀了他。”小雨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小雨悠悠醒来时,躺在船舱里,师姐抱着她,小雨失神地盯着舱顶,胸口为什么还是这样绞痛。
“咳咳。”小雨咳了起来。
静宜连忙拿手绢给她悟了,手绢上竟然还有血。
“小雨,你怎么啦?”静宜哭了出来。
“师姐,我杀了他。”
“樊教主不会死的,他只是受了重伤。”善本说道。
“小雨,你没有杀他,善本师兄说的是真的。”
“他不会死么?”
“不会的。”
“他真的不会死么?咳咳。”小雨又咳了起来。
“不会,不会的。”静宜哭了。
小舟在水中摇晃着,以前她是不昏船的,现在为什么怎么觉得这么地恶心头昏。
“看来我的确比不上一条鱼。”樊颖痛楚又失望地看着她。
小雨哭了起来。
不,我不要再去想他,他又没有死。
现在我们扯平了,我替你挡了一刀,砍了你一刀,我们现在谁也不欠谁了。
“善本师兄,师妹是怎么了。”静宜将善本拉到船舱外,轻轻问道。
“她脉博忽紧忽慢,很奇怪,像是有两种气流在体内互相冲撞。本来是互相平衡了,也许是惊慌过度,乱了心脉。”
“可是,她不停地咳血……”静宜又哭了。
“门主,不要担心,师妹心脾虚弱,气急攻心才会这样,你不用担心。”善本看着静宜梨花带雨,哭得伤心,有些心痛,不禁想去扶她的肩安慰她。
“师兄,我们进去吧,师妹一个人在船舱里面。”
“嗯。”善本缩回正要伸出去的手。
小雨还是睁着眼睛看着舱顶,脸上毫无血色。
“师妹,你觉得好了些没有。”
“师姐,我好多了,你不要担心。我可能是昏船了。”
“师妹,你再坚持一会,马上我们就到京师了。”
四六
下了船,善本将小雨背到圣泉庵。
“小师叔,小师叔怎么啦。”明珠见小雨脸色苍白伏在善本的背上,连忙追着问。
“明珠,我没事,是昏船了。”
“呵呵,小师叔,你怕昏船啊。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其实,我怕的东西很多,很多。我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善本将小雨放在床上,“师妹,一定要好好修养。师妹的身体,可能师妹已经知道了。本来是体内两股气流平衡,现在已经乱了。不可再动气。”
“嗯,多谢师兄。”小雨说道。
“我走了,明天再过来看你。”
“师兄忙,不用每天跑过来看我。”
“没关系,我走了。”
“师兄。”静宜叫住他。
“门主,何事?”
“师兄,一路多亏了你。”
“没关系,同门师兄妹,都是份内的。”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善本看了静宜,心潮起伏。
“师妹,我告辞了。”
“师兄慢走。”
明珠端了热茶,“小师叔,喝些茶。”
“嗯。”
静宜见明珠过来,想起她破荤戒的事,脸一沉:“明珠。”
明珠吓了一跳。
小雨也想起来:“师姐,明珠又没有错,都怪樊颖,是他逼的。”
“掌门。”明珠苦着脸,连忙跪下。
“算了,你也是被逼无奈。这些天好好照顾小雨吧。”
“是,多谢掌门师叔。”
小雨躺了两天,心口还是疼,她常常咳血,她偷偷掩了不让明珠和师姐再知道。没有关系,再过几天,庄主和姨娘就来了,然后我们一起回杭州,重新盖红叶山庄,要盖成跟原来一摸一样。
可是师姐不能一起走。
要是师姐不当掌门,不做门主就好了。
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了。
庄主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师姐实情,是怕师姐知道他的容貌毁了。这比死还难受么?
庄主一向很爱面子。
樊颖也是死爱面子。
“看来我的确比不上一条鱼。”樊颖痛楚又失望地看着她。
她的心口又痛起来。
我不要再想他。痛不痛,是他的事,谁让他说那样的话?我没有跟他那个,我才没有跟他……
明珠整天陪着她,她后来不躺了,明珠就跟在她后面转。
“明珠,别老跟着我,你这样寸步不离的,就像看守囚犯似的。”
“哼,崇墨师弟也这样跟着你,你怎么不说他啊。对啦,崇墨师弟怎么这些天没有来啊?他是不是也生病啦?呵呵。小师叔,你们俩吵架啦?”
“我俩没事,你就喜欢多事。”
可是崇墨真的会不会也生病了?
“明珠,你陪我下山一趟,好不好啊?”
“下山?好啊,可是你现在还没有好呢。”
“我早就好了。是给闷的。”
“可是要掌门同意才行。”
“好啊,我跟师姐说。”
小雨去磨静宜:“师姐,我想下山啊。明珠跟我一起去的。没事啊,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小雨,听话,再休息几天。你脸色这么差。”
“师姐,让我下去嘛。我去看看小黄,看他是不是生病了。”
静宜没有说话,在雪茶亭的一幕又出来,崔崇墨面如土色,后退两步,转身跑了出去。
“好吧。天冷黑又得快,早去早回。”静宜答应了。
“嗯。”小雨高兴拉了明珠就走。
“师妹,明珠。”静宜又叫住她们,“要是晚了,不用着急赶回,晚上风寒,你们就在紫玉堂住一晚吧。明早再回来就是。明珠,好好照应一下小师叔。”
小雨和明珠应了。
小雨跟明珠下山,走了一会就觉得心慌。
“小师叔,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明珠,我们再歇一会吧。”
崇墨一回到紫玉堂,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不停地喝酒,本来他的酒量小,伤心酒更是痛断肝肠。
“崇墨,打开门啊,让娘进去。你不要再喝啦。”李兆萍不停拍着门。
“崇墨,开门。”崔皓也叫道。
“你们都走开。你们都走。”我要一个人静一静,我的伤痛,你们不知道,也不会理解。
“崇墨。娘知道你难受。可是别再喝酒啦。”
就是知道又能怎样。
他美丽的梦破了。
她在他的心里纯洁像雪,清碧如玉。如今雪花了,玉也碎了。
她不在是他的静远了,不再是他的小雨了。
他一把将外衫脱了下来,扔在地下。又拉开了衣柜,将里面的衣服传都抽了出来,扔在地下。
“崇墨,你在干什么啊?”李兆萍听了屋子里面的响声,心里害怕,用力撞开了门。
鹅黄,杏黄,橘黄各种不同黄色的衣服扔了一地,崇墨呆呆地立在一边。
“崇墨,你这是怎么啦?”李兆萍弯腰去拾衣服。
“不要拣。把它们全都烧了。”小黄已经死了,她不再是他的青雀了,他也不是小黄了。
“把他们都烧了,我不再穿它们了,我也不要再看见绿色的衣服,也不要再看见白色的衣服。”
“好好。”李兆萍满口答应,叫人把衣服抱走,给他换了浅蓝色的长衫。
“崇墨,那件事又不是小雨的过错,你不要……”
“娘,你不要再提她,你什么也不要提……”崇墨无力坐下,双手捂了脸哭了起来。
“好好,崇墨你别难过了。”
怎么会不难过,心都碎掉,如何能不难过?
四七
几天了,崇墨也不出门,整天待在屋子里面,眼睛布满血丝,面容憔悴。
李兆萍和崔皓两人急得束手无策,只得互相叹气。
“老爷,夫人,江公子来了,江公子来了。”崔府的门房高兴地喊道。
虽然小雨已经换了女装,门房还是没有改过口。少爷一定是跟她吵了架,现在她来了,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小雨低着头和明珠进了客厅。
“小雨,你来了。崇墨关在屋子关几天了。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或者过节,你跟他解释一下吧。”李兆萍的眼睛红红的,见了小雨也不禁有些欣喜。
“是,伯母。”
“崇墨,小雨来了。”李兆萍拍着门。
崇墨在屋子里面一阵惊喜,随后又低了头,没有理。
“伯母,你先跟明珠走开吧。我跟他说。”
“好好。”李兆萍拉了明珠的手离开。
明珠惊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回事?
小雨敲了敲门:“小黄,是我小雨。”
“樊夫人,在下名叫崔崇墨。”
小雨忍了泪:“小黄,你别这样。”
“在下名叫崔崇墨。”
“崇墨,你开门吧。”
屋子里面没有动静。
“崇墨。”小雨哭了出来,“你不要信樊颖的话,事情不是那样的。”
是真的么?她还是小雨,还是她的青雀。崇墨开了门,一把激动抱住小雨:“小雨,你告诉我,他说的都是假的,是不是?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樊颖和她是一起睡了一张床,盖了同一床被子,他给她脱过外衫,他还吻过她。有些是真的,另外一些不是。这个怎么说出口。
崇墨怀疑看着小雨的眼睛,她怎么不说话,难道那就是真了?她已经不是她,他的心里凉透了。他从头上拔下拿出小雨送给她的白玉簪,“樊夫人,这个还给你。”
小雨呆呆地接过白玉簪。
“樊夫人,你还是走吧,你站在在下门前,有些不合适,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崇墨狠心地说了这些话,关了门,背靠在门上,他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门外的小雨泪流满面,胸口又开始痛了,她蹲了下去,捂了胸口。
“小师叔,小师叔,你怎么啦?”明珠一直不放心,站在花厅那边看着这里,看见小雨情景不对,连忙奔了过来。
崇墨在房内听了明珠的喊声,转身要拉开房门,又狠心缩了手,他扑在桌上哭了出来。
明珠扶起小雨:“小师叔,小师叔。心口又疼了,是不是?”
小雨摇摇头,她口中忍了血,怕李兆萍和明珠知道,不能说话,她指指门口示意明珠走。
明珠点点头,扶着小雨往外走。
“小雨,你怎么啦。”李兆萍看她面色不对,也忙过来,“崇墨气着你了?你不要往心里去。他越是这样说明他越是在意你,过一阵子,他会慢慢转过弯来的。”
“小雨,你先坐下。我叫人请大夫去。”崔皓说道。
小雨摇摇头,示意明珠快走。
明珠见状连忙说道:“崔堂主,李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不敢多留了。掌门叮嘱我们要早些回去呢。有我在傍边,你们放心好了。”
“等一下,我叫辆马车,送你们回去。”
小雨又摇了摇手。
“小师叔不喜欢坐马车,崔堂主,李夫人,告辞了。”
明珠忙扶了小雨走出了紫玉堂,小雨的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小师叔,你怎么啦?”明珠哭了出来。
“明珠,没事啦。咱们回去吧。”
“我去叫辆马车。”
“嗯。”
前门大街边停了一溜马车,明珠扶了小雨上了一辆。
车夫是个和善的中年庄稼汉,问:“这位姑娘怎么啦?面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要去医馆?”
“小师叔,咱们去医馆吧?”
“不用了,你忘了,我自己就号称神医呢。”
“呵呵,我真的忘了。小师叔,你真的没事?”
“没事,我们回去吧。车夫,去京郊大方山。”
“好。”车夫打了马。
小雨虚弱地靠在背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的。小雨捏着白玉簪,崇墨绝望的眼睛,樊颖痛楚的眼睛,都在她眼前晃,她闭了眼睛,心口疼得有些麻木。
再过两天,姨娘和庄主就要接我回去了,我就要回到杭州去了,我再不管这些事情。
我离开这里,然后什么都过去了。
我要回杭州,我再也不要去想这些事情了。
可是庄主找到姨娘没有?庄主和姨娘在哪啊?
庄主给了小雨运完气后,强打了精神,飞离了三角亭。他下了大方山,一路向着东南走,到了天津卫盘山漱峡的瀑布边,他和罗清怡曾经相遇的地方,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模糊中有人扶起他,背着他一路走,走了很久。然后他躺在一张床上,又躺了好久。
一双熟悉的手给他搽洗,给他换衣服,给他喂汤。
可是他睁开眼的时候,床前什么人都没有。
“清怡,不要再躲着我了。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一直在傍边。对不起,我不该离开山庄。”
“清怡,我们回去吧,我们带小雨回去,回去后,我们重建红叶山庄,我们会在庭院里面种很多花。”
“清怡,你不要生气了。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你在我身边照顾我。我现在变成这样,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们就……”
“夜黎。”罗清怡哭了从窗外跳了进来,扑在庄主的床上,抱着他大哭起来。庄主最后的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是她等了六年的话,现在却舍不得让庄主说出来。为了留他在她身边,她不惜用雪山冰蚕毁了他的容貌。
“夜黎,对不起。是我害成你这样的。我这样只是想留你在身边,不想你离开我。夜黎,相信我,我只是想留住你,不要恨我。”
“我不恨你,这么些年来,你过得很痛苦,我知道。”
“可是你的心里更痛苦,夜黎,我们一起回杭州,再也不分开了。”
四八
六年前的夏天,盘山漱峡的瀑布下,烟沫水雾中一个粉红色的身影追逐一个青色的色的身影。
青色的身影停了下来,笑道:“姑娘,你再别跟着我啦。你再跟着,我就会以为你看上了我罗。”
“想得倒美,快说跑到我枯梅教干什么?”
