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17

一稻丰: 白伏诡话 9 - 11

[9]  乾坤的坤

  高家有三男一女,高涵的父亲是长子,最小的女儿在留学期间嫁给了加拿大华裔,高家奶奶患有慢性肺病,在丈夫死后被小女儿接到国外治病疗养,去年思乡回国,起居生活便由高涵的父母照料。
  一个月前,高奶奶以八十六岁高龄寿终正寝,这本来是喜丧,但兄弟之间却为遗产归属闹了起来。老人名下有四套房子,两个大套,一中套一小套,高家奶奶立下遗嘱,两大套由长孙女高涵继承,中套给二儿子,小套给三儿子,老两口留下的古董收藏品和满院子的白兰盆栽则交由小女儿打理。
  老二和老三家生的是儿子,他们觉得这么划分不公平,孙女终归是外人家的,哪有孙子金贵,都认为是高涵的父母从中作梗,在老人神志不清时哄骗其在事先写好的遗嘱上签字,不依不饶地闹进殡仪馆,最后是小女儿在众人面前证实,遗嘱是母亲在她的陪同下到遗嘱公证处亲自办理,他们这才乖乖闭嘴。
  高涵说:“爷爷去世前,我爸妈跑得最勤,奶奶到国外后,我爸出钱,小姑出力,爷爷奶奶生病时找不到他俩,去世分遗产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小姑为他们留情面,很多话搁心里不愿挑明,怕说了伤兄弟感情。”
  李安民说:“那样的兄弟不如不要。”
  高涵感同深受,又说:“但我爸跟我妈商量了之后,还是把一套房子给他们了,说家以和为贵,现在他们不来烦我爸,倒为了该怎么分房争了起来。”
  李安民拍拍她的肩膀:“你爸妈是好人,好人总要吃点亏的,但他们活得开心过得自在,身心健康的人多半能长寿。”
  高涵淡淡一笑,眼神黯然:“追悼会时我没哭,小婶对她的朋友说我是条白眼狼,说奶奶白疼我了,两套房子赚不到一滴泪,但我就是哭不出来,小姑也没流泪,直到奶奶被送进焚化炉,她说了一句话——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照顾不了了,那会儿才没憋得住,听谁哭我都没感觉,但是小姑哭的时候,我也跟着哭了,奶奶晚年的日子一直是她照应,最伤心的也是她,奶奶回国后,我已经到这镇上来念大学,算起来也没聚过几次,老人家走的时候很安详,我总觉得她是睡着了,感觉很不真实。”
  李安民没说话,横出手臂揽住她,高涵歪过头靠在她肩上,开起了玩笑:“托你的福,凌阳现在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再这么下去,全校都要误会我俩是百合花了。”
  李安民捏她的脸:“谁让你没事给我乱牵红线,再说百合花又怎样,真爱跟性别没关系。”
  高涵在她肩上靠了一会儿,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被你这么一说,追悼会上倒真有个没弄清性别的奇怪人士。”
  李安民随口问:“怎么个奇怪法?”
  高涵说:“那人吧,是在遗体告别结束后突然跑进灵堂里的,穿着身黑西装,裤腿上全是泥巴,应该是急匆匆赶来的,看长相身材是男人,说话的嗓音却像个女的。”
  李安民见识过黄半仙家的小商,觉得不奇怪:“也许是个娘娘腔。”
  高涵摇头:“说话腔调很正,他说他是奶奶的朋友,从外地赶来就为了献束花,可在场没人认识他,不过我爸说应该是故人之子,代父母长辈来的。”
  李安民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高涵道:“因为他送的是白兰花扎成的花束,奶奶最喜欢白兰花,以前家里满院子栽的全是白兰,除了白兰花,她对别的花草植物毫无兴趣,你说这年头送悼礼不是帐子就是花篮,谁会准备白兰花?所以我爸认为肯定是深知奶奶喜好的老熟人,赶紧叫工作人员把灵柩放下来,那人献完花就走了,也没跟着上山,像阵风似的,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不过我小姑猜测她可能是奶奶的网友。”
  李安民心说高家奶奶真是紧跟时代潮流,竟然还有网友。
  姐们儿俩一路走一路聊,来到地下隧道,福百顺房产中介公司外停着一辆银灰色商务车,推开玻璃门,不意外地看到叶卫军站在柜台后翻查电脑,沙发上坐着一个客人,身穿剪裁合体的黑西服,瘦长脸,剑眉星眸,薄唇微抿,长相十分俊逸,不是叶卫军那种硬朗帅哥型,看上去斯文而不柔弱,浑身散发出一股很难形容的独特气质。
  高涵一见到他就“啊”,然后对李安民说:“他就是在追悼会上送花的人。”
  李安民的第一反应是瞄向那人的胸部——一马平川,万里无垠。
  那人站起身,先是准确地报出了李安民和高涵的名字,然后对她们伸出手:“我叫周坤,乾坤的坤,是老叶的朋友。”
  李安民和高涵对看了一眼,先后跟他握手,这人的名字像男人,说话声音富有磁性,倒是更似女中音,可言行举止之间却又找不到丝毫女人气,经叶卫军证实,此人确为“春哥”,李安民觉得她比春哥英俊十倍不止,单凭五官长相来看,春哥在女人中算不上漂亮,在男人中也称不上帅气,而眼前这位只要改换个性别,绝对是美男子,表情动作——各方面都自然流露出一股成熟理智的男人味,李安民没办法把她当女人看待。
  周坤说她刚来白伏镇不久,想在老朋友手上物色一套价廉物美的二手房。
  趁叶卫军跟周坤介绍附近房型的时候,李安民走到里间给高涵倒茶,刚进去就看见备用床铺上躺着个小女孩,外表约摸七八岁,皮肤雪白,脸圆嘟嘟的,非常可爱,可能是被推门声吵到,李安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睁开眼睛,盯着李安民瞧了好一会儿,突然掀开被子跳下床,鞋也没穿,直接扑进李安民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唤道:“妈妈~”
  没等李安民回过神,周坤就走了过来,伸手把小姑娘抱高,让她坐在臂弯上,李安民顺嘴问:“你女儿?长得真好。”按男人的面相目测估量,周坤比叶卫军年轻些,顶多差一二岁。
  高涵也跑了进来,捧起脸赞叹不已,漂亮的生物人人爱。周坤笑着说:“她叫丽丽,算是我亲戚家的孩子。”
  丽丽长得很精致,智商却比同龄儿童低,还不太会讲话,高涵想捏她软绵绵的小脸蛋,她张口就咬,喊周坤“叔”,对着李安民唤“妈妈”,对着叶卫军叫“爸爸”,不论怎么纠正都没用,最后也只得随她喊。
  周坤摸着丽丽乌黑油亮的长发说:“这孩子原本是个孤儿,刚出生就遭父母丢弃,前不久被我舅舅领养,暂时由我代为照顾。”
  丽丽似乎很喜欢李安民,粘在她身上不肯下来,磨头蹭脑,把高涵羡慕的眼红脖子粗,周坤悄悄塞给她一袋黄鱼干,告诉她这是丽丽最爱吃的零食,高涵用黄鱼干讨好丽丽,没多久就被她接受了,嫩豆腐任吃。
  叶卫军敲着键盘调侃:“还是这么好收买啊,哪天被人拐了都不知道,看紧些。”
  周坤笑道:“她也是会看人的,谁对她好,谁居心叵测,她自己能分得清楚。”
  高涵跟周坤聊熟了,也就不客气地问起她与高奶奶的关系,周坤说:“晓玲跟我的确是朋友,我们在白兰同好会的论坛上结识。”高奶奶的全名叫林晓玲。
  高涵说:“我听小姑提过这个事,你的网名是不是叫阿草?”
  周坤点头,眼神在瞬间变得柔和似水。
  据高涵讲,奶奶的弥留之际叫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高阳“,这是高涵爷爷的名字,另一个就是“阿草”,高涵的小姑知道高奶奶有这么个叫“阿草”的网友,可惜两人一直没能见面,于是她便给“阿草”发了一封站内私信,简单告知高奶奶的情况并且留下了手机号。
  周坤在两天后才看到短信,当时她人在外地,高奶奶已经去世,她立刻打手机问清地址,连夜赶到殡仪馆,也算是见了最后一面。
  但周坤认为高奶奶最后喊的那个名字也许另有其人,高涵再追问,她就不往下说了,只提示了一句:“你想想白兰花的花语。”
  白兰花的花语是——纯洁的爱、真挚的感情,高涵与李安民两相无语。
  选定房子后,叶卫军秉持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联系好了房主就立即带周坤去看房子,留李安民和高涵两姐妹淘看店。
  周坤留下的话让高涵思考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番大胆的妄想:“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我爷爷,不过那个叫阿草的应该是我奶奶的初恋,初恋最难忘,说不定那个阿草曾经送了朵白兰花给奶奶,但是两人最终没能在一起,所以奶奶才独爱白兰花,用白兰来纪念那段逝去的美好感情。”
  李安民的浪漫细胞全都死在吃喝偷懒上面了,她说:“也许是好姐妹,像我俩这样的,以前的好友感情更深厚。”
  高涵对这方面比李安民敏锐:“如果只是好朋友,周先……周小姐就不会欲言又止,奶奶肯定跟她聊了不少闺房密语,以后有机会再问问。”
  李安民用手刀劈她额头:“就算是你奶奶,也别总想着去挖掘她的私事,人周先生提点到这份上已经够可以的了。”
  高涵叹了口气,“也是,有些话对家人反而不好倾吐,话说回来,没想到周先……周小姐跟叶老板也是旧识,世界可真小。”
  李安民笑着说:“无巧不成书嘛。”她真心觉得跟叶卫军有交情的都是些个性突出的奇人怪客。
  过了没两天,系里上大课,周坤出现在讲台上,李安民这才了解到,原来她被工大特聘为美术系客座高级讲师,对此,高涵引用了西游记里的一句话:“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李安民总结:“这就是缘分,以前我不信,现在不得不信。”
  高涵说:“这辈子的缘分是上几辈子的积累。”
  最近有缘人貌似多了些,李安民只能祈祷千万不要是孽缘。


[10]  红手观音

  为了丰富学生的生活体验,培养实践创作能力,工大艺术系组织美术专业生进行为期十天的户外写生活动,自费五百元,学生加教师总共三十来人,相当于一次集体旅游,周坤作为特殊指导也受邀参加了这次活动。
  由于丽丽不能像正常小孩一样上学,有工作时,周坤就把她丢在中介店里让叶卫军看管,晚上再接回住处,外出十天不方便用短期对策,只好把孩子带着跑,丽丽这娃除了有些认生,其他都好,只要吃饱了她就乖乖的,一路上不吵不闹。
  车子开了半天一夜,清晨时到达竹山县浣溪镇,山村里早雾蒙蒙,空气中带有竹叶的清香,远处传来“笃笃笃”的声响,扛担子的师傅从雾里徐徐走来,这是副馄饨担,一根毛竹挑着两个三角架,前面放着柴炉、铝锅、铁锅等器具,下面放着各种调料,后面为屉子,抽屉内一板一板地排放着现成的鲜肉馄饨,抽屉边上挂着个大木桶,承重的横担上则绑着桌子长凳,这全副家当沉重无比,将老师傅压得弓起了腰,他一手扶担子,一手敲竹梆,扯嗓子吆喝:“卖馄饨咧,鲜肉小馄饨。”
  司机老陈从驾驶室跳下来,对着师傅挥手打招呼:“徐老,这么早就出来做生意呐。”
  老陈是当地人,他说徐师傅的薄皮香汤馄饨是镇上一绝,早晨吃碗徐氏馄饨已经成了小镇居民的生活习惯,汉朝以吃馄饨祈求天下太平,能赶上吃头汤是福气。
  白伏镇上也有馄饨摊,都是三轮车架着摊子跑,像这样挑担子走街窜巷的实为少见,学生们没吃早饭,见这有汤有水的,都想尝个新鲜。
  徐师傅在街角摆开摊位,手脚麻利地烧水煮汤,众人排队领碗,没多久就把七层抽屉的馄饨给清扫一空,徐师傅从木桶里拿出面皮绞肉又包起了新的馄饨,这时雾气渐散,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徐师傅的馄饨摊也变得热火朝天。
  这个黝黑精瘦的老师傅话不多,头戴毡帽,身穿老旧的深蓝色工作服,脚下蹬着解放鞋,白围裙上油渍斑斑,每次下馄饨之前他都会仔细清点数量,一份十六个不多不少,但是李安民发现丽丽碗里的馄饨多了五个,虾米蛋丝的料也比其他人足,细节上见真品质,李安民对徐师傅多了几分好感。
  在老陈的带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预订好的宾馆存放行李,三人间自由组合,由于丽丽紧粘着李安民不放,周坤只好跟她与高涵两人住在一起。
  稍事歇息后,大部队开往附近的唐家岭,这个自然景区主要由三部分组成——葱翠幽静的小佛山、烟柳依依的琅月湖以及繁花似锦的湖心小岛锦霞洲,学员分成三组,各去不同的景点写生。
  李安民所在的小组由周坤和一名王姓女老师带队,他们分成两拨坐快艇往湖心岛进发,开艇的小伙子很健谈,一见人多就精神抖擞,打开话匣子淘淘不绝地说道:“咱这儿不是什么名胜景区,平时冷清得很,附近居民来游园都不愿花钱,我这船有一星期没带到客人了。”
  他单手把持方向,为了显示技术还走了个大S型线路,激起晶莹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飞溅,李安民抱紧丽丽,生怕她成为小哥秀技术的牺牲品。
  锦霞洲最美妙的地方不是它自身的景色,而是岛外风情,在西面亭台上登高远眺,长堤卧波、绿带缭绕,远处青山叠起,近处碧水长天,轻风拂过时烟云舒卷,美得别具一格。
  岛上除了花圃就是树,没什么值得游览的独特风景,作为写生场所倒是不错,开船小哥对周坤说:“我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管理室,我随叫随到。”
  老师一声令下,大伙挑角度占地盘,各自把画具摆开,李安民选的地方视野不好,但很安全,她跟高涵两人并排坐,把丽丽夹在中间,周坤带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李安民摸着丽丽的头说:“没什么,她乖巧得很,也不会乱跑,你去帮我们打水吧,我看着她就行。”
  周老师提着两橡皮桶任劳任怨地去打水了,王老师也在替别的同学打理准备,他们这个组相当和谐,两老师不端架子,师生之间像朋友一样相处自然。
  高涵见丽丽靠在李安民身侧,笑嘻嘻地提建议:“我看你认她做干女儿好了,不然总妈妈、妈妈的叫,对外人解释起来也浪费口水。”尤其涉及智商问题,不太好说。
  李安民无所谓地耸肩:“妈妈就是个称呼,跟卫军哥叫我小妹没什么区别,不需要解释。”
  高涵不怀好意地瞥她:“丽丽叫你妈妈,叫叶老板爸爸,你们三人凑一起,不就成了一家三口?被人误会了你也不解释?”
  李安民戳着下巴想了想,斩钉截铁地落下三字:“不解释。”
  高涵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会儿,凑近了问:“喂……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了?”
  李安民眯着眼睛裱纸,答非所问地说:“这跟那两码事,外人怎么想干嘛要去在乎。”
  周坤提来桶,又去帮其他学生打水,高涵看着她的背影,咂嘴道:“暴敛天物,她一开口,地上全是玻璃渣。”
  李安民被她说的莫名其妙:“什么玻璃渣?”
  高涵捧起心口:“少女玻璃心碎成的渣,到现在我们班还有人怀疑她的性别。”降低音量又接了句,“还有性取向,八成是那个,要不干嘛打扮成男人样?擦,我甚至觉得她比叶老板还有男人味。”
  李安民咧嘴坏笑:“我看你有点危险——身后一步是悬崖,千万别掉下去。”
  高涵翻她白眼:“我要是掉下去,你奏是那第一个遭殃的。”
  李安民伸笔在她的画纸上点了一下,笑着说:“赶快刷吧,早完早省事。”其实没多少人在认真作业,交钱出来都为了一个“玩”字。
  画了一会儿,丽丽拽住李安民的衣角说:“妈妈,尿。”
  这意思是想小便了,周坤指着花圃后面说:“顺着鹅卵石路一直往前,那儿有厕所。”
  高涵、赵小薇与王老师也跟着一起去。
  公共厕所,尤其是这种景点的公共厕所,卫生环境肯定好不到哪儿去,李安民早做好心理准备,但真看到了屎蛆满坑的肮脏画面还是忍不住犯恶心,跟乡下茅房有一拼,臭气熏得人不敢用鼻子呼吸。
  之前听管理室大叔说出水系统坏了,他隔段时间叫清洁工人上来清理一次,根据这堆积程度推断,隔的日子是相当长啊。
  王老师捂着口鼻惊呼:“怎么脏成这样?叫人怎么上!”
  高涵跑到男厕所瞅了瞅,那儿比较“干净”,于是几个人轮流在男厕解决问题,回程时,她们没走原路,从厕所后方绕到一座竹林前,恶臭味顺延到这里不减反增,苍蝇成群结队地在林间盘旋。
  高涵踢着地上的包装袋,狠狠咒骂:“就门前三寸土能看,高筑墙广积粮,垃圾围在后面,还锦霞洲?敢情全是琳琅满目的米田共呀!”
  赵小薇脸色发白,扇着手挥开苍蝇,低眼一瞟,说:“你看,还真围了起来呢。”
  竹林外用红色的塑料包装绳拉了两圈线,王老师说:“这应该是为了防止游客进林挖竹笋,有段时间挖笋成风,很多公园的竹林都给糟蹋得坑坑洼洼。”
  高涵捏着鼻子咋呼:“就这臭地方,给我钱我都不要。”
  李安民正想搭话,丽丽突然站住了,伸手往林里指去:“妈妈,有东西。”
  李安民顺着指尖望过去,除了竹子就是苍蝇,但她坚持说有东西,李安民问在哪里,她就钻入红绳往竹林深处奔窜,这小丫头平常静如处子,跑起来却动若脱兔,像尾滑溜的泥鳅,在竹杆间穿梭。
  竹与竹之间空隙不大,李安民追得颇为费劲,穿过竹林就到了岛的南岸,湖水接着一片连绵起伏的土丘,湿地上生长着一米多高的芦苇丛。
  丽丽停在土丘上,指着不远处一块漆黑的凸石,回头对追出来的李安民说:“妈妈,找到了,就在那里。”
  李安民叫丽丽站着别动,想要过去一探究竟,还没走两步就嗡声大作,无数苍蝇从石面上腾空飞起,在空中交织成密密麻麻的黑网,原来这块凸石之所以呈黑色,是被苍蝇覆盖的原因。
  石块真正的颜色是灰白色——沾着大滩血迹的灰白色。
  李安民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咽了咽口水,慢慢走向苍蝇最密集的地方,然后定住了,石根下仰躺着一个庞然大物,正确的说,是一具高度腐败的巨人尸体。
  死者的皮肉接近土褐色,颜面肿大,嘴唇肥厚外翻,眼球布满血丝,几欲脱眶而出,四肢粗得好似充满气的气囊,整个身体呈球形膨胀,脓黄的粘稠液体堆积在口鼻周围,成群的尸蛆在头部翻搅蠕动,有的甚至从鼻腔和耳孔里钻出来。
  李安民被眼前的恐怖景象震撼,一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王老师紧接着赶上前,看到尸体后大声尖叫起来,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尸体的嘴唇动了,一上一下剧烈地颤抖不止,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膨大的尸身轰然爆开,四溅的肉汁淋了李安民满头满脸,从尸腹中喷出一团东西,不偏不倚落在她手上——是尊指节大小的观音象,是一尊手部被染成鲜红色的木雕观音坠子。
  王老师目睹了整个尸爆的过程,当场被吓昏过去,高涵和赵小薇还没跑到近处就被恶臭味熏得干呕不止,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想上前探问就被李安民喝止住了,她没回头,木然而机械式地说道:“别过来,去告诉周老师,这里有具尸体。”
  在高涵两人抱着丽丽离开后,李安民攥着观音象默默走到岸边,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她的大脑一片雪花,根本无法正常运转,不能思考也还没来得及害怕,唯一的念头是赶快洗掉这满身令人作呕的尸水。
  周坤打了报警电话,让司机老陈先带其他学生回宾馆,当地警方很快就赶到现场,由于尸体高度腐烂,无法鉴别面貌,暂时能确定的只有两点——死者是男性,系他杀。
  户外写生活动才展开半天就被迫终止,李安民在浴室里搓了两个多小时才总算把腐臭味清除掉。
  高涵陪丽丽坐在床上玩拍手游戏,李安民换好衣服走出来,左右看了看,问道:“周老师不在?”
  高涵说:“她在王老师房里。”
  李安民有些担忧:“王老师没事吧?”
  高涵点点头:“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把早上吃的馄饨全吐了,你呢?真的没事?”
  李安民瘫进沙发里,表情呆滞地说:“有事,三个月没胃口吃肉了。”
  高涵松了口气:“你学美术太浪费,该去学法医,那行就要你这种强大的心理素质,我真佩服你,如果换了是我,三年都不会再碰肉。”
  李安民心想说来说去都围绕在吃上面打转,高涵同学没发现她自己也很有潜力吗?
