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25
苏遮目: 第二根肋骨 1 - 15
☆、第一章
“铃铃铃——”床头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迟冬至死鱼似的躺在床上,一动懒的动。
今天忙的够呛,中午接到报案电话,一位民工从施工现场墙外捡到一个旅行包,他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当宝贝似的抱回家,结果,到家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雷管。
迟冬至跟队友们第一时间赶到那民工家,看到旅行包里的情况,当时就是一头冷汗。整整十一根雷管,电线乱七八糟的串连在一起,线路非常复杂,哪怕他们不懂拆弹,也知道数量这么多的雷管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刑警队副队长李长河急的直搓手,这种情况他也不敢擅自妄动,指挥着队员先把无关人群疏散开,抬手冲着迟冬至招了招。
“冬子啊,这事儿得麻烦你们家那口子。”
迟冬至偷偷翻了个白眼儿,心说是挺麻烦的,她眼下正跟梁夏末冷战,这会儿打电话不就是主动求和了嘛!
“怎么?有困难吗?”
迟冬至讪讪扯了扯嘴角,笑容里一如继往的透着点小无赖,“队长,求助部队专业拆弹人员协助的话,您直接请求上级走正常程序不就行了嘛。”
李长河习惯性的抬了抬巴掌,吓的迟冬至缩起了脖子。
“你这丫头,消极怠工,要不是看在你爸的份上我早把你踢出刑警队了。”
迟冬至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不踢我我也要想法调走,谁愿意呆在这个把脑袋别在枪把子上的地方,搞不好就像她爸一样,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李长河考虑了一会儿,“这样吧,你先给你们家小梁打个电话通通气,我马上向上级请示。”
迟冬至不情不愿的掏出电话,想了想,直接打给了梁夏末的顶头上级、S军区报废武器弹药销毁站副站长——曲直。
曲直在电话里磨叨了至少五分钟,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千万疏散人员’‘千万不要靠近’‘千万不能擅自拆除’……迟冬至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真不明白曲直明明是一张不会笑的冰山脸,怎么就生了一具爱操心的大妈灵魂呢?
“行了行了,嘚啵起来就没个完,以后怎么找媳妇儿?”
曲直也就无声了一小会儿,欠人揍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夏末也在,你怎么不给他打电话?”
迟冬至又在心里加了一句:不但爱操心,而且很八卦的大妈灵魂。
要说跟曲直的交情当然也是因为梁夏末,当年那两人同时就读于军械工程学院弹药工程专业,曲直即将毕业,梁夏末却是刚刚入学,也不知道怎么交情就好到那种程度,梁夏末真把曲直当亲哥哥。
迟冬至那几年是没少往石家庄跑,曲直每次都热情表示欢迎,颇有当哥哥的风范。后来毕业考入国防大学的研究生,去了北京,曲直跟这对儿小情侣的联系也没断了,时不时的打个电话问候,再不就过年过节寄点东西,小细节上很容易让人生出亲切感。
****
迟冬至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时后,竟然是梁夏末亲自来了现场,她还在考虑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什么的,可人家根本就没理她,径直跟战友在一边研究拆除方案,过了一会儿,穿上专业防护服,进入现场。
半个小时后,梁夏末走出来,手里捧着拆除了连线,稀释掉炸药,短路过后的雷管,顺手递给旁边穿着一身军装的小丫头。
“红旗,把这些雷管带回站里交给曲直,用烧毁炉处理。”
迟冬至撇撇嘴,尾巴狼先生果然本性难移,见到女人连说话声音都变温柔了,当然是除了她之外的女人。可惜那叫红旗的小丫头没搭理他,捧着雷管看的那叫一个仔细认真。
安排好随行人员之后,梁夏末才抽空看了她一眼。迟冬至见状,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傲的不行,一脸欠揍的德性。梁夏末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找不出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闹着要嫁给他的听话劲儿。
梁夏末知道迟冬至没消气,摸了摸鼻子,不太自在的凑到她身边,像是漫不经心的说,“沈灵回来了,晚上一起聚聚?”
询问的语气。
迟冬至冷笑。沈灵回来了你就有时间了?怎么平时半个月也不见你人影呢?沈灵她回来怎么就偏偏通知了你?我不也是她发小么!再说这也用得着询问?你们独男寡女有家有业的,单独见面合适吗?
“好好好,当然得聚聚,我还真不知道她回来了。”迟冬至懒洋洋的把大墨镜和皮手套摘下来,装得自己很酷很优雅。
“大夏天戴手套?”梁夏末故意说出来埋汰人,见迟冬至要发火赶紧转移话题,“那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嗯。”迟冬至跟着一起来的队员上了警车,没再看他。
****
迟冬至回家后就倒在床上,从里到外,每一寸骨肉都透着前所未有的疲累感。她当然知道沈灵回来了,还知道梁夏末偷偷摸摸跟她见了不少回,他妈早就把这事儿当八卦告诉了她,说沈灵和苏让正在闹分居,一个人回国,听那话里的意思好像还挺凄惨。
也难怪婆婆因为这事特意来了通电话,这消息别说对老街坊们,哪怕迟冬至听了也是惊的闭不上嘴。
当初他们四个人一起长大,沈灵爱苏让,就像她爱梁夏末一样,人尽皆知,不过沈灵爱的相当高调,要死要活的闹了好几次才把苏让磨到手。
有一件事迟冬至一直不愿意承认,她的丈夫梁夏末,爱的人其实一直是沈灵。
****
床头电话还在不依不饶的响着,迟冬至眼皮都没抬一下,摸到电话,拿起,然后放下,无情的挂断,都懒的接起来。
几乎是马上,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迟冬至咬着牙骂娘,再次拿起电话,这次没挂断,而是直接搁在一边了事。
电话那端,传来了梁夏末强压住暴怒的声音,“迟冬子你闹什么,这都几天了你还没耍够脾气吗?赶紧给我过来,沈灵等着你呢,你说话呀,喂,喂喂……”
一分钟后,挠人的声音消失了,卧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迟冬至翻了个身,有些呆滞的看着头边的另一只枕头。好像就在四年前,他们新婚那夜,刚刚送走客人还没来得及说句话,梁夏末就被部队叫走了,她也是这样看着枕头一整夜。
那时她就知道这段婚姻是她逼来的,可是仍旧心怀期待。迟冬至悠悠吐出一口气,似乎结婚后她就失去了自我,其实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就算跟梁夏末最亲密的时候,也端着自己的小骄傲,会用刁蛮和无理来掩饰心里的不安全感,不像结婚之后,会因为他的举动、他的脸色来决定自己的快乐是无限膨胀,还是悄无声息的慢慢泄气。
那时她总觉得早晚有一天梁夏末会爱上她,可是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那么单纯,以往二十几年梁夏末都没有彻底爱上她,婚姻又能改变什么呢?
****
梁夏末晚上回来时已经过了十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客厅里一片漆黑。梁夏末把军装脱掉随便扔在一边,烦燥的扯开领口,整个人瘫进沙发里生闷气。
真是该好好收拾收拾那死丫头了,家里乱的比狗窝强不了多少,当初逼婚时说的那点誓言全都就饭吃肚子里了,别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连最起码的整洁干净都没做到。
提到肚子,梁夏末揉了揉自己的,真饿了,一晚上光顾着安慰沈灵了,主意出了不知多少个,个个被她驳回来,搞到最后,自己都怀疑怎么对她就还有这么大的耐心呢。
厨房里什么正经吃的都没有是早就想到的,冰箱里的鸡蛋和牛奶还是半个月前他回家时顺手带上来的。嗯,方便面倒是不少,不过口味全是超辣的,饿狠了倒也能对付。
梁夏末特意多煮了一袋面,加了三个鸡蛋和三根火腿肠,一边捧着碗吃一边往卧室走,抬脚踹了踹房门,竟然纹丝不动。一根香肠还叼在嘴里,露出半根,梁夏末赶紧挪出手转动门锁,还是打不开。
娘的,敢情这死丫头还上纲上线把门给反锁了。
“迟冬子,你怎么把房门锁上了,是不是里面藏了小白脸?”
“滚你二大爷的。”
听到她骂人,梁夏末放心了,哼哼笑几声,转身几口把一大碗方便面消灭,洗了个战斗澡,再把偷藏起来的备用钥匙找出来,轻松进了卧室。
一进卧室,直接扑上堵住嘴,绝对不给她反抗的时间,手脚没轻没重的顺着衣摆往里钻,鼓捣半天也没弄开,低头一看才发现,敢情这丫头连睡衣都没换,就这么穿着警服睡着了。
迟冬至手脚并用,激烈的挣扎开,照着他的下巴就是一口。
梁夏末疼的直吸气,扯着她腰上没几两的肉拧了一圈儿,“小畜牲,敢咬我,赶紧把衣服脱了。”
迟冬至憋的小脸通红,嘴巴里还是不干不净的叫嚣,“大兄弟您进门就压人是怎么个意思?您老哪位呀?”
“能钻你被窝的人,你说哪位?”
“不好意思,能钻我被窝的人多了去了,我还真就记不得您了。”
梁夏末不耐烦的闭了闭眼。又来了。
迟冬至一犯起浑来就是头活畜牲,六亲不认,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连对她亲妈都不例外,更别说是犯了错误的他了,肯定是拿把小刀,哪疼哪软往哪扎。
梁夏末跟她光屁股一起长大,她第一次月经的棉垫垫是他给买的,他第一次手淫还是她帮的忙,从身体到精神摸了个通透彻底,甚至有几根头发丝儿都清清楚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浑脾气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呢?
梁夏末脱的光溜溜的趴在迟冬至身上蹭来蹭去,揉搓着她的胸脯点火,嘴巴还拱进脖子里小口小口啄吻,“冬子,别生气了,知道你为了给我过生日下不少功夫,可我不是故意忘的,我部队里太忙了。”
“是工作太忙还是佳人有约?”
“放什么屁呢?哪来的佳人?”
其实梁夏末挺心虚,他自己也摸不准生日那天是在工作还是跟沈灵在一起,实在是因为最近这两件事儿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又不能在日历本上做记号,记不准也理所当然。
迟冬至扯过被子盖住头,半天传出闷闷的声音,“离婚得了。”
“啊?”梁夏末吃了一惊,忍着气拽拽被角,“不就一个生日嘛,至于你这样不?当初是谁非逼着我结婚……”
迟冬至干脆连后脑勺都不给他看,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身体微微颤抖。
梁夏末气的够呛,照着她屁股拍了两巴掌,“行行行,你愿意离就离,不过这阵儿不行,过一段时间再说。”
☆、第二章
迟冬至抽空回了趟婆婆家,也就是她和梁夏末出生、长大的地方。
她跟梁夏末出生在同一个家属院,两家人好成了一家,所以一个出生在夏天快结束,就叫夏末;一个出生在冬天刚开始,就叫冬至。
现在想想,那可真是一段理不清的孽缘,迟冬至从小就愿意粘着比她大不到半岁的梁夏末,连院里最漂亮最温柔的苏让都得靠边站。而梁夏末每天想方设法的甩掉这根小尾巴,这一追一赶成了家属院里的一道风景线,纷纷说迟家丫头是梁家小子的小媳妇。每次苏让听到,都会出来反驳替她打抱不平,可迟冬至却不分敌友的挺起胸脯,我就是夏末的小媳妇。
直到十岁那年,两人的父亲同时在执行一场追捕任务时,双双被炸身亡,梁夏末才默默允许她跟在自己身后,而迟冬至理所当然的越跟越紧。
****
婆婆王淑贤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丈夫去世后,上级领导安排她到附近一个区派出所里的食堂工作,这一干就是小二十年,没有再嫁。
不像她妈薛平,从来就不是安分的人,小时候整天把她扔在梁夏末家就算了,她爸去世还不到两年,人家风风火火的又嫁了,嫁的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薛平倒是也没忘了还有个女儿,改嫁时也要把她带过去,可无奈迟冬至抱住梁夏末死活不松手,王淑贤又一向喜欢她,就商量着她来养迟冬至,这样对这母女俩都有好处,薛平每个月给生活费就行。
薛平风风火火,王淑贤温柔似水,两个性格完全不相搭的人却十分能处到一起去,薛平是信不过谁也信得过王淑贤。就这样,迟冬至堂而皇之的进了梁家的门。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朝前看,你妈性格跟我不一样,再嫁不代表她心里就忘了你爸,你不能老跟她犯浑。”王淑贤总是这样教育她。
迟冬至从来没跟王淑贤顶过嘴,所以这种时候一般都是不吭声,低着头该干嘛干嘛。王淑贤了解她,她这就叫无声反抗。
****
迟冬至是掐着婆婆下班的时间回去的,顺便在路上买了些新鲜的排骨和萝卜,王淑贤没别的喜好,就好一口萝卜炖排骨,每次她有时间回来总不忘带上一些。
小区里花坛边照旧坐着一群人,都是老邻居,迟冬至停下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才往婆婆家走。刚迈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这老梁家的儿媳妇结婚这么多年了还没怀孕呢?”
“该不是不能生吧?”
“哪呀,不是结婚不到半年就吵吵怀孕了嘛,后来不小心流产了。”
“真的呀,那可坏了,别是伤了身体再不能生了……”
迟冬至悄悄攥紧拳头,心口莫名其妙的疼了起来,堵着一口气发不出。
迟家人去楼空,如今已经鲜少有人提起了,倒是婆婆一直住在这里,免不了这些风言风语的矛头就指向了梁家。
到了家门口,迟冬至掏出钥匙打开门,还没等换鞋,王淑贤就迎了出来。
“妈,你下班了呀。”
“你过糊涂啦,今天周末我休息,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你妈刚走不大功夫。”
迟冬至懒的回答,栽进沙发里就想睡,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她来干嘛呀?”