“在下听说枯梅教移月苑的梅花天下第一啊,特地赏花了去。”
“胡说,夏天哪有梅花?”
“怎么没有?”带笑的桃花眼瞅了她,“姑娘就是那朵最美的梅花。”
红衣女孩飞红了脸,拿了刀又向青衣男子砍去。
“哎,哎,姑娘家的,尤其是像姑娘这么漂亮的,不要动不动就拿刀砍人,这样不好。”青衣男子笑着跳开。
“是么?”红衣的女孩抿嘴一笑,收了刀,随手在崖边摘了一只白色的洋金花向青衣男子扔去。
“啊,是姑娘送给在下的么?”青衣男子接了,放在鼻子边轻轻一嗅,“真香。”
话音刚完,一头就栽了下去。
红衣女孩乐呵呵地将他的腰带解了下来,把他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捆在一起,扔在瀑布的水潭里,然后悠闲翘着二郎腿,等他醒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没有醒;一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没有醒;一个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没有醒。
红衣女孩有些不安了,不对啊,洋金花只是使人短暂的昏迷,药效不会这么久,他不会是这么不禁折腾,死了吧。
红衣女孩走到水潭边,解了他手脚上的腰带,把他拉出水面,拖到岸边。
“喂,你醒醒啊?”她惊恐地左右拍着他的脸。
男子还是一动不动。
女孩伸手探了他的呼吸,又俯身听了他的心跳,伤心道:“我又不是故意要害你死的。你去了地府不要找我。你太重了,我背不动你;把扔在这里,只能是给狼吃了;我还是用药水将你化了吧。”
说完,她悉悉嗦嗦在包里掏了一瓶药水,就要往男子身上倒。
男子一下子跳了起来。
女孩哈哈大笑。
“太过分啦,把我浸了那么久,还要将我给化了。”
“谁让你装死啊,哈哈。”女子双手捂着肚子继续大笑。
男子趁她不备迅速点了她的穴道,女孩一下子就僵硬了,捂着肚子一动也不动,她的左手带了一个绿宝石的戒指,闪闪发亮。
“你放开我。”她说道。
“你捆了我那么久,我怎么会轻易就放了你呢。”男子一边说,一边脱衣服。
“你想干什么?”女孩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你想我干什么啊?”男子的桃花眼凑近了她,一脸坏笑。
“你给我滚得远远的。”
“好啊。”男子一边拧着外衫的水,一边说。“天黑啦,会有狼的哦。”
“被狼吃了,都被你……那个强。”姑娘红着脸气愤地说。
“呵呵,好吧,你就等着狼来吃你吧。”男子笑道,去翻女孩的包,“我觉得你刚才砍我的那把刀不错。”
“不许动我的东西。”
“已经动了。咦,这么多瓶瓶罐罐啊?都是化尸水么?”
“你翻吧,接着翻吧,不要怪我没有警告过你,你的手会烂掉的。”
“啊,果然是落梅刀。落梅刀在你手上啊?呵呵,原来是未来的教主夫人呢。夫人贵姓啊?是不是姓罗啊?”
“住嘴。”
“罗姑娘芳名是不是叫罗清怡啊?”
“你管不着。”罗清怡愣了一会,问:“你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有个姐姐叫罗清淑?”
“你又怎么知道?”
“你姐姐现在在哪,你知道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回答我的问题。”
“嗯,你的姐夫是我的师父,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姐夫还有没死?”
“呸,我师父好着呢。啊,我的手……”男子捂了右手叫起来。
“嘿嘿,活该,我早说过,不要动我的东西,快解了我的穴道。”
男子飞快解了罗清怡的穴。
罗清怡收起包裹,坐着不动。
“哎,说话要算数的啊,给我解药。”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给你解药,我只是说快解了我的穴道。”
“你……”男子气得说不出话了。
“好啦,把手伸过来。”女孩笑眯眯说道。
男子伸了右手,马上又缩了回来,他修长的手肿得像五根胖胖的胡萝卜,哪好意思伸出去。
“快伸过来啊,不然会越肿越粗,最后撑破了皮,会烂掉的。”
男子连忙将手伸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罗清怡给他手上抹了一层清香的药水,轻轻地问道。
“在下萧夜黎,姑娘这药水真好闻。”
“是么?你喜欢就好,涂上它以后,你的手烂得更快。”
“啊?”萧夜黎吃了一惊,马上又笑眯眯,“好,只要罗姑娘开心,别说是手,全身烂了也没事。”
“这可是你说得啊。”罗清怡笑道,转念一想,红了脸,他分明就是调戏她嘛,她把他那只肿了右手使劲往地下一摔。
“啊~”萧夜黎惨叫一声。
“活该。”罗清淑转身就走。
“哎,罗姑娘,别走啊。”
罗清怡没有理他。
萧夜黎赶上来,“罗姑娘。罗姑娘。”
罗清怡学他说过的话,道:“阁下,一路跟在本姑娘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对本姑娘有意思么?”
“是啊,是啊,很有意思。”
罗清怡红了脸:“无耻!”
“哎,罗姑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姐姐下落呢?她在枯梅教么?”
“我姐姐早自废武功,脱了枯梅教,怎么还会在枯梅教呢?”
“樊震群就这么好说话,轻易让她走了啦?没有趁火打劫抓她回去?”
罗清怡瞪了他。
“对不起,是樊教主。咳,罗姑娘年轻貌美,气度(其毒)无人能比,樊教主当然是不会做这样的事啦。”
“我姐姐比我美得多。你不要再胡乱说话,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好啦,罗姑娘也不知道你姐姐的下落么?”
罗清怡神色黯然地道:“十多年前,秋枫山庄大火之时,我还年小。听说教主一直打探,都没有下落。后来我四处也查过,始终没有消息。姐夫还好么?”
“师父还好,只是大火之时,伤了双腿。”
“姐夫,他腿断了?”
“是。”
罗清怡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你的手,给我看看。”
萧夜黎将手伸了过去,右手稍稍变细了些,刚才被罗清怡那么一摔,手背蹭破了些皮肉。
罗清怡拿出一个小瓶,用一块白色手帕包了,有些羞涩道:“给你。”说罢,纵身一跃离开了。
四九
五年前的深秋,京师的横二条街。萧夜黎将静远放在木缘衣店的门口之后,转身离开了。
一袭绿衣,一把油纸伞,他走在烟雨蒙蒙的街道上。
在一棵粗大的黑色的落光叶子的槐树下,他停了下来,道:“阁下跟了在下一路,还是出来吧。”
一个穿淡蓝群衫的女孩打了一把绢绸伞,从树后走了出来。
萧夜黎喜道:“原来是罗姑娘,好久不见。”
罗清怡却是幽怨地看着他。
“怎么啦?罗姑娘?听说你要和樊教主大婚了,恭喜啊。”
“你就这么希望我和别人结婚么?”
“婚姻终归是喜事。”
“以前可能是,现在不是。”
萧夜黎沉默一会,说道:“罗姑娘不要说傻话。”
“窈窕淑女,君子好俅。你和那个和尚有同好,你喜欢那个尼姑是么?”
“只是说笑的话。”
“你跟我说的也只是说笑的话么?”
“在下向来粗疏,要是跟罗姑娘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姑娘不要当真。”
罗清怡红了眼睛,转身就走。
“罗姑娘,罗姑娘。”萧夜黎追上她。
“阁下,一路跟在本姑娘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对本姑娘有意思么?”罗清怡转身轻轻地问道,是一年前她问过他的话。
萧夜黎愣了一下,“在下不放心罗姑娘。”
“只是不放心么?”
萧夜黎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小尼姑。不然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她是师父的女儿,另外一个也是。”
“只是姐夫的女儿这么简单?”
“罗姑娘,你不要多想。雨中走了一路,冷不冷?你的鞋都湿了。这街上的鞋店很多,虽然都是僧鞋,比湿鞋总穿着舒服。我带你去换一双鞋子。”
“你不要对每个女孩都这样不分彼此地好。” 罗清怡哭了出来,转身消失在蒙蒙的雨帘中。
萧夜黎站在雨中愣了许久。
五年前的初冬,圣泉庵的云梯崖下。
罗清怡远远地,眼睁睁地看见萧夜黎青色的身影直直地掉了下去,她却赶不上去救他。
“夜黎,夜黎。”罗清怡哭喊着。
她下了崖底,一路飞跑,荆棘划破她的衣裳,划破她的面颊。
“夜黎,夜黎。你不要死。”她一路默念,“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一棵大松树从崖壁伸了出来,松树和崖壁上有些血迹,松树旁有一个山洞。
“夜黎!夜黎!”罗清怡爬了进去。
洞内坐了两人,前面的是双眼紧闭的萧夜黎,后面有一男子给他运气疗伤。那男子一身白衣,俊朗神飞,美若仙人。
“姐夫?!”罗清怡呆呆地喊道。
韩枫点点头。
罗清怡也连忙坐下帮萧夜黎运气。
萧夜黎转醒后,见了洞内两人,“师父,你被宁泊师太抓到这里?罗姑娘,你怎么来了?不是大婚么?”
罗清怡低了头,“我用一钩藤迷昏了教主逃出来了,我是来找你的。”
“他们一路有没有为难你,派人追你?”
“没有。可是你……”罗清怡哭了出来,“你一直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你愿意带静宜和静远走,可是从没有想过带我走。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如果不让我遇到你,如果你不跟我讲那些话,我就不会这样。”
教主都没有为难我,让我伤心的是你,是你。
罗清怡抽了落梅刀向萧夜黎砍了过来。
“清怡,不要冲动。”韩枫说道。
萧夜黎受了伤不能动,韩枫行动不便拦罗清怡来不及,只能俯身去拉萧夜黎。
罗清怡的刀落在江峥的后心背上。
“姐夫。”罗清怡扔了刀,抱住韩枫大哭。“姐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师父,师父。”萧夜黎跪在韩枫身边泪流满面。
“清怡,不要怪夜黎,是我托付他,如果我不在了,让他照顾静宜和静远的。”
“姐夫,我知道,我是气糊涂了,我也不是当真要砍他的。”
“清怡,别哭了,这样很好,我可以去见你姐姐了。夜黎,你把手伸过来。凝神入气穴。”
“是,师父。”萧夜黎依言伸了手,只觉得手中源源不断的真气输来,大吃一惊,师父在将他的功力传给他。
“师父,不要。”萧夜黎想要缩回手,可是师父的手像是有磁力一般。
“师父,不要啊。”萧夜黎哭道。
终于,师父放了手,他嘴角带了笑意,喃喃道,“清淑,我来了。”
他闭了眼。
“师父,师父。”萧夜黎抱着韩枫痛哭不止。
“夜黎,对不起。”罗清怡跪在旁边哭道。
“你走,你走。我不想见你。”萧夜黎冲着罗清怡喊道。
萧夜黎哭着用双手在地上挖着坑,罗清怡递给他刀,他不理。他继续用双手挖,双手血淋淋。
他将韩枫放了进去,盖上土,给师父立了小木碑。
萧夜黎跪在韩枫的墓前一动也不动。
“夜黎,夜黎。咱们走吧。”
萧夜黎没有理她。
“夜黎。”罗清怡去拉他。
“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不走,你恨我吧,我只有你了,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我要你也不离开我,永远地不离开我。”罗清怡流着泪,狠心将一根雪山冰蚕刺插到萧夜黎的颈中,萧夜黎倒了下去。
五零
五年前的寒冬,萧夜黎醒来时,发现躺在红叶山庄自己的房间内。屋内生了一盆火,舒适而温暖。
他有些迷惑,我怎么回来呢?好像是昏昏沉沉地一路坐了很久的船,好像有个人常常在他身边给他换洗,给他喂食。
他再往前想,云梯崖,石洞内,师父背后殷红一片,师父闭上眼睛,墓前的小木碑。“师父,师父。”萧夜黎想起来,师父已经去世了。是谁带我回来?那一路照顾的我又是谁。
“清怡,清怡。”他喊道。
萧夜黎挣扎想下床,却一头栽了下去,他的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爬在地上,试图用双手支撑起来,突然看见自己的双手上布满银色的蠕虫图案,肩上垂落的头发也变成银色。
萧夜黎拉了袖子,手臂上也交织着密密麻麻的银色蠕虫图案,恐怖诡异。
“啊?!”萧夜黎崩溃地闭了眼睛,爬在地上大喊了起来。
“夜黎,夜黎。”罗清怡从外面赶进来,跪下来去扶萧夜黎。
萧夜黎闭着眼睛,眼角流出了泪,“是不是你干的?”