  王老师昏倒是最普通和可预见的反应,李安民觉得自己承受力强是因为见多不怪,顶多感到恶心。但是有一个人的行为却难以用常理来解释。
  李安民把丽丽唤到身边,摸着她的头问:“丽丽在竹林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说有东西?”
  丽丽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高涵知道李安民想问什么,丽丽在竹林外的表现确实很反常,于是她把丽丽抱坐在腿上,剥了袋黄鱼干喂她,用通俗易懂的话回溯场景:“早上,妈妈和姨画画,丽丽坐中间,后来,妈妈和姨带丽丽去尿,回来时走到一个有很多树和苍蝇的地方,丽丽指着树丛说——有东西,然后甩开妈妈的手跑进了树林里,丽丽那时看到了什么东西?”
  丽丽比手画脚地回答:“黑黑的,像二叔的东西,在树上绕来绕去,丽丽快追上他的时候,他就跳到石头后面去了。”
  李安民和高涵对望了一眼,李安民问:“二叔是谁?”
  丽丽舔着手指说:“大叔是大叔,二叔是二叔,还有很多叔。”
  她说的话李安民和高涵都不懂,周坤推开没锁死的房门,站在门口说:“丽丽把年长的男人统称为叔,按年龄层次分配数词,二叔指的是年纪在四十岁至五十岁之间的中年男性。”
  也就是说丽丽在竹林里看到了一个黑黑的中年大叔,那大叔跳到石头后面……变成了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李安民和高涵再度对视,彼此心知肚明,丽丽看到的也许不是二叔,而是二叔的鬼魂。
  周坤走进房,在她身后跟着两名陌生男子,据介绍,他们分别是副局长王国辉和刑警大队的队长吕青春,二人在听取汇报后立即组织人员赶到现场进行侦查工作。
  李安民对他们的到来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王国辉认识周坤,并且不是一般的交情,周坤曾经的身份是——市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影像技术工程师,在三年前的绥化杀人分尸案中与王国辉共事过。
  王国辉和吕青春向李安民、高涵两人询问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李安民尽可能详细地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周坤把高涵的画板架在腿上,根据丽丽的描述,迅速画出一张人像,转过来给王国辉两人看:“认识这个人吗?”
  吕青春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敲着画板说:“着!怀化乡的乡长钱继森,正在闹失踪,接到报案后我就在怀疑是不是他,看来没跑的。”
  王国辉若有所思地看向丽丽,然后拍拍周坤的肩膀:“我有不好的预感,小周,国家人民需要你,你辞不了责任,这次案件恐怕要请你们协助调查。”
  司机老陈载着学员踏上返回白伏镇的旅途,周坤、李安民、高涵和丽丽留了下来,他们可以在竹山县自由活动,但必须保持手机二十四小时开通,以便于随传随到。
  李安民很不解:“为什么局长和队长对丽丽能见到非物质化的影像毫不讶异?”
  周坤说:“对于他们来说没有迷信与科学之分,只有有效信息和无效信息的区别,在遇到难以破解的重大案件时,警方也会聘请灵媒协助侦破,119碎尸案中就运用过招灵术,尝试唤出受害人的灵魂,丽丽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事物,很多这样的孩子被医学鉴定为患有臆想症,实际不然,笼统看来,他们只是在体质上与众不同。”
  高涵摊开手,感慨地说:“现在人都太迷信科学了,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都要拿科学凑,硬是掰出个科学依据来自我安慰。”
  周坤说:“两者并不是绝对的对立,而是共生互证的关系。”
  李安民想起叶卫军曾经用孔眼成像的原理解说阴阳眼,有感而发:“你跟卫军哥一个口气啊。”
  高涵八卦地打听周坤和叶卫军之间的交情,这两人从坏境、职业、生活各方面都没有交集点,怎么会认识的?
  周坤笑着说:“我与老叶是通过黄半仙结识的,有些特殊案件需要请灵媒协助侦破,黄半仙和老叶在这方面给了我们不少助力。”
  高涵两眼发光:“黄半仙是谁?听这称号是个大神棍?”
  李安民戳着脸说:“算是卫军哥的师傅,你也见过,在娟儿的墓前,你说他是变态大叔。”从小常山回来后她才想起自己曾见过黄半仙,在西天公墓,当时黄半仙只给她们留下了一个难忘的背影。
  高涵也记起来了,拖着李安民的手诚心忏悔,忏悔自己不该在背后说大仙的坏话。
  李安民始终对一件事耿耿于怀:“我发现尸体时,尸体的嘴巴在动,我在想,也许是乡长想要传达什么线索……”
  周坤“噢”了一声:“那是由于软组织充满腐败气体,腹部压力增大,脏器受压移位,当体腔膨胀到极限时会引发局部振动,你看到的尸体现象被称为腐败巨人观。”
  高涵干呕了两声,表示对这个话题的不适应,周坤向两学员征求意见,好决定未来几日的行程,总不能一直缩在宾馆里。
  李安民倒无所谓,出门意味着额外开销,她最想回家,然后领回五百块钱调节心情。
  高涵提议找几个景区逛逛,她是闲不下来,李安民说:“别跑太远了,最好是坐11路就能来回的路程。”11路是靠两条腿步行,省车费。
  最后周坤决定去观音村附近,她认为侦查工作会以观音村为中心展开。
  果不其然,协调会后,警方成立了专案组,由王国辉亲自指挥,他们调查过唐家岭后把目标直指观音村,因为死者腹中所发现的红手观音是那附近的特产。
  结果周坤一行人还在路途中就被传召到怀化乡派出所,原来专案组的侦查工作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挠。
  王国辉一见到周坤就大吐苦水:“这是群众与领导的冲突,地方与中央的矛盾,村民对上头派下来的警察、官员怀有敌意,上下齐心,拒绝提供任何有效讯息。”
  吕青春说:“这地方民风彪悍,村民知道乡长死了之后拍手叫好,有的还说要放鞭炮庆祝,遇到这种情况最棘手,也不能用强硬手段。”
  李安民深知乡村人民的凝聚力,他们去浙西时所经历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子,当然不是说每个村庄都存在群体犯罪行为,团结和同仇敌忾是共通点。
  周坤笑着说:“是征收田地和强制拆迁引发的矛盾吧,听说镇上要实行旧村改造计划,将观音村那一带变成旅游景点,具体工作由乡里和拆迁办来落实,落实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导致村民产生抵触情绪。”
  王国辉闷闷不乐地说:“小周,你知道那不愉快的程度有多严重?拘禁、暴力抵制与反抵制,有被拆迁办打破头的老太,有拖着好几个孩子的孕妇,老老少少往面前一堵,眼睛里全是恨呀,我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吕青春呸的骂道:“那群王八犊子干的混账事却叫咱们来买单。”
  王国辉板起脸:“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小周,希望你能去观音村找线索,村民见过我们,却没见过你,你带着学生和丽丽扮成游客深入群众,我和青春先从钱继森的亲属朋友入手调查,分头进行事半功倍。”
  周坤挑眉:“ 让非编人员插手案件没关系?”
  王国辉说:“在编不在编你都卸不掉责任,这是有效资源的合理利用,你的能力我信得过。”又把视线移到李安民与高涵身上,“这两个学生的素质都不错,如果能顺利破案,有功有奖!”
  周坤悄悄对李安民说:“上次老叶协助办案得到二万元奖金。”
  李安民立马对王国辉敬了个军礼:“局长,你放心,我会努力完成任务。”
  签署保密协议之后,她们被告知了一些内部情报:
  死者钱继森任怀化乡乡长,在半个月前参加镇政府会议的途中失踪,其同事家属寻找未果,于死者失踪后第三天正式报案。
  尸检结果表明,钱继森的死亡原因是遭钝器强击后脑,木雕观音应是从口腔吞入腹中,由尸体腐败程度来看,死亡时间推断在五至七天之间。
  问题症结点在于,发现尸体的地方是抛尸点还是凶杀现场,吕青春说:“我问过锦霞洲管理处和开快艇的伙计,他们在七天前,也就是上周六,曾接待过一批游客,其中有个穿黑雨衣推旅行箱的古怪男人,虽然那天是阴雨天气,不过当时并没有下雨,登艇的游客中只有他一人穿着雨衣,所以印象深刻。”
  周坤摸着下巴问:“下雨天会有游客乘快艇去湖心岛吗?”
  这高涵倒是清楚:“唐家岭的宣传网页上有介绍,锦霞洲独特的雨景是一卖点,有摄影爱好者专挑雨天登岛取景。”
  吕青春补充道:“据开艇小哥说,近来生意清淡,只有周末能带到客人,那个穿雨衣的人后来又随船上岸,因为雨衣的帽子较大,他又戴着口罩,遮挡了大部分面孔,小哥也没看清样貌。”
  王国辉说:“他的旅行箱是地摊上常见的便宜款式,优点是内部空间大,缺点是笨重。钱继森的腰椎、腕骨和脚骨多处断裂,有被锤击的痕迹,很有可能是凶手在他死后敲断骨头,折叠塞入箱子里再带到湖心岛抛尸,但旅行箱不是密封的,怎样防止血渗漏是个问题。”
  李安民好奇地问:“肢解尸体不是更好携带吗?洗干净装塑料袋里。”
  周坤说:“肢解尸体耗时费力,出血量大,非专业人士不推荐使用。”
  王国辉在她背上重拍一巴掌:“你别给我普及犯罪要点。”
  吕青春轻咳了声:“我们做了两个假设,一个假设是前面说的杀人抛尸,还有一个假设——湖心岛就是杀人现场,经开艇小哥证实,快艇是按个人往返趟数收费,游览船每隔两小时来回一趟,岛上有联系管理室的紧急按铃,水桥上还留有备用的木筏和乌篷船,所以他们向来没有清点人数的习惯,凶手也有可能与被害人共同上岛,行凶之后独自返回。”
  王国辉说:“这是基于死者与凶手熟悉并且有某种约定的前提下做出的假设,他们约好了在岛上的隐蔽处碰头,也许是商量事情,可能涉及利益冲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不是冲动杀人,凶手早有预谋。”
  丽丽趴在李安民身上睡着了,高涵掐住李安民的胳膊,全神贯注地听八卦,李安民很累,她巴望着下一秒就能破案领奖金。
  周坤沉思了半响,问道:“你对那尊红手观音怎么看?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肚子里,以体积质料来看,不可能是误食。”
  吕青春说:“关于这个,我们列出三点可能性,死者自行吞食、被凶手强迫吞食或者是死后灌入腹中,凶手的意图不得而知,如果是死者的主动行为,我认为观音像很有可能暗示了凶手的身份。”
  王国辉掏出烟,丢给周坤一根,点燃烟后深吸了口,缓缓吐气,看着窗外说:“要论动机,观音村的村民都有作案动机,目前缺乏线索,无法锁定目标,必须尽快缩小范围。”
  观音村坐落于浣溪镇东南角,背靠青山,遍山梨花绽放,一条清澈的小溪横穿田间,芳草绿树,把周围环境妆点得美不胜收,离村不远就是正在开发的梨花乡风景区,据说村西的观音庙也被纳入整改计划当中。
  周坤一行经过观音庙时看到几个村民正在搬红砖修院墙,寺庙前的草地有被严重践踏过的痕迹,原本蹲在山门前抽卷烟的老汉一见有人就气势汹汹地走上来,粗着嗓子质问:“喂,你们,过来干啥?”语气非常不善。
  周坤打起笑脸说:“我们是来这附近旅游写生的,路过寺庙,正想进来烧个香。”
  李安民和高涵很配合地侧身亮出画具,周坤掏出一包烟递上去,老汉的脸色稍许缓和,嘟囔道:“不是上头派来的狗腿就成。”
  周坤装作没听见,明知故问道:“这寺庙的墙怎么塌了?”
  另一个头扎绷带的小伙拿铲子敲着砖面大骂:“都是那些□的缺德,连观音菩萨的庙堂也敢铲,该他遭报应!”
  这个“他”指的是谁,大家伙心知肚明。
  这观音庙的规模不大,两进院落,中间以照壁相隔,正殿供的观音泥塑像,整体呈土灰色,手臂从肘部开始往下由淡红至紫红,呈渐层式变色,远远望去,像是戴了一副红手套,观音象很老旧,庙堂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后院有口古井,井口嵌在地里,被一块方正的平石盖住,村民说水枯了,有人往里扔垃圾,到了夏天招苍蝇,索性封上省事。
  高涵运用她自来熟的天然本领向绷带小伙套问红手观音的来历,小伙说这跟当地的丧葬习俗有关,改革开放之前,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两个月以内的夭折儿不能入土,只能用水葬,老一辈传投尸的河流是往乐土的通道,但这条通道经过阴曹地府,阎王爷喜用婴儿的尸体搓成冰雹施行天罚,人们把孩童的双手用涂成红色,阎王爷见婴尸的手变红,以为是搓多了,也就不再危害人间。
  李安民听这传说故事觉得耳熟,不是藏族丧葬风俗吗?叶老哥向她普及各地墓葬习俗时提过,红手水葬盛行于四川甘孜一带,这地方的住民很有可能是从藏区迁移过来的,难怪这么彪悍,据王国辉说反拆迁的暴力抵制活动是由观音村的村长发起,全村人民积极响应,手持铁锹站在第一线的群众里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七八十岁的老人以及杵拐杖的残疾人士。
  红手水葬的传说还有后续,观音村前的小河名叫送子河,每到傍晚时分,在夕阳映照下,河水就会变红,都说那是被婴儿手上的涂料染成红色,水把染料洗去,到了阴间就躲不过阎王爷的耳目。
  一次水葬仪式上,有人看到诵经的女尼在河流下游捞出背篓里的小孩,尸体在她手上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金光消散之后,女尼也化作虚影消失无踪。
  得知这件事后,众人四处搜寻女尼的下落,最后在破败的庙里发现一尊送子观音像,泥像的手上还沾着未干的红水,当地人认为女尼是送子观音显灵,因怜悯幼童在地府的遭遇,提前将他们送入轮回,这就是附近居民供奉红手观音的由来。
  李安民与高涵带着丽丽在庙里烧香拜佛,周坤跟老汉在门口闲话家常,竟也聊得非常投机。
  老汉说:“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自在,姓钱的带着拆迁大队和推土机来扒咱菩萨的庙,他们硬推了半片墙,庙祝拦不住,跑村里来找我,我老枪怕过谁?我告诉姓钱的——ZF敢强行拆庙扒房,我就敢号召全村人把头捧着放在政府大楼门口,他死,是报应,是菩萨给他的报应,他不死,迟早也会被我们给打死!”
  这自称老枪的大爷就是观音村的村长,当地政府要拆村扩建景区,村长带头跟上面对着干,镇上的补贴房谁也不愿领,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遮住了天空,狭窄拥挤的街巷看不到芳菲绿草,对于过惯乡村生活的人来说,拆迁实质上是断他们的根,俗话说得好,宁守一亩三分田,不出方圆五里地。
  周坤顺着老枪的话附和:“这年头当官的都利欲熏心,没一个能真正为老百姓考虑,咱们得学会自我捍卫。”这话表明了立场,笼络了在场村民的人心。
  老枪对周坤印象不错,听说她们无计划出行,没提前预定房间,正愁找不到地方住,他就推荐了观音村的民宿。
  修墙的活还没做好,老枪叫绷带小伙先带游客回村,途中经过一处集市,市上除了小吃特产,
  多是面向旅游者出售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纪念品摊铺,周坤在“白云轩木雕工艺品专卖店”里发现与木雕观音象相仿的挂坠,此外还有红手观音的摆件与日用品,雕工非常精细。
  腰圆膀粗的老板娘拿出观音坠放在柜台上,两眼直勾勾盯着周坤斯文俊雅的小白脸,周坤拈起坠子仔细观察,与尸腹中的略有不同,她问:“还有别的款式吗?”
  老板娘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下,高涵对着李安民咬耳朵:“听,玻璃心碎掉的声音,脚下一片渣渣,噼里啪啦的。”
  李安民推她一下,丽丽躲在两人身后,这孩子很怕生。
  老板娘把所有的木雕坠子都拿了出来,周坤一件一件地察看,问道:“多少钱?价格都一样吗?”
  老板娘不是很热络地说:“你手上的观音是八十,其他坠子十块到五十块不等。”
  李安民提起坠子说:“就这小玩意儿要八十?最便宜的还十块?老板娘,你别把外地来的当傻子宰呀!”
  老板娘横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八十我还算便宜了,这是纯手工黄杨木的圆雕,老手艺了!你去城里买,百来块拿不到手。”
  周坤笑着说:“我刚才在前面一家店看到相同的坠子,那儿才要三十多。”
  李安民纳闷:他们之前有进过别家店吗?
  老板娘也笑得花枝乱颤:“你讲笑话了,别的摊子上是有这种观音挂坠,三块钱一只,三十块能买一包,那是什么?粗制滥造的伪劣产品,都是仿的。”
  老板娘人高马大的,标准的悍妇形象,绷带小伙有些畏惧,把高涵拉到一边说:“跟你们老师讲,最好别在她家买东西,晦气。”
  高涵好奇了,问道:“怎么个晦气法?”
  绷带小伙压低声音说:“这个店是附近一家木艺厂的直营店,你知道那家木艺厂用什么房子改建的吗?以前收押死刑犯的临时监狱,刑场就在不远处的盘山路上,在关死囚的地方做出来的东西能不晦气吗?有人说经常远远地瞧见厂上方冒出黑烟,太不吉利了。”
  他刚讲完,周坤也出来了,手上拿着花六十五块钱购买的红手观音坠。高涵把绷带小伙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周坤不以为意:“有晦气才要雕佛像来镇。”
  李安民知道这跟雕工、收藏价值和制造地点都无关,周坤也买了地摊上的观音坠,顺便探问还有没有别的卖木雕观音的地方,绷带小伙说:“卖佛像的店太多了,卖红手观音的就这一片,我们村也有会雕刻的师傅,你想要,回去叫他送一个给你,我觉得徐伯刻的不比你买的差。”
  从市集走到观音村花了四十五分钟,对于住在山洼里的村民来说,每天走一个多小时去出摊,再走一个小时回村是稀松平常的事。
  村庄农田肥沃,四围山清水秀,路旁栽种着粮食作物,齐整有序,野生的小黄花环田怒放,村中有片大湖,是山泉汇聚而成,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泊着小船,远处荷叶层叠连绵,难怪村民不愿搬迁,换谁谁愿意放弃这么美好的家园?
  进村的小路被砖墙堵死,只留了可供一个人钻过的洞口,墙后坐着两名中年汉子,肩上扛锄头,胸前挂扩音器,绷带小伙说这几人是村长推荐来的客人,他们才把堵在洞前的铁网移开。
  其中一大叔很豪气地对周坤说:“拆迁队来了两次,被我们打跑两次,再来,我们还打,打到他们不动咱村的主意为止!”
  李安民想起最近看的一则报道,江苏常州拆迁闹出了命案,钉子户被殴至死,几户人家遭到□,负责人称这是“依法运作”,而观音村村民的行为是“非法抵制”。
  一行人被安排住在临湖的民居里,接待客人的中年农妇是村长的老婆,姓汤,白胖的面皮,笑起来很慈祥,村人都叫她汤妈妈,据她说,观音村虽然不靠旅游业赚钱,但偶尔也会有旅行社主动上门联系,村里只接待十人以下的小团。
  绷带小伙说:“其实观音村很好客,只要不犯到禁忌,来村里的客人,咱都当家人处。”
  汤妈妈见了丽丽,笑得合不拢嘴,周坤叫丽丽喊人,丽丽抓住李安民的裤子,冲汤妈妈叫了声:“姨。”
  汤妈妈被这声“姨”叫得心花怒放,擦干净手,从堂屋里拿了一袋风干牛肉条塞给她,丽丽吃了一口,改叫汤妈妈“姐”了。
  高涵皱眉看向周坤:“你平常都是怎么教她的?”丽丽对着年轻学生喊“姨”,回过头叫一中年大婶“姐”,这不是在讽刺人家吗?好在汤妈妈光顾着乐了,没计较称呼问题。
  周坤讪笑着不说话,脸色略显尴尬,李安民大概能猜到她是怎么想的:女人都希望自己被叫得年轻些,见到姐姐辈的要喊妹,见到阿姨辈的要喊姐,见到大婶级的要喊姨……这是为了搞好人际关系。
  丽丽不爱笑也不喜欢说话,愿意喊人就表示她心情很好,汤妈妈抱她时也没见反抗,说明她对汤妈妈很有好感,周坤说小孩的直觉最灵敏,丽丽愿意亲近的人多半是善心人士,于是她们很安心地在民宿二楼住了下来。
  绷带小伙说会雕木头的徐老伯出摊去了,晚上才能回来,周坤留李安民和高涵照顾丽丽,她跟着绷带小伙去熟悉村里的环境。
  李安民和高涵借机跟汤妈妈套近乎,几个村妇坐在一起摘菜时,八卦消息自然而然就能传进耳朵里。
  傍晚时分,一个挑担老人从村口走进来,他挑的担是馄饨担,旧毡帽蓝衣服,驮背低头,徐徐行走,慢得好似龟爬。
  李安民认得这个卖馄饨的老人,绷带小伙对周坤说,这就是会雕木头的徐老伯,也是在浣溪镇上挑馄饨担的徐师傅,卖馄饨是主业,雕木头是兴趣爱好。
  徐师傅住在村西头的农舍里,简陋的土坯房,前后两间,前面生活起居,后间当厨房用,侧面有间茅棚用来堆放杂物,这些杂物,大部分是徐师傅捡回来的木头,房里的家具都是用废木料手工打造,水杯上还刻有图纹。
  周坤拿起水杯欣赏了一会儿,笑着称赞:“果然是好手艺,以后我要来这儿开店,专从师傅手里进货,生意肯定红火。”
  李安民心说瞧这马屁拍的,才看个杯子就等不及给人戴高帽,小心别戴歪了。
  绷带小伙说:“别费心了,徐老伯不接生意,买两个作纪念可以,想进货就不成了,不投缘的,想买都买不到。”
  徐师傅把馄饨放进冷柜里,搬出小凳子请客人坐,周坤从口袋里掏出在白云轩买的观音坠,问道:“徐师傅,你雕过类似的菩萨象吗?”