王淑贤这时端出西瓜,坐到她对面,“能干啥,送些东西呗,你们娘俩一见面就吵,她也就只有到我这里散散心。”
迟冬至不再吭声,闭起眼表示无声的抵触。
王淑贤见状只能无奈摇摇头,收拾好装排骨和萝卜的袋子准备去厨房。迟冬至在她身后悠悠开口,“妈,你说我是不是真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要不这几年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王淑贤转过来照她肩膀就是一巴掌,“一天到晚瞎想什么呢,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还指着他们的好话过活?我自己养大的闺女给我当儿媳妇,比什么没影的孙子都强。”
迟冬至转过身,默默擦掉眼角一滴眼泪。
她是怀过孕的,结婚不过半年便有了喜讯,那时他们都很开心,准备好一切来接受那个小生命的到来,梁夏末更是只要在家里,几乎每分钟都守在她身边,一遍遍把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不厌其烦的跟未出生的孩子打招呼。那时候连她自己都对这段逼来的婚姻充满憧憬。
可是那个孩子在她肚子里只停留了三个月,到底还是没留住,只是被跘了一个趔趄,就流产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怀过,其实这也是迟冬至想要离婚的原因之一。
****
从婆婆家出来,迟冬至到小区外打车,正是晚饭后散步消食的时候,周围三三两两总有人走过。迟冬至走了几步站定住,视线瞄到不远处的两条身影,一身军绿,一身淡粉。
沈灵总能把公主颜色穿的很好看,小时候穿着粉色蓬蓬纱裙,头上戴碎粉钻的小皇冠,连说话的语气和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小公主似的娇憨,当然,追男人也像小公主一样羞涩。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豁出了脸皮去,硬是把不怎么喜欢她的苏让磨到了手。
那时候梁夏末就总让她跟沈灵学学,说小姑娘就得娇娇弱弱的才招人疼。迟冬至其实模样生的很不错,中等个儿,骨骼精奇,五官尤其美,眉眼间隙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明明沈灵个子就比她高,体积也比她大,可她就是学不会沈灵那种走路三道弯的风姿。
她是不娇弱,她娇弱的起来么?追男人那么容易?追他就得跟着他的步伐走,所以梁夏末去读军校,迟冬至就要死要活考警校,拿着一块省女子组跆拳道冠军的牌子跌跌撞撞冲了进去。他没时间回来看她,她就逃课撒谎请假去石家庄,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哪怕是坐硬座也从来没打怵过。
迟冬至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耿耿于怀形象问题。藏蓝色警裤,天蓝色警衬,双手还插在裤兜里,一副小型痞子的德性,也没那么入不得眼吧,怎么也算得上帅气。
检查好没有不妥之处,迟冬至才微微淡笑着跟迎面走过来那个人打招呼,“哟,这不咱们的小沈公主嘛。”
沈灵抬起头看到她,微微有些惊讶的张开嘴,“冬子,你在呀,夏末刚刚离开。”
迟冬至的笑容更和煦了,“是嘛,我都半个多月没见到他人了,敢情他这么忙。”
沈灵噘起嘴,像是在耍小脾气更像是在撒娇,“先别说其他的,我老公有没有找你?”
迟冬至好笑的睁大眼,“你老公没了你找我要?我老公没了也没见我找你要啊!再说没名没姓的,你老公是哪位呀?”
沈灵气红了脸,“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就嫁过一次,我就一个老公,我老公叫苏让。”
“对,对,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一位小公主。”
比起耍无赖,沈灵从小到大就没赢过她,迟冬至也没觉得有多少成就感。“至于苏让,如果是我了解的那个苏让,他是不会婚后还找别人的老婆交流感情的,就是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让。”
沈灵明显缓和了口气,“你还说他没找过你,他明明就是因为……”
“明明就是因为什么?”
半天也没等到回答,迟冬至不耐烦的摆摆手,“行了,我哪凉快哪呆着去,下次把你老公栓根儿链,别丢了可哪找人要。”
也不管身后的沈灵有没有被她气炸肺,迟冬至兴致超高的往家走,没有出租就坐公交,一路上都在笑,一边笑一边哭,眼泪说什么也停不住,好像做为一个局外人来看这场闹剧,看这场没有人赢的闹剧,如何不可笑。
回家后又吃了一顿饭,洗完澡之后,打通了梁夏末的手机。拔号,没人接,继续拔,继续没人接,锲而不舍的拔,终于有人接了,是个略微沙哑的女声。
“您……好,梁工程师在工作,您有什么事儿可以留言,或者……转告。”
“你谁呀你。”迟冬至话说的挺冲,把人小姑娘吓结巴了。
“我……我……我……我卫红旗。”
迟冬至皱了会儿眉就想起来了,应该是前几天跟梁夏末一起出现场的小丫头。忍不住她就轻笑一声,那小丫头明明长了一副绝世小受的脸蛋儿和身板,怎么这么不经吓呀?
“那麻烦你转告梁夏末,他爹正等着他回家吃饭呢。”
“您爹等着您回家吃……”
电话‘啪’就被挂断了。
迟冬至冲了手机就呸了一口,吓不死你老小子的。
梁夏末挂了电话后气的七窍生烟,他刚刚在小区门口也看到迟冬至了,白天还跟她说晚上值班回不去,转个眼的功夫就被抓到把柄了,他能不胆颤儿吗?尤其最近不知抽了什么疯,非闹着跟他离婚,这丫头是他的心病,那么倔,所以这通电话他不能接,来学习的小学员连撒个谎都结巴,还得劳烦他亲自按挂电话,于是,穿帮了。
还他爹等他回家吃饭?亏她想的出,他爹早八百年前就去见毛主席了,这功夫正跟他老丈人在一起喝小酒呢。
☆、第三章
第二天上班时眼睛有些肿,隔壁一妹子打趣说她这是纵欲过度,迟冬至心说老娘一个多月没见荤腥了,纵你妹啊纵!大概都看出来她心情不好了,两只眼睛像水泡似的,纷纷给她出主意,说买两打啤酒熬夜喝,克一克兴许就能恢复了。
迟冬至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下班回家时特意带了几罐啤酒,等月亮星星都出来后,跑去阳台对着它们一顿狂饮。
酒精渐渐在体内蒸腾,视线也模糊起来,一张清俊的脸含嗔似笑,不知是出现在脑海里还是在眼前。
迟冬至脸上是少有的柔和,伸出手去摸,虚空一片,明知摸到的只有空气,却也不愿意把手收回,头也靠过去,轻轻蹭着,小声低喃,“为什么你就是不爱我呢?也对,我这么坏,把你喜欢的沈灵算计给了苏让,逼你结婚,现在连个孩子都给不了你,我欠你这么多,也怪不得你不爱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小碎冰似的打在脸上,模糊成一片。她只是歪着,似乎这样就可以地老天荒,可以洗刷掉所有的爱恨和亏欠,或者再睁开眼时,便回到很多年以前,回到做他小尾巴的日子,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她再也不会多看一眼梁夏末。
可白驹过隙的时光告诉她,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有的只是老鼠药。
所以她仍旧得为当初的执念而付出悔痛的代价,一遍遍回味着那段青葱岁月。那是由四个人稚嫩的谱写出,用错位的音调吟唱,用糟糕的演技展示,虽然他们都用了心,却因为年青的固执,最后落得一片黯然。
那时其实一切都是在正轨上的,她和苏让从小学到中学都在同一个班级,而梁夏末和沈灵在另外一个班级没有分开过。可命运的指尖似乎总爱弹跳着开些小玩笑,迟冬至不爱理天天跟在她身后的苏让,只愿意跟在不把她当回事的梁夏末身后。
小学之前,她跟梁夏末一起吃睡一边玩耍,迟冬至非常讨厌把她和梁夏末分开的小学和成天粘住她的苏让,讨厌一切插进她和梁夏末单独空间的因素。这一腔怒火总是发泄在苏让身上,‘都怪你,夏末都不跟我玩儿了,以前他去哪儿都带着我,你以后别跟着我了,烦死人了。’苏让通常会委屈的泪眼蓄满泪,拉着她手臂摇,‘冬冬,让我跟你玩吧,我就愿意跟你玩,我什么都听你的。’大有如果不答应他,那眼泪立马就会掉下来的危险。
王淑贤教育过她和梁夏末,说苏让从小跟爷爷奶奶生活在另一个城市,学钢琴、学书法,学好多他们压根没见过的东西,几乎没有玩闹的时间,更没有小伙伴,让他们一定要对苏让友善。
迟冬至对未来婆婆的教导很放在心上,只能纠结再纠结的带上粘人的苏让一起玩摆菜碟。梁夏末很不屑他们幼稚的游戏,见到苏让更幼稚的朝迟冬至喊‘冬冬妈妈,咱们的小宝宝睡喽,可以开饭啦’的时候,更是将不屑进行到夜,嘴巴好险没撇到耳根子上。
迟冬至每次都会叫上他一起‘进餐’,梁夏末更是觉得迟冬至招人烦到不行,拉过身边沈灵的手‘走,咱们别耽误人家小两口吃草了’。
迟冬至至此由讨厌苏让速度升级为讨厌苏让和沈灵,她怕什么迟冬至就做什么,往她书包里扔肢解掉的青蛙,在她的椅子上放图钉,弄脏她的公主裙,沈灵成天到晚眼泪涟涟,告状成了家常便饭,迟冬子又这样这样我了,又那样那样我了,梁夏末就气冲冲找她算帐,揪着她打屁股,沈灵我罩着,再欺负她看我怎么收拾你。
梁夏末说什么她都听,唯独这件事,越来越变本加厉,逮住沈灵单独时还把她堵在墙角威胁过‘再跟着夏末就往你书包里扔死耗子’。沈灵抱着脑袋哭,让让和夏末都跟你玩儿,那谁跟我玩儿呀?
于是迟冬至把主意打到了苏让身上,威逼、利诱,吓的苏让走哪都带着沈灵,迟冬至就光明正大、意气风发的跟着梁夏末。谁知他烦她烦的要命,嫌她长的不娇弱,嫌她胆儿太大吓唬不住,嫌她这嫌她那,总之就是没有沈灵好,推着她去找苏让,倒是跟他玩儿去呀,你不走哪儿都愿意领着他嘛。
迟冬至就恶狠狠的瞪沈灵,把沈灵和苏让都吓的够呛。当然,梁夏末也没表现出来喜欢苏让,老骂他白净净像个小姑娘似的不说,还是个粘豆包,粘人功夫不比迟冬至差。
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十岁,那年,同在刑警大队任职的迟父和梁父在执行一起追捕任务中被炸身亡,眼泪开始每天弥漫在两个家庭,只有薛平依然坚持撑着,照顾两个孩子,照顾因受不住打击生病倒下的王淑贤。
那段时间迟冬至整个人都安静了,每天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哭,除了梁夏末谁都不理。梁夏末终于把目光又重新投到她身上,哄着她吃饭,抱着她睡觉,不再故意捉弄她,跟薛平分工均匀,大人照顾生病的大人,小孩照顾难过的小孩。
再上学之后,迟冬至粘梁夏末粘的更变态了,几乎眼睛里就容不下别人,犯了错误老师找家长,无奈薛平是说不听打不服,可只要梁夏末一瞪眼,迟冬至立马乖乖认错。后来薛平干脆告诉老师,迟冬至再有错您直接找隔壁班的梁夏末就成。
时间一久,谁都知道梁夏末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是他媳妇儿,当事人一个不发表意见,一个得意洋洋,只有苏让狗拿耗子管闲事,每次听到都上前跟人辩驳,迟冬至气的牙痒痒,还得重新解释回来,她就是梁夏末的媳妇儿。苏让比她还生气,说她没羞没臊的,迟冬至就撵他去找沈灵,让他一定要把沈灵看住。
梁夏末打那之后真就没有公开跟沈灵在一起过,一是迟冬至粘的紧,二是迟冬至看的紧。可毕竟他们在一个班,好几次她都看到梁夏末跟沈灵放学后偷偷见面,相谈甚欢,在一起勾肩搭背,喜笑言开,与跟她在一起时一脸严肃的样子皆然相反。
坦白说,沈灵其实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姑娘,爱哭不爱生气,不管迟冬至怎么欺负她,她哭完就忘,见到什么好看的小礼物照旧给迟冬至带份。跟梁夏末处的好也没耽误她喜欢苏让,反而变本加厉,小小年龄就知道红着脸偷偷打量苏让。
迟冬至就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教育了苏让一番,让他天天跟沈灵在一起,不然恨他一辈子。苏让最怕的就是迟冬至不跟他好、讨厌他、恨他,于是只能听她的话,讨价还价了一下午才不情不愿的跟着她回家。
迟冬至了了一桩心事,走路都带风,这时候薛平已经再嫁,她也开始生活在梁家。到家之后,还没进门,就看到一脸阴鸷的梁夏末,连苏让都被吓到了,赶紧跑回家。梁夏末狠狠朝他背后比划两拳,转身把迟冬至拉回家,反抵在门板上,怒吼她,“又他妈给我出去疯,作文写完了吗?”停顿一下想了想,吼的声音更大了,“是不是又想出什么欺负沈灵的馊主意了。”
迟冬至虽然事事都听梁夏末呢,可也不是没脾气,相反她脾气大的很,平时总跟梁夏末耍横、无理取闹,只是人家懒的浪费时间跟她计较罢了。
这时他们已经上初中了,开始有了少男少女朦胧的悸动。迟冬至见他维护沈灵,心里莫名难过的很,梗着脖子跟他喊,“就愿意跟苏让出去疯,就不写作文,怎么的?就欺负沈灵怎么的?就烦你……”
梁夏末怒气冲冲的唇毫无预兆落了下来,一点一点蚕食进她的嘴唇,覆盖住生涩辗转,满口都是不可思议的清甜。迟冬至被撞的门牙有些生疼,吓的不敢呼吸,被强迫迎接他的舌头,任着它在自己的口腔里四处游移。眩晕感开始袭来,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小腹突然开始剧痛。
梁夏末停下,不耐烦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迟冬至可怜巴巴的捂着肚子,“我肚子疼。”
梁夏末弯腰朝她的腿间一看,雪白的裤子上已经红成一片,他又回到她的唇上,再次含了好一会儿,才把头搭在她的肩上无奈的说,“接吻接来了大姨妈,你也算旷古今第一人了。”
梁夏末在家里好一顿翻也没找到棉垫垫,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去买,买回后又研究了好一番,亲自指导她用法,晚上又熬了红糖水给她喝。临睡前还威胁她,“以后不准去找苏让,再欺负沈灵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迟冬至红着脸去握他的手,“你亲我了,我就是你女朋友了对吧?”