“萧夜,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罗清怡哭道。
萧夜黎闭着眼睛,呆呆地坐在地上没有说话。
“夜黎。”罗清怡想扶他到床上,他推开了她。
“你出去,我想自己呆会。”萧夜黎无力地说道。
“夜黎。”
“你出去吧。”
罗清怡起身,回头看了萧夜黎一眼,低头轻轻出去了。
萧夜黎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天黑了,炉中的火光跳动,照着他银色地头发,脸上和双手上银色的蠕虫图案。
又过了很久,罗清怡端了茶水轻轻走过来,将他扶到床上。
剩下几天,他躺在床上,也不说话。
他再起来的时候,坐了师父曾经坐的轮椅,用了师父的名字,整天在师父曾经整天呆的醒醉轩里看医书。
罗清怡早将原来红叶山庄的人辞散了,重新雇了两个杂役,她整天料理萧夜黎的起居饮食。
萧夜黎一直没有跟她说过话。
再过了几天,早上送饭的不是罗清怡,中午也不是,晚上帮助他就寝的也不是她,是红叶山庄的一个仆役,罗清怡走了。
我变成这个样子,成了一个废人,谁也受不了,他躺在床上想。
再过了一个月。
一天早上,他在醒醉轩。
厅堂传来声音,“静远,咱们到了。庄主在书房里,我带你去见他。”
他手中的书不停地颤抖,他努力地平静下来,挺直了背。
罗清怡进来,后面跟着一脸倔强的静远。
“这就是庄主。”罗清怡说道。
静远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眼前的人,银色的面具,银色的头发,好奇怪啊。
萧夜黎心里有些痛,我这个样子,她都害怕。
“庄主。”静远喊道。
罗清怡有些吃惊,这些天来,她都没有说过话,她都没有喊过她一声“姨娘。”她却主动地喊了庄主。
“我先带静远出去安顿一下。”罗清怡说道。
萧夜黎点点头。
红叶山庄很大,有些多房子,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
“静远,这是你的房子。姨娘的房子就在你的傍边。”罗清怡将静远领到一间卧室,窗户正对着花园。
静远走进屋子,站在窗前,去瞅那花园。
冬天了,树木的叶子都掉了,可是花园种了许多梅花,满树的嫣红雪白。
仆役将静远的包裹背将来。
罗清怡将包裹放在床上,开始整理静远的包裹,她的东西太杂了,竟然树根,野牛骨头都有,罗清怡忍不住轻轻笑了。
她再打开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个白色手绢,血污了手绢上的白梅。
我的手绢,我送给他的手绢,怎么在她的包裹里。
“静远,这块手绢你是怎么得来的?”罗清怡颤声问道。
静远转身一把将手绢抢了过去,喊道:“不要动我的东西。”
“这块手绢你是怎么得来的?”罗清怡又问道。
静远见姨娘神色异常,答道:“我受了伤,有个人用它给我包了头。”
罗清怡紧盯着静远小心翼翼重新叠着手绢,心中痛了起来。
“静远,姨娘先出去一下。”
罗清怡走出来房间,呆呆地站在门廊下。他这么不珍惜么?手绢在他眼里只是一块碎布而已么?
“清怡,谢谢你。”萧夜黎推着轮椅过来,轻轻说道。
罗清怡苦笑了一下,这么些天来,也是他第一次跟她说的话。
“静宜已经当了掌门,所以带静远回来了,我去准备午饭了。”罗清怡忍了泪走了。
晚上,罗清怡给静远洗澡,拿了一堆漂亮的裙子,“静远,喜欢么?”
静远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罗清怡将静远拉过来,脱了她的僧衣,给她套一件红袄裙。
“放开我,放开我。”静远拼命地挣脱了罗清怡,一把扯下红袄,将床上的裙子都扔在地上,使劲地踩。
“静远你离了圣泉庵了,再就不是出家人了,不能再穿僧衣了。”
“我不要,我不要。”静远大哭。
“怎么了?”萧夜黎移动轮椅过来,问道。
静远停了哭。
“静远不肯换衣服。”
萧夜黎没有说话,看了静远一眼。
静远有些心虚,斜斜瞅了一眼庄主,小声道:“我不是不肯换。”
“那你要穿什么样子的?”罗清怡问道。
“跟庄主一样的,不过要是绿色的。”静远说道。如果必须得换,那我要穿跟豆青虫一样的衣服。
罗清怡愣了很久,庄主也没有说话。是的,她要穿的是萧夜黎曾经常穿的衣服样子。
五一
罗清怡按静远的要求,重新给她置了衣服,还给她买了几顶小帽子。
一个漂亮的绿衣白冠的小书童就站在面前。
罗清怡说:“你的父亲姓江,叫江峥,是金陵秋枫山庄的庄主,你的母亲叫罗清淑。现在你不是出家人了,不能叫静远了。应该换一个名字。”
罗清怡看了萧夜黎,“你给娶吧。”
萧夜黎看着灵山下细雨蒙蒙的钱塘江,道:“江小雨。”
江上烟波使人愁,他的心里总是不曾开怀。罗清怡忍了心口的痛,道:“江小雨,很好听的名字。”
到了晚上,罗清怡找小雨吃饭。房间里,花园里都没有。
“小雨,小雨?”没有人应。
“静远,静远……”还是没有人应。
罗清怡有些慌了。
小雨来了红叶山庄里这几天,从来还没有出过红叶山庄的门,她跑哪去了?
萧夜黎也急了。
仆役说下午的时候看见她跑到地窖里去了.
地窖里面都是酒,是韩枫,真正的韩枫藏的,她到地窖里去干什么?
罗清怡急忙下了地窖。
小雨倒在地上,浑身酒味,她喝醉了。
罗清怡忙把她抱上来。
萧夜黎一见软在她怀里的小雨,一把抱过,“小雨,小雨。”他的声音紧张得发颤。
“她只是喝醉了。”罗清怡心酸地说道,如果我有什么事,他会不会这么紧张?
箫夜黎抱着小雨,“小雨,小雨。”他轻轻地喊,用他原来的声音,不是他扮韩枫时低哑的声音。
“豆青虫,黎哥哥,黎哥哥……”小雨闭着眼睛哭,模模糊糊地喊着。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她老爱喝酒的原因,因为喝醉的时候,虽然不是什么都可以忘记,虽然不是可以不伤心,可是好像能听见豆青虫的声音。
“乖,小雨,别哭了,黎哥哥在。”萧夜黎温柔地说道。
“哇”小雨翻身吐了萧夜黎一身。
“小雨,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萧夜黎轻轻拍着她的背。
罗清怡转过身,哭了,她走到厨房内,生了火,煮了一杯橘皮醒酒汤,倒了一包失心散进去,她擦了眼角的泪,将醒酒汤端出来,喂小雨喝了下去。
小雨躺了两天,姨娘和庄主都守在身边。
她睁开眼睛,头再不昏了,她扑到罗清怡怀里,哭道:“姨娘,我再不闹了。”
罗清怡难过地抱住小雨,也哭了。
很快就要到新年了,罗清怡带小雨下了一次山,给小雨买了鞭炮,糖葫芦,糖膏泡,还买了许多银色和绿色的布匹,还在药店里买了许多花种。
“姨娘,你怎么只给我和庄主买布匹啊,你自己呢?”
“姨娘喜欢给你和庄主做衣服,姨娘的衣服够穿了。”
“姨娘,这些都是花种子啊?”
“嗯。等过完年,埋到土里。不到半年就可以开花了。”
不到半年,我就可以用它们给你解失心散的毒了。
新年里,小雨穿上新衣服,在红叶山庄里面放炮。
“姨娘,庄主,哈哈。”她捏着炮,调皮地吓着罗清怡和萧夜黎,将炮往他们脚边扔。
罗清怡跳着脚,尖叫道:“小雨,小雨,不许胡闹。”她最怕炸鞭炮。
那个新年过得很愉快。
年夜饭的时候,萧夜黎竟然也跟她们一起吃的,他以前一直是单独一个人吃饭。
萧夜黎说:“雁回剑法是秋枫山庄的传世绝学,你是江家的后人,不能不学,过完年后,我教你练雁回剑。”
过完年后,值得期待的东西太多了。
新年后,萧夜黎在花园里教小雨雁回剑。
“屏气凝神,气沉丹田。”萧夜黎说道。
小雨依言沉气,突然心口一阵绞痛,她忍不住一下子趴倒在地。
“小雨,怎么啦?”萧夜黎紧张地问道。
“没事,没事。”小雨连忙爬起来。
她又重新沉气,心口又痛了起来,痛得脸煞白。
“小雨,你先过来。”萧夜黎见情况不对,让她收了手。
“嗯。”
“把你手伸出来。”
萧夜黎捏了她的脉,大吃一惊,她心脉已经乱了,难道是中了失心散?失心散的毒他只是在师父的笔记里面见到过。
萧夜黎骗小雨说道:“雁回剑传男不传女,我原以为是门户只见,现在看来原来是不适合女孩修练。以后我只教你招式,不教你心法了。”
“哦。”小雨似懂非懂。
“雁回剑讲究以气御剑,心法不练,但是剑气还是要的。每月我教你过气,来坐下。两腿交叉,右加左;两手心朝天,右加手;腰正直。”
“嗯。”
萧夜黎双手给小雨运了气。
过了两个时辰,他收了手,道:“你先回去,叫你姨娘过来。”
“好的。”小雨拿了剑,蹦蹦跳跳跑进屋,“姨娘,姨娘,庄主叫你去呢。”
罗清怡在厅里缝衣服,听了小雨的话,有些惊喜,他从来没有主动叫过她呢。
她放下衣服,飞快跑了出去。
萧夜黎虚弱地靠在轮椅上,“清怡,你为什么要这样?她还那么小。”
罗清怡大吃一惊,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知道了?
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你以为我就忍心么?我心里也后悔了,我不是准备给她配解药了么?可是她没有话也没有说。
“咳咳。”萧夜黎轻轻咳了起来。
罗清怡去抓他的手脉,六脉皆无。
“你给小雨运过气了?”罗清怡惊道,“她的毒发作了?这个半年才能发作的。”
“我教了她……雁回剑的心法,乱……她的心脉,提前……发作了。”萧夜黎断断续续地说道。
罗清怡含了泪,“你不要再说话了。”
她轻轻推了萧夜黎的轮椅,进了屋子。
“姨娘,庄主怎么啦?”小雨看见庄主无力靠在椅背上,而又是姨娘满脸泪痕,惊慌地问道。
“小雨,不要吵,庄主的旧病又犯了。你先回屋去,姨娘帮庄主疗伤,你不要来打扰,知道么?”
“哦。”
罗清怡将萧夜黎抱上床,给他运了些真气。剩下的几天里,她一直守在他床边。他们不说话,可是罗清怡心里很幸福,似乎这几天里,他真正属于她的。
过了半年,罗清怡没有给小雨解药,以后的五年内,也没有。
每个月萧夜黎给小雨运气,每个月罗清怡守在萧夜黎的床前几天。
五二
小雨闹着要回圣泉庵,萧夜黎和罗清怡都不敢答应。她的失心散每月都要发作,不能让她离开红叶山庄。
后来,她天天磨,最后萧夜黎同意了,只许去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回来。
小雨离开红叶山庄的第二天,罗清怡给萧夜黎送早饭,屋子里面没有人。
她慌了,书房里也没有;她疯狂地找了整个红叶山庄,都没有。
罗清怡崩溃了,像个鬼魂在山庄里整天整夜游荡,两个杂役也被她吓跑了。
她等了三天,萧夜黎没有回。
他不会再回来了,他的腿原来早就好了,我应该想到,他整天看医书,为的就是有一天要离开我。
小雨也不会回来了,她也会知道我给她下了毒,她不会原谅我,她不会再回来了。
罗清怡绝望地烧了山庄。
她下了山,每天漫无目的地走。
后来她发现自己又到天津卫盘山漱峡的瀑布下,她和萧夜黎曾经相遇的地方,她蹲在瀑布下,放声地大哭。
她的心里,还是放不下他。
她怎么能放得下他呢?