  徐师傅从床底下拖出木箱,里面装满了木雕小件,有寿老、弥勒佛、驯鹿等等,每一件都雕刻得栩栩如生,也有观音像,虽然还没打磨上色,但从细节形态上足见真功夫,看来周坤的马屁没拍错,有这么一手绝活何苦走街窜巷地卖馄饨?
  周坤把徐师傅刻的观音像与在白云轩的作比对,又与摊子上买的便宜货比较,很明显,徐师傅刻的纹路、深浅与白云轩的更相似,学国画的都知道,每一派有每一派的风格,技法也各有不同,雕刻也是一个道理,李安民和高涵是看不懂,但周坤稍有涉猎,她说:“看来徐师傅跟白云轩的雕刻师都是陈派高手。”
  徐师傅正用平刀削去木料表面的凹凸纹理,听她这么说哼笑了一声:“我就是个卖馄饨的,玩木头图个兴趣,哪有这个派那个派?喜欢就拿去,十块钱一个。”
  周坤二话不说,掏了一百块钱给他,徐师傅哈哈一笑,把她的手推回去:“我喜欢爽快人,你随便挑两个,算送的。”
  周坤说了声“不好意思”,从箱子里拣了一个观音和一个寿老,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小屋里只有一盏钨丝灯泡当照明,光线很昏暗,徐师傅眯着眼睛削木头,突然全身一抖,平刀铲在了拇指上,顿时鲜血直冒。
  他也不慌,用力捏着指根处,用嘴把血吸出来,也没吐,直接咽肚子里去了,接着拿布条一缠,动作利落熟练,看来被刻刀割伤是家常便饭。
  丽丽扑进李安民怀里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高涵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周坤解释说:“小孩子怕血。”
  徐师傅把木料和刀随手放在一边,吐了口气,歪头斜着眼睛瞟向周坤,“我在镇上听人谈论,说怀化乡的乡长被杀,肚子里有尊观音像,木雕的,你是不是为这事儿才找上门来?”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安民发现他始终驮着的背直了起来,说话的腔调也起了些变化,有种说不出淡漠感,口气冷森森的,斜眼看人的方式很不舒服,这老头开始对他们抱有敌意了,这时候最好找个借口忽悠过去。
  没想到周坤却坦然承认:“徐师傅是个爽快人,咱明人不说暗话,发现尸体的就是我这两个学生,因为强制拆迁,村民跟上头有矛盾,调查工作进行的不顺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您别见怪。”
  李安民跟高涵面面相觑,就这么实话实说没关系吗?万一徐师傅透露出去,没准她们就要被赶出村外,这黑灯瞎火的,连个住宿的地方也找不到。
  徐师傅冷笑着问:“你怀疑我?”说话时摸着身上的口袋。
  周坤递了一支烟过去,顺手替他点燃:“别误会,只是问问。”
  徐师傅抽了口咽,咂咂嘴,虚眼看向钨丝灯泡,“我跟姓钱的没交际,最近见到他,是在他带拆迁队来这儿逞威风的那次,他把老太太推跌在地上,我砸了他一扁担,可惜没把他砸死。”
  周坤说:“现在他死了,也是被砸死的,凶器比扁担厉害,骨头也能砸碎。”
  徐师傅拍着大腿叫“好”,说这是为民除害,他吐了几个烟圈,沉默片刻,又道:“我住在这村里五六年了,都是靠卖馄饨为生,就你说的白云轩木艺厂,那地方怨气忒大,每天都冒黑烟,你们为了个木雕来找我,不如去木艺厂,那儿师傅多。”
  周坤说:“不急,一个一个来,其他师傅也是要问的。”
  徐师傅笑道:“冲着你的坦白,说什么我也得配合一下,有话,趁我心情好赶快问。”他说话时用小指轻刮帽檐下的头发,李安民这才留意到他还戴着帽子,裹住耳朵的毡帽,进屋后他没摘下来,一直戴着。
  周坤问:“木艺厂的老板赵小波你认识不?”
  徐师傅想了会儿:“知道,跟姓钱的关系不错,他以前当过焚尸工,镇上人挺忌讳这个,还有说他把尸体拖回家煮汤,那木艺厂开的地方太邪门,传什么的都有。”
  周坤又跟他聊了几句,汤妈妈来喊门,说晚饭准备好了,叫他们赶紧回去趁热吃,徐师傅指着周坤的口袋:“把刚才那包烟留下来,我替你们保密。”
  周坤笑了笑,把烟丢给他,出门后,丽丽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拽着李安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那边,有好多黑烟,一团团的。”
  李安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云层稀薄,山影连绵起伏,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徐师傅听到了丽丽的讲话声,也遥望那个方向,喃喃道:“木艺厂就建在那座山里,以前是监狱,偏僻得很,没人愿意靠近。”
  李安民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绷带小伙说木艺厂冒黑烟,应该是真的烟,可能是炊烟,也可能是烧废木头的浓烟。徐师傅说木艺厂冒黑烟,大概指的是晦气,诸如坟头冒青烟之类的比方用语。而丽丽说的黑烟,就值得推敲了。
  周坤认为徐师傅也许有故事,但不太可能是凶手,他的馄饨摊很受欢迎,哪天不出摊一问便知,第二天到镇上了解情况之后更加确定了这一点,徐师傅缺少作案时间。
  三个半人在胡同里穿行,中午十二点整,太阳高挂,走出了一身汗,经过小店时,周坤掏钱买水,丽丽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这声音带着感染力,传给了她身边的李安民,又传给了高涵,她们天亮出村,早饭是徐师傅友情奉献的十六个馄饨,接着就是不停地走路、打探。
  周坤把冰红茶递给两学生,矿泉水她和丽丽喝一瓶,丽丽出神地看向小店斜对面的楼梯口,捏住鼻子,拉着李安民的手摆动两下:“妈妈,臭。”
  李安民瞥向楼梯口的垃圾桶,桶身油黑,垃圾漫溢,墙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请勿随地大小便。旁边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宣传页,有的已被撕毁。
  高涵扇扇风,看向周坤:“先出去吧,找点吃的,我快前心贴后背了。”
  周坤“嗯”了声,店老板赶紧说:“你们要不急的话,喝完再走,把塑料瓶留给我。”
  看店的是个黝黑壮实的中年妇女,做点生意不容易,李安民一口气把冰红茶灌完,顺手搁柜台上,就在这时,从楼道里走出三个青年,其中一人大声嚷嚷道:“娘B的,又跑了,让老子逮到非踤死他!”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到店前,刚才吼话的那个大块头轻拍柜台的玻璃板,喊道:“妈,可乐。”
  李安民牵起丽丽拉着高涵往旁边退开,中年妇女卷起袖子,捞起架上的鸡毛掸对着大块头一顿猛抽,喝道:“你当老娘开店不要钱,啊?要什么给什么!啊?”
  大块头抱着头叫:“我有钱!我带了钱来,我这不是带兄弟来照顾你生意吗?”
  中年妇女气得浑身发抖,挥鸡毛掸子的力度越来越大:“老娘就缺你几个臭钱?那些不干不净的钱是从哪儿搞来的?偷的不行就用抢的,局子蹲过还不长教训,跑去跟那个毛秃混,脸还没给我丢够?”
  大块头的手臂被抽出几道红痕,也上火了,一把抓住鸡毛掸子往上扬去,中年妇女被掀得重心不稳,往后踉跄,大块头伸手要扶她,没捞住,“哐”一声,中年妇女的后背撞上货架,“哎哟喂呀”的痛叫起来,两眼一瞪,从柜台下钻到外面,朝大块头身前一挺,扬起手噼里啪啦地抽他耳光,边抽边叫:“你有出息,敢打妈了?有本事你动手,你把我打死就没人管你啦!”
  两个小弟有些手足无措,你看我我看你,连忙上前劝架,中年妇女连他们一起打,厉声干嚎:“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些小B样的把我儿子带坏了!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大块头扔了鸡毛掸,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妈!”用劲抓住她的手腕。
  中年妇女红着眼叫:“打呀!你连老头子都敢砍,还有啥不敢做的,你打呀!老娘就当白生了你个狗崽子!”
  周坤从中调解:“大妈,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小伙子,你放手。”
  旁边做生意的大叔大婶也围上来劝架,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从乡下安置过来的农民,大多是同村的,一家有事十家帮忙。
  大块头先松开手,中年妇女还要扬巴掌,被高涵从后面拉住,周坤也把大块头拽远,掏出烟,给三个小青年一人递了一根,笑道:“我叫周坤,兄弟,留个名。”
  三人都是一愣,大块头打量了她一会儿,粗声说:“我叫王亮,他们是我哥们儿——马星、杨延辉。”
  周坤点点头,看向小店,李安民等人正在安抚中年妇女,那女人坐在台阶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对乡里邻居哭诉,王亮不耐烦地低骂了句脏话,周坤问:“她是你妈?”
  王亮没好气地说:“她是我妈,我不是她儿子。”
  周坤劝道:“别这么说,没有妈不关心儿子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好好赔个不是,等她气消了再慢慢沟通。”
  王亮点起烟狠狠抽了口:“沟通不了,她瞧不起我,也瞧不起我朋友,总说咱不干正经事,丢她的脸,要不是为工作,我也不愿送到她眼皮子底下找骂,过来都过来了,照面了不能不打招呼。”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来掏钱,里面装着个红包。
  周坤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他半响,问:“你在讨债公司工作,今天过来要账的?”
  王亮斜眼瞅她,脸色黑了下来:“怎么?不行啊!”
  周坤笑道:“没什么,就问问,我有个当律师的朋友也在做这行,鼎盛商业咨询,听过没?”
  王亮摇了摇头,敌意顿时消减,马星插嘴:“律师也做这个?”
  周坤笑:“做,方法不一样,其实没差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王亮觉得周坤上道,有好感,周坤认为王亮有料,想打听,安抚好王家老妈后,一行人到回民面馆吃中饭,李安民和高涵两学生没跟混社会的人打过交道,马星脖子上有大片刺青,虎头纹身,高涵和丽丽都有些害怕,她们插不上嘴,只能默默旁听。
  王亮说:“我高中毕业去当兵,农村兵,复员回来工作难找,本来想在家里种地,为搞风景区,地被收了,在镇上分了套房子,我爸在前面桥头修自行车,我妈用补贴开小店,日子过得紧巴。退伍不久,我跟木厂小老板干了一架,是他先动的手,我们都受伤了,我伤得轻些,他家跟上头交好,栽我偷盗,看守所关了一个月,局子里再蹲一年半,成了污点,更找不到工作,坐过牢的哪家肯要?”
  “我在牢里认识了一大哥,关系不错,他期满后花钱把我也捞了出去,我现在就在他手底下干活,专门追债,我爸妈说讨债是流氓干的,以为这跟外面那些闹事收保护费的性质一样,为这没少闹过,我说啥他们也不信,就因为我坐过牢,老大也坐过牢。”
  马星说:“我们公司是注册过的,只帮客户要债催帐,油子哥交代过尽量采取合法手段,实在不行再动用……”
  他没说完就被杨延辉从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李安民听到“油子哥”这称呼不由发怔,高涵靠着她耳语:“土匪头子都出来了。”
  周坤表情没变,扬起眉毛:“油子哥是你们老板?你妈说的毛秃就是他?”
  王亮笑得爽朗:“那都是别人叫的,他本名张立。”
  周坤又问:“那个木厂小老板是白云轩木艺厂的?”
  王亮说:“是啊,你认识?”
  周坤摇头:“在他家店里买过木雕。”
  马星说:“我听大伯讲过,那家老板以前拖过死人,烧过尸体,又在烧尸体的地方开木厂,咱镇上没人去他家买东西,都嫌晦气,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外地来的。”
  周坤笑笑,对此不予置评,换了个话题:“你们今天来要账,欠债的是住那楼里的人?”
  王亮没报名字,只说是个刺青师傅,好赌,欠了委托人的钱,年前上门催债,还了一小部分,签下拖款欠条,这个月来三趟,没找着人,邻居说有些日子没见他出来了,来找他的客人也说这段时间店没开张,打手机关机,电话没人接,估计是跑别处躲债去了。
  杨延辉摸着下巴说:“那老滑头说跟木艺厂厂长是老交情,能借到钱,没想到就这么跑了。”
  周坤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面才吃了半碗,她把帐付掉,带着众人速度往回赶,上三楼,302室,门上贴着刺青图纸,老式的挂锁木门,周坤从皮带上解下钥匙串,把一根尖端带倒钩的细铁棒□锁孔里,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三秒。
  李安民跟高涵看傻了眼,这是什么碉堡的□?马星咋舌低叹:“牛了,比咱小杨开的还快。”
  周坤回头瞟他一眼,卸了锁,推门进去,屋内一片狼藉,躺椅翻倒,架上的工具被翻得乱七八糟,王亮“咦”了声:“他回来过了?”
  周坤转头看他:“你们进来过。”
  她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王亮嘴巴刚一动,她马上又说:“等会儿再讲。”
  丽丽捂着鼻子闷声说:“这里最臭。”
  李安民闻了闻,是碘酊的气味,药水和颜料糊了一地,周坤让他们在厅里站着,别碰地上的东西,高涵悄声道:“这是不是叫保护现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像入室盗窃。”
  李安民回道:“如果只是盗窃就好了。”
  杨延辉靠近高涵,小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李安民和高涵从外面望向厨房里的周坤,周坤站在冰箱前,握住把手,门拉开一条缝,她缓缓吸了口气,偏头道:“欠债的人找到了,这里。”说着拉开冰箱的门,从里面倒出一个男人来。
  是一具冻得硬邦邦,蜷缩成团的男人尸体,冰箱里有大量血迹和尿液,一开冰箱门就闻到臭烘烘的气味。
  李安民心想:两天两具尸体,组织写生活动的主任同志肯定没看黄历,这真是一路衰到底。
  周坤手机通知王国辉,那边传回指示:全员在现场等候。
  死者为豁嘴,嘴角两边有伤疤,平常戴口罩遮掩,追债三人是根据他耳后和手背上的疤痕确认其身份。
  王亮紧张地问周坤:“你是警察?”
  周坤靠在门口,说:“是外援。”
  马星说:“人不是我们杀的。”
  周坤像没听到他的话,只问:“你们来过这里,什么时候?”
  马星慌了神,大叫:“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是来找人!”
  周坤说:“我知道,别急。”看向杨延辉,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周坤没说什么,又转向王亮,换上轻松话家常的口气:“你是退伍兵,我是半退伍的,聊聊而已,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王亮盯着她的眼睛,迟疑片刻,缓缓道:“一个月前一次,敲门没人应,我们走了,三天前一次,开锁进房间,没找到人,今天是来给我妈送钱的,顺便去看看,还是没人,这次没进来看。”
  杨延辉补充:“锁是我开的,三天前进来时屋里还没这么乱,都是收拾好的。”
  周坤问:“冰箱,有没有打开冰箱看看?”
  马星平静了些,抢着开口:“没有,我们只是来找人,东西一样都没碰!”
  王亮加重语气强调:“跟我们没关系,这几次过来,我们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周坤笑着说:“我相信你们,来,说说刺青师傅的事。”
  王亮道:“只知道名字叫涂有才。”
  周坤问:“欠了谁的钱?”
  王亮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说了:“双鸣桥那边有个猪肉摊,旁边有开游戏厅和两家摆台球桌的。”
  “欠多少?”
  王亮没开口,杨延辉说:“不清楚,我们只负责追债,不烦其他事。”
  他在撒谎,追债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债务情况,周坤笑,王亮马上说:“两万多,都是小赌局。”
  马星道:“我们找他只是催债,没做别的,就怕他越欠越多。”
  周坤想了想,对王亮说:“你大哥跟那三家店的店主认识,是吧?”
  三人都不说话,周坤也不再追问了。
  半小时不到,专案组带着勘察人员火速赶了过来,他们就在附近,在白云轩木艺厂,王国辉一见到周坤爆粗:“妈的,被他逃了,你知道木艺厂里面藏了什么?十来具尸体,前面刻木头,后面院子连着封闭的仓库用来加工尸体,三米围墙加铁网,两条藏獒看门,前面做工的跟后面扛尸的两不照面,家人也说不知道有这勾当,牛吧。”
  吕青春说:“他是跟一家外资企业合作,尸源基本可以确定,无人认领的死刑犯尸体和从外地医院收购的医用解剖尸体。”
  原来丽丽说的黑烟是尸气。
  周坤笑了:“这拆墙扒砖下去,没准能牵出一片。”
  王国辉瞪她:“你乐个啥?这边情况咋样?”
  周坤把发现尸体的经过详细叙述给他们听,根据现场验尸报告,涂有才是被砖块砸破后脑,后被刀刺死,身上共有九处刀伤,三处致命,尸体被冷冻,裤内有粪便,根据排泄物和冷藏痕迹初步推断,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月。作案工具是厨房的尖刀,浴室里下水口有血迹,现场被刻意清理过。
  值得注意的关键处——从死者口腔里找到一把钥匙。
  现场勘查工作仍在继续,王国辉就近选了王亮的家作为临时据点,看见警察,彪悍的王妈妈也没了主意,打电话把王爸叫了回来,李安民本来还以为王爸会劈头盖脸把儿子骂一顿,谁知大叔却拍着王亮的肩膀说:“没事,老子相信你。”接着板起脸对王国辉道:“这小子是混了点,但绝对不会杀人,你们抢了咱的地,可别再冤枉咱孩子!”
  王亮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周坤对王家夫妻俩说:“放心,他们是协助办案的人,破了案都有功,就跟这两学生一样。”她把李安民和高涵往前推了推。
  高涵尴尬地抓着后脑,李安民嘴随心动,想哪儿说哪儿:“嗯,有钱拿,挺多。”
  王国辉一张老脸青了白,白了红,最后还是豁达地对王爸说:“小周说的没错,只要他们好好配合,提供有效线索,案子破了都是功臣,有功有赏。”
  周坤在旁附和:“我们局长说话算话,从不反悔。”
  王国辉横了她一眼,没吭气。王家夫妇这才放心。
  涂有才的纹身店没有营业执照,靠贴宣传广告招揽客人,这条巷子很多店都是开在公寓楼里,占地小规模小,管得不严,检查时把宣传纸一撕,当地政府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店里没有助手,涂有才不是正经做生意的,平常很少出来走动,跟邻里没交集,有时,客人上门也找不到他。
  王妈妈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一个星期前,清晨,阴雨天,她刚开店,正在卸门板,从楼道里走出一人,穿黑雨衣戴口罩,拖着大旅行箱,她印象深刻,但是不能确定是不是涂有才。
  黑雨衣、口罩、旅行箱,这些装扮特点与钱继森案的嫌犯相同。
  房间里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扣押在游戏厅的身份证是伪造证件,没人发现,三家店老板与王亮的大哥张立是朋友,王亮他们帮忙讨债算的是“友情价”。
  店老板、张立与王亮三人因有不在场证明,被排除在凶嫌之外。根据尸检报告的描述,死者身上有洗纹身留下的增生疤痕。
  刺青师傅为什么要洗纹身,很有可能是为了隐藏身份,除了躲债之外,王国辉做了很多设想,却绝没想到涂有才竟然是早已死过一次的人。
  吕青春在煤气灶下隔板后掏出一个带锁的木盒,锁眼与死者嘴里的钥匙匹配,盒内装有一本工作册,揭露了一件令人震惊的秘密。
  涂有才,本名谭建忠,是个被销掉户籍的死人,死于十年前的杀人分尸案中。
  而事实上,他是为了躲债与赵小波达成协议,共同制造了一起李代桃僵的死亡事故,真正的死者是赵小波弄来的一具尸体,这拙劣的伪造死亡被当成杀人案处理,竟然还找到了凶手。
  当晚,王国辉发布了对赵小波的通缉令并召开紧急会议,集合当地所有警察和联防人员,很快就确认了涂有才的真实身份,如今的死者涂有才就是十年前“被分尸”的谭建忠。
  因为当年的残肢上有与谭建忠相仿的纹身图案,而谭建忠本人离奇失踪,据说通过血型比对等调查手段,最终确认谭建忠为被害人,法院对案情认定还做了一番精彩生动的描述。
  当时,该死的没死,无辜的“凶手”被判处死刑。
  王国辉气得胃疼,他与吕青春就案情讨论了一个晚上,推测谭建忠以假死事件为要挟向赵小波借钱,也可能他知道赵小波在做尸体加工的非法勾当,赵小波怕事情败露遂杀人灭口。
  那么,穿黑雨衣戴口罩的人并不是谭建忠,而是意图掩藏身份的赵小波,从焚尸工到开尸体加工厂能够看出赵小波是个唯利是图的浑不怕,钱继森与谭建忠与他有利益冲突,他有杀人的动机,逃逸可以说成是做贼心虚,但还没找到他杀人的确凿证据。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赵小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通缉令发出的第二天,联防人员在双鸣桥下发现了赵小波的尸体,确切的说,是尸体的残骸——头颅、手脚和脏器。
  双鸣桥两头有市场,一条龙的猪肉摊,周坤接到电话时,听到吕青春正在呵令手下挨家挨户侦讯排查。李安民和高涵牵着丽丽在观音村里散步,周坤让她们好好休息,独自一人赶了过去。
  高涵有些失望:“怎么不带我们一起?”