梁夏末不屑的甩开她,“少臭美,谁亲你了,我那是没站稳。想当我女朋友,先把自己弄成沈灵那么可爱吧。”
这一年,他们十三岁。
****
如果一切在那时踩下刹车,之后的发展肯定比现在要完美很多,最起码不会有他们的婚姻,也就不会有强求、争吵、冷战、不甘和背叛。
迟冬至捧着啤酒罐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身体像被狂风卷起的树叶一样漂浮在空中,迷迷糊糊间,感觉有热流漫过全身,之后陷进软软的云朵中。再之后,就是下身里饱涨的存在感和熟悉的体味,快意在身体里四处流窜。
呻吟声无意识的从她嘴里发出来,撞击变得更加猛烈,大有把她拦腰斩断的架势,嘴巴里也被堵的满满,上下都被搅的一蹋糊涂。迟冬至胃里翻腾,干呕了几声,好像这样便激怒了谁,腰突然被高高的提起来,下体悬空,穿透般的被撞击数次后身体又被翻转过去,从后面再次被霸占住。
这次很温柔,软滑的舌头游移在她最敏感的后背上,舒服的让人忍不住叹息,身体渐渐发软,快感如电流般通遍全身……
☆、第四章
醒来时,感觉陷在一个空间里周身暖融融的,迟冬至心里暗叫不好,睁开眼,果然对上一堵肉墙和梁夏末清俊的睡颜。
迟冬至咬牙骂了声娘,又他妈搞到床上了,每次有矛盾总是床下争吵床上解决,心里的疙瘩没解开,身体先纠缠到一起了,做一场酣畅淋漓的爱,两人又甜甜蜜蜜和好如初。只是这样一来,心结越来越多,争吵越来越频繁,沟通却只有在床上。迟冬至认定梁夏末不爱她,却放不下颜面来挑破,无味的婚姻和单方面的付出终于击碎了她曾经美好的单恋,于是她借题发挥,报怨他对家里不关心、报怨他每天只忙着工作。
而梁夏末当初本来就不愿意结这个婚,由此便反唇相讥,早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娶你。气头上无意的一句话成了迟冬至的死穴,于是变本加厉的反击。
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德性和身体一样,早就互相摸的透透彻彻,连打击都是从根开始,什么难听说什么,八百年前糗事都被翻出来当子弹使。激烈的争吵过后便由一场更激烈的性爱来平息,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只是不管互相伤害到何种地步,迟冬至从来没有提到过沈灵一回。
迟冬至推开眼前的那堵肉墙,忍着腿间的酸痛坐起身,不管怎样,早饭还是得给他做的。刚准备下床,被人从身后揽住放倒,梁夏末闭着眼睛压上来,开始在她身上四处点火。
梁夏末对她的身体还是挺感兴趣的,从第一次到现在都快十年了,他也没表现出腻烦,只要回家,最先做的事就是先来两次,久别重逢后更是变本加厉。以前他读军校时,迟冬至去石家庄看他,但凡他能出校门,保准得做够本,她呆多久他就把人留在宾馆里多久,没日没夜的做。
算一算,他们这次有一个多月没往一起凑了,怎么也算是一场小别,要是顺着他,今天就什么都别想干了。
迟冬至推不开他,照着他屁股就是清脆的一巴掌,“滚开,少碰我。”
梁夏末不抬头,伏在她胸前轻轻咬重重吮,嘴里叼着那抹粉红含含糊糊的回她,“不做哪行啊,你都憋我多久了,昨晚要不是怕你吐我身上,能那么不过瘾么。”
“你他妈就是一头种猪,少碰我,恶心。”
梁夏末含住她的嘴巴津津有味的吮,味道相当好,可也相当让人恨,口不对心,好话从来不会好好说,这么损他早就成了家常便饭。这些年来他们揪在一起死磕,互相抨击、互相祸害,关系恶劣时如遇杀父仇人,甜蜜时又好的分不清谁是梁夏末、谁是迟冬至,恨不得两个人变成一个。
“不让我碰你?嗯?恶心?嗯?昨天晚上是谁舒服的叫的跟野猫一样,我看还得让你更深刻一些。”
迟冬至在床上从来就没赢过他,见挣扎不开,张嘴就把他伸过来的舌头狠狠咬了一口,一股铁锈味儿立刻充满口腔。
梁夏末扭头吐出一口血沫,真怒了,生硬的掰开她的双腿挺腰进入,一边耸动一边狠狠骂她,“你他妈现在跟我装圣女,你脸怎这么大呢,十年三千多天,咱俩没做满三千次也有差不多二千次了吧,你他妈现在竟然跟我矫情。”
迟冬至咬牙接受他的撞击,嘴巴上更是不饶人,“老子就想装纯洁怎么着,就算浪荡也不跟你浪。”
梁夏末一张脸气的通红,身下狠命的往她身体里顶,不想听她嘴里吐出恶毒的话,就用自己的覆盖住,不管她怎么咬就是不松口。
这么一场激战结束后,两人都不可避免的受了伤,梁夏末光着身子给她下身上药,后背上全是一道一道的指甲痕。
上完药仔细检查了一遍,见没什么大碍,梁夏末从床头柜里把指甲刀翻了出来,掐了一把迟冬至的大腿,“起来,给你剪剪指甲。”
迟冬至慢腾腾的伸出胳膊,虽然有点不情不愿,倒也没表现出来。她也看到他后背上的伤了,心里揪着疼,从小到大,她不舍得让他受一点伤,但凡他疼,她都胜过他多少倍,可一犯起浑来手上就没轻重,嘴上也软不下来。
梁夏末偷偷笑,故意剪深了一些。迟冬至疼的咬嘴唇,伸手打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你故意的吧!”
“谁让你挠我了。”
迟冬至白了他一眼,“我是你阶级敌人吗?你下那么大力气。还你是性虐狂吗?”
梁夏末含着她的手指把血珠吮掉,说话含含糊糊的,“我是不是性虐狂你不知道?我那点儿东西全奉献给你了,我就这点儿爱好,都这么多年了别说你适应不了。”
“那我可不知道。”迟冬至又特意纠正了一句,“我不知道你还奉献给谁了,说不准排出去好几里地呢。”
“你一天到晚的烦不烦?”梁夏末甩开她的手,光着身子满屋子晃,“我哪有时间找别人,成天工作在火山口上,说不准哪天就被炸死了,那时候你就乐了是不是?”
说完也不理床上的人,几步走出去,钻浴室洗澡去了。迟冬至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拿起枕头狠狠砸向他离去的方向,这瘪犊子玩艺儿,提上裤子就翻脸的浑球儿。
死这个字是她最不爱听的,十岁那年死亡带走了她的父亲,十五年那年死亡带走了她从小养到大的小蹦狗。而他的丈夫所从事的工作,就如他说的一样,每天都要给成千上万枚性格脾气各异的炮弹剖腹掏心。拔弹、拆弹、倒药、销毁……每个环节都在与死神过招。梁夏末做为负责全站销毁技术安全的工程师,更是在死神面前讲智慧,肩上的担子重上加重。
军校毕业当年,以全优成绩毕业的梁夏末,放弃进科研所的机会,在曲直的游说下毅然决然的去了销毁站。迟冬至当时死攥着他的行李不松手,她以为梁夏末学这个专业是为了搞研究,没想到他竟然要去第一线。从来没求过人的她,连哭带嚎,狠不得下跪给他磕头,只求着他能留下这条命来,爱不爱她什么的真正变成了浮云。
梁夏末拎起她,当着王淑贤的面死缠着亲吻。那时苏让和沈灵都不在国内,是他们最最相爱的一段时间,迟冬至深信那个时期的梁夏末是爱她的,也许是因为爱的不够深,所以他仍旧掰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冲出家门。
迟冬至不吃不喝挺在床上三天,第四天起来,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脸上涂了薛平送给她的,平时都懒的看一眼的化妆品,安安静静的找到了梁夏末。
逼婚。
梁夏末不同意,她也不急,守在销毁站不远处等着。曲直来劝说不管用,薛平打她也不管用,最后还是王淑贤抱着她哭倒在地,她才勉强回家,可要结婚的意念依旧坚持着。后来没过多久,苏让和沈灵回国了,四个人抽空聚了聚,知道了他们在国外同居的消息。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当天晚上梁夏末就跟她求婚了。
迟冬至悠悠叹出一口气,把电磁炉上麻辣口味的汤底倒掉一半,面煮好、刷了锅子后又重新调了海鲜口味的汤底,再煮一锅面条。
梁夏末洗完澡出来后正好喝上不凉不热的汤,笑嘻嘻的摸了把迟冬至的脸蛋儿,坐下来开吃。
刚刚被她咬的够呛,一喝汤舌头就蛰的生疼。梁夏末忧怨的冲迟冬至卡巴卡巴眼儿,心想着要不要把她的牙也磨一磨。
迟冬至没抬头,自顾自搅着碗里坨在一起的麻辣面条,一口一口机械的往嘴里送。
梁夏末看自己碗里的明显是特意用了心,忍不住又摸了迟冬至脸蛋儿一把,“怕我舌头不能碰辣给我下海鲜的,怕我的这碗面条放时间长不好吃,就后下我这碗。这么爱我你还老跟我较什么劲儿啊,哪天我要真被炸飞了,看你哭……”
“你有完没完?”迟冬至狠狠把筷子摔了,大声冲他吼,一双大眼睛里马上闪起了晶亮的光。
梁夏末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凑过去抱住她,又是赔理又是道歉的,生怕她那眼泪儿一不小心就掉下来。
“我错了我错了,嘴吐撸了,哎,你别哭啊!冬子……亲爱的……宝贝儿,哎哟还真哭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以后再不说了,要不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吧,行不?”
迟冬至推开他赖皮赖脸凑上来的嘴,用袖口狠狠擦了两把眼泪,转过头去不理他,倔的像头牛。
得,饭别吃了,先哄媳妇儿吧。梁夏末生拉硬扯把迟冬至抱在怀里,含着她的耳垂舔,“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耍驴呢?嗯?我又不是有意说那话的,咱俩不能天天在一起,好不容易见面了,把时间浪费在呕气上多可惜呀,还不如多做几次呢。”
迟冬至吸了吸鼻子,对上他的脸,一脸大无畏的表情,“梁夏末我问你,早一阵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跟沈灵混在一起?”
梁夏末皱起了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事儿你别管。”
“我别管?”迟冬至推开他蹦起来,“我老公跟别的女人偷偷见面,你让我别管?”
“我跟她见面怎么了,怎么就叫偷偷了,她跟我们是发小,还跟我是同学,比跟你还亲上一层呢。”
“你放屁,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心思?”