她一路找寻他的消息,悄悄跟了他。
罗清怡跟了萧夜黎去了海宁,嘉兴,一路跟他回到京师,然后又跟他到了漱峡。她见萧夜黎在瀑布下昏了,她将他背了一路,背到了城里的客栈内。就像当年她从云梯崖下,背他下山,背了一路。
她帮他换洗,喂药,就像五年来她一直做的那样。
可是只要萧夜黎醒了,她又躲了不见他。
不是不愿见,只是因为不忍见,只是因为害怕你说,“你走开,我不愿再见你。”
“清怡,我离开山庄不是要离开你,今年也是师父的五年祭,我去圣泉庵祭拜师父。对不起,我应该告诉你的,可是我害怕说出来,你会多想……”
毕竟师父是罗清怡误杀,还有师父的遗愿,要他照顾静宜和静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想去看看静宜怎样了,只要偷偷看看她,知道她还好就可以了。
“清怡,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就……”
萧夜黎最后的话还没有说完,罗清怡再也忍不住,从窗外跳了进来,扑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夜黎,你真的愿意和我成亲么?夜黎,这是我盼了六年的话,我怎么会嫌弃你。你这样,都是我害的,只要我们成亲,我就可以给你解毒。
不要怪我一直没有给你解毒,雪山冰蚕是情毒,只有我们成亲了,才能解。
也不要怪我一直不肯给小雨解毒,因为只有每月那几天里,你最虚弱的那几天里,我觉得你才是属于我,我喜欢一直在床前看着你,照顾你。
再多的话,罗清怡也说不出来,只是哽咽地问:“夜黎,是真的么,真的愿意么?”
“清怡,我对不起你,只要你还愿意。”
我怎么会不愿意?
简陋的客栈内,一对大红蜡烛流着泪。
罗清怡含羞而又喜悦地坐在床前。
萧夜黎轻轻揭了她的盖头,“清怡,这样的婚礼,太委屈了你。”
他们的婚礼,只有一对红蜡烛,一个红盖头,只有他们俩。
如果和你在一起的不是你心爱的人,再奢华的婚礼,奢华得像她和樊震群的曾经的婚礼,那又有什么用?
“只要有你,什么都是幸福的。”罗清怡说道。
她轻轻拉萧夜黎在他身边坐下,她深情地去解他的面具,萧夜黎身子往后退了一下,有些抗拒。
夜黎,你知道我不在乎,不管你怎样我都不在乎。
当他虚弱躺在床上时,一直是她帮他洁面,擦洗。他的身体,她都知道。他们却从来没有跨过男女之间的那道线。
罗清怡站起身,轻轻吹灭了蜡烛。她坐在萧夜黎身边,轻轻解了他的面具,他的外衫。
夜黎,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也是我的。
夜黎,过了今晚以后,你的毒就解了,以后你再不用带面具了。
第二天萧夜黎醒来,罗清怡含笑地蜷在他的臂腕里,闭着眼,她还没有醒。她鬓角一缕头发轻轻贴在她的腮边。
萧夜黎心里有一丝愧疚,他轻轻地帮她将头发挽到耳后,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罗清怡睁开眼,有些羞涩,她看了萧夜黎一眼,抿了笑,将头埋在他的臂腕里,忍不住又抬头看了萧夜黎一眼。
他真好看,他身上的毒去了,露出他原来的样子,姐夫当年也没有他好看。
“笑什么呢?”萧夜黎问道。
她拉了他的手,伸到他的面前,给他看。
萧夜黎发现手上的蠕虫图案已经没了,“怎么回事?”他惊讶地问道。
傻瓜,你不知道雪山冰蚕是情毒吧,解药就是我自己,罗清怡只是抿嘴笑。
“夜黎,你的毒已经解了,可是头发变不回来了。可是我喜欢你这样银色的头发。”
“谢谢你,清怡。没有关系,只要你喜欢,而且我觉得银色很好。”
这是萧夜黎所没有想到的,他从没有想到他的毒能解。他后来能够在轮椅上站起来,他有时都觉得幸运。银色的头发又什么关系,后来他也喜欢银色,冷静睿智。经过这么多的事,他早不是原来那个绿色的少年了。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要说谢谢,咱们去接小雨吧。”
“好。”
他承诺过小雨,要带回姨娘一起回家,一起重建山庄。
孔雀王,为了它的青雀,抛弃了五百位妻子。
豆青虫,为了他的青雀,娶了一位妻子。
因为他的青雀想要的是一个家,而不只是他。
五三
萧夜黎和罗清怡比原定的时间早一天到了大方山的三角亭。
萧夜黎向罗清怡道:“我不上去了,你一人前去,我在此处等你和小雨。”
他是不愿意上去看静宜的吧?他也不愿意静宜看到他?罗清怡心里有几分喜悦,她深情地看了萧夜黎一眼,道:“好。我马上带小雨下来。”
罗清怡走后,萧夜黎背了手,站在亭间,看那溪涧一路潺潺流下。
过了好一会,听见脚步响,萧夜黎转过身,却只见罗清怡,不见小雨。
“小雨呢?”
“她昨天和明珠一起下山去紫玉堂看崔崇墨了。我们去紫玉堂接她,顺便拜访堂主夫妇可好?”
萧夜黎点点头,同意了。
当门房来报红叶山庄的庄主夫妇求见时,李兆萍正在喝茶。她听了,失手将杯子打落了,茶水溅了一裙,杯子碎了一地。
是他来了么?会不会是他?他还活着?“红叶山庄的庄主夫妇?”他已经和罗清怡成亲了?
崔皓理解地看了李兆萍一眼,道:“快请,快请。”
李兆萍回过神来,跑到卧室内,满橱的衣裙,不知穿哪件。她又拿了镜子,镜中人的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皱纹,额头也有了几丝白发。
“我是不是比二十多年前老多了。”她不禁有些伤感。
二十多年前,她和罗清淑打赌输了,她嫁给了崔皓,可是那清雅如仙的男子,深刻在她的心里。
这些年来,即使她做了人妇,为了人母,少女时代的情怀却不曾消散。
她为什么喜欢小雨?因为她是他的孩子,而且她实在太像他了。
李兆萍换了衣服,补了些粉,出了房间。只见罗清怡身旁站了一个高大修长的男人,银色的长衫,银色的头发,修眉俊目,虽然面色苍白,仍掩不住那份俊美和高雅。
原来他不是江峥,他恐怕是真的早已死了。
李兆萍不禁神色黯然,马上又恢复过来:“庄主,清怡妹子,快坐。清怡妹子,是什么时候大喜的?为何不通知我们?红叶山庄又如何烧了?”
清怡面带羞色,道:“红叶山庄是场意外。我和夜黎是前日成亲,时间仓促,而且夜黎不喜嘈杂,所以没有告知大家,李姐姐,崔堂主见谅。”
崔皓道:“呵呵,不必客气。当初听说山庄烧了,我和兆萍十分担心,现在看来倒是件好事,这场火成全件姻缘呢。恭喜庄主夫妇。”
萧夜黎道:“前年堂主夫妇去红叶山庄时,正好在下身体微恙,所以不便相见,实在失礼,堂主夫妇勿怪。”
崔皓道:“庄主,上次是我和兆萍实在唐突。崔某同庄主神交已久,不意今日得以相见,庄主夫妇就留在府里多住些时日吧。”
萧夜黎道:“多谢崔堂主美意,因为需回杭州重建山庄,不便多留。今日来贵府,除了拜见堂主夫妇,也是准备带小雨一同回杭州的。”
罗清怡四处看了看,也道:“怎么不见小雨和崇墨,他们又出去玩了?”
李兆萍有些尴尬,“这两个孩子正在闹脾气,崇墨将自己关在房内,小雨昨天就回圣泉庵了。”
“啊?!小雨昨天就回圣泉庵了?昨天什么时候?”庄主和清怡大吃一惊。
“她昨天午时就走了,小雨怎么了?”李兆萍道。
“我们刚从圣泉庵下来,静宜掌门说小雨和明珠昨天下了山到了紫玉堂,一直没有回去。”
李兆萍和崔皓一听,想起小雨昨天离去时,面色苍白,手捂着胸口,情景实在不对,不禁也急了。
崇墨在房间隐隐听了小雨不见了,又惊又慌跑了出来,“小雨怎么了?”
李兆萍喝问崇墨,“你昨天跟小雨说了些什么?”
“我将她送给我的簪子还给她了,叫她不要再来找我了。”崇墨小声道。
“崇墨,你怎么能说这样的混帐话!”崔皓忍不住骂了出来。
“小雨会不会想不开……”崇墨又懊悔又伤心。
萧夜黎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道:“她不会的。”
李兆萍说:“她昨天走时,神色有些异常,似心口疼痛,我要叫马车送她,她都不肯。”
罗清怡听了,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体内的毒肯定提前发作了,夜黎,怎么办啊?都怪我。”
“小雨中毒了?她中了什么毒?”崇墨和李兆萍惊慌失色地问。
“她中了失心散的毒,本来是三天以后才发作的,可能是受了刺激,提前发作了。咱们得尽快找到她。大家先不要急,我们想想她可能会到什么地方去,然后分头去找,一定能找到的。”萧夜黎说道。
“明珠也跟着一起不见了,难道樊颖又抓了她们去了?”李兆萍道,“前几天,我们以为小雨还在樊颖手中,到沧州找他要人。樊颖说即将成亲,等小雨寻我们也到了沧州后,樊颖就说小雨就是他的新婚夫人。后来发生一些争执,我和崇墨先回来了,小雨后来也跟静宜掌门一起回了。樊颖会不会趁小雨下山,把她抓去成亲了。”
萧夜黎想了一会,道:“我去沧州一趟。”
罗清怡道:“我跟你一起去。”
“清怡,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你暂时留在紫玉堂中,和堂主夫妇在京师去圣泉庵的路上,打探些消息。”
罗清怡想到自己和枯梅教的过结,自己跟去了也是不合适,只怕更生事端,于是应道:“好的,你要小心些。”
“你放心,我最多三天就回来了。”萧夜黎说道。
他匆匆同李兆萍夫妇告别,罗清怡恋恋不舍地一路送了他到码头。
五四
沧州,移月苑,梅海飘香。
一个白衣的身影,立在一棵双碧垂枝梅下,盯着青枝梗上一朵含羞待放的绿萼苞蕾发呆。
于万千朵梅花中,只有你最美。
于万千朵梅花中,我只爱你一朵。
一阵北风吹过,那小小的绿萼花苞在枝头轻轻摇晃,樊颖不觉有些黯然神伤。
“教主,梅林风寒,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如回屋休息吧。”一个身穿淡绿长裙的美貌的女子,拿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樊颖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女孩一眼,随后眼睛紧紧盯了她的裙子。
女孩被他盯得心里害怕,连连后退,“教主。”
“以后不许穿这种颜色。”樊颖冷冷地说道。这是她曾经穿的颜色,还有她心中豆青虫穿的颜色,谁也不许穿,连她也不许再穿。
“是,属下马上就去换了。”女孩含了泪,转身飞快跑出了梅林。
她叫舞裳,她是枯梅教的右护法,传说中教主未来的妻子,可是她却不能是,因为教主只喜欢一个人,只愿娶那一个人,纵然那个人拿刀砍了他,可是教主心里还是喜欢她。不然教主为何整日闷闷不乐,只去看那绿萼梅。
传说中的青雀江小雨爱穿绿衣,她只是想让教主开心,所以特地穿了绿色衣服,可是她始终不是江小雨,教主是不会开心,也不会喜欢的。
她是右护法又有什么用,拿了寒月剑又有什么用,她还是作不了教主的妻子。
“教主,红叶山庄的庄主求见。”锄禾向他禀道。
红叶山庄的庄主,他又来干什么?
“请他到茶厅稍候,我随后就到。”
“是,教主。”锄禾退了下去。
樊颖进了茶厅,一个银色长发,银色长衫的男子背了手,看墙上那副雪夜品茗赏梅图。
“庄主,不知来我移月苑有何见教?”
萧夜黎转过身。
樊颖惊讶地发现,他没有带面具了,他挺拔而俊美,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干净,很静很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想当年的雪雁也不过如此吧,难怪二姨会为庄主伤了父亲,逃婚叛教。”樊颖说道。
萧夜黎说:“此次来,不为旧事,老教主既往不咎,在下十分感激。”
“不为旧事,却为何事?”