  李安民觉得正常:“说是协助调查,外行毕竟是外行,说起来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外围留意下就行了。”
  高涵叹气:“没想到周老师是干警察的,听吕队长说她是模拟画像专家,两年绘脸上万张,协助破案三百多宗,对凶嫌面貌的还原度比智能软件更高,都当她是机器在用了,速度还特快。”
  李安民同情地说:“怪不得她要辞职,这么操能受得了吗?”
  高涵眼睛冒星星:“就算是自由人,还是会被招去协助调查啊,我觉得她不做这行挺可惜的,看她盘问三流氓的架势,帅翻。”
  李安民纠正她:“别三流氓三流氓的,瞧不起人讨债的呀?那也是份苦差事,要尊重劳动人民。”
  高涵拿斜眼瞅过去:“喂,你不会瞧上那仨其中一个了吧,昨天在王家,你盯着他们仨,眼睛都看直了,是谁?杨延辉?他长得倒好看,细皮嫩肉的,最不像流氓。”
  李安民吐着舌头说:“怎么可能,我是觉得他们的相处模式挺亲切的,以前我也认识三哥们儿,老大沉稳有气派,老二看着斯文其实最狠,就服大哥一人,老三爽快直肠子,跟王亮他们那组合太像了,不过王亮的脾气更火爆就是。”
  高涵歪过头:“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那样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李安民想了想,记忆有些模糊,“说不清楚,大概上小学吧,就有这么个印象,经常被他们带着玩。”
  高涵咧嘴一笑:“你这人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老记不住人脸和名字,初中同学聚会,你说你认出几个,才分开没几年就忘得精光,可别哪天连我也给忘了。”
  李安民也跟着她同笑:“不上心的人记他干嘛,我对你上心呀,天天惦记呢。”
  高涵搓着胳膊,摆出无福消受的表情:“你别肉麻我了,鸡皮疙瘩都能摘下来炒豆子。”
  两人嘴皮子耍得正欢,徐师傅挑着馄饨担慢悠悠走了过来,丽丽把头埋在李安民怀里,自从徐师傅的手出血那时候起,丽丽见到他就表现得很认生,香喷喷的馄饨倒是照吃不误,只有把碗端给她时才肯开金口喊人,她对陌生人向来很抵触,高涵也是倒贴了半个多月才跟她真正腻乎上。
  姐们儿俩跟徐师傅打了个招呼,徐师傅说:“回来的路上碰见周老师,她赶着去双鸣桥,那儿出大事了,你们咋不跟着一起去?”
  李安民摇头:“具体什么情况她也没说,徐师傅,你知道?”
  徐师傅“嗨”了一声,“我不就在桥那头摆摊子么,下午生意都没做成就被查了,查完赶我走,要不这会儿哪回得来?”
  李安民抬手看表,是早了不少,现在才三点多。高涵八卦心大作,想从徐师傅嘴里探点风声,徐师傅左右瞧瞧,田里有人忙完农活,正朝垅上走,他说:“这儿不方便,到我屋里再讲,被人发现你们来咱村里干啥,铁定抡锄头把你们赶出去。”
  进了小屋后,徐师傅让她们在外屋先坐会儿,把馄饨担抬进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子,咸香味飘出来,徐师傅端着三大碗馄饨放桌上,在围裙上擦擦手,说:“来,边吃边说话。”
  李安民一看,馄饨超大个,快赶上云吞了,分量十足,汤水上浮着黄橙橙的油花,每碗里打了个荷包蛋,香气扑鼻。
  徐师傅说用了鸡油,丽丽的口水滴下来了。徐师傅又说不要钱,随便吃,高涵挠着后脑说:“这怎么好意思。”接着筷子上手。
  徐师傅今儿心情特好,笑道:“剩太多,不吃浪费。”
  吃货们不扭捏,立即围坐开吃,徐师傅坐床边上闲侃警察封路的盛况,没提及尸体的惨状,估计是顾及到她们在吃东西。
  李安民发现徐师傅这人挺会讲故事,把封路和被警察盘问的亲身经历描述得绘声绘色,不知道夸张了多少倍,深得戏剧精髓,高涵捧着脸听得津津有味。
  突然,一段音乐铃伴随着震动声响起,李安民掏出手机,为了不扫老人家的兴致,她走到门外接听:“喂?”
  “安民,是我,周坤。”
  “周老师,什么事?”
  “你们在哪里?”
  “村里啊。”
  “确切位置。”
  “噢,我在徐师傅家门口接手机,高涵跟丽丽在里面吃馄饨兼听故事,老人家刚还抱怨被你们坏了生意。”
  那边是一阵沉默,大约五、六秒过后,李安民听到周坤的吸气声,她说:“从现在开始,你用简单的语言表述来回话。”
  李安民愣了下,乖乖的“嗯”了一声,心里隐约浮出不好的预感。
  “徐师傅下午没出摊,在场的警察没有一个跟他打过照面,据肉摊老板说,他十点左右就离开了。”
  “嗯……”
  “在双鸣桥下发现木艺厂老板赵小波的部分尸体,头、双手双脚,内脏,全被煮熟并冷冻过。”
  “喔……”李安民的汗下来了,徐师傅的厨房里有冷柜和一口足够装下半个人的巨大汤锅。
  “赵小波离家时间应是在半个月前,上一次去调查时,他老婆信口胡诌,因为赵小波经常孤身到外地谈生意,有时一去两三个月,家人早已习以为常,我认为,徐师傅有重大作案嫌疑。”
  “唉?时间。”不是说他没有作案时间的吗?那么个大活人,肢解起来也很费力气,像徐师傅那么一虚弱老人怎么可能做到!除非有帮凶。
  “听好,谭建忠也就是涂有才在十年前与赵小波共谋,制造了一起杀人分尸的冤假错案,当时找到的凶手被判处死刑,在盘山路上执行了枪决,那个被枪毙的凶手是赵小波的同门师弟陈华亭,两人同出自陈派技法的木雕师傅门下。”
  李安民张了张嘴,发出干涩的单音节,表示自己听到了,但是还没能完全消化掉。
  “接下来是我自己的推测,十年前,盘山路是土道,没修护栏,一侧是山壁,另外一侧是万丈悬崖,有死刑犯意外坠崖的前例,陈华亭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李安民知道她在把陈华亭这个身份往徐师傅身上凑:“岁数。”赵小波四十多岁,正值壮年,陈华亭更年轻,但徐师傅是个老头子,年纪对不上号。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都是从外表和行动来判断,外表会变,行动也可以伪装,换个角度想,按正常人的步速,每分钟能走六十到八十米,在能走六十米时,却让人认为他只能走三十米,来回半个小时能走完的路程,却故意花一个半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日日如此,别人会觉得这就是他的正常速度,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我的推断正确,他就有足够的作案时间,就算往来途中去干了别的事,他还是能保证在相同的时间段内出摊、收摊、回村。”
  周坤的语速飞快,李安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想起徐师傅直起腰板的细节,低声问:“怎办?”
  “稳住他,我马上就回来了,注意安全。”
  最后四字刚说完,身后门响,李安民察觉到不妙,但身体来不及作出反应,被一块布巾捂住口鼻,手机哐啷掉在地上,刺激的气味从鼻腔倒灌上脑门,李安民没有马上昏倒,但是后面的人反扣住她的双手,力气大得惊人,无论怎么挣扎也甩脱不开。
  她被拖进屋里,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看见高涵和丽丽趴在桌上……
  再度醒过来时,身处一个阴暗冰冷的空间,头顶是凸凹不平的石壁,身下是乱石摊,清澈的细流随着岩势纵横交错,李安民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离地面偏高,是个巨石林立的岩洞,一排木箱堆放在不远处,徐师傅坐在其中一个箱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掀开眼皮:“醒了?”
  “她们呢?”高涵和丽丽都不在,布上的药水应该是医用乙醚,李安民的头在胀痛,像被十来双手压着,看来药性还没完全下去。
  徐师傅咧嘴一笑,耷拉着眼皮道:“还没来得及搬过来,这儿就咱俩。”
  李安民稍微安心,眼珠来回扫视,这罅隙里很昏暗,仅靠一支蜡烛照明,能见度很低,但裂口外光线明亮,徐师傅没绑住她的手脚,地上有碎石,就算逃不掉,反抗一下也不是没指望。
  徐师傅从身后摸出一把猎枪瞄向她:“别动歪心思,小心走火。”
  李安民当即打消了暴力反抗的念头,她发现徐师傅的背直了起来,说话腔调也变得和之前不同,她举起双手道:“徐师傅,先把枪放下,有话好好说。”
  徐师傅撇嘴微笑,把枪横放在腿上:“你不怕?”
  “怕,我怕死。”李安民屈膝抱腿,从左手腕上传来一阵灼痛,她抬手一看,发现靠近动脉处有道长血痕,血止住了,还没凝固,在裤子上一擦又往外渗,她握住伤口上方,瞪向徐师傅,“你割我的脉?”
  “石片刮伤的,洞口窄,我扛着你下来不容易,难免磕磕碰碰,真想割脉,这会儿你就咽气了。”徐师傅表情不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条虫,歇了会儿,他突然问:“对了,鸡油大馄饨好吃吗?”
  李安民心说这话题也转得太诡异了,刚要回好吃,却突然想起周坤的话:赵小波的部分尸体,头、双手双脚,内脏,全被煮熟并冷冻过。
  难道包馄饨的肉馅是……
  徐师傅像能猜透她的心思似的,冷笑两声,阴森森地道:“放心,我都洗剥干净了,冰柜里还有没吃完的呐。”
  是人肉?
  李安民脸色刷白,连忙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
  徐师傅淡淡地说:“别白费工夫了,你们昨天吃的,刚来镇上时吃的,都一样。”
  李安民趴在地上呕出一滩酸水,徐师傅悠哉接道:“一样是冻猪肉,冷柜里存的人肉是留给他自己吃的,我们没那么缺德。”
  李安民的胃舒服了些,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也不敢深究,只问:“你说你们?是什么意思?”
  徐师傅说:“杀死赵小波的是陈华亭,把你带过来的是我。”
  陈华亭,赵小波的师弟,无辜受枪决的人,他果然没死?
  李安民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你是陈华亭的帮手?那他人呢,在哪里?”
  徐师傅歪着脖子阴笑,“也在这里,在你面前。”他摘下毡帽,露出整个头部,他的头——只剩半边脑袋!头皮上毛发稀疏,创口处长了许多红色的肉瘤。
  李安民浑身发寒:“你就是陈华亭?十年前被枪毙的……”
  徐师傅从帽子里倒出一团棉花,笑道:“这你也知道?看来你们周老师的动作挺快,不过……我并不是陈华亭,那家伙报完仇,累了、睡了,暂时把身体借给我用。”
  李安民瞬间想起一个词:“双重人格?”有严重心理障碍的人可能会出现这种癔症。
  徐师傅纠正:“用两条灵魂来解释更贴切,我与他虽然共用一具身体,但记忆和偏好却是独立的,我们磨合了很多年才让身体机能完全恢复,他能存活下来,是因为有仇恨这种强大意念的支撑,报了仇,他的心愿已了,该轮到我解脱了,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李安民听他说话条理清楚、逻辑分明,与之前判若两人,更觉得毛骨悚然,精神上有问题的人很容易走极端,也许前一秒还在和和气气的说话,下一秒就直接抄枪崩人,李安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我愿意……我想听。”
  徐师傅对她近乎巴结的回答很满意,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缓缓吐了口气,说道:“我想好好活下去,再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他转动眼珠对向李安民:“本来一切……我都替他计划好了,如果你们没有到观音村来,他不会慌慌张张地抛尸,等他把尸体吃完,无能的警察找不到任何线索,自然会把杀人罪安在逃逸的赵小波头上,不管有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要能结案,他们的名誉不受损,有罪无罪谁也不会在乎。”
  李安民不赞同他的话,至少王国辉那帮人是全心全力在侦破案件,但在这节骨眼上她哪敢反驳,只能跟着附和,精神病患者受不得刺激,万一病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徐师傅念叨了一会儿,突然竖起枪托朝自己腿上猛砸,横眉怒目地叫道:“都是因为你们!让我所有的计划全泡汤了!”
  李安民被吓了一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徐师傅的情绪波动非常大,叫完之后又如泄气的皮球般垂下肩膀,甩着头轻笑两声:“没关系,我还有王牌,你知道这箱子里是什么?”他拍拍屁股底下的木箱子。
  李安民很想告诉他精神病杀人不犯法,但精神病患者往往最痛恨别人说他们是精神病,所以她把话吞了回去,冷汗涔涔地问:“箱子里……是什么?”
  徐师傅正色道:“炸药。”
  李安民惊悚无语,徐师傅喘了口气,咧嘴伸出舌头:“骗你的,是烟花炮竹。”他表情怪异,把头往前够,神秘兮兮地问:“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这座地洞的?”
  李安民的心情跟着他得话忽上忽下,像坐过山车似的,也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只能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徐师傅清了清嗓子:“应该说,这座地洞是他发现的,陈华亭,处决时碰上山路塌陷,他趁乱挣脱钳制,行刑的人及时放枪,轰烂了他半个脑袋,他被冲力推着掉下悬崖,挂在这地洞外的树藤上,没死成。”
  李安民心说还真给周坤猜中了,这种巧合简直可以被称作奇迹,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徐师傅的半个脑袋,她八成会认为这是幻想出来的三流玄幻剧情。
  蜡烛灭了,徐师傅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点上,火光跃起的刹那间,李安民看到一个人头从斜对面的岩壁后探出来,只冒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是周坤!她找来了。
  徐师傅对第三者的存在毫无所觉,继续有声有色地讲述:“这座地洞的洞口开在陡壁上,是一个天然而成的裂缝,从外面看很狭窄,高不过三尺,里面却别有洞天,我们在洞里苦熬三年才勉强能站立行走。”
  “身体机能恢复后,我们一直在找下手的机会,去年,一个戴口罩的人来摊子上吃馄饨,他就是经常混迹在游戏厅和台球室里赌博的涂有才,他拿下口罩,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谭建忠,是十年前被我[杀死]的受害人,我跟踪他,知道了他的住处,看见他往木艺厂的方向走,我告诉陈华亭,机会来了……”
  话说到这儿他突然顿住,转头朝周坤的方向望去,李安民见状,用脚踢飞地上的碎石,发出很大的声响,把徐师傅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李安民揉揉小腿肚,低声抱怨:“腿都坐麻了,徐师傅,你别开枪啊,我就换个姿势。”
  她挪了个位置,靠近一道水沟,手时不时在地上拨两下制造些动静,又问:“我在湖心岛上发现了乡长钱继森的尸体,听管理室大叔说,那天有个穿黑雨衣戴口罩的人,是你?你是怎么把他弄上去的?”
  徐师傅嘿嘿笑了起来:“他是自己乘快艇上去的啊……穿着黑雨衣,戴上口罩,去跟涂有才……也就是曾经的谭建忠会面,谭建忠握有他的把柄,当年的假死案其实是为了掩盖钱继森杀人的罪行,为他处理掉一具尸体,并拉上与赵小波有矛盾的陈华亭当替罪羊。”
  “那天,谭建忠没去,因为他已经被陈华亭塞进冰箱里,我们替他赴约,杀了钱继森,穿上他的雨衣,戴上他的口罩,拖着行李箱回到岸上,行李箱里装的是一把斧头,原来姓钱的是想去杀人灭口,没想到却是自找死路,真是讽刺。”
  周坤借岩石做掩体,悄声无息往徐师傅身后逼近,李安民用手拨动地上的石子,继续分散徐师傅的注意力:“那红手观音是怎么回事?”
  徐师傅叹了口气:“是陈华亭随身带着的观音坠,我们回去后才发现坠子不见了,没想到被钱继森吞入腹中,这是最大的失算,否则你们也不会这么快就跑到观音村来。”
  李安民觉得他的描述和证词对不上号:“唐家岭离观音村很远,就算你脚程再快,也不可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往返一趟,据猪肉摊老板和村民的说法,你每天都按时出摊收摊,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哪有时间跑去湖心岛?”
  徐师傅沉默了许久,悠悠道:“只要每天出摊时都去买猪肉,时间长了就留下个印象,买肉即是出摊,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大家是去做生意的,不会时刻盯着谁看,有个印象就行,至于观音村的乡亲们……就算晚归,他们也不会说出来,钱继森是个该死的人,哪怕没有恩怨,我们也会下这个手,他吸着村民的血汗生活,到了该报应的时候,你说我杀得对不对?是不是为民除害!”
  李安民很认真地点头,说:“是,是英雄。”周坤的移动速度变慢了,越接近目标就越容易被发现。
  徐师傅把枪夹在腋下,枪口对准李安民,冷冷地吐了两字“放屁”,李安民的背脊一下就僵直了,周坤停步,两人连大气也不敢喘,徐师傅盯着李安民看了半响,拍腿大笑,笑了没一会儿又突然换上严肃的面孔,斜着眼睛瞄向李安民:“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安民被他弄得一惊一乍,心神不宁地问:“谁?不是徐师傅吗?难道现在变成了陈华亭?”
  徐师傅撇撇嘴,不回话,又驴头不对马嘴地说起别的事来:“有一种解放灵魂的方法,是让受到外力禁锢的特殊灵魂与另一人的灵魂相融合,当那条灵魂被超度之后,受到禁锢的灵魂也随之解脱,但是这种方法有个至关重要的条件,那就是——相同的死法。”
  李安民脑袋里的弦绷得死紧,她想起了舒淇演的鬼片《选择》,跳楼身亡的女鬼借着引导他人跳楼来得到超脱,这是一个寻找替死鬼的故事,达成目的的条件就是相同的死法——跳楼。
  跟在网游里做任务差不多。
  徐师傅煞有介事地东拉西扯,李安民心有旁骛地听着,跟患有精神障碍的病人不能太较真。
  周坤距徐师傅不到十尺,再往前已经没有掩体,她弯下腰缓缓蹭进,李安民不断变换姿势发出声响,徐师傅对身后的动静浑然不觉,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在洞里的经历:“靠进崖壁处有片规模不小的天然地下湖,湖面的洞顶上有些红红黄黄的壁画,描绘的是农人生活,画旁倒插一块断裂的石碑,碑上刻着娘娘庙三个字……”
  讲述到这里的时候,周坤一个箭步冲上前,锁住徐师傅的脖子往后一拖再一摁,把他仰面放倒在地上,李安民早就看好了路线,不用她下指示,弹地跳起来,拔腿朝左边猛跑,就近躲在一块岩石后面。
  砰!