见她吼起来,梁夏末也不甘示弱,“我什么心思?八百年前逗你玩儿的话你也记得,我看是你心思不正才对。”
“你恶人先告状,你……你这个流氓。”迟冬至攥着心口,里面那团肉被他气的狂跳不止。
“我就流氓了,我还就告诉你,沈灵他们的事你给我离的远远的,我想干什么也用不着你管。”
好好的一顿早饭被搅黄了,梁夏末摔门离开,丢下迟冬至一个人坐在地上气的浑身发抖。
其实当初迟冬至折腾着要结婚时,包括梁夏末在内没有人同意,连王淑贤也劝她缓几年再结,必竟那时两人刚刚毕业参加工作。薛平更是强烈的反对,压根就不同意这两人在一起,这两人都倔,一个比一个敢撂狠话,谁都不让着谁,最重要的是,迟冬至从小就被梁夏末吃的死死的,将来跟了他没好日子过。
一句话说黑了三个人的脸,王淑贤头一次发火把她赶出家门,此后再也没对这段婚姻有反对的意思。
也许是薛平的反对起了反作用,也许是被国外那两人同居的消息打击到了,梁夏末终于吐口同意结婚,还郑重其事的向迟冬至求了婚。
那之前不久,梁家刚用一笔郊区老房的拆迁费买了现在两口子住的这套小公寓,欠了不少的债,其实是最穷的时候,这些迟冬至自然都知道,抱着自己的行李往梁夏末屋里一放,算是正式住在一起的两口子了,除了结婚证什么都不要。后来还是王淑贤不同意,紧巴巴凑了些钱给两人买了一对儿婚戒。
☆、第五章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不会停止,他们在十三岁那年彼此交上了自己的初吻,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梁夏末否认两人谈恋爱的事实,在她问起时总会解释这是为了练习,防止以后跟沈灵接吻时出丑。他脸上的笑容和说话的语气似真似假,让人摸不到根底。迟冬至气的够呛,说什么也不再顺着他,梁夏末就哄她,多亲几回,习惯了以后就不换人了。那时迟冬至年际小又傻,抵抗不了与他没有距离的亲近,抱着一线生机等他习惯,背地里往死里整沈灵。
梁夏末胆大的很,在家里也敢放肆,经常王淑贤转身时也揪着她亲,等王淑贤一转身他就放开人,只是两张红湿的嘴巴很让人起疑心,梁夏末脸不红不白,问妈你在看什么呢?摆明立了一个牌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夏末没亲迟冬至。迟冬至在王淑贤打量的眼光里羞愧不已,等梁夏末再来抱人时便极力推拒。
后来两人定了个君子之约,在家里绝对不可以,外面没有人见到的时候可以亲。梁夏末说他妈知道了也没什么,他如果不想负责任,他妈也管不了。迟冬至气的又打又掐,他就笑嘻嘻圆润的滚开,不过到底顺着她的意思不再放肆,可经常犯规,每晚都偷偷摸进她的房间里,平时放学后和吃完晚饭后,总揪着她去附近的小公园里缠绵。
可百密总有一疏,那天两人又藏在小公园的树林里揪着亲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女音,迟冬至吓的挣开梁夏末的嘴,看到不远处手拉着手的苏让和沈灵。
她去推梁夏末,却没有推开,梁夏末一双眼睛里绮光泛滥,气喘不匀,嘴唇眼见又贴下来,迟冬至赶紧把头偏开,可是被他囚禁压在树干上的身体却动不了,只能扬扬下巴示意他身后有人。
梁夏末还没有让开,迟冬至就看到苏让甩开沈灵的手反向奔跑离开,沈灵紧跟着追了过去……
那天迟冬至一个人回家,梁夏末当时扔下她,随着沈灵也追了出去。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咬着被角流眼泪,恨梁夏末恨的牙痒痒,更恨自己连怨他的立场都没有,却还是固执的期待着那个比风还轻飘的诺言:等他习惯。
那年她十五岁,却已经在他恶劣的脾性里尝遍了‘求不得’之苦,明知前方已经山穷水尽,仍桀骜的不肯妥协放弃,咬着牙坚持,或许只有这样固执的坚持才能承担起这份固执的感情。
私下里他对她其实很好,她文科成绩差的离奇,绕嘴枯燥的古文总能极大的拉低总分成绩,他就一字一句细细掰开揉碎讲给她听,教不会的时候最生气也不过狂拍自己的大腿。她理科成绩好,他就尽量追赶,年级月考的理科成绩总跟她不相上下。
所以她多数时间都在自我催眠,深信自己在他的心中是有与众不同的地位,这样的地位是在朝夕相处中培养出来的,连沈灵也战胜不了,所以依然貌似平静的接受他人前人后的两张脸。
就如这天晚上,他回来后仍旧第一时间偷偷摸进她的房间,知道她生气,赔着笑脸耐心的哄她。迟冬至躲在被子下面不理他,他就不顾她的拳打脚踢,扯开被角钻进去,搂着她的身子道歉,却绝口不提为了什么追出去,只是揭开她的衣摆,把手轻轻按在小肚子上,“刚刚不是说肚子疼么,我给你揉。”
十五岁的女孩儿不懂得如何对喜欢的男孩儿欲拒还迎,他对她有一点点温柔,便让她更加坚信心中的信念:在他心里自己确实是有与众不同的地位。
他揉她的肚子慢慢变成揉她的胸脯,颤巍巍的花苞在手心绽放,满掌全是不可思议的柔软。
她年青皎洁,有天然的馨香和白嫩的身体,这一切似乎总能勾起梁夏末青涩却血气方刚最原始的冲动,多少次看他样子纠结,都是极力忍着才没强要了她。而这晚,窗外含羞的月光和绕梁的柔风似乎特意跑来见证他们的拥抱,梁夏末揉捏在她胸前的手终于带着渴求和好奇慢慢向下探去。
她拉住裙子不让,他就可怜巴巴的压在她身上求,嘴唇像绒毛一样划过她的脸颊,吸走人的神志。
这样一下去就一发不可收拾,他在耳边哀哀求的她心理防线逐渐崩溃,终于放松了紧抓住裙摆的手。
那样好的年华啊,那急于探索与自己相反体征的渴望,连体液的气味都散发着彭勃的诱惑,然而他却在观摩个彻底之后急急刹住车,拉着她的手握住自己的坚硬,带动她一起上下套弄,终于在她细腻的手掌纹路下完成了第一次进化,满手白浊的陌生的腥膻的体液,是他一段成长的印记,她被硬拉着参与其中。
很多年之后的大学时期,当他们终于热恋在一起却不能时时见面时,她总在临睡前淡淡的月光下轻抚着嘴唇哼唱:只是女人容易一往情深,总是为情所困,终于越陷越深,可是女人爱是她的灵魂,她可以奉献一生,为她所爱的人……
然后会在第二天买来泛着水果香气的信纸,把这些美妙的音符一笔笔认真写下,由那封承载着无尽思念的信封带去他身边。
原来那时她就知道她的爱情叫付出,但爱的仍是那么纯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那春天的绿、夏天的蓝、秋天的金、冬天的白都可以做证。
也就是在这件事之后,迟冬至才隐隐明白了苏让的心意。第二天,苏让交给她一封长长的信,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情意。她文科成绩奇差,读下来后只觉得荒谬至极,根本不懂这些华丽词藻的背后是怎样一颗真诚的少男之心。
长大之后的迟冬至偶尔回忆往事,惊诧这个时期曾对苏让表现出来的铁石心肠,其实完全可以用另外一种柔软的方式拒绝或说服,而不是轻易践踏别人抛给她的好。
早时他们是同班同桌,而且是很要好的朋友,迟冬至住在梁夏末家里,苏让总担心梁夏末会欺负她。迟冬至好哥们儿似的揽过他的肩,让他放心,梁夏末私下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苏让还担心她吃的不好,毕竟梁家生活条件有限,于是自己饭盒里的大鱼大肉全都进了迟冬至的肚子里,只要她愿意吃,清秀的小脸上便全是满足。
她上课睡觉他替着放哨,她写不完作业,他就模仿她的笔迹帮她写,越被她压迫越心满意足,好像她能搭理他,便是这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
就是这样一个腼腆漂亮的男孩儿,扒心扒肺的对她好,可是她不要,只愿意追逐那个从不把心思浪费自己身上的人,最后逼的苏让歇斯底里的哭,迟冬至你知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不可能喜欢别人。
可是他已经跟沈灵拉过手了不是吗?那说明只要努力,有什么不可能喜欢上沈灵的,只要努力。
试过之后才知道不行,那天苏让是这么告诉她的,冬冬,拉过沈灵的手之后才知道不行,不是你,肯定不行。
这是她短短十几年的生命里第一次有男孩儿跟她告白,这个男孩温柔英俊,软弱也坚强,笑容像是溶开的大麦糖丝丝缕缕,他无助又渴望的看着她,说不是你肯定不行。迟冬至不是不感动的,可脑子里从来没有出现动摇两个字,双手一摊,喜欢我就听我的话,试着去跟沈灵在一起。
她给苏让箍了一个咒,让所有人和日后的自己都鄙视的咒。长大之后的迟冬至渐渐明白了,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恶劣和无耻,利用喜欢自己的人去踢开情敌,她有什么权利支配苏让的情感和归宿,不就是因为苏让喜欢她么,所以才肆无忌惮的伤害他,而这其实对苏让何等不公平。
☆、第六章
梁夏末从被子里钻出来,身上的军衬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抽出几张纸巾把手上的白浊擦干净,就那么挺着不愿意动。他觉得心烦意乱不说,身体里那股火还是没泻出来,呆呆的看着对面的墙皮愣神好一会儿,才懒洋洋的从被窝里把迟冬至的照片拿出来,屈起手指弹了两下,“不让我碰你。啊?老子对着你打飞机。”
这损招儿还是他念书时想出来的,忍不住时就把迟冬至的照片翻出来对着打,后来他还把这件事讲给迟冬至听,然后在她羞涩愤怒的目光里一遍遍刷新着无下限人品的最新记录。
事件推回到两个月前,那顿不愉快的早饭之后,迟冬至开始疯了似的开始逼他离婚,架势十足到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了,半辈子也没在迟冬至面前熊成这样儿过。梁夏末觉得不能再纵容她下去了,硬着头皮拔通了薛萍的电话,妈你还管你闺女不?
薛萍气的在电话里就骂起人来,“你们老梁家谁说话不比我好使?你这成心埋汰我呢是不?”
梁夏末第二天准时赶到薛萍指定的餐厅,一身笔挺的军装,端的是一个人模狗样,来送咖啡的小服务员偷偷打量他不少回,梁夏末挑着眉头说谢谢,谁说他不得意那纯属是眼瘸了。沈灵就老说他是只孔雀,只能看前面,前面还有几根光鲜的毛能得瑟得瑟,后面就不行了,后面早让迟冬至给拔成了光秃秃的原始社会,梁夏末还因为这个十分妥帖的比喻是从沈灵嘴里说出来的而郁闷了不少天。
薛萍迟到了半个小时,梁夏末已经抽了小半包烟了,见丈母娘来了,马上狗腿似的把椅子挪开请人入座。薛萍捂着嘴咳了几声,“这家怎么不禁烟?”
梁夏末有求与人,赶紧把烟掐断,手在空中扇了几下,笑的极贱,“妈你不愿意闻烟味儿我就不抽,您下令我执行。”
薛萍瞪着眼睛撇嘴,“太阳打北边出来了?”
梁夏末搓着手笑,一双眼睛围着薛萍四处搜索,“妈你给我带没?”
薛萍从保温手袋里把便当盒拿出来放到桌面上,“不知道咱俩谁求谁办事儿,还得我给你送礼。”
四个便当盒整整齐齐的码成一排,梁夏末一打开,立马夸张的吸了吸鼻子。橙汁虾球、酥排骨、腐乳肉还有炸鸡排,全是前一天他亲点的菜色,真香,梁夏末从小就爱吃薛萍做的菜,逮到机会就得讹上一顿。
一口腐乳肉下肚,齁的他立刻咳了起来。薛萍赶紧递给他一杯水,抱怨他,“你这孩子急什么,这多咸啊,你得就着饭吃。”又把服务员叫过来,点了一份腊肉萝卜干煲仔饭。
梁夏末喝了几口水,“我们那伙食不咋地,您都不知道我馋多久了,对了,我点的小扣肉怎么没做啊?”
薛萍挑着眉笑的意味深长,梁夏末立刻懂了,竖起大拇指,“高招儿,冬子要是有您一半的智慧,我这媳妇儿早没了。”
“当着我面就埋汰我闺女傻,你欠揍是不?”薛萍狠铁不成钢的敲敲桌子,“我那闺女才不傻呢,就是一碰到你的事儿就变弱智了。”
梁夏末禁了声,食也不知味了,“她要跟我离婚。”
“就你对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你们结婚时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夏末啊,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你对冬至是习惯还是真爱她。”
“妈您老糊涂啦,说什么呢。”
“行了你们的事儿我也不愿意跟着掺合。”薛萍撂下话头,翻出迟冬至的手机号码拔了出去,一本正经的编着瞎话。
梁夏末心想,要说这娘俩哪儿最不一样,那肯定是这手,迟冬至是宁可被打死也不说瞎话,而薛萍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还不用打草稿。
“对对,你卫叔叔身体不好,天天念叨你呢,晚上回来吃饭,我做小扣肉……”
“你跟我犯倔归犯倔,你卫叔叔可没惹到你吧,就这么定了。”
梁夏末眼巴巴的看着她放下手机,“答应了?”
薛萍狠狠敲了他脑门儿,“最后帮你这一次,以后再敢欺负我闺女,看我怎么收拾你。”
****
迟冬至放下电话就猜到真正的幕后指使者是哪尊了,梁夏末就这点儿出息,单独见面就推三阻四的,非得把薛萍搬出来挡在身前才安心。
要说以工作忙为借口不去倒是也行,可她妈把卫边疆搬出来就不太好办了。卫边疆没有儿女,对她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真把心掏出来对她好。迟冬至由少年时期对他无名的敌意到成年后慢慢被感动,这过程全是卫边疆真心诚意把她当亲闺女进化出来的。
迟冬至咬着手机还在犹豫,身边近来新带的小徒弟谷子看不过去了,“师傅大人,您跟手机过不去干嘛呀?”
“我缺钙。”她咬牙说。
“你孝敬她根儿骨头,那手机就得救了。”同组的大李打趣,迟冬至把报纸卷起来扔了过去,正巧打翻了另一名小徒弟朱染递给她的水。
“对不起,烫到没有。”朱染赶紧抓过她的手检查,迟冬至不着痕迹的抽出来,“没事儿,是我不小心,你去把上个月那件投毒案的卷宗研究一下,有不懂的地方问我。”她尽量装着用老师的口气说话,自己都有点端不住了,回头把谷子招过来,“哎,妞儿,跟姐说说,不想跟老公见面时用什么借口?”
“什么呀什么呀,我还没结婚呢。”谷子特意说的很大声,以表清白。
“那男朋友呢?”迟冬至问。
谷子谨慎的扫视一周,小声说,“只有他不想见我,从来就没有我不想见他的时候。哎,谁跟你说我有男朋友啊?”