“小雨可在教主手里?”
“哼,小雨在我这里,不在我这里,那又怎样?”
“如果,小雨在教主手中,请把她交还出来。”
“如果,我不呢?”
“那就休怪在下失礼了。”
“奇怪,庄主突然这么客气了。失礼?你可不止一次哦。小雨是我落梅教的人,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凭什么一而再地向我落梅教讨要?难道庄主专门跟我枯梅教的左护法过不去,拐了二姨不算,又动了小雨的心事。此番心事可是积年已久啊,想必阁下也就是那豆青虫?不然小雨如何会中了二姨的失心散。呵呵,在下真是佩服。不知那清波门的门主静宜师太又会怎样呢?”
萧夜黎听了也不答话,使了五成功力,一掌向樊颖袭来。
樊颖抬手接了,两人拼了内力。
萧夜黎见樊颖内力深厚,又加上两成功力。
茶厅内枯梅教众人见教主跟庄主较上了内力,心中担忧,又不敢上前,万一出了差错,教主反会受重伤。
过了一会,樊颖胸口白衣的慢慢殷红,他的伤口裂了,血浸染衣服。
萧夜黎见了连忙收手,反手扣了樊颖的手脉,道:“把小雨放了。”
“哼。”樊颖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萧夜黎向厅内枯梅教的教众说道:“把江姑娘放了。”
一个紫衣女孩见教主被擒,面色惊慌,几欲开口。
“舞裳。”教主喝住她。
萧夜黎见状,手上用了劲,樊颖脸色煞白,额头上出了冷汗。
舞裳再也忍不住了,眼睛狠狠盯着萧夜黎说道:“江小雨不在我枯梅教,快放了教主。前些日子她砍了伤教主,跟静宜师太走了,你又来我枯梅教要什么人。”
萧夜黎看了那个女孩一眼,不像是谎话,松了手。
舞裳见教主不再受控,领了教众围了萧夜黎。
“都退下。”樊颖生气地喝道,愤然离开了茶厅。
“教主,教主。”舞裳追了过去,“教主,他们三番两次地伤了您,难道让他就这样走了?”
“住口。”樊颖怒道。
是的,不用你来提醒我,告诉我,我一再地败在他的手下,被他要挟也好,哪怕被他砍了也好,我都不再乎。最最不能容忍地是在他的面前,小雨替他挡了一剑,然后将小雨截走了。最最痛心的是,小雨竟然还是砍了他一刀。
舞裳愣愣地站在一边,红着眼睛。我说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小雨不在沧州?她会在什么地方啊?不知道清怡她们有没有消息?
萧夜黎离了移月苑,又赶向京师。
五五
一天前。大方山。
明珠扶着小雨走走停停,慢慢往山上爬。
明珠见小雨沉默,路上不停地找话说,尽力地逗她开心。
“小师叔,快看。”明珠小声说道。
灌木丛里有只漂亮的绿色长尾雉,悠闲地踱着步子,长长的尾羽在林间洒落的阳光下,如雨后的彩虹,变换着紫铜和蓝绿色的虹光。
“真好看。”明珠轻声赞道。
“是绿尾虹雉。”
“难怪,小师叔外号青雀,呵呵。真漂亮。”
小雨想到崇墨,没有说话,青雀的由来,和他总是几分联系。
“小师叔,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呢?”
“嗯。”
冬月二十应该就是她的生日了。她出生的时候,师父应该就在母亲的身边吧,母亲是难产而死的,那么她的生日也就是母亲的祭日。不知道母亲被葬在何处了。父亲却在云梯崖下,原来是她亲手葬了父亲了,她回圣泉庵了,还没有去祭拜过父亲,今年也是父亲去世五年的祭年。
“小师叔,我听明海和明惠师姐偷偷商量着怎么给你过生日呢?”
“嗯,可是我再过两天就要会去了,姨娘和庄主要来接我。”
“这么快啊?庄主找到你姨娘了?”
“嗯。庄主一定会找到姨娘的。”
她们来到一条岔路口,一条是通向圣泉庵,一条是通向闻音寺的。还有一条没有人走过,长满荒草,不能叫做是路,是斜斜的陡坡,但是可以走向东岭的豁口,然后一直通向云梯崖下。
“明珠,我们走这条路,好不好?”小雨指指陡坡。
“小师叔,你要干嘛?”明珠吃惊地问道。
“嗯,这个地方,我以前去过,我想再去看看。要是回圣泉庵了,师姐肯定不许我下来的。可是我再不去就没有时间了,过两天,我就要跟姨娘和庄主回去了。明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小雨求道。
“可是天就快黑了。”
“没事的,现在还早呢,从这里一直走,可以到东岭的西侧,我走过的。天黑之前能够回去的。”
“好了,好了。”明珠拿小雨没有办法,只得妥协了。
她们很小心地过了陡坡,又翻了一座山,就到了东岭的豁口。
“小师叔,还要往下走么?”明珠气喘吁吁地问。
“嗯。”
“可是,天都快黑了。”
“没关系。”
“可是,小师叔,你行么?”
“没事,我们接着走吧。”
她来过两次,豁口里的荆棘砍许多,侧身能慢慢通过。
小雨走了一会,就觉得心慌。
“小师叔,你没事么?”
“没事,没事。”
她们走的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小雨再坚持了一会,心口忍不住,口中一甜,又吐了一口血。
“小师叔。”明珠惊呼,“我们回去吧。”
“就快到了。我没事。”
明珠扶着小雨,继续往前走。
再后来,天黑了。
灌木丛里有黑色影子窜来窜去,越来越多。
小雨身上的血腥味引了七,八只饿狼,紧紧跟着跟在她们后面。
小雨和明珠都害怕了,想回去,已经没有退路了。
明珠拿了长剑,扶着小雨。
小雨点了一个火把,恐吓退着狼群。
“怎么办?”明珠的声音有些发抖。
“明珠,再往前,有个山洞,我们快到洞里去,守着洞口。”
两人警戒着一步一步向前走,狼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终于接近那个洞口了。
“小师叔,你先爬上去。”明珠一手拿着剑防备着狼,一手用力顶着小雨,小雨爬到进洞口。
那几只狼见状,骚动起来,一个一个跃跃欲试,想扑上上来。
“明珠,明珠,你快上来。”
明珠纵身一跃,与此同时,一只狼也扑了过来,咬住了明珠的左肩。
“明珠,明珠。”小雨惊慌地拿了卷雪向狼头扎去,匕首刺中狼的眼睛,狼吃痛,明珠趁机用剑刺中狼的腹部,狼倒了下去。
小雨忙将明珠拉上来,用剑和火把守着洞口。
剩下的几只狼不敢动,蹲在洞口下面。
明珠的肩膀上殷红一片。
“明珠,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小雨伤心道。
“呵呵,小师叔,我又没有死呢。”明珠笑着安慰道。
幸好,洞口有颗大松树,小雨靠在松上,不停砍了松枝,在洞口生了一大堆火。
她再去看明珠的伤逝。明珠的左肩上,被狼的尖齿咬了几个洞。小雨撕了布将她的肩膀包了,可惜身上没有带药。
火焰的烟雾,被风吹地左右偏绕,两个人都被呛得不停的咳嗽,眼泪不停往下掉。
“小师叔,我一辈子还没有像今天流这么多泪呢。”明珠笑道。
“明珠,你不要再这样说,我就觉得更愧疚。”
“小师叔,你来崖底要干什么啊?”
这个时候,再跟明珠撒谎,有些太说不过去,可是又不能告诉她事情。
“嗯,是来祭拜一个人的。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是我的亲人。”
“哦,是谁啊?”
“这个先不能告诉你。明珠,你先休息一会。我看着火。”
“咱们还是说话吧。”
两个人靠在洞口的火堆旁边,不敢离开。
五六
守了一夜,天亮了,狼还没有离去,那只死狼的尸体被它们分吃了。
“狼是最有耐心的了,它们就是看着我们随时准备进攻呢。”
“明珠,我们会不会就死在这里?”
“当然不会了的。掌门会找到我们的。”
“可是我们在这山下,无论喊谁也听不见。对不起,明珠。”
“好啦,小师叔,没事啦。呵呵,小师叔,你的脸……”
“怎么啦?”
“都是黑的。”
“明珠,呵呵,你的也是呢……”小雨笑了起来,忍不住咳了一口血。
“小师叔。”明珠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明珠,没事的啦。你的伤口,还疼么?”
“不疼。”
太阳慢慢升起来,一点一点移动。
洞口下的狼站起来,不停绕着圈子。
“小师叔,它们是不是等不及了,就要扑过来。”
“明珠,不要害怕。不能让它们发现我们软弱了。“
“嗯。”
“我们再坚持会,师姐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太阳又开始西偏了。
“明珠,你饿不饿啊?”
“饿,小师叔,你呢?”
“嗯,我也好饿。”
“小师叔,呵呵,不能让掌门知道了。我现在特别想吃樊颖逼我吃的东西,觉得好好吃啊。”
“呵呵。”小雨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很想吃。”
想到樊颖,她的心口又痛了起来,不要再想他了,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刚才那只死狼我们应该拉到洞里的,不然现在我们就有烤狼肉吃了。”明珠说完了,连忙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洞口的松树都被她们快烧完了,火慢慢小了。一旦火灭了狼就会扑上来了。
“明珠,对不起。”
“小师叔,你不要再说这些了。”
“明珠。你守着这里,我去把洞里面的大石床拉过来,把洞口堵住。”
“嗯。”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可能死在这里了。
“小师叔,跟你在一起很好啊。”小师叔,跟你死在一起很好。
小雨走到洞口,去拉石床,太重了,搬了一下,纹丝不动。
明珠见了,把最后的木块全堆在火上,火焰熊熊。
她连忙跑过来,一起和小雨搬石床,一步一步向洞口移了过去。
一只狼见状,扑向洞口,两人急忙使劲推了石床,堵了洞口。
石床压了狼的两只前腿,狼一阵惨叫,狼奋力挣扎,石床有些摇动。
她们又将石桌搬了过去,抵住了石床。
两人筋疲力尽坐在地上,听了狼的嚎叫,不禁毛骨悚然。
洞内有明珠照亮,依稀能辨认一些方位。
小雨看了父亲和卫婉的坟墓,想:“如今我也来了。只是连累了明珠。”
两人靠在石壁上一动也不动。
“明珠,你累不累。”
“嗯。”
她俩沉沉睡了去。
京师,横二条街,鼓楼大街,前门大街……崇墨将他和小雨曾经走过的地方,寻了一个遍,没有小雨的影子。
小雨,我错了,你不要有事。只要你好好的,我可以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命。
小雨,你在哪里?
崇墨失魂落魄地回到紫玉堂。
李兆萍和罗清怡也派人到圣泉庵送了信,大家在沿路和各个码头寻了,最后终于问到一个马车夫,说是昨天中午送了一个女尼和一个好像得了病的姑娘到了大方山脚下。
李兆萍道:“小雨应该是在上山的时候不见的。现在冬天,山里的饿狼多,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她这么一说,说得大家都心惊肉跳的。
李兆萍连忙安慰自己,又安慰大家地说:“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会武功,遇到几只狼应该没事。”
可是如果遇到一群狼,小雨又受了伤,能对付过来么?
“崇墨,你以前还和小雨去过什么地方?”
他们常去的是东岭,静宜早派人去找了。还有……云梯崖底!
“云梯崖低,小雨会不会去那个地方了?那里还有山洞,我和她去过一次。”
罗清怡一听,心中一震,她会不会去那了,她会知道了些什么,不管怎样,还是先去看看。
罗清怡连忙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到云梯崖下去。”
罗清怡一行人急急忙忙赶上山。她和崇墨曾经来过云梯崖底,路熟,远远走在众人的前面。到了崖底,一路喊:“小雨,明珠。”
他们到了山洞,山洞前几只黑影飞快地闪过,只见山洞下一堆被啃得干干静静的狼骨头,洞口被石块堵住,石块下还有一架狼骨,她们真的遇到狼了。
“小雨,明珠。”罗清怡和崇墨焦急地大喊。
“小雨,小雨。”崇墨哭了出来。
明珠迷迷糊糊地醒了,她去推小雨。
“小师叔,小师叔,有人在喊我们呢?”