  枪声响起,周坤抓住枪管抬高,子弹打在岩壁上,李安民反射性的抱头蹲地,周坤一手夺枪,另一手将徐师傅往石缝外拖拽,她应该受过近身搏斗训练,擒拿动作迅速有力。
  徐师傅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地洞里潜水钻穴多年,求生技能跟普通人不可同日而语,他大吼一声,扭动腰部甩开周坤的钳制,举枪重新瞄准,就在这时,一颗子弹静悄悄地穿透徐师傅的右肩,放枪的人是吕青春,他早已在百米外打好埋伏,只等周坤将目标引到可狙击的范围就动手。
  徐师傅的肩部中弹,右手登时软软垂下来,吕青春又开了一枪,这次是左臂,徐师傅仍然没有放开猎枪,他笑了,嘶哑的低笑声回荡在幽深的洞道里,他转头朝周坤看了一眼,以嘴形无声地说了句话,接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枪管,枪口抵住下颌,扣动扳机,把自己的整个脑袋给轰碎了,宁可自杀,也不愿意死在警察的手上。
  李安民庆幸自己没看见爆头那一幕,徐师傅自杀时,她胆战心惊地蜷缩在岩石后,直到周坤把她扶起来,蜡烛熄灭了,石缝里漆黑一片,徐师傅的尸体化作模糊的黑影,与乱石摊融合在一起。
  这座地洞的一头通往悬崖峭壁,另一头却连接着观音庙的枯井,施救人员陆续赶到,从洞里搜出枪械弹药和日用品,大多是五六十年前的旧东西,竖井的土壁上嵌有攀爬用的铁环,靠近山壁的一端有片地下湖,湖里有湾鳃和癞蛤蟆以及水生植物,湖岸边的岩石上除了蛤蟆皮和蛇皮的残屑,还有血迹,干结发黑的血块是动物血,殷红的鲜血从赵小波身上喷溅出来,这块平整的岩石成了徐师傅的砧板。
  他在砧板上把赵小波肢解,用湖水冲洗干净,如果把尸体留在地洞里,或许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也或许发现不了,但他仍然不辞辛苦地把尸块装进放馄饨馅的木桶里分批带出去,带回小屋,煮熟了以后冷冻在冰柜里,每天晚上煮汤,粘稠的浓汤需要熬上一整夜,熬到骨头酥软,早晨喝一碗人肉汤,精神十足地扛着馄饨担出摊。
  关于枯井下有地洞的事,观音村的村民表示不知情,徐师傅的事让他们的敌对情绪更加高涨,连向来和蔼可亲的汤妈妈也变成了黑面煞神,把李安民、高涵的包和画具全部扔到村外的泥沟里。他们爱憎分明,比起法律更重人情。
  李安民直觉地认为村民们都知道徐师傅杀人,并有意为他遮掩罪行。根据徐师傅自杀前的表现,李安民觉得他没打算反抗,甚至于……早就知道周坤和吕青春的存在,那番自述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倾吐十年辛酸。
  陈华亭的第二重人格应该是出现在重获新生之后,主人格沉湎于过去的仇恨,而另一个人格却渴望得到解脱。
  周坤被王国辉拖住,要为案件收尾,她联系了负责接送学生的司机老陈,让李安民和高涵带着丽丽先回白伏镇。
  临行前,李安民跟高涵抽空到浣溪镇闲逛,走上双鸣桥上,站在桥心俯视,底下俨然成了个垃圾场,在附近摆摊的人为了图方便把剩饭剩菜直接往下倒。
  李安民能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幅场景,一个佝偻的老人抬着木桶颤巍巍地走到桥边,掀起桶底,把里面的东西倒下去。在他身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也许身旁还站着个同行,客气地跟他打招呼:老徐啊,馅儿又包完啦,今儿生意不错啊。
  【还成,剩些沾底的碎料,倒了换个新鲜。】
  老人笑着回话,头颅和尸块咕噜噜滚出桶沿,掉落在一堆垃圾之中。
  李安民看得出神,心里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
  高涵拍她的脸:“怎么?拿到奖金不开心呀。”
  李安民叹口气:“开心不起来,我还记得刚来镇上的那天早晨,咱们在徐师傅摊子上吃馄饨,每人十六个,他多给了丽丽五个。”
  高涵愣了下:“有这事?我真没注意到。”
  李安民望向飘满黑油的臭水河,低声说:“他做了两次凶手,第一次是无辜的替罪羊,这一次是报仇,十年,把一个人折磨得面目全非,都精神分裂了,我觉得他挺可怜的。”
  高涵拍拍她的肩:“局长不是说会帮他翻案吗?还他一个公道,唉……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在观音村里安生过下半辈子多好,何苦呢?”
  李安民有感而发:“仇恨是生存的动力吧,对他来说,报仇比活着更重要也说不定。”
  高涵想了会儿:“这么说可能有点下限,两全其美也不是做不到,他有精神病呀,如果不自杀,就算杀了人也不会被定罪吧……他太极端了,自绝生路。”
  李安民说:“不极端就不会杀人碎尸煮汤喝了。”警方强行突入观音村,在徐师傅家的冷柜里找到了剩余的尸块,被分成一份一份地存放在保鲜盒里。
  之前在谭建忠家里找到的工作册被证实为徐师傅所有,册子上的内容是陈华亭的笔迹,徐师傅已被验明正身,确认是十年前被枪决的死刑犯陈华亭。如果没有那尊红手观音的牵引,警方也许不会把调查重点放在观音村上,谁会去怀疑一个死人?
  两个半人漫无目的地在市集上穿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叫唤声,回头一看,就见王亮站在人潮里,挥手跟她们打招呼,杨延辉和马星没随行,在他旁边站着个西装笔挺的光头男人,头上有刺青,周围路人自觉自动地退避三舍。
  李安民和高涵也想退,但王亮叫了她们的名字,她们只能站在原地等人走近。
  王亮把手比向光头,介绍说:“这是我大哥,张立,老大,她们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两姑娘,叫李……李什么来着?”
  “李安民,大哥你好。”
  高涵也自报了姓名,然后把丽丽往前推:“她叫丽丽,怕生。”
  张立微微一笑,很礼貌地说:“你好。”
  其实他长得不赖,三十来岁年纪,脸部线条柔和,乍一看温和清秀,但是表情动作都透出一股匪气,再加上光头刺青,怎么看都不像正派人士。
  李安民突然想起马星对他的称呼,脱口就问:“你就是油子哥?”
  张立颔首,挑眉:“怎么?这称呼有什么不对?”
  高涵心直口快地道:“我们镇上也有个叫油子的,是个土匪头,五十多年前的事了,这名字挺传奇。”
  张立愣了下:“你们是从白伏镇来的?”
  李安民和高涵同时点头,张立把她们带到一家餐厅,随便点了几道家常菜,高涵把自己听过的,关于土匪头油子的传闻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张立笑不可抑:“你们说的那个土匪头油子,应该是我父亲的大哥,打击四黑四害的时候他从白伏镇逃到这儿来,什么血战红卫兵、逃进防空洞消失了……听都没听过。”
  李安民问:“那你见过那个油子哥吗?”
  张立摇头:“我父亲跟他的时候还小,才七、八岁,我出生时他已经折在解放军手里,没机会见面,我是听着油子哥的故事长大的,他确实称得上是个传奇人物。”
  高涵的八卦心蠢蠢欲动:“油子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张大哥,你给我们说说看。”
  张立之所以给自己取个“油子”的称号,就是因为仰慕那位传说中的土匪头,有人要听油子哥的事迹,他当然乐意传播。
  张立把一个土匪头当做豪侠来宣传,让李安民想起了广为赞颂的全民英雄齐天大圣孙悟空,再多个性也被英雄光环给压死了。
  对于勇者斗恶龙式的故事情节,李安民全给忽视过去,她只记住了一些重点——油子哥出生于土匪世家,抗美援朝时当过娃娃兵,文革时期,因出身不好被打成“黑五类”,带着兄弟四处避难,在浣溪镇找到了隐蔽点。后来也不知为什么事,他撒下兄弟们,孤身一人闯进警戒线,暴露了行踪,被巡逻兵抓住,就枪决在盘山路上。
  行刑之后,山路塌陷,油子哥掉下悬崖,搜寻队没找到尸体,也有人说他还没死,但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不知为什么,李安民竟然想起徐师傅说的话:【有一种解放灵魂的方法,是让受到外力禁锢的特殊灵魂与另一人的灵魂相融合,当那条灵魂被超度之后,受到禁锢的灵魂也随之解脱,但是这种方法有个至关重要的条件,那就是——相同的死法。】
  她们所见到的徐师傅,究竟是双重人格,还是一具身体两条灵魂?陈华亭和油子哥是在同一个地点被枪决,又同样是在山路塌陷后坠下悬崖,也许连塌陷的路段都一样,也巧合过头了。
  高涵三八兮兮地问张立:“就算没见过他,总该有照片吧,油子哥长什么样?”
  张立蹙眉道:“照片以前有,我爸一直珍藏着,现在没了,老家失火,所有能证明油子哥身份的物件被火烧得一干二净,照片一张也找不到,说起来这事儿挺邪门。”
  李安民心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她联想到自己的母亲,那种人死万事休的感觉很刻意,像是要把一个人的存在彻底抹煞掉,她觉得不太舒服。
  高涵拿出小抄继续打探:“油子哥真名叫什么?不会连真名也不知道吧?”
  张立笑着说:“他叫张良,跟刘邦的谋臣同名同姓,据说油子哥的爸没读过书,指望儿子将来能摆脱土匪身份当个文化人,就取了这么个聪明的名字,油子哥对我爸有恩,所以让我姓张,有纪念他的意思。”
  王亮插嘴开玩笑:“那以后我儿子也叫张,纪念你们两个油子。”
  张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我还没死就纪念?”
  王亮哈哈一笑,在大哥面前,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告别张立和王亮后,李安民三人顺着来时路往回走,时近傍晚,集市上的行人渐渐稀少,经过双鸣桥时,李安民看到有人在桥下的臭水河边烧纸,宽阔的肩膀,白底红花的衬衫,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高涵嘟哝道:“那不是老板娘吗?”
  李安民问:“谁?”
  “白云轩木艺品专卖店的老板娘啊,你忘了?周老师不是还在她店里买了尊木雕观音象。”
  李安民这才记起来。
  老板娘似乎感受到她们的视线,回头朝上仰望,眼神没有焦点,只是大略扫视了一圈又继续专注于烧纸,她的脚边堆着金银元宝和封包,火光与夕阳相辉映,在浑浊的河面上晕染出一片鲜艳的色彩。
  李安民纳闷地问:“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高涵摇头摊手:“不知道啊,各地有各地的风俗习惯吧。”
  李安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到白伏镇,又过半个多月,周坤到中介店作客,谈起徐师傅的案子,说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李安民他们离开的第二天,在河边烧纸钱的老板娘向警方自首,坦承她才是杀害钱继森和涂有才的真正凶手,钱继森肚子里的红手观音是她的随身物。
  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十年前那具“谭建忠的尸体”,真实身份是老板娘的亲哥哥,兄妹俩的年纪相差不大,感情很好,哥哥叫殷富生,妹妹叫殷宝华,两人的名字里寄托了父母对儿女的祝福和期盼。
  殷家是农户,妹妹呆在乡下种田做手工活,哥哥到镇上打工,逢年过节赶回老家,把一沓一沓沾着黄泥的破旧钞票塞进父母和妹妹手里,家人舍不得花他的血汗钱,一分一毛地积攒下来,留给他日后讨媳妇儿。
  那年冬天,春节,殷富生赶回来吃了顿团圆饭,又匆忙离去,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过,成了失踪人口。
  殷宝华去木艺厂看货时,撞见赵小波把谭建忠轰出大门,谭建忠口不择言地叫嚣怒骂,言语间提及乡长打死民工,制造假案掩盖罪行一事,虽然他们的谈话因第三者介入而中断,但仍是让殷宝华产生了怀疑。
  夜深人静,殷宝华找到谭建忠的住处,在楼下随手捡了块红砖揣进包里,她说她是出于自卫心理,无论如何,那块砖成了杀人工具。
  殷宝华是赵小波的客户,谭建忠认识她,却不知道她是殷富生的妹妹,他连殷富生的名字也没听过,只知道当年的冤死鬼是个农民工。
  殷宝华编了理由,说她跟赵小波在生意上发生冲突,最近赵小波开始抬高进货价格,还把货发给别家,给她制造竞争对手,殷宝华说谭建忠与赵小波在厂门口的对话她听到一部分,认为谭建忠握有赵小波的把柄,所以前来探问。
  殷宝华塞给谭建忠一个红包,谭建忠用沾着口水的手指翻点红包里的钞票,浣溪镇上只有殷宝华家的店在卖白云轩木艺厂的木雕产品,他丝毫不疑有诈,慨然收下贿赂。由于赵小波不肯借钱,谭建忠对他心怀怨恨,把当年作假案的来龙去脉全都抖了出来,他缺乏法律知识,认为自己只是装死,时隔多年,就算事迹败露也不至于被判重罪,坐牢还能躲债。
  殷宝华不是预谋杀人,而是在谭建忠回溯当年恶行时怒从心中起,趁其不备,用砖头猛砸其后脑,一连砸了数下,等回过神来,谭建忠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她不知所措,连尸体也没处理就仓惶逃窜,甚至把包遗落在现场,也没锁门。
  第二天,徐师傅挑着担子走进木艺店里,送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以及——她的失物。徐师傅趁夜去了谭建忠的住处,可以说殷宝华前脚刚走,徐师傅后脚就接上了趟,他看到自己想杀的人躺在卫生间地上,头下有一滩血,并没有选择转身离开,而是抓起厨房里的刀又在谭建忠身上扎了几个透亮的窟窿,并将尸体塞进冰箱里,仔细清理了现场,把事先准备好的工作册藏在煤气灶的夹板后,通过包里的证件找上殷宝华,为接下来的杀人计划找到了合作者。
  殷宝华身材壮实,与谭建忠身高相近,穿上黑雨衣,戴上口罩,从外表来看就像个男人,由她伪装成谭建忠的模样去湖心岛与钱继森会面,管理室大叔和开快艇的小伙光凭外在形象就一口咬定嫌犯是男性,误导了调查方向。徐师傅只杀了赵小波一个人。
  赵小波的尸体被发现后,殷宝华认为瞒不下去了,她去河边烧纸,十年前,警方就是在那条河里发现了她哥哥的残肢,烧完纸钱,就在李安民和高涵离开浣溪镇的当天,她自首了。
  殷宝华不知道徐师傅已经替她承担了全部罪行,她做了跟徐师傅相同的事,把三桩杀人案全揽到自己头上,得知徐师傅已经自杀之后,她苦笑着说:“经营专卖店之后,我昧着良心赚了不少黑钱,想把最后的良心用在一个可怜人身上,结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坤说殷宝华的判决还没下来,就算不判死刑这辈子也完了。
  李安民抠着脑门说:“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应该连死人的份一起活下去,报了仇又怎样,人死不能复生,失去的还是回不来。”
  叶卫军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安民无法反驳,事情不轮到自己头上永远也体会不到,她把在地洞里的见闻告诉叶卫军,问:“一个身体两条灵魂,有那种可能吗?”
  “有。”叶卫军很肯定地说道,“人的大脑是中枢神经系统的最高级组成部分,失去半个脑袋,能活下来就算奇迹,不可能行动自如,这是医学领域无法解释的事情。但是以阴阳学说来看,感觉形体归属于魄,才智思维归属于魂,魂魄相互依存、互为补充,缺失的形体通过额外的精神来支撑,古代有一种化物疗法,通过生物灵寄宿人体,让虚弱的人恢复健康,在玄学理论当中也有类似的解释。”
  李安民似懂非懂,叶卫军就拿民间供奉的大仙打比方,为什么求仙能治病,是因为被认作“仙家”的动物灵或鬼魂通过寄宿人体,补充病患缺失的形魄,达到以灵补气的目的,但这跟狐鬼附身的方式不同,通常需要借助外力才能完成。
  李安民想起了观音村的传说,喃喃道:“也许是菩萨大发慈悲,给他俩一个重生的机会,结果被浪费了。”
  叶卫军若有所思地问:“你说徐师傅在洞顶石碑上看到了娘娘庙三字?”
  李安民点点头,叶卫军说:“娘娘庙是民间俗称,正确的名称应是嫘祖嫫母庙,也有地方专供嫫母辟邪驱害,你知道嫫母吗?驱鬼神方相的原形就是她,古代有设老司的官职,在祭祀中,让妇女戴上方相面具,把两手涂成红色,在众奴役之前引路,传说中的红手观音也许只是被甄选为老司的女人。”
  李安民沉默了半天,感慨道:“有幻想才有希望,希望是美好的。”
  叶卫军道:“那座地洞很有可能是娘娘庙的遗址,没准真是上天显灵才创造了奇迹。”
  李安民不是滋味地接道:“可惜奇迹烂尾了。”
  叶卫军摸摸她的头:“对于无牵无挂的人来说,死了是种解脱,世间有值得留恋的才想要活下去,对吧?”
  李安民坦率地说:“我的留恋是美食和亲友,也包括你。”
  叶卫军很淡地笑了笑,揉着她的头发说:“我也一样。”隔了会儿又加一句:“除了吃的,我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李安民眨眨眼睛,问道:“你的留恋就只有亲友?吃喝玩乐一样不沾?”
  叶卫军自嘲:“是啊,我真是个无趣的人。”
  李安民笑:“没事,我觉得你有趣就行了。”
  叶卫军神色复杂地凝望她,看样子是想问什么,但欲言又止,通过表情,李安民能感觉出他的纠结,却不知道他纠结在哪处……


[11]  庙会/地古牛

  今年的四月一日是寒食节,白伏镇保留了寒食迎春神、清明祭祖先的传统习俗,白伏祠在这天举办庙会,镇民尤其是老一辈,比起清明更重视寒食节的春祭,从前天开始,饭店门口就陆续挂上禁烟火的标牌,换上冷食菜单。
  叶卫军入乡随俗,带李安民到北京路上吃早饭,虽然才六点多钟,街道上却人来人往,两边屋檐下挂满了成串的红灯笼,有人家还在门前摆放彩纸扎成的牛马,一派过节的喜庆气氛。
  李安民坐在路边摊上喝冷粥看热闹,问道:“庙会不是在寺庙附近开吗?怎么大家都聚在街上?”
  叶卫军解释说:“庙会里有行像活动,就是把神佛塑像放彩车上抬着巡城,神像里有财神爷,到时会沿路发红包,运气好的话能抢到百元大红包,当然,还会发些别的吉祥物和礼品……”
  听到会发红包,李安民就不淡定了,呼噜噜喝完粥,抹把嘴,往街边上一站,先标定好占地范围,回头问叶卫军:“不限制数量吧?我顺路跟过去,应该能多拿点。”
  旁边一胖大婶听到她的话掩嘴发笑,叶卫军付了饭钱,走到她身边问:“我记得前天才把上个月的打工费给你。”
  李安民瞟他:“三百块钱,付个房租就没剩多少了。”
  叶卫军回瞟过去:“你有生活费和额外收入,还嫌不够用?”
  李安民一脸大惊小怪:“钞票当然是越多越好啦!”
  叶卫军好奇:“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平时看你省得很,想攒钱买房子?”
  李安民摇头:“有钱必须存起来,花了就没意义了,看到账户上的数字大才能安心。”
  叶卫军无语,叹气说:“你这是典型的守财奴心态,没听过吃光用光身体健康这句话么?”
  李安民一本正经地回嘴:“真吃光用光了就要翘辫子了,还能身体健康吗?相信这鬼话的人都没常识。”
  叶卫军嘴角轻抽,在她后脑上轻拍一巴掌。
  过没多久,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奏乐声,巡城的队伍从街道那头缓缓走来,由一名带面具、穿祭祀长袍的人挥动长戈在前方引路,两侧伴随童男童女,五个穿红马褂戴红头巾的青年男子抬着白龟塑像紧紧跟随引路人。
  再往后是宝盖幡幢,随行艺人列成方阵,有敲锣打鼓的、跳舞踩高跷的,音乐百戏、诸类杂耍,热闹非凡。
  行城游街的塑像共有百来尊,隔段距离插一尊在游行队伍里,除了广为人知的民间众仙家,还有些凶神恶煞的鬼神像和奇形怪状的兽神像。
  财神爷过路的时候,在神像左右扮演仙童的祭祀人员提着花篮,往两边抛洒红包,群众都沸腾了,如潮水般往红包落下的方向涌去,李安民被挤得肺部缺氧,顺路捞红包的如意算盘被打碎,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下三个小红包,里面装着一毛钱纸币,总共收获三毛钱,想想也是,这么天女散花般的洒红包,装多了还不亏死。
  等哄抢红包的热浪过去,叶卫军得瑟地从口袋掏出十个红包递给李安民,个头高的人在抢天降之物上总是占据优势。
  李安民不客气地接过红包打开检视,有一毛的也有一块的,加起来不到十块钱,之前掩嘴笑的那位胖大婶摩拳擦掌了半天,一个红包也没抢到,羡慕地说:“你有福气呀,能拿到一块钱的红包,去年抢到一元红包的人据说彩票中了头奖,发啦!”
  李安民决定等会儿就去买彩票,趁财气还没散光没准真能成暴发户。
  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闹腾了近半个小时才总算走出北京路,队尾由三尊城隍爷的彩像压阵,李安民被人潮推着往前走,透过耸动的人头,冷不丁瞧见两道青光从当中那尊城隍像的眼瞳里射出,在半空中转了个弯,隐没在屋顶后。
  她揉了揉眼睛,回头问叶卫军:“刚才的青光……你看到了吗?”
  叶卫军说没留神,李安民怀疑是自己看错了,也没放在心上,看完游行后,两人紧跟群众脚步,赶往庙会场地。白伏镇的庙市规模很大,除了买卖货物,还有祭典演出,连杂耍摊子也出现了。
  李安民兴致勃勃地流连在每个摊子之间,东摸一把西凑一腿,玩得不亦乐乎,她说:“我老家那儿,办庙会就跟开大市场似的,只不过把卖东西的摊位搬到大街上来罢了,这儿多有料,什么都有啊,还抬轿子!”