迟冬至撇撇嘴,“小派出所的小民警嘛,当谁不知道似的。”
谷子笑了,“革命尚未成功,我现在还处于被考验期。师傅跟你商量个事儿呗,他也准备往刑警队调,到时候你老辛苦辛苦一起带着他行不,好给我个近水楼台的机会。”
迟冬至一脸嫌弃的撇过脸去,这姑娘怎么比她当年还不懂矜持呢,真是什么样儿的人带什么样儿的货。
迟冬至两手空空去了位置于军区大院卫家,一番盘查又打了电话核实身份之后才把她放进去,走到半路,迟冬至远远看到卫边疆正往这边来,连忙迎上去,“卫叔,你怎么出来了,小心身体。”
“壮着呢。”卫边疆硬梆梆的回答,“闲也是闲着,出来散散步。”
迟冬至知道他这是特意来接她的,也不点破,老头儿就这样,每次她来都赶巧出来散步。卫家是将门世家,子女都混在军队里,祖上有抗日英雄、援朝英雄,出了七名烈士,现在卫家这辈老的也有三人有着中将以上的军衔,更别提那些不计其数的小辈了。
卫边疆中将,军委委员,S市军区司令员,一生威风八面,刚正不阿,可谁知道私下里他只是个有点孩子气的普通老人家呢。
不过有时迟冬至都替他遗憾,卫边疆没有子女,他曾经有过一段十五年的婚姻,妻子去世后才与薛萍重新组建家庭。那时薛萍芳龄三十四,要说生孩子也不是没希望,可卫边疆却不同意,说高龄产妇太危险,得不偿失,再说他们有迟冬至就够了。
可迟冬至这凑数的还不知好歹,要死要活不跟着薛萍一起改嫁,卫边疆把这事全怪在自己头上,早些年对迟冬至甚至有些小心翼翼,近几年来迟冬至长大懂事了之后两人相处才真有点儿父女款。
一路上都有人跟卫边疆打招呼,“卫司令闺女回来看你啦?”卫边疆沉着脸应答,胸脯却挺的高高。
迟冬至依稀还记得,小时候被王贤淑逼急了也来过几次,那时候卫边疆逢人就介绍,“这是我闺女,可听话了,比你们家那臭小子臭丫头强多了。”可她那时候觉得跟卫边疆亲近等于是对不起自己的亲爹,几次之后就哭着不再来,其实到现在为止,但凡能躲过去,她也不愿意来这里,不过对卫边疆的态度是真心带着几分熟稔。
“冬子,有件事你得劝劝夏末。”卫边疆突然开口。
“什么事儿?”
“就是让他进研究所的事,老呆在站里有什么发展,没出息。”
迟冬至笑了,这人啊真是不经老,放在十几年前,卫边疆是打死也说不出这种话的,那时候在他眼里当兵的就该冲到最危险的地方,不然国家为什么要白养你。而且他现在说没出息什么的话都是借口,真正的答案只有一个,他不想梁夏末呆在危险的地方,人老了,心也跟着柔软起来,经不起生离死别。
“这事儿我也说不听他,刚刚又跟您杠上了?”
“哼,这死小子。他要是真没那能耐也就算了,你说他一个高端人才,放哪儿都发扬光大,他还非不如我愿。”
“卫叔,他现在跟您年青时一样,满腔热血,再说他们站里的副站长比他能耐多了,不也心甘情愿耗在站里嘛,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第七章
本是极不愿意来这里的梁夏末,为了哄迟冬至,硬着头皮听卫边疆训了三个小时,薛萍表示同情,但坚决拥护卫边疆的提议。梁夏末很郁闷,直到听到门口传来迟冬至嘻嘻的笑声时心情才好转起来,放下报纸几步迈出去迎接,毫不意外得到了迟冬至和卫边疆的两枚白眼儿。
“司令,能把我媳妇儿还给我一会儿吗?”
卫边疆又瞪他一眼,“冬至,陪卫叔下盘棋。”
老规矩,卫边疆让了迟冬至一车一炮,还是被杀的片甲不留,迟冬至棋艺不佳棋品却不错,一步棋也没悔,手执棋子思考战局。梁夏末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覆住她,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握住她的手,“放这儿。”
卫边疆哼哼两声,“观棋不语,你这棋品还是多年如一日的烂,你看冬至,输了就输了,也没见她悔棋。”
梁夏末哈哈笑,“她那是悔了也不知道怎么走才能反败为胜,臭棋篓子。”
迟冬至被他圈进怀里,手肘一抬,梁夏末夸张的捂住胃,整个人顺势趴到她背上。
卫边疆又是一声冷哼,“冬至,可以允许你悔一步棋。”
“不悔,悔了也不知道怎么走,早死早开下一局。”
“你这倔孩子。”卫边疆落下一子,胜负定局,转身去后花园伺候他那些花草了。
梁夏末没让开,偏头埋进迟冬至的脖子里,伸出舌头一点一点的打圈儿,“想我没?”
迟冬至扯了扯嘴角,笑容明媚,梁夏末看的热血沸腾,忘记了地点,探头就要在落在那张淡粉色的嘴唇上。
迟冬至轻轻躲开,依旧在笑着,轻轻启开唇,“什么时候跟我去离婚?”
一见她笑成这样梁夏末就知道吐不出来什么好听的话,反正也不用跟她较真,一较真她就来劲儿,拖床上去办了比什么招儿都管用。
“你舍得吗?”梁夏末捏了她的胸一把,“我不在,就没人伺候你舒服了。”
迟冬至笑的欢畅,“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后备军应该还是不难找的。”
梁夏末依旧没皮没脸的在笑,“那也不可能有我了解你呀,啊,谁知道你喜欢什么姿势?什么频率?你自己都不知道吧,只有我知道。”说话间他的嘴已经移到了她的后颈上,在那里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迟冬至一个冷战,猛的站起身,咬着牙低声吼,“磨合多了自然知道,没你我还得当尼姑去不成?”
****
晚饭很丰盛,薛萍跟家里的保姆一起下的厨。卫边疆有糖尿病,饮食得额格外准备,迟冬至放眼整桌菜色,都是梁夏末喜欢的。要说这两人的妈也是够奇怪的,王淑贤对迟冬至更好,薛萍虽然在他们婚前不希望梁夏末当自己的女婿,但明显对他比对自己的女儿更上心,两人都觉得对方的孩子比自己生的贴心。
薛萍盛了碗老参鸡汤,递给梁夏末冲他打眼色,朝着迟冬至那边努努嘴,梁夏末见状接过来亲自喂到她嘴边,“来冬子,咱妈炖的汤一流。”
迟冬至眯着眼不动,气的在下面掐他大腿。
“夏末喂你就喝呗,都结婚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时候追着人屁股后面跑怎么没见你害臊呢。”迟冬至办事薛萍看不上,向来都替梁夏末说话。
迟冬至想给他两下子,到底碍着两位老人都在场,也不愿意跟自己妈妈闹的更僵给卫边疆添堵,敷衍性的喝了一口。这一口下肚不要紧,五脏六腑都烧起来了,嘴里被烫的火辣辣的疼。
“你要……找揍啊,烫死我了。”
薛萍和梁夏末傻了,刚刚一个急着撮合一个急着邀功,都把这事儿忘了。还是梁夏末反应快,拿杯冰水喂她,一边捏住下巴让她把嘴张开往里‘呼呼’吹气,“不疼啊不疼啊。”
迟冬至老脸一红,挣开他,“赶紧吃饭,吃完赶紧回部队。”
梁夏末把筷子一放,坐在一旁委屈的看着她,“今天不回部队,妈让咱们在这住一晚。”
薛萍也问她,“你不住下吗?你们都没开车来,大老远的怎么往回走?”
迟冬至咬住唇,抬头看了看卫边疆高兴起来的脸,转头正好看到梁夏末眼巴巴的样子,到底是没开口拒绝。薛萍这是在故意留人,不然司机还不是随叫随到。
吃完饭照例陪着卫边疆下了两局棋,梁夏末在旁边跟着捣乱,卫边疆身体不好,九点一过就得休息了,迟冬至扶着他上楼,又陪着聊了聊警队里的事,见他精神不济就下楼了。
洗完澡出来时,梁夏末已经脱的光光溜溜的躺在大床中间等她了,别看他白天军装穿的像模像样,一身禁欲气质,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基本穿衣服的时候少。他那德性迟冬至看着就来气,跑到大床另一边掀开被角钻进去,留了个后背对着他。
梁夏末一翻身过来把她压在身下,照着她脸蛋儿使劲儿亲了两口,揪着睡衣没头没脑的往下扯,“媳妇儿想我没?快把衣服脱了办正事儿。”
迟冬至连捶带挠,“除了让我脱衣服你还会什么?滚远一点。”
梁夏末使了大劲掰她的胳膊。迟冬至倒是会几下子,可那几下子也是梁夏末亲自教出来的,压根拧巴不过他,气的压低嗓音吼,“梁夏末,你给我好好睡觉,要不然我现在就走。”说完就要下床去沙发上睡。
梁夏末一把扯回她,“上哪儿去?”
“睡沙发行不?惹不起你我躲还不行吗?”
“放屁。”梁夏末一改在家长面前的可怜样子,膝盖顶开她的两条腿置身在中间,凶巴巴的,“你是我老婆,不跟我睡天理难容。我就纳闷了,你到底在跟我别扭什么?”
迟冬至都气乐了,他从小就这样,吻她、睡她、欺负她好像都是理所当然,曾经一度让她感觉到他给予的这一切都是对她莫大的恩赐。
然而当时年少,忽略掉本质,给了他轻视自己的机会。迟冬至突然很无助,她永远看不透梁夏末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却无限依恋她的身体,这个问题似乎成了一个千古之谜。
偶尔她会惊恐的发现,梁夏末对沈灵与苏让对她,某些部分有着惊人的相似点。梁夏末在她面前对沈灵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却从来没有承认或者否认过喜欢她,所以迟冬至更多时间愿意试图忽略这一切,忽略他从小到大对沈灵默默的关怀和温柔,只要沈灵需要他,不管何时何地,一个电话就能把他叫走。
可是她记性好,有的时候,这真不是一件好事。
迟冬至深叹一口气,终于放低姿态,“你让我好好睡一觉行吗?现在是案件高发期,我今天很累。”
到底梁夏末没有人性全无,亲了她几口才不情不愿的翻身躺在一旁,手还是不老实的从她背后穿到前面罩在胸脯上揉捏,心脏跳的厉害,半天也平缓不下来。
睡到夜里梁夏末还是把她给办了,迟冬至也没想过他会放过自己,躺在这种只要她不拒绝在商场换衣间里都敢做这种事的人身边,想要全身而退是想都别想的。
梁夏末做的很起兴,从身后进入,一直流连吻着她的后背,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本来是敷衍的心情也被他挑逗的沸腾了几分。当第一声轻哼从嘴里溢出来时,明显感到他动作激烈起来,身体被翻转过来,双腿最大程度的被打开,撞击的她骨盆都在发抖。
迟冬至对时间已经失去了观念,不知道他到底做了多久,只记得最后一次摆弄着她背对着坐在他腿上,吻落在后背,手揉在胸前的软绵上,进入的更深。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看着窗外,很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就如他们现在的关系,往后看,一片不堪回首的灰色地带,只有继续往前走,狠心迈出彼此放过的那一步,大概才能见得最终的光明。
很多年前的新婚时期他们也曾在这间屋子里激战,那时她很愿意忽视他脸上偶尔出现的不知所措,总在事后搂着的腰撒娇,“你爱我吗?”
他的回答是,“这还用问吗?”
“那你会跟别人上床吗?”
“我只跟你上床。”
于是第二个答案成功让她满足了,自动把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想象成一个‘爱’字。她因此笑的很甜很幸福,“那我也爱你,只跟你一个人上床,这辈子也不让别人欺负你。”
她从来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过一个爱字,只是一直自以为是已经得到了,现在沈灵的归来终于揭开这段爱情脸上的假面具,把它掷于人前,抛上了钢丝绳,逼的她爱不得恨不得,舍不得离开,继续下去会疯,而他对于她所承受的折磨,毫无知觉。
迟冬至擦掉眼泪,寻到他的唇,轻轻在上面印下属于自己的印记,都给你了——我的爱情。
曾为你燃烧,又为你冷却;
此去经年,我仍是最无悔的那一个!
☆、第八章
梁夏末在十八岁那年摸上了迟冬至的床,毅然决然的给她拆了封,月光、鲜血、眼泪……强壮与纤弱对比鲜明的身体,还有床头电视里同样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和阵阵娇吟,那是迟冬至提早做的功课。梁夏末觉得那里面的声音难听又刺耳,抓着遥控器摔出去,一片宁静后,只有利器刺入身体的撕裂声和她低低的哭泣。
她哭,为他也为自己,直到死都搞不懂为什么要选在这样的日子把自己当成供品和筹码一样献上高台。梁夏末在她的眼泪里释放了一次又一次,眼睛里散发着的是恨不得撕碎她的光芒。
回头是岸,她比谁都明白这句话,可感情偏偏背道而驰。迟冬至一直在想,她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后悔过利用了苏让对她的爱,成功把沈灵送了出去。他们出国的前一天晚上,苏让在楼下用暗号把她找下去,一前一后,越走越远,像是漫无边际,直到停下来时才发现已经到了学校的教学楼门口。
苏让歪着头笑,笑的惨烈,对着她伸出手来,“把教室钥匙给我。”
迟冬至摇头,“我没有。”
“骗谁呢,周五你是值日生,教室里的卫生从来都是我帮你做。”
迟冬至就把钥匙递给他,苏让一声不吭走进空荡荡的教室,找到她的位置坐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洒下一层盈白的膜,不似真人,“冬冬,你是不是觉得对我很愧疚?”