小雨没有醒。
“小师叔。”明珠吓得哭起来,她伸手探了小雨的口鼻,还有微弱的气息。
“我们在洞里。”明珠对外面哭喊道,“小师叔昏了。”
“明珠,你不要着急,我们就来了。”
罗清怡和崇墨搬了石块,冲进洞来。
五七
小雨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禅房里,姨娘在,师姐在,明珠也在,善本师兄也在,崇墨也在。
可是庄主呢?怎么没有看到庄主呢?
“姨娘,庄主呢?”
“庄主去沧州了。”
“庄主为什么要去沧州?”
“我们以为你又被樊颖抓去了。”
小雨低了头,没有说话。庄主和樊颖会不会又起了什么冲突。
“小雨,不用担心,庄主没事,他过两天就回来了。”罗清怡说道。
“嗯。”
“明珠,你没事吧?”
“小师叔,我好着呢,呵呵。”明珠笑了,“小师叔,你把大家都吓坏啦,还以为你死了呢。”
“明珠,不许胡说。”静宜喝道。
明珠吐了吐舌头。
善本道:“以后不许乱跑。门主最些天几乎都没合眼,把你抱出洞时,门主都快吓昏了过去。”
“呵呵,小师叔。还有崇墨师弟呢,在洞内看见你时,抱着你大哭。”
“幸亏是崇墨,不然我们哪里知道你跑到崖底去了。”罗清怡说道。可是关于过去的事情,她知道了有几多?她如果知道了,会原谅我么?我错手杀了姐夫,还给她下了毒。罗清怡轻轻叹了一口气。
“崇墨,谢谢你。”小雨低头看了崇墨一眼。
她不再喊他小黄了,可是这都怪他,是他说的,他不要她喊他小黄的。
崇墨低着头,眼泪又要出来。
静宜见了他两人,道:“罗施主,善本师兄,我们先出去吧。”又拉了明珠,走出了禅房。
崇墨哭出来:“小雨,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崇墨没事了。我不怪你。”小雨将卷雪拿了出来,递给他:“这把卷雪还是还给你了。”
“小雨,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不,匕首我不要收回。是我给你的,你不要还给我。”
“崇墨,我没有生你的气。对你一直都觉得很歉疚。从小咱们在一起,你对我一直那么照顾,一直那么好,可是我太自私了。很少考虑到你的感受。”小雨也哭了。“匕首还是给你,你要将它给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人,我不配。”
“不,小雨,我错了。我真的不应该说那些话的。小雨原谅我。除了你,谁也不配拿它。还像以前一样把匕首拿着,好不好?小雨,我不能失去你,没有你,我怎么办?”崇墨跪在下雨的床前,抱着她,哭了起来,“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受不了的。小雨,不要离开我。”
“崇墨。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崇墨,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你来杭州看我,我也会来京师看你,还有师姐。”
剩下的两天里面,崇墨天天过来看小雨。小雨留下了卷雪,是的,她一直很喜欢卷雪。崇墨重新要了小雨曾经送给他的白玉簪回去了。
可是有些东西已经破裂了,小雨不再叫他小黄了。小雨伤心的不是崇墨说过的话,伤心的是其它的。其它的什么事情,小雨不愿意去想,她只是很伤感。
崇墨说:“如果我不说那些话,也许不会这样。”
“崇墨,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你知道,我希望的不只是朋友。崇墨低了头,泪又快出来。
“崇墨,不要难过。你要是伤心,我会受不了。”
“嗯。”
“庄主可能就要回来了,我要回红叶山庄去了,过年的时候,红叶山庄就会建好了。你那个时候来杭州,好不好?”
“好。”崇墨点点头,“我先出去一下。”
“嗯。”
崇墨跑出禅房,一口气跑到东岭上,趴在一棵油松上,大哭起来。
是的,他一直不坚强,尤其是在小雨的面前,尤其是关于到他和小雨的事,他特别地脆弱。
小雨,原谅我,请原谅我。
樊颖,我恨你,都是你,都是你,我不会原谅你。
崇墨走后,罗清怡端了汤药进来,小雨身上的毒已经得到控制,失心散的毒退得很慢,需要连续服上好几天解药,毒才能就慢慢清除。
罗清怡这些天,一直在猜测和犹豫,小雨知道多少,是否告诉她实情。
她将汤药递给小雨,“再喝几付,你身体就会好了。”
小雨接过碗,“谢谢你,姨娘。”
“小雨,姨娘……”罗清怡欲言又止。
“姨娘,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小雨止住罗清怡的话,我知道姨娘做许多事情是有苦衷的,我不怪你。
“小雨。”
“嗯?”
“小雨,如果庄主是你姨父,你会开心么?”罗清怡看着小雨的眼睛。
小雨心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雨……”
“姨娘,我一直把庄主看作是姨父的。”小雨的眼泪流了出来。
是的,在知道庄主是豆青虫之前,她一只将庄主看作是姨父或者是父亲。现在豆青虫,庄主,姨父,父亲,这些角色在她的生活中有些混乱,她弄不清楚。可是她唯一清楚的是,她依恋他。她想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还是会和她在一起。他,姨娘还有她都会在一起,像以前一样的,是不是?
他还是会带她回杭州的,是不是?
“姨娘,你还会带我回去么?”小雨哭了出来,“我想和姨娘,还有庄主在一起。”
“姨娘当然会。庄主今天就要回来了,快趁热将药喝了,咱们收拾一下东西,他会在三角亭等我们。”罗清怡替她擦了眼泪,接过她的碗。
五八
萧夜黎离开沧州,赶回京师,到了紫玉堂。
李兆萍一见他就说:“庄主,找到小雨了,她在云梯崖下面,和明珠一起。天啊,真是吓死人了。她们在一个洞内,洞外面一堆狼骨头。天啊,明珠被狼咬伤了。”
“小雨呢?小雨怎么了?”萧夜黎着急问道。
“小雨昏迷过去了,现在不知道醒了没有。清怡妹子和崇墨在山上,这几天都没有回。”
萧夜黎听了,转身离开紫玉堂。
“哎,哎,庄主。”李兆萍跟在后面叫道,“休息片刻,用了饭再走。”
可是萧夜黎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萧夜黎一路急忙向大方山奔去,过了三角厅,到了圣泉庵。
心急中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他会遇到静宜。
萧夜黎知道小雨的禅房,他飞身进了禅院,轻轻落在小雨禅房的门外。
静宜正好进禅院,准备看视小雨。
一个银色的身影翩翩降落在门廊下,挺拔修长,那身影是如此的熟悉。
恍惚中,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夜黎!”静宜颤声地喊道。
萧夜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了她。
“夜黎!真的是你么?”静宜哭了,是他,真的是他,她没有做梦。
“夜黎。”
萧夜黎依然没有动。
“夜黎,你还不肯原谅我么?这些年来,我最痛心的就是将你打下山崖,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跟你一起走。”
“夜黎,原谅我。”静宜奔了过去,抱住萧夜黎,将头靠在他的背上,大声哭了起来。
五年前,圣泉庵的佛诞节。
法会后,静宜下了法坛。一棵元宝槭树下,倒着一个小竹笼,笼里装了几只小乌龟。静宜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想必是有人要放生的,去听了法会,忘了放了。
静宜拎了小竹笼,走到放生池边,打开笼盖,伸手去拿一只小乌龟。
小乌龟全身缩在小龟壳里面,静宜刚拿了它,小乌龟脑袋伸了出来,一口咬了她的手指。
“啊~”静宜吓得惊叫了出来,她使劲地摆着手,几乎都要跌倒放生池里。
“呵呵。”一个青绿色的身影飞了过来,连忙抱住她,捉了她的手,捏了小龟壳,小乌龟就松了嘴。
静宜惊魂甫定,道:“谢谢施主。”
她抬眼一看,是萧夜黎,他满脸含笑看着她,她不觉红了脸。
静宜推开萧夜黎,起身上台阶就要走。
“静宜姑娘,小乌龟还没有放完呢?”萧夜黎笑道。
静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看了萧夜黎一眼,下了台阶,蹲在小竹笼傍边。
“这样,捏它两侧的。它就不会咬到你了。”萧夜黎也蹲了下来,轻轻捏了一只小乌龟,放到水里。小乌龟伸了四肢,拔拉拔拉地游走了。
“你照着拿一只试试。”
静宜依言小心翼翼拿了一只,到水里放了,她看着小乌龟在水里欢快地爬,不禁心里有些欢喜。
“你来圣泉庵干什么?”静宜问。
“不是佛诞日么?”
“你信佛?”
“现在信不可以?你的说法真好,虽然听不懂。”
静宜笑了。
“你说法的时候,你师父都不出来么?”萧夜黎问。
“嗯,师父看淡世事,这些事情不会出来,而且连清波门的比武大会师父也不会参加的。”静宜说到这的时候,有些黯然。
“宁泊师太德高望重,佛法精深,同我们俗人不一般。”萧夜黎说道。
“师父的身体也不太好。”静宜叹了一口气,将最后的几只小乌龟一起放了。
“你师父身体怎么不适?你知道么?我师父可是一个神医呢?”
“静兰师姐要给师父看病,师父都不让,怎么会让你师父给看病,又不认识。我师父也懂些医理。具体什么病我也不知道,师父常常咳嗽,嗓子不太好。”
“哦。”萧夜黎低了头深思。
“静宜师叔,静宜师叔。”明珠四处喊。
“嗯,明珠在喊我呢。今天庵内太忙了,萧施主,我告辞了。”静宜站起来,向萧夜黎说道。
“静宜姑娘慢走。”
静宜上了台阶,她又回头看了萧夜黎一眼,他倚在放生池的廊株上冲她笑了笑。
静宜红了脸,飞快向明珠跑去。
五年前,圣泉庵,一个夏夜,离比武大会不到一个月。
静宜在禅院的小树林里练碧水剑。
胳膊又疼了起来,她拿了剑,手有抖。
静宜伤心地坐在树林的石块上,捏着胳膊,心里又急又怕,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这么不分日夜的练剑,胳膊伤了,可是就要比武大会了。
“怎么了?胳膊拉伤了吧?我早跟你讲过,不要这么不要命,比武大会有这么重要么?”萧夜黎轻轻从树上跃下。
“给,是我师父配的,很管用。”萧夜黎拿出一个小青花瓷瓶,“我跟你讲过我师父是一个神医的。”
静宜看了小瓷瓶一看,没有接。
萧夜黎想起被罗清怡戏弄的经历,笑了起来,“拿着吧,没有毒的。要不我先擦擦,给你看。”
“不用。”静宜接过瓷瓶。
“每天擦一次,不要这么拼命,再要这样,你的胳膊就要废掉了。”萧夜黎又笑起来。
“我的胳膊废了,你就这么高兴?”静宜不禁有些生气。
“怎么啦?不高兴了?我有次中一个女孩的毒,胳膊和手都肿了。呵呵。”
静宜一听,更不高兴,还有什么女孩啊?
“真的生气啦?有师父的药,你的胳膊不会废的,放心好了。要坚持擦知道么?对啦?你跟静远是一个房间?”
“嗯。”
“那个是亮着小灯的是你和静远的房间?”
“嗯?静远还没有睡么?”
静宜回头,房间里果然还亮着灯。
静宜笑了:“她又是偷偷起来吃东西啦。”
萧夜黎也笑了,“她长得很像我师父。”
“你师父是女的?”
“不要胡说。”
“那你师父长得很好看。”
“嗯,我父亲去世很早,是师父带我大的。”
“我也是师父带大的。”
“我知道,你和静远都是。你们的武功都是你师父教的么?”
“不是,是掌门师姐。功课也是掌门师姐教的。师父以前常常在外面云游,后来年岁高了,身体不好,不能亲自教我们,但是每天都要向掌门师姐过问我们的功课的。”
萧夜黎点点头,“那你们从来没有看过师父出手?”
静宜摇摇头,“师父喜静,再说也没有什么需要师父出手的。”
萧夜黎又问:“那你们师父不跟你们住在一个禅院了?”