  叶卫军指着不远处那顶大红帐的喜轿,问她:“要坐吗?抬新娘的轿子,体验一次十块钱。”
  李安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视线飘移,定在喜轿后的小吃摊上,店家们把长板桌连成一排,桌上展示各色冷食,吸引了大批吃货。
  叶卫军牵起她的手,笑着说:“看来你早饭没吃饱啊,走,过去看看。”
  李安民跟他假客套:“我出门时身上没带钱,咳,早饭也让你请了,这怎么好意思。”
  叶卫军停步,摸着下巴说:“是吗?那就算了。”
  李安民傻眼,在她的预想中,叶卫军应该这么说——“跟我客气什么,下次再让你请。”这个下次究竟是什么时候就得打个问号了。
  “那个,卫军哥,你……要不你先借我十块钱吧,回去还你。”李安民从小就认定庙会的最大意义在于祭五脏庙,肚子里没收获就回去等于白逛了。
  叶卫军捏起她的脸:“逗你玩的,跟我出来还能要你花钱吗?”
  李安民盯着他发愣,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你有大男子主义?”
  “你懂什么叫大男子主义?不懂别滥用词。”叶卫军戳戳她的太阳穴,挤进吃货群里,在小吃摊上搜刮了一堆食物。
  两人在屁股下垫了张报纸,席地坐在进山的台阶上开吃,李安民嚼着糯米团含糊不清地说:“这不止十块钱了,你老这么帮我买东西,我会觉得自己占你便宜,心里过意不去。”
  叶卫军托着下巴歪头观察她的表情,煞有介事地瞅了一会儿,笑着调侃:“我怎么没看出你哪里过意不去?不是吃得欢天喜地?”
  李安民厚脸皮地说:“这更糟糕,以前还会偶尔反省一下,现在已经习惯成自然了,说真的,我想反正你有钱,带我这穷学生花点也没什么损失,不过心里知道这想法不厚道,我……越是亲近的人就越觉得他对我好是理所当然。”
  叶卫军的眉头跳了一下,脸上有丝迟疑,隔了会儿才说:“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把我的钱当成你自己的钱用就行了。”语气很正经,态度很诚恳。
  李安民笑嘻嘻地说:“如果真变成我的钱,那就省着不用了,得存银行,还是放你那儿好,我最近胖了不少,是你烧的饭菜营养好,不然我看到冰箱里有白菜水饺,就懒得去买别的来吃。”
  叶卫军皱起眉头,“你这叫懒还是什么?周末也很少见你出去逛街,别老窝在房里不接地气。”
  李安民用串团子的木棒指向他:“别光说我,你不也一样?除了生意需要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娱乐活动也没有。”
  叶卫军问她:“我出去娱乐,谁来给你补充营养?”
  李安民愣了下:“你是为我着想才守闺房?”
  叶卫军双手开工,拽起她两边脸颊,李安民求饶着改口:“不是守闺房、不是守闺房,是守牢房……”
  叶卫军拧了两下才松手,没好气地说:“是啊,你才发现?我是为你,我全是为你才甘愿蹲牢房,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乐意。”
  李安民张大嘴,露出恍悟的神情,低下头,眼神沉肃,似乎在考虑什么重大事件,手却不忘从袋子里摸出肉饼干啃,喃喃道:“小涵跟我讲,她说男人不可能毫无目的地对一个女的好,太好的话肯定有企图。”说着偏头斜睨他,“你觉得这话对不对?”
  叶卫军从鼻子里发出哼笑,对这观念颇不以为然,拨了拨刘海,反问她:“你爷爷对你奶奶好是有企图吗?”
  李安民咽下面团,说:“那不同啊,爷爷奶奶是夫妇,夫妇是亲人关系,小涵指的是没关系的男女。”
  “朋友之间也会无偿付出,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安民看了看他,把剩下的肉饼全部包进嘴里,搓着手指上的碎屑,鼓起腮帮嘟哝道:“嗳……我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话说你有没有……那个……企图?对我。”
  她说话语无伦次,叶卫军竟然听懂了,问:“你指哪方面?”
  “男女关系方面啊,虽然我一直把你当兄弟看待,那,如果你有意思,我们也可以试着换种模式相处。”李安民脸不红气不喘地一口气把话说完。
  叶卫军沉默了很久,淡淡道:“保持现状就好,我没别的要求。”
  李安民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噢……那是我误会了,前段时间我一直以为,是不是……你对我有那么点意思,因为那天晚上,我叫你交了女朋友跟我说一声,你就上火了,我想可能是那样,看来是我弄错了,你别介意,当我什么都没说。”
  叶卫军犹豫了一会儿,用发现新大陆的古怪眼神盯着她猛看:“没弄错,就是那样,你总算看出来了,有救。”
  李安民张了张嘴,叶卫军对她体贴入微,早就超过了朋友的界限,她不是没感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们之间就该是这样相处,李安民一直很享受那份关怀,叶卫军做的很自然,不会令人感到不自在,就算平时牵牵小手摸摸头也没觉得被吃豆腐。
  换个人绝对不行,光用想的就本能产生排斥反应,这就叫遇对人了吧,李安民没跟他来少女娇羞那一套,瞪圆了眼睛唠叨:“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最近总觉得你对我有纠结,也不知道在纠结个球,原来是蹭的累。”
  叶卫军不知道蹭的累是什么意思,但用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不是好词,鉴于李安民有乱用词的习惯,这上面不能较真,他避轻就重地说:“你自己想想,你对那个姓凌的是什么态度,知道人家心思之后,你首先想到的就是疏远他,谁能保证你不会疏远我,或者干脆搬走?”
  李安民心说找他当知音大姐姐估计是给他留下了阴影,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你又不是他,我会区别对待,其实我也挺怕的,已经习惯了现在这种相处方式,不知道改变之后能不能适应。”
  叶卫军轻揉她的头发,“不会变,从来就没变过,不过,小妹,我说你……对我真有感觉吗?没有的话不用勉强自己。”
  李安民缺心眼地接话:“当然有感觉,你就跟我家人一样,处惯了,奶奶曾经说过,夫妻做到最后就是这样,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习惯对方的存在,变成不可分割的整体。”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竟痛得打了个哆嗦,她把这种感受理解为心悸,心悸和心动差不多。
  叶卫军垂眼看向鞋尖,长刘海披散在脸前,看不清楚表情,但是嘴角扬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你说的那是老夫老妻的境界。”他边说边对李安民摊开手。
  李安民正从袋子里拿出寒食节的名产糯米荷叶卷,很有默契地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叶卫军接过后连着荷叶一起咬,李安民又抓起一卷,学他的吃法,微苦的清香和糯米鱼肉馅的甘甜搭配得恰到好处。
  叶卫军说:“到白伏镇来玩的游客通常会把荷叶弃掉不吃,那是错误的食用方法,听镇上的人说,这荷叶卷的喻意就是苦尽甘来。”
  李安民喜欢跟叶卫军相处,她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就是吃饱穿暖,有充足的睡眠,时下年轻人的娱乐活动,什么看电影、唱歌、泡吧等等,她统统没兴趣,叶老板有讲不完的稀奇故事,他跑的地方多,见闻也多,跟在他屁股后头混总能遇上很多新鲜事,不光是叶卫军本人,他的朋友客户也个性迥异,遍布各个行业领域,医药业、堪舆学、刑侦专家,大多是平常接触不到的角色。
  叶卫军有时会连续十天半个月夜不归宿,据说是外出跑生意,如果正赶上学校放假,他会带上李安民这个拖油瓶一起跑,但这样的巧合不会太多,一年到头也没几回长休假。
  李安民心想,等毕业后干脆就留在他手下当员工,平常看店悠闲,接外单还能公费旅游,一本万利。
  叶卫军不知道她的鬼心思,兀自望向远处发呆,李安民抬头欣赏他的侧脸,以前没注意,这会儿在阳光下凑近了瞧,发现他眼角细纹堆积,给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感,没有笑容时,刚毅的线条让整张脸看上去冷漠异常,但在漠然之中又隐约透出些许落寞。
  李安民心疼了,觉得他是独身太久,缺少亲近的人沟通交流,沉湎于事业的单身汉难免会感到寂寞,尤其在看到别人都成双成对的时候,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是个王老五,多心酸。叶卫军的视线虽然找不到固定的焦点,但在他的正前方,恰巧有对情侣你侬我侬的走过去,也许叶老板触景伤情,不自禁回忆起曾经拥有的那段美好过去。
  李安民自以为了悟地往叶卫军身边挪近,靠上去以示亲密,让这位寂寞如雪的老哥明白他不是一个人在奋斗,叶卫军莫名其妙地瞥下去一眼,对她突如其来的讨好没过多表示,只在吃完荷叶卷后,顺手抓抓她柔软的头毛,被抓过的那撮毛很有型地翘了起来,发丝油亮。李安民吃完荷叶卷,也顺手在叶老板的裤子上揩了把油,迷彩色的最耐脏。
  李安民发觉,她已经把这个男人当成了家人来看待,奶奶曾说过,最牢固的感情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由爱情演变而成的亲情,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耗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很多人熬不到那时就两崩了,李安民认为自己跟叶卫军似乎已经跨越了那道屏障,就这么相处一辈子也不会产生任何感情危机。
  李安民出神地盯着叶卫军的侧脸猛看,叶卫军先是斜眼瞟她,想装作没看到,但她的眼光太直白,叶卫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捏住她的鼻尖问:“看什么?”
  李安民没回话,指着下唇提要求:“你亲我一下。”
  叶卫军的表情显得有些窘迫,点点她的脑瓜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李安民一本正经地说:“上次亲的时候被狐狸附身了,那感觉不算数,我想亲自体会,你要觉得不好意思的话,我们可以换个隐蔽的地方。”她指向附近的小树丛。
  叶卫军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弯下腰,单手捂住了脸,虽然他脸没红,但看这姿势动作,分明是在害羞呀!李安民囧,本以为叶卫军谈过女朋友,应该经验丰富,没想到还这么纯情,弄得她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这情形,怎么像是在逼良为娼?
  隔了半天,叶卫军抬起头,耐心地教育小朋友:“小妹,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说做马上就能做到的,要顺其自然,等时机成熟了才做的起来,明白?”
  李安民心想亲个嘴也要看时机吗?她是菜鸟,但没杀过猪也看过猪跑,这年头从牵手开始交往的男女不多了,通常确定了关系就直奔主题、一跃千里,不过想到叶卫军是军人家庭出来的,思想守旧也能理解。
  李安民点点头,乖巧地应道:“好,你什么时候想做,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用担心,疏远谁我也不会疏远你。”其实她对接吻什么的兴趣不大,只是想判断一下跟叶卫军的关系是否已到了嘴碰嘴也不会排斥的程度,如果连唇齿相交都能忍受,再进一步的发展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叶卫军很给面子地回她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接着叹口气:“能像现在这样跟你并排坐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别多想。”他的语气声调都像在自言自语,说完话后微微一笑,望向别的地方。
  李安民见他笑,也跟着一起傻笑,心情大好,饶有兴味地欣赏前方的狮舞,等她的注意力被杂耍摊子吸引后,叶卫军又调回视线,撑起半边脸,偏头凝望,深重的阴影让他的双眼深陷在黑暗中,透过发丝只能看到眼瞳里的幽光,他保持着慵懒的姿态,上扬的嘴角却渐渐拉了下来。

  寒食节过去,旧街区又恢复了日常的宁静,这一天下午,李安民照常到店里打杂,进门后瞧见叶卫军正跟一年轻女人对桌坐谈,这女人李安民知道,在隧道口开桑拿房的,外号毛娃,身材丰满,扮相俗艳,是附近出了名的泼妇。
  每当桑拿房搞特价活动,毛娃就会把宣传单和优惠券往店里送,叶卫军通常只是接着,一次也没用过,春节过后有很长一段日子没见她上门来发传单了,按说两家店井水不犯河水,叶卫军跟她也没交情,这么面对面的交谈看着挺稀奇。
  毛娃手上夹着烟,以扭曲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喷云吐雾,李安民进门后她抬头瞟了一眼,笑着问叶卫军:“她是你妹?”
  李安民发现她看叶卫军的方式是拿眼角斜瞟,眉梢还微微挑动,用的是勾人的眼神,俗话叫抛媚眼,听隔壁卖杂货的大妈说这女人对叶老板有意思,看来有谱,李安民点个头算是打招呼,直接从叶卫军背后走到柜台里。
  叶卫军对毛娃的问话充耳不闻,毛娃也不在意,把烟头扔进装茶的一次性纸杯里,站起身拍拍屁股,对叶卫军说:“我先走了,今晚等你。”说着对李安民挤了个眼睛,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走出去。
  李安民目送毛娃肥硕的臀部消失在玻璃门外,起身到后面拿拖把拖地上的鞋印,还没拖两下,灰白的拖把头就沾上一层浑黄的泥土,老板娘只注意显眼的地方,黑红相间的连身裙光鲜亮丽,高跟鞋上却泥渍斑斑,典型的顾头不顾尾。
  拖完地后,李安民又回到柜台后敲电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卫军哥,她晚上等你干什么?想跟你开房啊?”
  叶卫军横她一眼,开门透气,顺手把纸杯空投到外面的垃圾桶里,走到柜台前拿起硬皮本子拍打她的脑袋,训道:“女孩家不要把开房这词挂在嘴上。”
  李安民“噢”了一声,转而问道:“那是什么事?”
  叶卫军拖张凳子坐在柜台前,说:“她家店最近出了点古怪状况,楼上包间被人糊满烂泥。”
  李安民心觉奇怪,问道:“这事她干嘛找你,你又不是居委会的。”
  叶卫军说:“老板娘怀疑是哪家对头装成客户捣鬼,但是因为这件事,近来那家店生意大跌,闹鬼的谣言不胫而走,老板娘让我帮忙看看风水。”
  李安民更奇了:“不是让你帮忙抓鬼?这跟风水有关系吗?”
  叶卫军说:“看风水只是做个样子而已,镇上的人迷信,得找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取信于他们。”
  李安民停下手里的活,趴在柜台上看他:“忽悠人的生意你也接?”
  叶卫军笑着说:“不是生意,去看看而已,街坊邻里理当互相帮助。”
  李安民心说你就装吧,明明不是五好青年,会答应帮忙肯定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没确定之前照惯例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于是她也懒得多问,只道:“我也一起去。”
  叶卫军拿出毛娃在年前给的优惠券,问:“要不顺道去体验一下?”
  李安民摇头:“又不是不花钱,算了,总觉得那地方不干净。”
  叶卫军见她没兴趣,就随手把优惠券扔进了纸篓里,李安民好奇地问:“你有没有洗过桑拿?”她从来没试过,觉得花钱出汗不划算,钱是自己的,汗也是自己的,太亏。
  叶卫军说:“没,我喜欢洗冷水澡。”
  李安民笑道:“怪不得你身上总凉凉的,原来是这个缘故,夏天靠着你能抵过一台空调。”
  叶卫军笑了笑,这时又进来两个客人,他抽回手,习惯性地在她头上捞两把,起身迎客去了。
  吃完晚饭,大约七点半左右,叶卫军看没什么事,把手头的帐算完就关了店门,骑摩托车载李安民出隧道,开到三岔路口就能看见鱼得水桑拿保健中心,与大多数带娱乐性质的夜店相仿,这家规模中等的休闲浴场也是以绚烂的霓虹灯箱妆点门面,底层大厅宽敞明亮,通往楼上的阶梯隐藏在角落里。
  身穿大红旗袍的迎宾小姐守在楼梯口,一见有客人,立刻迎上前接待:“二位吗?请问有没有预定的包间?”
  叶卫军简单说明来意,迎宾小姐让他们稍等,叫前台拨内线电话找负责人,没多久,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从二楼下来,据迎宾小姐介绍,这胖子叫胡东,是大堂经理,李安民对这位大众脸的胖叔没什么映像,胡东却认识叶卫军,一见到他就热络地称呼为“叶老板”,听说叶卫军是被老板娘请来的,他苦笑着说:“老板没来店里,估计又跑出去玩了,你看你们是等她回来还是怎么安排?要不先来体验下店里的招牌套餐,这段时间正在搞优惠活动。”
  叶卫军婉言谢绝,说:“你先带我们去看看出状况的包间。”
  这座桑拿保健中心总共有三层楼,一楼是接待室,用来办理手续和推销业务,二楼是浴场、桑拿房和按摩室,三楼分前区后区,前区是大众休息室,后区是单人包间,据说可以提供特殊服务。
  李安民走在狭窄幽暗的通道里东张西望,混着熏香的暖气在脸前蒸腾缭绕,让本就昏黄的灯光变得更加暧昧不明,通道两边各有三间房,门与门之间呈斜角相对,类似于旅馆的格局。
  他们来到最靠里的一间包房,推开门,一股酸臭的湿气扑面而来,胡东打开灯,李安民看见墙壁和天花板上都被糊满了黄泥,并且推得很平滑,像是给墙面重新铺了一层泥巴涂料,干结的泥块时不时从头顶落下来,地面和家具上碎屑遍布。
  叶卫军走到包间中心,四下里打量,胡东用手帕捂着鼻子站在门外说:“床单沙发套拆去洗了,要是早上来看,灾情更严重,还有前面几间房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连续一周,天天如此,我也不敢找人的来重新整修,谣言传出去,客人哪还敢住?”
  “连续一周?你们没采取防范措施吗?”叶卫军回头看向胡东,用很淡的语气问他:“你确定这真是人在搞鬼?”
  李安民也觉得不可思议,桑拿房是通宵营业,泥巴涂墙不是小工程,连天花板都遭殃,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往来的工作人员和客人就没一个察觉到异状吗?
  胡东脸上流露出畏怯的神情,他把叶卫军两人带到二楼的值班室,悄声说:“叶老板,老实跟你讲,同行耍诈那是对外的说法,怕影响店里生意,这事确实歹怪,凌晨二、三点钟,有人听见房里有声音,但是打开门看,什么都没有,早上收拾房间时才发现满屋子泥。”
  李安民想当然地说:“那你找个人整夜守着不就行了。”
  胡东说:“你不知道,第一次发生怪事的包间里还就住着人,早上工作人员去催交房时看见他躺在床上,口鼻耳孔都被烂泥堵死,要不是发现得早,恐怕就得给闷死了,那客人前脚刚收过损失费后脚就到处宣扬这儿闹鬼,谁敢来守夜?近两天我们已经把三楼给封了,白伏镇的人特迷信,再折腾下去,客人只会越来越少,这店迟早要完蛋,叶老板,我听说你懂风水,对这方面应该也挺在行,大家都是一条街上的,常来常往,你可得帮我们想想法子。”
  叶卫军很爽快地答应守夜,胡东在三楼给两人开了一间干净的包房,又问还需要什么,叶卫军叫他准备两个铁皮桶和电烙铁放在对门的另一间房里,胡东不敢在闹鬼的楼层久留,把事情办妥,再三表达谢意之后匆匆离去,他走不到两分钟,肉感十足的老板娘就找来了。
  看见叶卫军和李安民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毛娃显然不太高兴,扭腰摆臀地走到床头坐下,摆了个撩人的姿势,懒洋洋地问:“叶老板,你怎么把你妹也带来了?”她交叠双腿斜坐在床边,短裙边缘绷到接近大腿丫的地方,露出连接黑丝袜的蕾丝带。
  出于礼貌,李安民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了消音,叶卫军没跟她多废话,只说正事:“大概情况胡经理已经跟我们讲过了,今晚先看看再说。”
  毛娃惬意地交换两腿,前倾上身,让胸前的深沟更加明显,她冲着叶卫军频频使眼色,暗示道:“那让你妹先回家睡觉吧,她不是还要上学吗?有我在就行了。”
  李安民刚想说明天没课,叶卫军就站了起来,“那我先送她回去,你在这儿等着,过会儿我再过来。”
  关上房门之后,李安民不明所以地看向叶卫军:“大哥,你不是真要单独跟她在包间里过夜吧,会被生吞活剥的。”
  叶卫军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房卡,打开斜对门的房间,拉李安民进去。李安民随身佩戴的招财龙龟里装有稻壳和草木灰,叶卫军拿了点稻壳洒在门缝下,轻轻掩上房门。
  李安民见他动作轻巧,也压低声音问道:“你什么时候多拿了一张房卡?”
  “没有多拿,胡经理给的是三楼包间的一卡通,每个房间都有可能中标,等听到动静再跑下去找他要房卡就来不及了。”叶卫军从卫生间里拿出铁皮桶和电烙铁,又说:“我猜到老板娘可能会找来,为预防万一才事先叫胡经理把东西送到这间房里。”
  李安民酸溜溜地嘀咕:“你对自己勾引烂桃花的本领很有自信呀。”
  叶卫军愣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表情有点错愕,李安民脸上微热,眼神左飘右飘,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我是说……你还真了解她……”
  叶卫军笑着问:“这算吃醋?”
  李安民立马否认:“没,你品位没那么差,我有什么好醋的。”
  “那让我白感动一场了。”叶卫军叹气,插上电烙铁预热,坐到李安民身边,把桶扣在她头上,拿起桌上的笔在铁皮上做记号,边说:“如果有人当着我的面对你起歹念,我可是会揍人的。”
  “噢,光老板娘那一身肉,压都压死我,你可以自己动手,我会在后面帮你摇旗呐喊。”等他把桶拿下来,李安民又问:“桶是干什么用的?”