迟冬至摇头,底气不足。
“那你可真是没良心,不过我知道你是在骗我,如果不觉得对我愧疚,哪会这么听话跟我出来。”
迟冬至鼻子一酸,别开脸去。是她去求苏让同意沈灵跟他一起出国的,沈灵想去,但苏让不领,她的几滴眼泪就改变了他一个人离开的决定。
“冬冬,其实你是最善良心软的人,可能所有硬的那部分全都给了我。”苏让翻出她的练习册,在她的名字上一笔笔认真描绘。迟冬至——冬至之前为大雪,冬至之后为小寒,冬至夏末,那么华丽丽让人嫉妒的相配,童年期曾有一段时间,苏让非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苏立秋。
“冬冬,我可以给你在新练习册上写名字吗?”
她去抢,说不可以,老师会发现不是我的笔迹的。苏让就笑她,“怎么可能,我模仿你的笔迹写字比用自己的都熟练。”然后在练习册雪白页面的右下角仔仔细细的写下她的名字——迟冬至,还幼稚的在后面缀了一颗被箭射穿而碎成两半儿的心。
苏让童年时天真,渐渐长大后却是他们这群孩子里最心软又稳妥的人,面对求而不得的迟冬至时会时而忧郁,时而抓狂,更多时候是铺天盖地的无奈。他今晚的话很多,不像平时那样腼腆少话。
“冬冬,你会忘了我吧?”
迟冬至坚定的摇头,事实上她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了,可独享梁夏末的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她原本就不成熟的精神更加不愿意为苏让多想上一点,但她天性善良,所以对这一切并不是心安理得。
“那就好,我会帮你把沈灵带走,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我还会回来看你的。”少年苏让因为心疼她而学不会拒绝,所以对单恋妥协,表情是永远的温和,对她伸出手来,“冬冬过来,咱们再最后同桌一次。”
迟冬至一秒的时间都没考虑就过去坐到他身边,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苏让却突然拉起她的手,迟冬至往回抽,他就借着她的力气身体跟着压过来,顺势抱住她,胡乱的吻落在她的脸上和唇上,用牙齿来解恨,只有借此这些才能让她记住自己的一点点灵魂碎片。
迟冬至不是打不过他,可没有半分挥出拳头的底气,急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只希望他能自己停下。良久,他松开唇,脸上已经一片水渍,两个人的眼泪溶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冬冬,你要好好的,夏末欺负你不要总挺着,他其实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坏。”
他临行前的那一晚,她陪着他在教室里整整呆了一夜,因为对苏让的愧疚,也因为明白梁夏末一定会跟沈灵在一起,于是不敢回家一个人胡思乱想,嫉妒并痛着。
第二天她没有去机场送他们,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家,王淑贤在家里急的团团转,看到她回来气的打了她两巴掌,“你一晚上去哪儿了?都要急死我了。”
迟冬至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说,于是便沉默。王淑贤给她把早饭做好,又把梁夏末的那份准备出来,叮嘱她一定要提醒梁夏末吃感冒药,“昨天晚上出去好几趟找你,早上回来身上全湿了,这功夫又去送苏让和沈灵,千万别忘了提醒他吃药。”
迟冬至没有吃早饭,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愣,终于让她走到了这一天,他们之间的障碍全都排除了,却没有想象中来的兴奋。这么多年的路,她走到山穷水尽,却在柳暗花明的这一刻胆怯了,大概是因为苏让的眼泪太灼人,眼神太绝望,会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退缩和企图妥协。
迟冬至想,她爱梁夏末是不应该改变的,天堂地狱都应该跟着去,这一点,她绝对做的到。
那时院里的孩子头秦清比他们大几岁,和梁夏末是臭味相投的好朋友。迟冬至记得他们总愿意凑到一起在秦清家里偷偷摸摸看少儿不宜的片子,迟冬至带着一脸绝然找秦清借片子,秦清打趣她说你这是要强上了夏末呀,然后在她郑重的点头下惊掉了下巴。
再回到家时,梁夏末已经回来了,一双眼睛发红的盯着她,迟冬至以为他已经知道沈灵是被她算计给苏让的,毫无底气的回视他的目光。
“行啊迟冬至,听说你去学校了,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学习,是起大早去的还是一晚上都呆在那里了?”
“沈灵走了你伤心吗?”她不答反问,气的梁夏末咬紧牙床,“伤心的要死,怎么你不知道吗?”
迟冬至低低的说对不起,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然后挺直腰板告诉自己,自私这一次,以后他将属于你一个人。
有这样一群人,对于爱情,宁可疼死,也不会放手。
梁夏末那天是被迟冬至房间里异样的声音吸引进去的,电视里绞紧缠在一起的身体明晃晃的刺红了他的眼睛,迟冬至一脸平静决然的问他,“要做吗?”
他疯了似的扑向她,砸了电视机,用窒息、毁灭的力道冲进她的身体,歇斯底里又毫无章法的撞击,一边起伏一边狠狠骂她,你混蛋迟冬至你混蛋,你竟然敢,你凭什么,明明都是我的。
眼角流出的那滴泪落在他胸口砸出一朵花。
如果沈灵不走,会成为他的吗?如果假设成真,那她迟冬至该怎么办?
一路走来,他给她的是遍地荒凉,行至没有退路,她爱的疯狂,所以她的爱情从最开始就如此惨烈没有平等。眼泪最后一次肆意流下,为他也为自己,哪怕来生经历战争、天灾、疾病也宁愿不再有他,可今生今世,他们必须在一起。
这一年,他们十八岁,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祭品送给他,终于得到他的承认,当梁夏末拉着她的手在王淑贤和所有人面前宣布迟冬至是我女朋友时,迟冬至觉得,她十八岁而已,却只幻想着一夜间就到白头,再也不可能有多一点精力和能力却承担这一过程中的任何变数。
然而人类是最神奇的一个种族,它有无限开发和未开发出的潜能,面对困难会一而再的适应和妥协,反而面对幸福也只想一再得到更多。
随后不久,他们高中毕业,梁夏末去了军校,迟冬至却因为没能追随上他的脚步退而求其次读了警校。去大学之前的那个暑假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美妙的时光,他们在阳光下热吻,在任何一个两人独处的空间里做爱,王淑贤捕捉到蛛丝马迹时会严厉的批评梁夏末,他就大言不惭的反驳他们已经是成年人了。那个时候的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梁夏末和迟冬至。
开学后她一个人承受着思念的煎熬,尽可能的对梁夏末一好再好,邮零食邮到曲直都吵着让她别邮了,真吃腻了。她逃课、撒谎、请假去石家庄看他,每次见到她来梁夏末都表现出异常的兴奋,做爱做到她走不了路,用C4炸药粘在核桃上炸给她吃,书信里也会写很多肉麻的话,愿意哄她,愿意逗她,用最大的耐心跟她煲电话粥,但从不愿意为彼此间偶尔的误会去解释任何。
在结婚之前她从来不问梁夏末,你爱不爱我?可在那个时期她坚定的自我催眠,梁夏末爱她,是真的爱她。
那一次,他电话里的声音不同于寻常的低沉沙哑,在迟冬至一再的追问下才得知训练受伤引起了炎症。
迟冬至连夜去看他,赶到医院时看到他病床前围了一圈同样穿着军装的女生吱吱喳喳,她们走后梁夏末同样没有任何解释,只对着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于是她心疼了,多一句都不愿意追问,只把他伺候的周周到到,临回去那一天,梁夏末把她压在病床上做爱,极限来临前那一刻咬住她的耳朵低声轻唤,“老婆,老婆……”迟冬至热泪盈眶。
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
是你左右我嘴角的弧度
你可曾记得我们一起在星空下数心情
星星注视着我们
像似想放射出毕生最美丽的光芒一般
你给的一切在心底深深扎下万年根
它,绝不离开原地
从最初计数那时起……
☆、第九章
第二天上班,手里照样大把事情等着她做,正常工作时间八个小时是绝对不够用的,要是没个人帮忙真是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狠不得利用上。迟冬至好不容易腾出点时间喝了口水,正好逮住溜号回来的小徒弟谷子。
“哎,回来回来。”
谷子嘻嘻一笑,刚刚猫起的腰又直了起来,“师傅大人,您老招见有何指教啊?”
“你怎么回事?溜哪儿去了?”
谷子双手往肚子上一捂,“哎哟师傅,我肚子疼,咱们都是女人,您肯定理解。”
迟冬至颊肉一紧,“不是,我说你一个月肚子疼几回?”谷子没皮没脸的笑了。
“行了行了,那投毒案取证取的怎么样了?”
“不知道。”谷子忍着笑,“师傅你年岁也不大呀,你忘了这事儿是朱染跟进的。”
迟冬至四周扫视一圈儿,没见到人,故意咳了两声,“今儿个谁没来呀?再不说我可点名了。”
周围人被她的假模假样逗笑了,谷手一举手,“报告长官,朱染溜号了,比我溜的早。”
直到中午才见到朱染人影,迟冬至正在食堂吃饭,寻思这大伙子站起来比她高整一头,这地方人多也不太好意思挂他面子,午休时间就把他叫到休息室单独说了几句。朱染低着头闷声不吭,让迟冬至平白生出一股自己是狼外婆的感觉。
“我说你表个态成不成?最起码跟我说说溜号的理由吧。”
朱染吭哧半天,看样子像快哭了,“我……我出去买东西。”
“你出去也得跟我请个假吧,你说你们费劲巴拉考进来的,完事儿三天两头找不到人影,头儿把你们交给我……”手机这时响了,迟冬至看了一眼接着训,“我不得负责任嘛,行了就这么地吧,你先回去,我这还有事儿。”
迟冬至背过身接电话,刚喂了一声,刚刚出门的朱染又转回来,往她怀里塞了一盒东西掉头就跑。迟冬至莫名其妙,拿出来一看是蛋挞,还温热着,她又忍不住笑了,现在的孩子呀,一个比一个精,都会行贿。
“喂,秦清啊。”
“我说你弄什么玩艺儿呢,我这边喂半天了。”电话那边的人扯着嗓门儿嚷嚷,“我说你们两口子肿么回事儿,一个电话打都打不通,一个打通了不说话,你们是有多忙啊,太不拿我们纳税人当回事儿了吧。”
“哟哟哟,可显摆你从海边儿回来的啦,一嘴海蛎子味儿。”迟冬至一边打趣秦清一边拿出蛋挞来吃,别说这小子挺会买,她就爱吃肯德基的蛋挞。
“废话少说,哥们儿回来啦,找你们两口子聚一聚。”
“回来啦,那可得聚聚,快两年没见了吧。”
“可不是嘛,可想死我了。”
迟冬至跟他贫了一会儿约好了晚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挂断后想了想就拨了梁夏末的电话,还是一如继往的无人接听。晚上下班后去了指定聚点儿,意外看到沈灵也在。
他们约在一家酒店的包间里,迟冬至到了后也没怎么理人,常年不变的懒洋洋,那两人倒是无知无觉,秦清吹牛吹的口沫横飞,沈灵很给面子的笑声一直没断过。
她和沈灵做为大院一群孩子里唯二的女性,一直都比较受追捧,只不过迟冬至从小就没什么女孩儿样,所以大家都把她当哥们儿、当妹妹来待,可沈灵就不一样了,不管在大院还是学校,她从来就是公主级别的,小学三年级就开始接到情书,跟男生也从来都不勾肩搭背,除了梁夏末。
秦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她身边来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哎哎姑娘,回神儿了。”
迟冬至连忙把思绪从回忆里打断抬起头,发现那两人都托着下巴看她,“抱歉。”她说,掩饰似的端起冰橙汁喝。
那两人对看一眼,都有些不可思议,“哟,咱们冬子啥时候学会这么客气了。”秦清很贱,从小就是,“少喝点,电话打通了,一会儿夏末到咱们就开吃,今晚咱不醉不归。”
“打通啦?”
“是呀。”秦清开玩笑说,“还是咱小沈公主有人品,一打就通。”
手指一晃,冰块儿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喀拉’声,迟冬至微笑,“我也这么觉得,我记得小时候你一直留级,后来留到我们班坐我前桌,有一次往老师身后贴纸条,老师一回头你就低头做笔记,她误以为是我,你还偷偷抱拳拜托我别否认,结果你没事,我却被罚抄黑板报,午饭钱都在他那里装着呢呀,他也不知道给我送饭,你去找也没用,最后还是沈灵说动他的。”
冰块儿嚼在嘴里‘嘎嘣’直响,还记得那次她饿的前胸贴后背也等不来梁夏末,后来是苏让给她买的午饭还替她抄黑板报。梁夏末终于来了说是给沈灵面子才管她的,脸色很黑全是不耐烦,她堵气不抬头看他,他就把午饭扔在她面前,临走前还把苏让给她买的午饭抢过去扔进垃圾桶里。
“是啊是啊,那次夏末还揍了我一顿。”秦清挠挠头笑了,“话说沈灵,你和苏让最近闹别扭了?”
沈灵不太自然的看了迟冬至一眼,“两口子闹别扭不正常嘛。”
“哈哈哈,正常正常,冬子你没事劝劝苏让,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先聊。”
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她跟苏让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沈灵和梁夏末是,可谁又知道她和苏让已经几年没有任何联系了。
秦清出去后屋子里静了一会儿,不出一分钟沈灵磨磨叽叽的挪过来,“冬子,你说实话,苏让……他最近有没有找你?”
迟冬至白她一眼,懒洋洋的拿了支吸管喝果汁。
沈灵看她这样,泄气似的坐回椅子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小时候喜欢你吧,我心里特别难受。”
“你跟他闹了?就因为这事儿你俩闹分居?”