“在啊。”静宜指指禅院最靠外的一个窗户道,“师父就在那间,离我和静远的房间很近的。”
萧夜黎看了那个窗户一眼,道:“你再别练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我走了。”
萧夜黎纵身一跃,飞上枝头,离开了。
静宜收了剑,将小瓷瓶揣在怀里,带了几分喜悦回到禅房。
五九
五年前,比武大会结束的当天,宁泊的禅房内,宁泊支走了静远和静越两人后。
宁泊递给了静宜一本泛黄的剑谱《雁回剑法》。
“师父,这是……?”静宜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萧夜黎就是为的这本剑谱而来,你好好练上面的剑法。剑谱不要让别人得去了。我和他动过手,幸亏他的功力尚浅,受了我一掌,重伤而去,不然师父此番命休了。你是出家人,要守本份。不要被男子的花言巧语骗了。”
静宜听了,如五雷轰顶一般,原来他是来寻仇的,是来找师父盗剑谱的。我真是太傻了,难怪每次他跟我说话,总要寻问师父的情况,我为什么没有早些发觉?原来他一直都是在利用我探听师父的消息。
静宜呆呆走出禅房。
守在门口的静远问:“师姐,你怎么哭了?师父责怪你了。”
“不,静远,我是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太傻了。”
五年前的寒冬,静宜将萧夜黎失手打下了山崖。是的,她应该欣慰,她替师父和掌门师姐报了仇。可是她心里为甚么这么难过。
她整晚失眠,于是爬起来练雁回剑,却心神不宁,走火入魔,昏了过去。
模糊中有个人给她运气,她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中年女尼,带了黄色面具,站在她的身边,她是前日来圣泉庵送宁泊师太骨灰的了尘。
“是你救了我?你来圣泉庵干什么?”静宜问道。
“静宜。”是师父的声音。
静宜惊恐问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你杀了我师父?”
“静宜,我是你师父,也是你娘。”
“不,我娘生我的时候已经去世了,我师父也去世了。”
“宁泊师太为了救我们母女,在你出生时就去世了。娘就冒了宁泊师太,躲避仇人。”
“仇人,是萧夜黎?”
“不是,那个时候他才几岁,怎么可能。”
“那他为什么要抢《雁回剑法》?”
“我以为他是我原来的仇人派来的,其实不是,他是你父亲的徒弟。”
静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是,那坛骨灰呢?”
“骨灰是真正宁泊师太的,娘已经找到你的父亲,不想再扮宁泊师太下去,而且也扮不下去了。静越早对我起了疑心。”
“那掌门师姐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掌门师姐死得那么蹊跷,真的会是悲伤过度一下就去了么?
了尘没有说话。
“是不是你?你送骨灰那日,掌门师姐认出你来了,你晚上就偷偷杀了掌门师姐,是不是?”
静宜大哭起来,“我不要有你这样的娘,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静宜,你看看我。”了尘揭下她的面具。
“啊?!”静宜惊叫一声,那几乎不是一张人脸,狰狞恐怖,布满疤痕。
“静宜,你以为我就愿意这样。这些年来,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静宜,以前娘也像你一样漂亮,可是你看看娘怎么样子。”
“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谁干的?”
“是那个贱人,就是静远的娘,她不仅毁了我的容貌,还夺去你的父亲。我恨她。”
原来了尘就是曾经秋枫山庄的侍女卫婉,她同江峥相恋,私定了终身,江峥传了卫婉雁回剑法。后来罗清淑恋上江峥,横刀夺爱,用梅花钉打伤了卫婉。卫婉受伤后,被宁泊师太所救,卫婉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容貌已毁,又怀了身孕,被宁泊师太暂留了圣泉庵。
卫婉产下静宜后,发现静宜全身起了紫色淤点,原来她体内的毒没有完全解去,只是得到控制,使静宜全身受了感染。
宁泊师太舍身救治,解了静宜和卫婉的毒后,油近干枯圆寂了。当时宁泊师太替卫婉母女解毒时,禅房内没有其他人。卫婉见宁泊师太仙去,虽然悲痛,但还是割了宁泊师太的面皮,毁了宁泊师太的尸首,自己冒了宁泊师太,抚养静远。
江峥遍寻卫婉不见,始终不肯接受罗清淑,而罗清淑依然对江峥痴心一片。枯梅教主樊震群爱恋罗清淑,气愤之下打伤了江峥,罗清淑舍身相救,并自废了武功,脱了落梅教。
江峥终于被感动,并和罗清淑五年之约,江峥再寻卫婉五年,若寻不到,再娶罗清淑。
五年之后,江峥迎娶罗清淑。
婚后不久,卫婉得知江峥成亲,找上门前来,指骂江峥负心,又认出罗清淑曾是伤她之人。卫婉和罗清淑打起来。缠斗中,大火烧了山庄。罗清淑有了身孕又废了武功,自然不是卫婉的对手。江峥为了救罗清淑,被倒塌的石柱重伤了双腿,混乱中被萧夜黎的父亲所救。
卫婉擒了罗清淑,几次欲杀她,而回想起怀孕的自己被宁泊所救的情景,又不忍心。
最后罗清淑难产而死,卫婉就收养了她产下的女孩,这就是静远。
江峥在红叶山庄隐居,化名为韩枫,收萧夜黎为弟子,派他暗中探访卫婉和罗清淑的下落。
萧夜黎在枯梅教打探罗清淑下落时,结识了罗清怡。罗清怡对他一见倾心,相赠手帕。
萧夜黎无意见到静远,发现静远同师父长相十分相似,多次到圣泉庵探听消息。萧夜黎发觉宁泊师太有蹊跷,传信给江峥。同时卫婉也发现萧夜黎的行踪,于是江峥同卫婉相约在破庙内相见。
卫婉问他到底心爱何人?
江峥说:罗清淑。
卫婉大怒,囚了江峥在云梯崖下,用假的骨灰,说是宁泊师太已死。
那日的了尘就是卫婉。
静越看出了尘有些问题,多年来,她一直怀疑卫婉是假冒宁泊师太,卫婉发觉静越识破了她,便杀了静越,静越临死前留书,传掌门之位给静宜。
天,原来这就是真相,她情愿什么都不要知道。静宜扶着桌在,几欲摔倒。
“静宜,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不,我不想见。我谁也不想见,你走吧。”
“静宜。”
“你走吧,让我静一会。”
了尘看了她一眼,道:“好吧。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过了两天,了尘没有过来,以后的日子她也没有来。
静宜以为她跟父亲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了尘下了云梯崖,到了石洞,看见韩枫的墓后,自杀殉情了。
六十
以后的日子,静宜一直在悔恨,是她错怪了萧夜黎,是她将他打下了山崖。她很久都没有勇气走到东岭,走到云梯崖边。
再后来,她重修了小茅屋,她常常在里面一个人呆很久很久,回忆他们一次次相遇的情景。
在梦里,她常常会见到他,青衣,笑脸。
可是现在,萧夜黎就在眼前,银色头发,银色长衫,他变得内敛深沉,他的眼睛不再带笑,很静很深。
静宜有些不相信,可面前的人是他,就是他。
静宜抱住萧夜黎,大哭:“夜黎,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你不肯原谅我么?”
萧夜黎终于不忍心,他转过身来,轻声道:“静宜,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静宜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带我走,好不好?夜黎,我再也不要做什么掌门了,也不要做什么门主了。”
是的,她做掌门和门主,是因为师父,可是原来所崇敬的师父不是师父了,她原来赖依生活的东西变得没有意义。
罗清怡拎了包裹和小雨推了禅门出来,见了静宜在萧夜黎怀里,煞白了脸色。
这个时候,呆住还有善本,明珠和崇墨,他们也正好进了禅院。
“带我走,我要跟你在一起。”静宜哭道,“我再也不要做门主了,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也不在乎。我不愿出家,为什么我就要是出家人。呜呜。”
罗清怡手中的包裹落了在地。
“姨娘?”小雨拾起包裹,看着罗清怡神色不对,不禁有些心慌。
“清怡?”萧夜黎听了小雨的喊声,转身向罗清怡看去。
罗清怡没有回答,她捻了一枚银针向静宜打去。
萧夜黎将静宜飞快推到一旁,针打在萧夜黎的背上,萧夜黎倒了下去。
“庄主。”
“夜黎。”
小雨,罗清怡奔过去扶萧夜黎。
静宜也奔了过去。
“都怪你,都是你。”罗清怡愤恨看着静宜,捏了银针又向静宜打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银针打中静宜的眉心,善本抢上前要救静宜,用剑刺中罗清怡心口。
善本扶住静宜,罗清怡向后倒去。
“师姐,姨娘……”小雨放下萧夜黎,哭着向罗清怡奔来,扶着她。
“姨娘,姨娘。”小雨抱着罗清怡,心痛如刀绞,罗清怡的心口被刺穿,小雨的手上全是血。
“静宜,我不能带你回杭州了。”
“姨娘,姨娘……”小雨的泪如雨下。
“这些年来,我总是猜不透他心里到底是爱谁。我和你娘其实都很可怜,为了得到心爱的男人,从来不择手段,得到这样的下场也是应该。只是我比你娘的命更惨。你娘最后还是得到你父亲的心,你娘还有你,而我什么也没有。”
“姨娘,你也有我,我一直把姨娘看着是亲娘一样。还有庄主,他也是爱你的。姨娘,对不起。”
“不,小雨。有你,我也就够了。”
“庄主,他也喜欢你。姨娘,我一直把庄主看着是姨父,看着是父亲的。我喜欢的是豆青虫,不是庄主。姨娘,你相信我。”
是的,我喜欢的是豆青虫,笑笑的桃花眼,绿衣的豆青虫。
罗清怡的嘴角淡淡露了一个微笑,闭上了眼睛。
“姨娘。姨娘……”小雨抱着罗清怡大哭。片刻之间,她什么也没有了,她的家没了,她的亲人都没了。
所有一切太突然了,崇墨呆呆愣在一边。豆青虫是谁?庄主又是谁?
“小师叔,掌门和庄主他们……”明珠哭得说不出话来。
静宜和萧夜黎的脸上和手上隐隐显出紫色的淤点。
“啊?梅花钉!”小雨擦了眼泪,师姐和庄主还有救,他们还没有死。
“善本师兄,你赶快护住他们的心脉。师姐和庄主还有救。我去要解药。”小雨站起来,飞快向外跑。
“小雨,小雨。”崇墨回过神,追上她,“你要去哪拿解药?你的身体还没有好,我去吧。”
“崇墨,解药只有我才能拿到,你留下来,帮我照看一下庄主,明珠她们不方便。还有我姨娘的……也拜托给你了。”小雨又哭了出来。
“我会的。你放心,可是,你会回来的,是不是?”崇墨紧张地看着她。
“崇墨。”小雨扑在他的怀里大哭了出来。
小雨赶到沧州的时候,沧州正在下雪。
她站在移月苑的门口,低着头,走来走去,该怎么向他开口?
她砍了他一刀,说死了不会嫁给他的。
上次她来移月苑的时候,几乎是横冲直撞的闯了进去,现在她没有这样的气势,她是来求他的。
可是师姐和庄主,命在旦夕,她还犹豫什么,她还在乎什么呢?。
小雨上了台阶,正准备拍门。
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小雨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江姑娘啊,是你啊,你来干什么?”开门的正是画眉,她见了小雨,有些喜欢。
“画眉,你们教主在么?我想见见他。”小雨低声说道。
“教主在,你快进来吧,外面冷。”画眉将小雨拉进门内。
“你们教主在哪?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想赶快见他,有点急事。”
“嗯,江姑娘,你在茶厅等一下,我去通知教主。”
画眉急忙走了。
小雨站在茶亭,心里忐忑不安,又急又慌。
过了好久,画眉才来。
画眉低着头,不敢看小雨,小声道:“教主在疏影斋,我带你过去。”
小雨跟着她穿了几个门廊,到了一个红门雕花的门前。
画眉小声道:“教主在里面,姑娘你进去吧。”
“谢谢你,画眉。”小雨推开门,走到屋内就呆了。
炉火,白色帷帐,焚香,梅花,满屋旖旎。
樊颖半倚在床榻上,衣衫半解,他傍边偎了一个美貌的女子,穿了件红色的薄纱裙,酥胸若隐若现。
小雨呆呆看着他俩,眼泪只往下掉,都忘了要说的话。
女子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双手爬上樊颖的肩,娇滴滴道:“教主,不要管她了。”
“你来干什么?”樊颖捏了女子的手,问道,头也没有抬。
小雨回神,赶紧擦了眼泪,“我师姐和庄主中了梅花钉。”说完,又哭了起来。
“舞裳,你这几天出去了么?”
“教主,你说什么呀,这些天我不都是陪在教主身边,连门都没有出呢。”
“江姑娘,这个我可以做证,舞裳没有出过移月苑,当然我也没有。所以你师姐和庄主的梅花钉不是我枯梅教的人干的。”
“我知道。我想让你帮我师姐和庄主解毒,我就……”
“你就怎样?”