  “挡泥巴,有没有听过挖泥鬼的事?你应该知道,你爷爷亲身经历过。”
  被他这么一提醒,李安民想起来了:“小时候,奶奶跟我讲过这个故事,说爷爷晚上守田时被小鬼砸过泥巴,夜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爷爷就把装水的铁桶倒扣在头上,愣是在田里坐到天亮,等人来找他时,再把铁皮桶拿下来一看,上面被糊满了烂泥,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把它们叫挖泥鬼,也有说是水鬼上岸变的,搞不清楚,难道这次在墙上糊泥巴的是挖泥鬼?”
  “大致不差。”叶卫军用电烙铁在铁皮上的标记部位开洞,套在李安民头上,把小洞的位置对准眼睛,问:“看得到吗?”
  李安民调了下位置,点点头,把桶摘下来,有些心惊胆跳:“你不会是想要我跟挖泥鬼共处一夜吧……你又不知道那东西会挑哪个房间当靶子。”
  叶卫军说:“会找过来的,我在门缝边洒了稻壳。”
  李安民脸色发白,他曾经用稻米给鬼引过路,这是想把挖泥鬼引上门来吗?李安民抓住他的手问:“那你呢?你会陪我吧!”
  叶卫军点头,把另一个铁桶戴上,自己摸索着在铁皮上做记号,也用电烙铁融出两个洞来,安慰说:“别紧张,没事的,到时就学你爷爷,把桶扣在头上,如果真的害怕,你就闭眼睛,什么也别看。”
  李安民心说偷窥孔都挖好了,不亲眼目睹案发过程怎么可能甘心?经历的事多了,适应力也增强不少,更何况还有叶卫军在旁边壮胆,真要发生什么意外,人死灵魂在,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她想到什么说什么,口没遮拦地道:
  “如果哪天殉难了,卫军哥,你可得拜托黄半仙好好帮我超灵,开个后门,别让我过阴曹地府那些关卡,要不直接轮回投胎也行啊。”
  叶卫军把电烙铁往地上一扔,板起面孔训斥:“别胡说八道!你日子过得太闲了是不是!?”
  李安民咬着手指不吭气,被他吼得委屈了一下,转念想想,也觉得自己吃饱撑得慌,但是他没必要生气吧,人总归要死,迟早问题而已,只是随口说说,又不是真的想不开,这老哥平时看着和颜悦色的,却总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冒火,近来有加剧的征兆,别是更年期提前了!
  叶卫军可能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放缓了口气说:“我不是对你发脾气,小妹,别把生死的事当儿戏,我希望你能开心的……好好活下去。”
  李安民心头猛然一跳,没来由地感到心慌,“希望谁能好好活下去”这种句式常常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看到,通常是在交代遗言的情况下才会说,听着总觉得不吉利。不过看叶卫军像没事人一样把电烙铁放进柜子里,她又认为是自己想多了,这只是一句很随意的话而已。
  叶卫军看看墙上的挂钟,十点不到,他对李安民说:“你先去睡,有事我叫你。”
  李安民熬不住夜,上下眼皮早就不听使唤地打起架来,她听话地爬上床,蹭到床里,拍拍身边的空位,对叶卫军说:“这床挺大的,你也歇会儿,我一个人睡不安心。”
  叶卫军没脱鞋,半靠在床外侧,两□叠着搭在板凳上,李安民侧过身,把他的腿当作枕头,叶卫军拉过被子替她盖好,先捏捏她的鼻子,然后隔着被子轻拍,李安民紧紧揪住他的裤子,双眼开合了几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凌晨两点,正是黄鸡催晓的丑初时分,叶卫军把李安民拍醒,让她坐在两面墙壁的夹角处,用被子把她从颈子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自己也围上床单,跟她靠坐在一起。
  嗒!嗒!嗒!
  门外传来富有节奏性的声响,像是某种尖锐的利器有频率地叩击地砖。
  叶卫军轻声说:“来了。”帮李安民套上铁皮桶。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啪嗒作响,房间里瞬时陷入一片黑暗,听声音,像是灯丝烧爆了,这是巧合?叩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李安民闭上眼睛仔细聆听了一会儿,猛然意识到这是高跟鞋跺在地砖上发出的脚步声,有个女人正在过道上走动,会是谁?顾客?工作人员?对了!她居然忘了对门还有个老板娘,难道她一直在包间里傻等着叶卫军?直到半夜才终于发现被人放了个大鸽子……李安民打心眼里希望这只是谁谁在找厕所,但由远及近的步伐告诉她,不可能!目标就是这个房间。
  脚步声在到达门口之后突然停住了,来人应该就站在门外,接下来该是转动门把的声响,房门是锁上的,那么有可能还会听到敲门声。
  可是没有,悄然沉寂,外面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寂静维持了许久,正当李安民想松口气的时候——嗒!鞋跟跺地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下近了很多,之前是隔着门板在外面踱步,现在这声音近在咫尺,分明走进房间里来了!
  透过桶上的洞眼,李安民窥见一个人影走到电视机前,根据线条轮廓来看,确定是老板娘无误,可刚才没听到开门声,门板纹丝未动,她是怎么进来的?穿门而过?
  李安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前方,就见毛娃走到房间中央忽然瘫软跌倒,七孔透射青光,朦胧的光膜不断朝全身蔓延,她似乎很痛苦,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在地上不停地扭动翻滚,每翻动一下,就发出搅动湿泥的黏腻声响,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扩散开来。
  李安民的心怦怦直跳,她瞧见有两个灰绿色的小人从毛娃的嘴巴里钻出来,由于青光的映照,李安民将它们的形貌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额生双角,细长的脖颈支撑着巨大的头部,它们的四肢粗短,腹部隆起,有些类似于书上所描述的饿死鬼形象。
  这两只小鬼落地后瞬间长到半人多高,它们一左一右地蹲在毛娃身侧,张开血盆大口,用锋利的牙齿咬破她的肚皮,把手伸进腹腔里搅动,竟然掏出许多烂泥来,它们分开行动,一个把烂泥搓成泥团,朝墙壁和天花板上砸,另一个像壁虎似的贴在墙面上,用手把砸过来泥团拍在墙上抹平,李安民这才注意到小鬼的手很大,只有三根细长的手指,像鸭掌似的,指与指之间连接着一层厚实的皮膜,难怪能把烂泥推得那么均匀平整。
  推泥的小鬼顺着墙壁爬到天花板上,它的动作异常迅速,正对房门的整面墙已经被烂泥铺满,另一个小鬼抱着泥团朝李安民这边走过来,它跳到李安民的腿上蹲稳,像泥塑大师一样将烂泥不断堆砌在铁桶和被子上。
  铁皮桶的洞眼不可避免地被泥巴掩住,李安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啪啪的拍泥声,由于一直被叶卫军握着手,她也不怎么害怕,坐着不动很容易犯困,她索性闭上眼睛打盹,就在迷糊之际,忽然感到下巴上一凉,触感滑腻柔软,像是被人用手来回抚摸,还是只女人的手!
  李安民猛地打了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眼珠向下瞥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是老板娘!她正侧着头,从桶边缘的空隙处朝里窥探。从李安民这个角度往下看,只能看见半张泛着青光的人脸,虽然不知道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露在桶底的那只眼球上血丝遍布,还粘着成块的泥渍,绝对不是活人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起,拍泥的声响消失了,四周一片死寂,静得连轻微沉闷的呼吸声都那么清晰。毛娃的眼珠上下左右地转动了一圈,眼球与眼皮内壁摩擦时发出黏答答的声音,突然,她张大嘴巴,那两个青绿色的小鬼从口腔里探出半个身体。
  其中一个说:“这边是人,不用怕。”
  另一个又说:“那边似人非人,别惹他。”
  它们一唱一搭地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话,时不时发出尖细的笑声,声音不是从嘴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回荡在李安民的脑海里。
  李安民听得一头雾水,正在疑惑间,却看到许多灰白色的甲虫不知从哪里爬上了老板娘的脸,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全都朝嘴部涌去,两只小鬼发出尖利的叫声,转身掀起舌头躲了进去,老板娘合上嘴唇,甲虫就往她的鼻孔里钻。
  李安民的头皮阵阵发麻,几只甲虫不可怕,可是汇聚成潮的虫群却能把人给吞噬掉,这些白甲虫跟第一次进隧道时看见的白伏虫一模一样,她祈祷这是飞蚊症发作时产生的幻影。
  可是除了视觉冲击,她能清楚地听见甲虫爬动时发出的悉索声,甚至能感受到振翅掀起的微风,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难以说服自己,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
  叶卫军仍然紧握她的手,并没给任何指示,李安民只好闭上眼默念阿弥陀佛,桶内的空间很窄,吐出的气被桶壁遮挡,全在脸前晕开,湿热沉闷,额上渗出的汗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汗湿的内衣贴在背上很不舒服。
  李安民没胆子动,满鼻恶臭熏脑,她却连张嘴呼吸也不敢,就这样神经紧绷地撑到天亮,当蒙在头上的铁皮桶被取下来时,眼前豁然开朗,墙面黄得很均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哪怕吸进肺里的都是泥臭味,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重见天日的舒畅。
  叶卫军拉开窗帘,丝丝晨曦从窗外透来,射在地砖上,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晕,这会儿七点还不到,短短四小时,包间里就宛如泥石流过境,不仅墙壁和天花板上被糊上黄泥,凡是有缝隙的地方都被烂泥填平,连茶杯都被塞得满满的,倒出来的泥巴坯表面光滑、形状完整,看来那两小鬼还挺有才的。
  李安民发现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成了烂泥滩,像在泥浆里浸泡过一样,而叶卫军披的床单上却只有少量泥斑,他戴的铁皮桶更是连泥点子也没有,李安民不平衡了:“怎么区别对待?”
  “什么区别对待?”叶卫军没听懂。
  李安民指指泥被子,又指指叶卫军脚边的床单:“那两小鬼把泥巴全往我一个人身上糊,都没照顾到你,这不是区别对待是什么。”
  叶卫军又好气又好笑地问:“我被糊成泥人你就开心了?”
  “也不是。”李安民皱了皱鼻子,觉得嘴巴下面发痒,用手指抠了抠,结果抠下满指甲的干泥巴,她连忙跑卫生间照镜子,发现下巴和颈子上尽是干结成块的泥巴团,把皮肤绷得干燥起皱。
  叶卫军打湿手帕帮她擦洗,沾到泥巴的部位起了红疹子,摸上去麻麻痒痒的,还脱了皮,李安民凑近镜子细看,皱起眉头说:“这泥巴面膜真厉害,一夜就过敏了。”
  叶卫军没找到胡东,就把房卡交给前台,也不耽搁,火速带李安民回家洗澡,让她好好补觉。
  李安民泡过热水,精气神回来了一些,她舒服地躺在床上,眨巴着干涩的眼睛问叶卫军:“这就算解决了?”
  叶卫军说:“我只答应去看看,没说负责解决,不拿钱的生意做个样子就行了。”
  李安民瞪大眼睛,这种话亏他能说的理所当然,还街坊邻里互相帮助呢,他显然是在搞形式主义,“不管解不解决,总该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吧,那两个小鬼有什么目的,还有老板娘……你看到她没有?我恐怕她……不是人。”
  叶卫军笑着摸摸她的头:“不错,亏你还能注意得到。”
  李安民想起夜里发生的种种怪状,只要不是弱智,换谁都能看得出来那不正常,无形穿墙是人能做到的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她怀疑叶卫军早在进包间之前就有数了。
  “昨天,她来找我的时候,店里的玻璃门是关着的,她没开门就进来了,你仔细回想一下,她出去时是不是也没推门。”
  李安民的冷汗下来了,可能这段时间店门都是敞开的,她已经习惯了客人来去自如,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留意,当时是有种违和感,总觉得老板娘少做了一件什么事,只是她光顾着注意人家弹跳生姿的肥臀,没往深处想,被叶卫军这么一提,还真是疏忽了。
  “我回来那会儿还是下午吧,太阳还没落山,谁会往那上面想。”
  叶卫军说:“隧道里可照不到太阳,大白天见鬼的经历你不是有过吗?”
  李安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昨天在店里神智清楚,谈吐自如,还对你大送秋波,跟普通人一点儿区别也没有啊,”
  “怎么会没区别?我给她的烟是纸卷香灰,那是烧给死人的烟卷,我故意拿这烟试探她,结果她毫不犹豫地就接了过去。”
  李安民愣住了,这她真没留心,叶卫军捏她的脸,无奈道:“小姐,你还是学美术的,这都什么观察力?我还乐呵你怎么会去吃一个死人的醋。”
  “我没吃醋。”李安民心急口快地反驳,说得太快,连她自己都心虚,想了想,换了个折中的说法:“就……就算吃醋吧……烂桃花不分人鬼,你没看过聂小倩和聊斋吗?在勾引男人方面,女鬼比女人还厉害,你要小心,别哪天被艳鬼缠上,想甩都甩不掉。”
  “你想太多了,当是万人迷吗?除了你不会有其他女人……或女鬼稀罕我。”
  他说的谦虚诚恳,听在李安民耳里却变成了没自信,因为在安民同学心目中的卫军哥是个受过情伤、曾经被女人一脚蹬掉的悲催王老五,虽然他自己说是他先甩了人家,但从表现上来看实在不像,显然他对那个已成过去的女人旧情难忘。
  李安民拍拍叶卫军,鼓励他说:“你优点很多,缺点很少,高帅富都占齐了,有资本成为万人迷啊,怎么会没有女的稀罕?我就是大海中一滴小水珠,能被你看上那才是奇迹,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这一番话说得叶卫军瞠目结舌,被噎到的表情比见鬼还精彩,他呆了半天,决定不理会小丫头的疯言疯语,清了清嗓子,直接换个正经话题:“你要是不困的话,把夜里的见闻说来给我听听。”
  李安民从老板娘进房开始讲起,尽量把每一个细节都精准详实地描述出来,接着问:“那两个青笋笋的小鬼大概就是爷爷见到的挖泥鬼,它们怎么会从老板娘的嘴巴里跳出来?那些被糊在墙上的泥巴也是从她肚子里掏出来的,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叶卫军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说:“事情经过差不多,但我看到的是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五、六岁年纪。”
  李安民还清楚地记得两小鬼的外貌特征,她比划着手脚对叶卫军形容了一遍,很肯定地说:“小孩和小鬼,那么大的差别,我不可能会看走眼。”
  “我知道,是我看走眼了,比眼力还是你行。”叶卫军笑了起来,拍着被子对李安民说:“你先好好休息,下午咱们去一趟小百花巷。”
  李安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件玄乎的怪事有眉目了,也不多问,翻身侧卧,打了个呵欠,手伸到被子外抓住他的衣服说:“我就睡一会儿,你别下楼,陪我。”
  叶卫军欣然答应,俯身凑到她耳边轻问:“小妹,那两个小鬼是不是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李安民困意上涌,闭上眼“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回道:“它们……它们在讲什么,那意思我听不大懂,不知道在说谁,就觉得稀奇……原来小鬼也会说人话……”说着说着就变成含糊不清的呓语,最后只剩下平缓均匀的小呼噜声。
  叶卫军盯着她的睡脸凝望许久,直起腰,又唤了声“小妹”,见没反应,笑着捏捏她的鼻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放耳边,等那头有人接听,就说:“小周?我老叶,身体还好吧,想麻烦你带丽丽到泰兴街走一趟,那附近有条河,是曲月川的明水,对,就在那儿,有具尸体,可能被埋在水里了,二十来岁,体型微胖,是鱼得水桑拿保健中心的女老板。”
  李安民一觉睡到中午,刚睁开眼就对上叶卫军专注的眼神,她愣了下,掀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衣服下摆,连忙松手,问:“你一直坐在这里?”
  “不是你叫我陪你的吗?”叶卫军从身边拿起速写本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说:“借你的画欣赏了一会儿,画的挺不错呀。”
  李安民心说这可不是一会儿,五个小时呀,难道他就这么坐在床边一步都没离开过?
  叶卫军把速写本插回书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回头对她说:“赶快把衣服穿好,我下去烧菜,白菜牛肉,吃完了再走。”
  李安民感动地鼻涕眼泪一把抓,前天在楼下闻到牛肉香味时,她就随口说了句“好久没吃白菜烧牛肉了”,没想到叶老哥竟然挂在心上,最近伙食丰盛,把李安民养得白白嫩嫩,小日子过得太滋润,让她心里止不住发虚。
  叶卫军穿上围裙在厨房里切菜,一副居家好男人的形象,高压锅里炖着喷香的牛肉,李安民蹭到他身边问:“还有什么事要做?我帮你切菜吧。”
  “不用,我都快切好了,你淘米煮饭。”叶卫军把饭锅搁在灶台上。
  李安民捋起袖子,从米缸里舀了四杯米,站在水池前淘洗,一边说:“以后家务事咱们一三五、二四六的分工吧,你别看我这样,小学到高中都是做劳动委的。”
  “那以后你负责洗衣服,烧菜做饭就免了,你烧的菜你自己能喜欢吃么?”叶卫军用盐把白菜抓匀,两手往水池上一伸,李安民做了个鬼脸,很熟练地把淘米水往他手上浇,叶卫军告诉她一个窍门,煮饭时加点烧熟的花生油能够增加米香。
  李安民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以前也经常做饭给你那位……前女友吃吗?”
  叶卫军正在把高压锅里的牛肉倒出来,听到她的话顿了下,“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不想说算了。”李安民把电饭锅调到煮饭档,在叶卫军的围裙上擦了把手,见他端着锅发愣,顺手就接过来,把牛肉全拨进汤锅里,大火煮开,问:“是不是要放白菜?”
  叶卫军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连李安民的问话也没听进去,直到被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见牛肉被烧开,赶紧加了半碗凉水,李安民端起装白菜的盆凑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是不是要放白菜了啊?”
  叶卫军点头,等她把白菜下进去才慢半拍的缓过劲来:“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李安民抖抖菜盆子,皱起眉头看向他:“哪件事?前女友还是放白菜?白菜已经放了,前女友的事你要不想说就算啦。”她把叶卫军的发愣归结于思念老相好了,心里有些不舒服。
  叶卫军把火捻小,摸根烟走到窗口抽,对李安民招招手,把她叫到身边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要是想知道,我是无所谓,就怕你听了以后会多想。”
  李安民对他过去的私生活倒是真感兴趣,也不掩饰,大方地说,“既然都过去了,有什么好多想的,你随便说说呗,比如你们都怎么相处,跟现在一样吗?我看你烧菜做饭成习惯了,是不是以前经常做啊?”
  叶卫军说:“在部队里,每个人都得烧火做饭,退伍后就做得少了,平常不是跟同事一起吃大锅饭,就是包子馒头随便啃啃,那时工作辛苦,一天忙到晚,不像现在这么自在。”
  李安民觉得他又在歪题,忍不住皱起眉头,不满地瞪着他,叶卫军伸手指在她纠结的眉心抹了两下,笑着说:“干嘛?过去的都过去了,你还要跟我计较?”
  李安民心想你这是在暗指我小心眼吗?还是又想打马虎眼?这回可别想蒙混过关。
  “我想知道啊,你前女友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跟她分开,分开后又恋恋不忘的。”
  叶卫军默默吸了两口烟,低声说:“她是个很坚强的女人,没有我的话,她能过得更好。”
  李安民不懂:“为什么?有你她就不好了吗?”
  叶卫军按着她的头问:“有没有听过人穷志短这句话?那时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别说养家了,她有更好的归宿可以选择,我说这些,你明白吗?”
  李安民了解了:“你的意思就是……有本言情小说,通篇都在描绘男主对女主的情深爱笃,结果最后的结局是——男主把女主卖给地主了,因为他爱她,所以他要让她嫁给一个有钱人。”
  叶卫军喷烟灰,这神解读啊!狗血八点档都给扭成恶搞剧了,他宽容地笑笑,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脆就什么都不说,捻熄香烟放篓子里,走去给白菜牛肉加鸡精,关火,端上饭桌。
  李安民挺不是滋味,每次提起这个,他的态度都很闪躲,虽然总说过去都已经过去了,可眼神骗不了人,他还是很在乎的嘛,旧情难忘啊,李安民心想以前当朋友处时,问多了叫八卦,现在确定关系了,又觉得老纠结过去是斤斤计较,可是一个人的心里能同时装得下两份感情吗?结了新欢还念着旧爱很不厚道吧。
  电饭煲跳档了,叶卫军过来盛饭,见李安民还靠在窗口,把饭碗塞进她手里,说:“你看,又在乱想了,快,去吃饭。”
  李安民答应了一声,捧着饭碗走到桌边,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嘴里,滋味鲜美,肉汁浓香,有了好吃的,什么坏心情都烟消云散了,管它过去还是未来,每天能吃好睡饱才是最重要的。
  下午无事,叶卫军也不急着出去,靠在沙发上看娱乐节目,李安民觉得他闲过头了,凑上去问:“不是要去小百花巷吗?什么时候动身?”