“嗯。”沈灵点头。
迟冬至愕然,这姑娘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从小到大不管她怎么捉弄欺负她,她就是一如继往的不拿自己当外人,半点不知道自己多遭人排斥。
“我说沈灵,你这话跟我说合适吗?”迟冬至眯着眼看她,“要不你抓到点什么证据来扯我头发跟我要苏让,要是没有证据还想跟苏让继续过你就回去好好当你的贤妻良母。”
沈灵张了张嘴,被噎住了,“我没,我知道你对苏让没心思,冬子我没生你气,谁都知道你对夏末怎样,我就是自己心里不舒服。你说我有心事,除了你和夏末我还能跟谁说。”
“跟我说我也指不出什么高招儿。”迟冬至有些烦燥,她挺羡慕沈灵这股傻憨气的,这种事也能拿出来跟她这个当事人分享,她就不行,梁夏末喜欢沈灵,她连质问梁夏末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拿出来跟沈灵毫无芥蒂的讨论了。
“冬子,你说我说的挺对,可是跟夏末怎么就处理不好呢?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夏末心粗,你不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迟冬至无精打采,“梁夏末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跟他闹别扭了,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冬子,你跟夏末千万要好好过,还有,苏让喜欢你的事儿我没跟夏末说。”
有时候吧,迟冬至对这单纯人真是没什么办法,可是也好在沈灵单纯,不然也不能这么多年了什么都不知觉,一直拿梁夏末当哥们儿。
迟冬至拍拍她的肩膀很真诚的说,“放心吧,你走了我们就能过好了。”
“啊?为什么呀?”沈灵一脸懵懂。
迟冬至闭起眼不再理她,有时候觉得命运真的很捉弄人,梁夏末喜欢沈灵,可是沈灵不知道,苏让喜欢她,梁夏末也不知道,月老就这样捏着四个人的红线拧成结,好像整个局中只有她一个明白人。可是她跟梁夏末纠结在一起的问题不光是爱情,还有孩子。
秦清再回来时,带着梁夏末一起,很自然他就坐到了迟冬至的身边,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两颗,看样子有些疲惫。
迟冬至破天荒的给在座人都倒了杯热水,茶壶放在一边,看都没看,秦清把服务员叫过来开始点菜。这哥们儿近几年来一直在做外贸生意,财大气粗起来几乎是横着走道,三下五除二点了酒店的招牌菜,随后菜单一甩让大家再加几道。
迟冬至点了鸡汤,剩下两人什么也没点。秦清吵吵着要换酸辣汤,说记得她从小就爱喝。迟冬至笑说我胃疼,得养养,秦清这才一脸暧昧的看着梁夏末笑,说有媳妇儿好啊,有媳妇儿就有人心疼了。
梁夏末也就只是跟着笑笑,低头跟沈灵说着什么,仿佛对他好就是她与生俱来的任务,连旁人都觉得她对他温顺关心是天经地义的,小小一点疏忽便成了大逆不道。这样的场面让她微微有些尴尬,如坐针毡。好在菜上的很快,迟冬至一直跟眼前的清炒虾仁大战,混乱的茶叶香与虾仁鲜香冲击着她的味觉,胃部微微有些涨痛。
本来也没指望着梁夏末能看出她的不适,他这个男人,对她向来是人前人后两张脸,单独相处时会故意讨好柔情蜜意,可在外人面前哪怕多一眼也不会看她,拎的极清,至少直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听过谁夸过他们夫妻恩爱,可是这一切,早已习惯。
虽说秦清吵吵着不醉不归,可气氛到底没调动起来,草草结束后,大家各归各家,沈灵提议让梁夏末送她,迟冬至轻哼,皮笑肉不笑的赞成,说好啊好啊,我们和秦清也好久没单独聚聚了。
秦清好笑的敲敲她的头,拉着沈灵拦下了出租车,出租车发动前,沈灵把头伸出来喊梁夏末,让他把周末的时间空出来。
就这样,永远是这样,只要沈灵出现,梁夏末周围三米之内除了她永远都是旁人勿扰,连外人都认为他们友情深厚,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没人去在意迟冬至的心。
☆、第十章
在外人面前给他留面子,单独时就不必要了,送人离开后,迟冬至转身就走。毫不意外梁夏末从身后追上来,一反刚刚懒的理她的表情,笑嘻嘻搂住她脖子,“亲爱的,咱们压马路回家吧。”
迟冬至狠狠瞪他,而这道貌岸然的畜牲,竟然还无知无觉的露出迷茫的、我很无辜的表情问她,“怎么了又?你看你越来脾气越不好,我都怕你了。”
喉咙上下滚动也压抑不住莫名抵在嗓子尖的那股酸,迟冬至不免有些自嘲,他的心思但凡多放在自己身上一点点,也不至于毫无知觉她的嫉妒、她的气愤以及……心伤到绝望,她真想好好的质问所有人,为什么你们觉得各自有夫有妻的两个人还应该有异性友情,他们的伴侣心难道不会难过吗?没有人能给她客观的回答,因为梁夏末对她的态度也决定了别人对他们之间的看法。梁夏末,绝对是她见过的人之中最缺心少肺的,没有之一。
迟冬至恨死了他那张理所当然的混蛋脸,真想把他铐起来一刀刀割的他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割到只有她自己认识这个人,这个混蛋叫梁夏末。
然而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只有她的爱情,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她的爱情可以由最初的吸引、追求、犹豫,到接受、激情,而后慢慢转变为平淡深厚的亲情。如果可以,她宁愿没有跟梁夏末青梅竹马,因为青梅竹马的便利使得她更先动心,所以在他面前有着永远的奴性,青梅竹马也让他们相遇过早,在爱情这条路上还没有学会走,便硬拉着他跑了起来,一路跌跌撞撞,最后跌到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有的时候,彼此熟悉到身体细胞组合都清清楚楚的两个人,反而忽略了精神上的索求,尤其是闷葫芦迟冬至和粗心大意的梁夏末这样的人。就如现在,梁夏末根本搞不懂迟冬至为什么突然紧紧盯着他却什么也不说,这种眼神让他心里很没底。
他低头,迅速检查了一遍,风纪扣已经系上了没有军容不整,站姿笔挺,手腕上结婚两周年她买来送给他的情侣表也戴着。检查好应该没出什么错,他便扬起一张贱死人不偿命的脸笑起来。
“帅的这么严重吗?老夫老妻了,你不至于吧?”
曾经谷子给她看过一张照片,告诉她这个模样就是叫帅,照片里的男孩子白净带着点小邪恶,迟冬至当时摇摇头,说不帅,帅哥应该是有不太大的内双眼,悬胆鼻梁,气质硬朗,性格里却透着无赖……描绘的那么详细,后来谷子看到梁夏末才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迟冬至缓过神来苦笑,怎么就不至于,简直是太他妈至于了,就这么张混蛋脸,她从小到大看了二十几年就没腻烦过,什么样的眼睛鼻子嘴,什么样的气质是她认为最帅的,各自在梁夏末身上脸上一一重合,也不知是谁诱导了谁,审美观就按他这张脸生成的,早已经中毒太深。
“夏末,我们谈谈吧。”
梁夏末有些紧张了。
谈?要按他的意思,回家床上谈正合适,谈不拢直接办了,办完后她就消停了,可之前她闹腾着要离婚的劲头让他实在不敢提议‘床上会面’的想法,于是只能不情不愿的跟在迟冬至的身后面,耸搭着头,像只霜打的茄子。
迟冬至是只矫情的缩头乌龟,伸头怕挨那一刀,缩回去又嫌憋的委屈还难受,好不容易提起勇气要他一个说法,却在看到他疲累的脸庞时理所当然的心疼了,这就叫奴性,只因为太过于爱他。
最后还是只把他带到楼下的小凉亭里,迟冬至因为突然的心软有些烦躁,在凉亭小小空间里转了几圈儿也停不下来,十几年困坐愁城,却在这一刻又没种的萎缩了。
梁夏末一看到她这样子就知道今天晚上注定消停不了,坚决抵制主动开口讨骂,把一切纠结理所当然的又推给了迟冬至。
她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暗角坐下看他,这个角度,这个位置,这样看,能清晰明朗的观察清楚他脸上每一寸细小的轮廓还有那股死皮赖脸的孩子气。
梁夏末仍然搭着眼,他的睫毛浓密顺垂,敛眉低目时似一张黑色蒲扇,更显的那一尾浑然天成的黑睫线眼角到眼尾柔韧婉转,风流入骨。迟冬至凝视着他,还未开口已先不舍,发现自己的难过无可抑制。
很疼,很想得过且过,想继续,因为疼痛才真实,守住这具没有内容的躯壳自欺欺人很幸福。迟冬至慌乱的垂下头,滴下几滴泪落在警裤上砸出一朵花。大半辈子一直活在委屈和不甘中,何至于把他的下半辈子也拉进来,况且……成全别人何尝不是成全自己。
他听到迟冬至的呼吸有些许凌乱,因为不肯抬头,所以无从判断她是不是在哭。梁夏末突然觉得事情闹大发了,迟冬至很少哭,记忆中只有求婚那晚,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枕头整整哭了一夜。
突然很想吻她,梁夏末心想,他应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心里突如其来的冲动呢,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需要她用眼泪来宣泄。一直在一起,像长在他身上的一样,而现在他突然惊恐的发现,这个女人,他或许从来未曾摸透过。
梁夏末靠近,弯腰困住她,心里各种莫名的情绪挠的他只想做一些事情,好能让他们回到过去那样亲密。
于是他伸出舌尖小心翼翼描绘她的唇廓,柔软不可思议,一如继往的美味,而以往这美味里总能说出最狠毒的话,可今天有些异常的安静。这几乎对他是一种鼓励,梁夏末粗暴的吻着她的嘴角和脸颊,一路留下痕迹,又回到唇上,撬开牙齿滑进去,尽量用最大的力气吸吮,吻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自觉的惶恐。
呼吸、粗喘交缠在一起,那么炽热,分不清谁的更烫人。
梁夏末的手一路向下,路过脖颈在胸前停留,手指像有意识般自动收紧放松,急不待的向里探进。
“够了夏末,够了。”迟冬至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脸上婆娑,而梁夏末固执的掰开她的手指,五指分批穿插进去,紧紧握住。“冬子你怎么?你到底怎么了?”
这不是一双典型女孩子的手,细长,没有骨节,些些干硬,如人一样的倔强,只想挣脱开他,于是他就抓的更紧,心里也更紧张。他每次紧张时手上的力气都有些控制不住,一而再的往她身上靠的更紧,做爱也比平时的力道大很多。
迟冬至熟练又生涩的摸过他的背脊,像母亲温柔的爱抚,让他的心渐渐安稳下来,低头埋进她的怀里,双臂固执的勒紧她的腰。
这个人依赖她,一直依赖,哪怕不爱。
“夏末,你爱我吗?”一个二十七岁,有着四年婚史的女人仍旧纠结爱不爱的问题,这让她问的艰难,听在梁夏末的耳里只剩一片破碎。
他受伤,特别受伤,他生气,非常生气,“我爱不爱你?你不知道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或许你爱我。”或许不是因为爱情或者她这个人,而是因为习惯和依赖致使。
“你要跟我离婚就是因为这个?啊?”梁夏末眼眶一酸,异常愤怒,“我他妈爱你爱你爱你,行了吧。”
迟冬至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委屈、憋闷,只剩下想尽快抽身离开这个混蛋的念头,一时间竟然无从反驳了。
梁夏末猛的站起来,狠狠指着她,“你满意没?没满意我他妈今天晚上不睡了,说一晚上给你听行不行?”他吼声嘶哑,引得路人纷纷看过来,原地转了几圈,一脚踢在石櫈上,疼的直吡牙,心里的火不由更大,“我告诉你迟冬至,你不能用我不爱你的理由要跟我离婚,你不能,我爱不爱你不是你说着算的。”
“那谁说的算呢?”迟冬至缓缓站起来,“夏末,谁说的算呢?”
“我他妈疯了跟你讨论这个幼稚的问题。”梁夏末十分烦躁,气急败坏的把她按坐下,摆出一张教育人的嘴脸,“迟冬至你多大了?你都二十七岁了,怎么还跟个初中生一样不懂事呢,十七岁的时候你都没这么磨人过,况且我们现在已经长大了,好好过日子才是对的,你整天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迟冬至笑了,很无力很自嘲,“可是夏末,如果我现在说不爱你了,你会怎么样?”
心口像是被人大力撕碎,痛不可抑,鲜血直流,被她爱了二十几年,从善如流的享受这一切甚至无视也不用担心会失去,这个假设,绝对不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接受不了对吗?”迟冬至总结,“你看,你就是这么自私。”
梁夏末面无表情,对她的话不能接受,却无从反驳,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粗哑的厉害,“我爱你!你……能不能别再说那句话了,我不爱听。”
然而这句我爱你说的太迟,又太过勉强,迟冬至徒然假装轻松跳下石櫈,“那好夏末,我们好好过日子。”
梁夏末眼睛一亮,又立刻被她下一句话打的黯然,她说,“你跟我发誓永远不再跟沈灵有接触。”
梁夏末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呢冬子?我怎么可能不见沈灵,我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啊,她现在有困难我怎么可能不帮她。”
“你答不答应?”她问他,很平静,不容反驳,“不管任何理由,以后不能再见沈灵,我们好好过日子,可以吗?”
他固执的沉默,很讨厌被她威胁,半晌才开口,“你为什么不让我见沈灵?”
“我烦她,行吗?”
看她不动如山,他又说,“过一段时间,等她跟苏让和好了,就应该……”
“不。”她摇头反对,截断他的话,“不,夏末,现在,立刻,你能答应吗?”