“只要你给我师姐和庄主解毒,我就嫁给你。”小雨终于说了出来。
樊颖愣了一下。
他盯着她,冷笑道:“不错,终于拿你自己做筹码了。可是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么?不,我一点也不。你知道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只是想报仇。”
“不是真的,你是喜欢我的。我知道。”
“你说我自恋,我看这个世上最自恋的人就是你。你以为任何男人都会喜欢你?你只要说嫁给他,他就会为你做任何事?”
那么,他是不愿意了。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小雨只觉得一阵天璇地转,她转身冲出房间,冲出移月苑,使劲往前跑,她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脑袋里只是一片空白。
原来他一直都是在欺骗她,她还以为他喜欢她,如果知道是这样,她就是死也不会来求他的。
可是师姐还有庄主怎么办?
小雨蹲在雪地,大哭起来,“姨娘,师姐,庄主……”
她的亲人都要离开她了。她心口剧烈地疼痛起来,她体内的毒还没有完全清楚干净,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六一
我不要醒,我不要醒。就让我这样过去,这样我可以见到姨娘,庄主,师姐,父亲,娘,还有师父和掌门师姐。哦,他们都在那边。
“江姑娘,江姑娘。”耳边总是有声音叫她。
不要叫我,不要叫醒我。
“江姑娘,你醒醒。”
“江姑娘,二叔去京师救你师姐和庄主了。江姑娘,你醒醒。”
二叔是谁?庄主和师姐有救了么?
小雨睁开眼睛。
一个圆脸大眼的女孩站在她的面前,她是常红菱。
常红菱一脸惊喜,道:“江姑娘,你终于醒了。你昏了好多天。”
“二叔,是常二叔?他去救庄主和师姐了?”
“嗯。”
“常二叔会解梅花钉的毒了?”
“是,二叔去了几天,这一两天应该回来了。”
可是上次,常红菱中了梅花钉的毒时,他还束手无策呢?
“我这是在哪里?”
“常家庄。”
“你没有嫁给樊颖?”
“红菱怎么配得上教主?”常红菱低着头。
樊颖衣衫半解的画面又出来,小雨心里痛了一下,“不,是他配不上你。”
小雨爬起来,找自己的包裹。
“江姑娘,你要什么?”
“我的包裹呢?”
常红菱将小雨的包裹递给她。
小雨打开包裹,将落梅刀拿出来,“常姑娘,麻烦你替我将这把刀还给你们教主。”
“不,江姑娘,这怎么可以。”常红菱惊慌地说道,她不敢接。
小雨将刀放在床上,背了包准备走。
“江姑娘,你要去哪里?”
“常姑娘,谢谢你照顾我。我要回圣泉庵去了,我想看看师姐和庄主怎么样了。”
“可是你的身体还没有好啊?二叔,说不定今天就要回来了,你等等二叔,先听情况怎样。”
“没关系的。谢谢你。”小雨出了门。
常红菱着急,她想拦也拦不住。
正在这个时候,常佑文跨了大门进来。
“二叔,二叔,你回来了?江姑娘要走呢?”常红菱见了常佑文大喜,像抓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江姑娘。”常佑文辑道。
“常二叔,谢谢你,我师姐和庄主怎样?”小雨问道。
“江姑娘,先请坐。”
小雨在客厅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静宜门主应是无碍了。只是庄主……”
“庄主怎么了?”小雨的心悬了起来,“庄主怎样了啊?常二叔。”
“庄主的毒虽解了,但是他受了严重的内伤,心脉俱断,这个我实在无能为力。他能够挺这么些天,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啊?!”小雨一下瘫在椅子上。
“江姑娘,江姑娘。”常红菱掐了小雨的人中,她才慢慢醒过来。
“樊颖,我恨你。”小雨哭了出来。
“江姑娘,这关教主什么事?”
“一定是他干的,一定是他。”庄主是直接从沧州回来的,他在圣泉庵没有同任何人交过手。一定是他在沧州时,被樊颖打伤的。
“庄主。”小雨抓了包裹,向外奔去,我要赶回去,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江姑娘,江姑娘。”常红菱去拉她。
“红菱,让她回去吧。”常佑文说道。
“可是,教主……”
“没关系的,我会跟教主交待的。”
小雨哭着赶回圣泉庵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她连庄主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静宜也没有,那些天她一直是昏迷的。庄主是在昏迷中走的,昏迷中他喃喃叫着小雨的名字,只有明珠和崇墨守在庄主身边。
小雨抱着萧夜黎大哭。
笑笑的桃花眼,一头黑亮的头发,一袭绿衣的豆青虫;银色面具,银色长发,银色长衫,威严而慈爱的庄主;如今他闭了眼,挺直鼻梁,俊美的面容,银发依然飘逸美丽。
“庄主,庄主,为什么要这样啊?姨娘,姨娘……我要回杭州,我们一起回去建红叶山庄,不是我们都说好的么?庄主,你醒醒啊,姨娘……”
小雨拉拉庄主,又拉拉姨娘。
可是姨娘和庄主都不理她。
“小雨,对不起。我不知道庄主原来就是他,是我错了。”静宜去拉小雨。
小雨哭着抱着罗清怡不肯放手,“哇。”她忍不住又吐血来,心里又痛了。
“小雨,小雨。”崇墨急忙抱了她回到禅房。
她生病了,病了很多天。
崇墨找了罗清怡给小雨熬药剩下的残药末,请紫玉堂的名医看了,配了方给小雨煎药。
生病的这些日子,崇墨,明珠,师姐天天守在她的身边。善本,李兆萍,崔皓,还有圣泉庵的人,还有清波门的人都过来看她。
她十六岁的生日,是在床上过的。
静宜给她做了一个小小庆生会,她收了很多礼物,床上都堆满了。
庄主和姨娘火化了,他们的骨灰合埋在云梯崖的山洞里面,在父亲和师父的傍边。
人生是不是很奇怪,她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然后还是回到这里。好像还是五年前,在没有遇到豆青虫之前,更没有遇到樊颖之前,她的生活里面还是这些人,只是没有了师父和掌门师姐。
“师姐,你以前跟我讲,人只有到外面去看看,去经历一些事,有了人生的感悟,这样出了家就不会后悔。现在我想清楚了,我还是适合呆在这里。”
“小雨,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师姐,我想得很清楚了。这里有你,有明珠。我最亲近的人都在这里。师姐,你以后还是叫我静远吧。我还是宁愿做静远。”
如果我做静远,我就不会经历那么多痛。
小雨把头发放了下来,穿了灰色的僧衣,静宜还是不愿给她剃度,说再过一个月,让她再想想。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曾经留恋的东西,留恋的人,有些原来是假的,有些已经不在了。
是的,圣泉庵才是她的家。
崇墨知道她要出家,摇着她的肩膀哭:“小雨,不要。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崇墨,我知道。可是我们像以前一样不是很好么?那个时候,我也是出家人。本来我就是出家人。这样很好的。”
“不,小雨。”
“崇墨,我在圣泉庵里,不回杭州了,在这里离你近,以后你还可以常常来找我。”小雨哭了,是的,她不能再回杭州了,杭州已经没有家了,姨娘和庄主躺在云梯崖下面了。
“崇墨,不要伤心,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多好啊。崇墨,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嗯。”可是崇墨的泪怎么也忍不住。
六二
今年圣泉庵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风也似乎特别的大。她发现自己也特别喜欢去云梯崖边的小茅屋,她可以在那一呆就是一整天。
以前就是让她跪上半天,她都没有耐心。
那天她从小茅屋回来,经过禅院的小树林,隐隐地听见师姐和善本师兄的争吵声,她便悄悄躲了一旁。
“夜黎是不是你害的?”
“师妹,我怎么会?”
“我跟他说话时,他好好的,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所以他只能是在中毒后被人重伤的。崇墨功力尚浅,他不可能震断夜黎的心脉。我都问过了,我和他中毒时,是你给我和他封的心脉。你是不是趁机暗算了他?”
善本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静宜哭出来,“师兄,我一直敬重你,可是你为什么这样?”
“师妹。”
静宜流着泪,没有理他。
“是,是我干的。师妹,五年前,他在素芳斋羞辱你时,我就想杀他。”
静宜摇着头,哭道:“不要你管。我们的事不要你管。”
“师妹,你竟然都可以不做门主,跟他走,我受不了。”善本眼中闪着仇恨的光,“他算什么,他不配,谁也不配。”
静宜闭了眼:“你走吧,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再也不要到圣泉庵来。”
“师妹。”
“你走,我跟你说过,你走。”
善本低头看了静宜一眼,转身走了。
小雨呆呆坐在木桩上。
庄主原来不是樊颖杀的,可不是他杀的又能怎样?
眼前又出现了舞裳偎在樊颖怀里的画面。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么?不,我一点也不。”
“我觉得这个世上最自恋的人就是你。”
她捂了胸口,失心散的毒已经解了,为什么她的心口还是这么痛?
“掌门,掌门……小师叔,小师叔……你们在哪啊?”传来明珠慌慌张张的声音。
“明珠,怎么了?”小雨急忙走出来了。
静宜愧疚地看了她一眼,“小雨,你都知道了?”
“嗯。”是的,你们的说话我都听到了。
“小雨,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不管师姐的事。师姐不要自责了。”
庄主已经去了,谁杀的又有什么分别了?自责又有什么用?
“啊,掌门,小师叔,你们都在啊?樊……颖来了。”
“他来做什么?”静宜问道。
“他要找小师叔。”
“我不想见他。”
“噢。”明珠呆呆地应道。
可是连续几天里,樊颖都在呆圣泉庵里不走,白天就呆在客堂,晚上就在呆山门外。
小雨把自己关在禅房内,不出禅门,崇墨过来,她也不见。
“师妹,樊颖一直不肯走,你去见见他吧。”静宜劝道。
“我不想见他。”
“可是你们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
“师姐,你给我剃度吧。如果剃度了,所有的事情就解决了。”
“落发只是一个形式,关键看你的内心是否参透。你这样不肯去见他,说明你还在乎他。如果真正的是看破了,看透了,你为什么不去见他?逃避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
“不,我不在乎他。我只是不想见他。如果师姐给我剃度了,我就去见他。”
“好。那你是想通了?我现在就准备给你剃度吧。”
“嗯。”
“我去通知静兰师姐她们准备一下。”
静宜离开了,她告诉了静兰,也顺便告诉了樊颖。
大雄殿内,三世佛前供着鲜花,果品,焚香,磬钹交响。
静兰引导小雨走到佛前,在静宜的法座前跪下。
静宜问:“汝有虔诚进道之心否?汝可一心修炼道果否?”
小雨回道:“弟子厌俗之心已决,学道之意愈坚,故今恭诣座前,慈允披剃。”
静宜叹了一口气,没有动。
“小雨,小雨。”樊颖从殿门外抢进来,竟然都没有人去拦他。
“小雨。”樊颖去拉小雨。
小雨甩开他:“贫尼法号静远。”
“小雨,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我那天是故意气你的。如果我不这样,我怎么知道你爱我。”
“你说什么?”小雨吃惊地看着他。我会爱你?不,我怎么会爱你。我喜欢的是豆青虫。
“小雨,你爱我。你爱的是我。”樊颖紧紧抱住小雨,嘴唇轻轻吻着她的头发,喃喃地说道,“小傻瓜,你自己都不知道。是的,你真正爱的人是我。”
“小傻瓜,那天看你冒着大雪跑出去,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可是我那天真的高兴,我才知道原来你是爱我的。”
有许多事情是小雨不知道的,小雨跑了出去后,樊颖跟了她一路。
她竟然跑到了开元寺,在镇海吼旁边倒了下去。
他将她抱到常家庄,他传了常佑文将花钉的解法,派他去给庄主和静宜解毒。她的失心散发作了,他给她运气逼毒。
那些日子,他先受了刀伤,内伤,然后又是内伤。新旧伤一起发作,也病倒了。他能起床后,就赶到了圣泉庵。
“小雨,跟我走。我会给你一个家,我再也不会让你难过,让你受到伤害。”樊颖的话轻轻响在耳边。
小雨的泪流了出来。是的,我一直想要的就是一个家,可是能给我家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们都躺在云梯崖下。
“你放开小雨。”崇墨拿了剑,气冲冲闯了进来。
樊颖将小雨紧紧抱住,冷冷看了崇墨一眼,他飞快点了小雨的穴,抱了她纵身一跃,离开了大雄殿。
“师叔,师姐,你们怎么不拦住他,他又抢小雨走了。”崇墨着急道。
“崇墨,就让他去吧。这对小雨是最好的结局了。”静宜平静地说道。
崇墨呆呆看着樊颖抱了小雨离去的影子,手中的剑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