  叶卫军只说要等通知,李安民莫名得很,心想难道还在小百花巷约了别人?要不是早知道这人的办事作风,肯定会以为这是在吊胃口,看来他还有不确定的事,有些关键环节不得到确认,他老人家是不会行动的,李安民也只能乖乖陪着一起等。
  四点左右,叶卫军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完电话之后就关了电视,挎上工作用的黑皮包准备上路,李安民忍不住问:“谁的电话?什么事?”
  叶卫军说:“周坤的,我叫她帮忙找个人。”
  “谁?”
  “昨天才见过,桑拿店的老板娘,现在找到了,泰兴街后面不是有个荷花湖吗?她就在那湖里。”
  李安民不问了,用膝盖想也知道,肯定不是在湖里游泳,原来老板娘是只淹死鬼。
  叶卫军骑着摩托车带李安民直奔小百花巷,来到城隍庙后山,山里有座供奉土地神的民间小庙,庙门左右的石墩子上各立了两尊泥土塑成的小鬼,经风霜残蚀,早已破损得看不出原形。
  庙内陈设简陋,尘土堆积,结成块的香灰将红漆台面蒙上一层浅灰色,庙里供着土地婆和两名童子,塑像重新上过漆,外墙也有整修过的痕迹,看来这土地庙虽疏于看顾,还不至于被废弃。
  李安民绕着土象左看右看,托着下巴像在琢磨什么事,自言自语地说:“夜里看到的挖泥鬼……跟它们挺像的啊。”
  叶卫军蹲下身,对李安民招手,说:“小妹,过来看。”
  李安民应召唤蹲过去,发现土像的爪子上沾满了黄泥巴,而这座山上的土壤却呈黑褐色,在桑拿房胡闹的两小鬼用的也是黄泥,难道是土像成精了?
  叶卫军轻按脚边的黑土,又将小鬼爪子上的黄泥抠下来搓了搓,问李安民:“上次在庙会上,你说看到两道青光从城隍爷眼里射出来,是哪尊城隍?有没有看见青光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李安民回想了一下,说:“是中间那尊,我也不知道叫什么,那两道青光往对街居民区射过去,绕到房子后就看不到了,青光难道就是这两小鬼?”
  叶卫军点点头,把香坛里的残灰洒在土里,抓了把米将坛子填实,上了三根香,又从包里拿出一次性塑料碗,碗里装着裹上保鲜膜的白米饭,他把膜撕掉,将饭垒成山尖形,竖着插了双筷子上去,恭恭敬敬地摆在香坛后面,添上果品糕点,又在桌子两角点上冥烛,这才对李安民说:“这两个小鬼是土地庙的门镇,按照民间的说法,是专替土地神抬轿子的运途司。”
  李安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土地在阴司的职位很低吧,相当于村长一级,外出还要小鬼抬轿子?
  叶卫军说:“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座土地庙比城隍庙的年代还要久远,这里面本来还有个土地公,城隍庙建起的时候被接去当了城隍爷,你在庙会上看到的那尊眼冒青光的城隍应该就是这庙里的土地公。”
  李安民心说原来在阴间也是能升职的,想来白伏镇附近土地庙、山神庙众多,也不是每家门前都有轿夫,原来这边是潜力股,要升官的,怪不得排场不一样。
  叶卫军接着讲:“荷花湖附近的土壤是灰黄泥,质地黏重,酸性强,小鬼土像的爪子上和桑拿房里的泥土都是那种黄泥。”
  李安民说:“听你这么说,那两道青光好像是往荷花湖方向去的,居民区后面不就是泰兴街吗?”
  叶卫军说:“运途司除了抬轿子,还有个身份,就是我们常说的勾魂使,有些人死了之后没有自觉,仍以为自己还活着,魂魄游离于生前常去的场所,给别人造成不便,遇到这种情况,通常要差遣勾魂使去处理。”
  李安民不能理解:“处理方法就是砸烂泥?我看老板娘倒还好,两小鬼才真是制造了不少麻烦。”
  叶卫军说:“这种做门镇的鬼差出身都不太好,土地庙门前的运途司在入编之前被列为魑魅之流,是一种名叫地古牛的川泽水怪,根据五帝本纪的记载,地古牛常出没于湿地,人面兽身,喜欢搬弄是非和恶作剧,经常戏弄过往路人,把泥土塞进人的口鼻之中,也会到村庄里堆砌泥团堵塞道路。”
  “只是戏弄?这会闹出人命来吧!老板娘不是被它们给拖下水了?”
  叶卫军说那倒不一定,但庙里少了土地公,没有香火,两小鬼变得极不安分,长此以往终究会变成祸害。李安民觉得已经是祸害了,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老板娘会搅合进去。叶卫军认为两小鬼出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勾回老板娘的阴魂,至于跑到桑拿房胡闹的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现在有两个办法可行,一是筑破小鬼的土像,让它们形神兼灭,用这方法可以斩草除根,只是要做好遭报应的心理准备,毕竟说起来这土地庙算是城隍司下。
  李安民听说要遭报应就缩了,况且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没弄清楚就直接判死罪,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叶卫军说那好,第二种方法就是去跟它们沟通,问明真相,而且这方法他做不来,只有靠李安民才能办到,因为李安民能听懂它们讲话,叶卫军表示自己连小鬼的真身也看不破。
  李安民回想小鬼在老板娘嘴里交谈的模样,除了面貌丑陋,形态动作似乎跟人差不了多少,谈话中也有情绪流露,可是又想起它们咬破老板娘肚皮的场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卫军说如果不想做就算了,这事不管也无所谓,但眼神里却有些期待,到了这个地步,李安民是骑虎难下,这三堂审鬼的人类判官,她是做定了。
  天色渐暗,已到日落时分,叶卫军教李安民怎么在庙堂周围布阵,这是他曾在子孝村布过的困灵阵,这种阵法顾名思义,能够将阴灵困在阵内,暂时限制它们的行动。
  叶卫军自己没动手,只从旁指导,让李安民亲自完成每个步骤,他说:“你以后最好做个笔记,免得今天学明天忘。”
  李安民把最后一根冥烛摆好后,坐在门槛上擦汗,不是很上心地说:“哪能记得了这么多,还要测方位算距离,我连罗盘都不会看。”
  叶卫军很有耐心地解说给她听,李安民是越听越糊涂,叶卫军拍着她的肩膀安慰:“不要紧,以后我每天教你一点,用心的话三个月就能入门。”
  李安民皱起眉头:“有你就行了,我学这些东西又没用。”
  叶卫军正色道:“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你不多学着点,万一遇到危险要怎么自救?”
  李安民提起龙龟挂坠:“护身符不行吗?里面还有驱鬼用的药粉。”
  叶卫军摸摸她的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多学活用,你如果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也没有,我到哪里都放心不下,总不能把你拴裤带上,是吧?”
  李安民心想也是,就算是恩爱如爷爷奶奶,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粘在一起,叶卫军的工作性质跟平常人不同,既然要在一起生活,就算帮不上忙至少也不能添麻烦,于是她老实点头,决定当个称职的好学徒。
  两人在庙门前等到天黑,叶卫军点燃冥烛,把去年没收的傩神面具交给李安民当保险符,叮嘱说:“装得凶一点,人鬼兽自古以来都一个德行,你越怕它们越得瑟,加油。”打完气之后他就退到百米外,让安民同学独自去应付。
  李安民紧握傩神面具守候在庙门前,面具里的斗铜子曾有效驱除过兽灵,对她来说就像是颗定心丸。过了没一会儿,就见两团青光从土像上腾起,来回兜悠了两圈,打个弯,直朝庙里射入,李安民只能硬着头皮追上去。
  那两个青面小鬼化光成形,正蹲在供桌上狼吞虎咽地抢食供品,一见有人进来立刻跳到桌下躲藏,慌慌张张的,把米坛子也给掀翻了。
  李安民没想到它们也会怕人,胆子又壮了些,把傩神面具贴在胸口,蹲身朝桌底下张望,谁知道小鬼奸滑得很,其中一个张开巨口,咳的一声,腥臭的烂泥不偏不倚地喷吐在李安民脸上,另一只小鬼见恶作剧得逞,拍手跳跃欢呼,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度钻出桌肚,朝庙外狂奔,它们没想到庙外布了困灵阵,就这么直冲出去,刚跑到庙门口就像撞到一面镜子般被弹了回来,它们爬起来又冲,又被弹,再冲,还是被弹,连试了好几次,始终冲不出去,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接着双双跳到半空中,化作青光射入屋子一角。
  李安民抹下满手臭泥,心情顿时变得奇差无比,眼神来回扫视,发现童子象脚边青光隐现,她几大步走过去,把手往地上猛力一拍,大声喊话:“喂!快出来,屁股都露在外面了!”她这时火气上脑,胸口像闷着一团燥气,倒不是因为叶卫军的叮嘱了,纯粹是想把气发出来。
  两小鬼从童子象后探出半身,一个问:“你能看见我们?你是谁?”
  另一个问:“你是人还是鬼?”
  李安民见它们说话时盯着她握面具的右手猛瞧,似乎非常忌惮,索性就把傩神面具亮给它们看,两小鬼发出野猫般尖利的嘶声,抱头缩回童子象身后。李安民心里有底了,开始动用威吓战术,两手捂住傩神面具,恶狠狠地说:“出来!有话要问,老实回答就放你们一马,敢再耍花样,就叫斗铜子吃了你们。”说这话时,掌心发热,指缝间溢出点点荧光,李安民心想不是吧,叫你出来你就出来啊?这么乖?先呆着,还有事情没弄清楚呢。
  两小鬼哆嗦着探出头,被这么一吓,果然老实多了,李安民就向它们询问老板娘和在桑拿房砸泥巴的事,两小鬼说它们奉命勾魂,但死人的肚子里积了许多怨气,如果不清理干净,灵魂会一直被封闭在尸体里无法离开,而那些怨气的发源地就在鱼得水桑拿中心所处的位置上,从哪里来的怨气自然要还到哪里去。
  李安民质问说:“你们砸泥巴制造麻烦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害人?人是靠口鼻出气,嘴巴鼻子被堵住是会死的!”
  一只小鬼很无辜地说:“我们靠气息辨别活人和死人,在那第三层楼上,除了你,没有一个活人。”
  另一只小鬼纠正道:“还有一个无法判别,有气息却感受不到活人的阳气。”
  李安民估猜这是在说叶卫军,他是阴气重的体质,会被认错也不奇怪,但要说三楼一个活人也没有那就不太对劲了,包间区是封闭了没错,可听小鬼的意思,它们也不过才去了两天,鬼差勾魂的期限是三天,无常道今日就会关闭,必须在丑时之前把鬼魂勾进阴司,否则按规矩,下次再开无常道就要等到中元节了,但胡经理却说扔泥的恶作剧持续了一周。
  李安民思前想后,暂时先相信两小鬼的说辞,同意放它们出去收魂,在解阵之前她拍了拍土像的头,威胁说:“你们要是敢骗我或者借机出去捣蛋,我就把这个土像碾碎了喂给斗铜子当饲料。”
  这时,叶卫军走了过来,那两小鬼一见到他就吓得瑟瑟发抖,蜷缩着身子爬到土像后面藏了起来,照旧把半个屁股露在外面。
  李安民心觉好笑,这时是真不怕了,原来鬼怪也是多种多样的,两小鬼虽然面貌可憎,但这样看来也还挺可爱,她把大致情况告诉叶卫军,叶卫军也无奈地笑了:“看来我们是好心办坏事,妨碍了公差。”说着从包里拿出供果放在地上算是赔礼,但那两个小鬼却不敢领他的情,青光一闪又钻回土像里去了。
  李安民调侃叶卫军:“你变成鬼见愁了,它们怎么这么怕你?”
  叶卫军说:“它们不是怕我,是怕你手上的傩神面具,方相驱役的祭礼主要就是针对魑魅魍魉这类有形依附的鬼怪。”
  李安民举起傩神面具放在月光下欣赏,起先觉得面具上千奇百怪的脸孔诡异阴森,看多了倒愈发亲切起来,她对叶卫军说:“照你这么讲,这面具很厉害呀,有了它什么也不用怕了。”
  叶卫军笑她头脑简单:“不是每个鬼怪都像那两只小鬼一样胆小如鼠,如果招不出斗铜子,这面具也就是个装饰品。”
  李安民无所谓,能有震慑力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今天可算是痛快了一把,体验到当神婆的乐趣,说不定她还真有这方面的天分。
  叶卫军摊开手,意思是让她把傩神面具上交,李安民攥紧了不肯丢,以前是没领会透这面具的好处,尝到甜头以后哪还舍得交出去,她商量说:“就给我随身戴着当护身符不行吗?跟龙龟挂一起,双挂合璧,我安全,你也能安心。”
  叶卫军迟疑了一会儿,小作退让:“给你戴着是可以,但我说过,这面具上的罡气会影响人的心性,如果我发现你情绪不对或者乱发脾气,随时会把它收回来。”
  李安民像扇蚊子似的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知道啦,你怎么比门口大妈还啰嗦?”
  叶卫军皱起眉头“嗯”了一声,李安民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捣头道歉,这傩神面具会把人的负面情绪放大,而龙龟能起到凝神定气的作用,都属于外部因素,最关键的还是要靠自我克制,李安民觉得自己是个老驴磨磨的慢性子,应该问题不大。
  下山的路上,李安民突然敲了下头,说:“糟,忘了问它们老板娘是怎么死的了!”
  叶卫军刚才已经联系上周坤,掌握了一手讯息,周坤说老板娘被埋在荷叶根下的淤泥里,距离湖底地面足有三米,口鼻和体腔内填满烂泥,在腹腔中的烂泥里还找到了两具婴儿尸骨,但尸检结果确认老板娘并未怀孕,也就是说有人在几年前把两个婴孩扔进了荷花池,直到今天才在另一个溺死之人的肚子里发现,这种情况委实诡异。
  就算是他杀,湖心水深将近五米,一般人要怎么才能把尸体埋入湖底三米之下的淤泥里?在老板娘身上没有找到外伤痕迹,那两具婴儿的尸骨又是怎么爬进她肚子里去的?没人能解释,警方对外封锁了消息,找不到线索的话,很可能会按意外事故来处理。
  叶卫军并没有带李安民直接回家,而是又去了一趟桑拿中心,门前站着的还是昨天那个高挑苗条的迎宾小姐,那小姐一见到他们就抱怨:“昨晚你们怎么直接就上去了?我还以为你们走了,也不说一声。”
  叶卫军笑着说不好意思,问她:“胡经理还在吗?我有事找他。”
  迎宾小姐不明所以地问:“哪个胡经理?我们经理姓王啊,他已经走了。”
  李安民说:“那人叫胡东,他说他是你们大堂经理。”
  迎宾小姐想了想,说她才来没多久,对店里的人员配置还不太清楚,就把领班找了过来,领班是老员工,认识叶卫军,一听他讲完就乐了,说:“叶老板,你在开玩笑吧,我们原来是有个胡东胡经理,他两个月前就死啦。”
  死因是心梗,就猝死在二楼的值班室里,死前还跟老板娘大吵了一架。
  李安民默然无语,想起小鬼说的话——三楼没有一个活人,不由的毛骨悚然,抬头看向叶卫军,发现他的视线也正对着自己,就问:“胡经理死了……你也早就发现了吧?”
  叶卫军说:“真没在意,看多了,偶尔也会辨识不清。”
  李安民回想飞蚊症发作时的感受,理解地说:“是啊,我也经常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有时还挺不适应,就怕遇到危险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说到这里,突然记起叶卫军不喜欢听她谈论生死,忙补充道:“我不是想死啊,其实我很怕死的,死了就见不到你们了……”她越说声音越小。
  叶卫军这次没吼她,也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到身边拥住。夜空如墨,一轮钩月下,两条人影渐渐融为一体,气氛很好,如果这时他趁机吃豆腐,李安民也会觉得很自然,但叶君子什么都没做,只是像往常一样抱抱就算了,那种抱法和力道,与其说是抱恋人,不如说是抱小孩。这回换李安民疑惑了——他对自己到底是哪种感情?
  这次事情,叶卫军没打算追根究底,没人给酬劳,他懒得插手,老板娘的死讯曝光后,鱼得水桑拿中心被迫停业,扔泥巴的闹剧还真如老板娘所说的那样,是同行雇枪手扮成客人所为,被泥巴塞住口鼻的那个人更是无中生有、夸大事实,他们所制造的闹鬼假象与那两小鬼的推泥工程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如果不是那两小鬼太敬业,这件事最后恐怕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以为还活着的老板娘会来找叶卫军,恐怕也只是希望他能帮忙辟谣,她不知道在人为的恶作剧之后三楼就被封闭了,真正的闹鬼事件其实是因她而起。而已死去的胡东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引导叶卫军发现这桩事情的根源,谁也猜不透。
  关于胡东和老板娘的死,李安民起初还心有余悸,时间长了也就逐渐淡忘,有天下午放学晚,到店里已经快天黑了,李安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店门口的风向标前,脸朝里对着防空洞,她走过去问:“先生,看房吗?要不先进店里来谈?”
  那人转过头,浮肿的脸上扯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除了嘴部的线条,其他部位的肌肉像上过浆似的,连一个纹路也没有被牵动,使得整张脸僵硬如木,他嘶哑着声音说:“不了,我就来道个谢,问个路,这就走。”
  李安民被吓了一跳,这个男人不就是在桑拿中心见过的胡经理吗?他还穿着跟那天相同的服装,皮肤颜色却变成青紫色,像中了剧毒似的,甚至能看到皮下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毛细血管。
  他没有多停留,跟李安民打过招呼以后就直挺挺地朝隧道深处走去,在他身旁跟着三条飘忽的身影,像是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或者说那个女人是很被动地让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扯着朝前晃动。
  他们走着走着,像阵轻烟一样凭空消失了,李安民呆站半天,直到叶卫军出来喊人才慢吞吞地跟进店里。
  “卫……卫军哥,我刚才见到胡经理了。”李安民站在茶几前指指门外,说话有点大舌头。
  叶卫军把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往外扔,很平常地说:“是他,你来之前他就已经到了,还在店里坐了会儿。”
  李安民绕进柜台里,隔了会儿又绕出来,凑到叶卫军身边粘紧,咽着口水说:“我好像还看到了老板娘,她带着孩子,那两小鬼不是去勾魂的吗?怎么还没勾走?”
  叶卫军说:“这也怪我们那天多事,弄巧成拙了,两个小鬼被耽误下来,估计没赶上丑时,也好,让他们一家四口能有个团圆的机会。”
  李安民被弄糊涂了:“一家四口?是怎么回事?”胡经理和老板娘就算有暧昧也不是夫妻关系吧。
  叶卫军说毛娃在五年前生了对双胞胎,是胡东的孩子,但胡东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时桑拿房还是家旅馆,毛娃不过是个洗头妹,她在三楼的单人间里靠自己一人把两孩子生了下来,掐死之后扔进泰兴街后面的荷花池里,后来毛娃榜上大款,成了桑拿中心的女老板,胡东穷困潦倒,见毛娃发了,便拿以前的关系当作要挟,在她手底下讨了一份小有油水的差事。
  胡东经常找毛娃要钱赌博,两人之间因利益得失冲突不断,在一次剧烈的争吵中,毛娃把生孩子的事说漏了嘴,这也是导致胡东心梗发作的直接原因,他近两年饮酒过度,被查出患上不育症,毛娃给了他一线希望,紧接着却是最残酷的打击。
  听完故事之后,李安民看向叶卫军:“你说你没见到小鬼,而是在老板娘身边看到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是吧?”
  叶卫军“嗯”了声,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他们还活着,今年是该有五岁了。”
  李安民久久说不上话来,最后叹了句:“可怜那两孩子了。”这世上什么人都有,她也不想过多评价,想起自家那个冷漠的老爸,觉得自己还算幸福的了,虽然得不到精神上的关爱,但物质需求从来没少过,可老板娘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接触这个陌生的世界,就被亲生母亲剥夺了生存的权利。
  被埋葬在湖底的新生命,血和肉都融化在冰冷的泥土里,只剩下两副蜷曲的骨架,李安民不知道是不是那两个孩子把自己的亲生母亲拖进了湖底,也许是寂寞,也许是一种渴望,所以他们又回到了妈妈的腹中,渴望能够再一次被赋予生命……
  这天晚上,李安民又做了那个梦——在一片汪洋血海中,无数婴儿的头颅在水底盘旋摇荡,用凄厉的哀嚎声向她呼救。
  以前她一直不懂这个梦境想要表达什么,如今再看,或许婴儿的头颅正意指了那些被困在水下无法超脱,却又渴望重获新生的灵魂……
  她把梦里的内容告诉叶卫军,叶卫军说梦境往往就是现实中心境状况的体现——突然能看到他人所看不见的事物,由此对世界的存在构成有了新的认识,从而改变了原有的价值观,在变化中会产生很多疑惑和感情冲突,大脑则会把这些抽象化的思维以各种形式反映在梦里。
  这么解释有理有据,梦本来就稀奇古怪,偶尔相似的梦境更是不足为奇,李安民觉得可能是自己对那些枉死鬼抱有同情心的缘故,这么一想,也就放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