梁夏末再次烦躁起来,耙了耙头发,“你怎么这么……我对沈灵有责任。”
迟冬至眼圈儿一下又红了,“那我呢?夏末我呢?”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因为任何回答在她看来如今已经成了狡辩,这样足以让她看透了一切,看透他,看透她将来如何走的路。
☆、第十一章
梁夏末一把捞回转身要离开的迟冬至,紧紧搂进怀里,心里突然生起一个很可笑的念头:她会不会真甩了他?
这个想法有点儿囧,事实上之前不管迟冬至怎么闹腾,他都没太放在心上过,总想着冷她一阵儿,再抽空找时间哄哄她也就和好了,像以前很多次吵架后一样,可无奈实在太忙了。直到后来闹腾的越来越大,他有些不耐烦了,才主动找了薛萍,为的就是把这场风波尽快停息下去,反正不管怎样,他是从来没真正认为过迟冬至会舍得跟他离婚。
记忆中,从小到大,从青涩到成熟,两人之间他向来是被追捧的那一个。他志气昂扬的冲锋陷阵,为事业、为理想,不怕输,不怕累,不知疲倦,绝不妥协,深知哪怕有一天失去一切,他还有他的肋骨……
她是藏在他胸口的肋骨,虽然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却是支撑他身体平衡的支架,肋骨会断,却不会被剔除,所以他永远不会担心哪一天这根肋骨会冲破他的血肉身躯远离而去。
而如今,这根肋骨似乎要有叛变的欲动。
梁夏末极度厌恶这种感觉,却依旧侥幸的幻想这一切只是他的错觉。迟冬至怎么可能会真不要他呢?这不可能,就如鱼儿离不开水,这概率低于昙花常常现。
好吧,言归正传,他也不是没有错,梁夏末突然让时间静止下,自我剖析起来。他有错,不应该忘了她精心为他准备的生日,更不应该撒谎,床上太暴力也不对,如果一年一年推回去的话,小时候不应该烦她天天想着甩开她,十三岁那年不应该吻完她之后说没站稳,十五岁时不应该强迫她帮着自己打飞机,十八岁时不应该强上了她之后提裤子就走人,最最不应该的是,二十三岁那年她要死要活想结婚时,他不应该拒绝。
顺清那一桩桩一件件‘不应该’之后,本来想理直气壮赔理道歉的梁夏末突然心虚起来。这都是他干的事儿吗?这也太他妈不是人了。
“梁夏末你放手。”
梁夏末有些木然的盯着她,被一记眼刀杀了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很正直的放赖,“不,打死也不。”
迟冬至有些头痛了,梁夏末没出息,每次吵完架后就那么三板斧,先是跟她对着横,然后躲着不见面,最后再耍耍无赖,这一套用下来,基本就又滚到床上了,这三板斧用了多少年了她也没什么抵抗力,恶性循环大抵如此。
“我已经决定了,夏末,我们好聚好散吧。”
向来不曾好聚,如何谈来好散?一路死磕到现在,怎么能散?梁夏末压着心里的气,倔强的把刚刚剖析出来的‘不应该’说了一遍,从记事起到现在能想起的所有亏心事儿都说了一遍,最后跟她道歉,神情依然固执,好像在说:我道歉总行了吧,你应该原谅我,咱俩回家滚床单去吧。
迟冬至想不通啊想不通,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能这么气势汹汹,这是留人的态度吗?可这又是在意料之中啊意料之中,都说人是三岁看到老,他这德性是从根儿开始定下的。随着他的回忆,迟冬至也回忆了一遍又一遍,连带着把受过的委屈、无望的爱和对苏让的愧疚也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迟冬至遇到梁夏末是劫数,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脑袋朝下的往地上栽,头破血流还不行,非得脑浆迸裂才算完,这绝对是真理。
十几岁的时候王淑贤曾经告诉过她,跟梁夏末,绝对不能真生气,不然你自己气的要死要活,人他那边还没事人一样不知道情况呢。这是一位母亲对自己没长心的儿子最深刻的了解,迟冬至觉得很多时候她比王淑贤还像梁夏末的妈,在对待梁夏末的问题上,十几岁起就分担了王淑贤的一半劳动力,可她总不能真给他喂奶吧。
然而梁夏末就那么摆着一双很无辜、很纯洁、求知欲很强烈的目光盯着她要一个想要的答案,说原谅我,说原谅我,不说我就坐地上打滚儿。
迟冬至突然头痛的很想呻吟,为什么她总在哄孩子,为什么他们不能用成年人的谈话方式来交流。眼下的梁夏末浑身都是理,每一个毛孔里都透着控诉,就像一个做错事跟妈妈赔理道歉的孩子,理所当然他就应该被原谅,得不到原谅倒成了妈妈的错。
“夏末,不是这样的,我们之间的问题跟这些无关。”
“那还有什么呀?”梁夏末急的耙着头发原地转圈儿,“哦哦,是沈灵的事儿吧,你等过一段时间她……总之她的事情完美落幕后我保准不再见她了。”
迟冬至心里一点点冷起来,最后呼吸被冰冻住。“你倒是真心疼她呀,就这么为了她着想?”
“我……”梁夏末脸色微微一红,“我也是为了我自己。……你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小时候就老跟她过不去,长大了还这样。”
“我为什么跟她过不去你不知道吗?”
“我上哪儿知道去?”
“就因为你从小就对她好,你喜欢她,在你心里她永远排在第一位,我就得往后数,我嫉妒行不行?我他妈就烦你对她好行不行?”迟冬至突然歇斯底里的喊起来。
“你别吼啊你。”梁夏末赶紧来捂她的嘴,被迟冬至一把挥开。“凭什么我的人生她总来跟着搅局,我的老公她有事儿没事儿就享用,我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了,我迟冬至这辈子就做过一件亏心事、只愧对过一个人,她沈灵就是直接受益人。”
梁夏末有些迷糊了,原以为她一直排斥沈灵是因为自己,说句不好听的,他还曾自得过,可她眼下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又不全是因为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明白。”
“好,今天我豁出去了,就跟你掰扯明白。”迟冬至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沉声说,“我对不起苏让,当初他不想带沈灵出国,是我说服他的,他跟沈灵同居也是因为我逼的,甚至结婚……”迟冬至鼻子一酸,“苏让的不幸福都是我造成的,我这辈子对得起谁都对不起苏让。”
如果她此刻与他对视的话,不难发现梁夏末的眼里有愕然的惊喜与旺盛的怒火,如果仔细看他的话,就会发现他欲言又止的张开口。然而她没有,她只是低着头啜泣。
“夏末,你不爱我,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或许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值得你为了她去学着爱,可那个人不是我。所以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只是我一直掩饰,你一直无觉,可我现在……真的很累。”
他想说你误会了,或许我不懂得爱,可值得我学着去爱的人只有你一个,因为除了你没人爱我。然而她并不给他机会,时间好像停止了,其实只有几秒钟,迟冬至转身离开……
“可是夏末,我从来都爱你!!”
****
梁夏末的精神悬浮在半空中,肉体却在沉睡,半夜猛然被闷雷惊醒,灵魂回归肉体,于是凉风有信了,夏月无边了,他这胡思乱想也就度日如年了。睡不着觉的滋味真他妈不好受,一闭上眼就是她的那句话……
夏末,我那么爱你!!她嘴角上扬,眼神留恋,可怕的留恋,因为留恋意味要分离,最后她说,你好好考虑,我很认真。
他当然知道迟冬至爱他,被她爱着就如吃饭睡觉上厕所一般正常,只是生活里最普通一部分,哪里需要格外珍惜。
这天啊,什么时候才能亮呢?
梁夏末睡在沙发上,漆黑的空间里全是她飘忽的身影,连在梦里也不放过他,出现率前所未有的高。最后实在无法,翻身点起一根烟,大不了睁着眼睛等天亮吧。然而星星点点如幻火似的金星渐渐在眼前形成了她的轮廓,轻轻笑着,那么美,嘴角依旧上扬:夏末,我从来都爱你!语气那么绝望,心如死灰的绝望。
她说我爱你,然后又说我很认真的想要离开你。
梁夏末长久的沉默,然后猛的翻身坐起来,几步迈到卧室门口,可是但凡有一点理智的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刻闯进去冲她吼:爱就跟我做啊。梁夏末不能,他还没傻到那种程度。
与更多对人前假装恩爱,人后各自快活的夫妻不相同,他们习惯了人前冷淡、从前的人后恩爱到现在的人后死磕的相处方式。而梁夏末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恩爱也好死磕也好,反正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折腾出什么花样还不都正常的嘛。
可似乎,一切都不对,如果单单只是因为讨厌沈灵和对苏让愧疚,这还不至于让她这么反常,似乎大半问题都出在他自己身上。
最后,梁夏末非常没种的趁天亮前离开了,他得考虑,还必须得好好考虑,如果出在他身上那大半问题都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的话,似乎解决一切和好如初的时间和机会也不远了。
梁夏末想,他确实得多放些思想和精力在这个向来听话的女人身上了,爱情既然是门功课,他不介意去学习,前提是,她得当他的老师。
☆、第十二章
当在苏让还是很幼齿的年代,他学习了一首钢琴曲——献给爱丽丝。
他在乐曲欢乐明快的节奏中幻想着那张温柔美丽、单纯活泼的少女的脸。
之后他见到了迟冬至,在那个下午,她扬着一张明丽的脸在笑,锲而不舍的往梁夏末背上爬,阳光金丝般洒在她的蝴蝶骨上,像一对胖胖的小翅膀。慢慢的,想象中少女的脸与眼前的脸融合。也是在这个下午,他对他的爱丽丝一见钟情。
后来,他像模像样的把卡片藏在她的书包底层,卡片上写着:FOR ALICE,美丽的ALICE,然后偷偷的打量她的表情变化,让人很沮丧的是,她看不懂。
“这是谁放进来的呀?这是什么玩艺儿啊?”记得她当时是这么问他的。
苏让把一张张充满着关切美妙的卡片纷纷藏里迟冬至的书包里,慢慢的,他惊喜的发现,他的爱丽丝由最初收到卡片时的不解茫然转变为羞涩脸红,并且异常珍惜,提防又谨慎的问他,这是不是给沈灵的,放错进我的书包里了?
他对这样的迟冬至怦然心动,他给她弹钢琴曲——献给爱丽丝。在无数长夜漫漫里幸福的幻想,在岁月长河中他或许只是她生命中的小插曲,可是她有可能是很多人的迟冬至,却独独只是他苏让一个人的爱丽丝。
后来他发现,他的爱丽丝仍旧是爱丽丝,而他却不是她想象中寄卡片的人,梁夏末那个恬不知耻的混蛋理所当然的享受了他所做功课的成果。他开始弹奏‘星星的眼泪’,沮丧的无与伦比。
他固执的叫她为冬冬,以此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所做的一切都不及梁夏末的一声吼,可他依然快乐,长夜满足,目光穿越千年映照在她的脸上,她只要回眸一笑,世界里便处处是花开的声音。
花开了那女孩儿。
于是每次受到打击之后,他便弹奏那首‘献给爱丽丝’,隔日依旧笑容如阳光般跟她打招呼:早上好,冬冬。
早上好,我的女孩儿,我的爱丽丝。
****
苏让一直耿耿于怀梁夏末对迟冬至狠心,梁夏末毕业那年毅然决然的选择进了报废武器弹药销毁站。苏让得到这个消息后,当天下午就去了机场,却被告知没有当天回国的班机。他辗转反侧,倒了几趟机回国,出机场的那一刻才白痴的后知后觉,如果乖乖等着,比转机回来的更快。
然而他除了可惜浪费掉的时间并没有心情顾及更多,那时候迟冬至已经临近毕业了,整天耗在学校里等毕业证书。苏让心急火燎的赶到迟冬至就读的警校找到她,可除了一场纯友谊性的接待外,他没有得到更多,迟冬至甚至拒绝与他交谈任何关于梁夏末的问题。
那一次苏让在国内呆了不少日子,本着好心来劝导她,如果可能的话,他更愿意带她走,结果落了个不招待见的下场。苏让也不是没脾气的人,脾气一上来就守在警校大门口等,门口守门的督察或许是见他可怜,一次次帮他找人,无奈找不下来,他继续等,像是僵硬定在那里的石雕。
这就是个永远学不会妥协的女人,爱上她,就要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苏让常常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迟冬至这么傻的女人呢,女人就应该善变、见异思迁,就应该被柔情蜜意甚至珠宝美服打动,所以苏让在焦躁的等待之中恶劣的怀疑,他爱的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女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迟冬至坐在寝室的窗边也在看他,眼泪没断过。
苏让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脆弱又忧郁,英俊又强大,有着一切偶像剧里优质男主角的所有品格,然而他不是迟冬至的那杯茶,或许可以这样说,迟冬至潜意识里不允许除了梁夏末以外的任何男人成为她的那杯茶。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男人呢?迟冬至也如是想,在逼婚被拒后,在此时被梁夏末打击到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如是想,真想对苏让妥协啊,这样的话,一切皆大欢喜。
然而,怎么能够呢?
寝室里大她两岁的老大姐修立恨恨的骂她,说楼下那孩子多好啊!修立是最烦梁夏末的人,用她的话来说,那就是只自大狂,有人心疼惦记他不知道偷着乐就算了,还回回接电话都不情不愿的,谁欠他的啊?
迟冬至不吭声,回头扫视寝室里的朋友们一周,发现除了跟她同样倔脾气的色靓小色同学以外,都是对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迟冬至惊讶于短短几天内苏让已经收服了身边朋友们的心,想想也对,这样的男人怎能让人不心疼?被晾了那么久也不退缩,遇到出门的女生就会塞点小礼物让着帮忙带上来:五楼的迟冬至,谢谢。后来连其它寝室的人都看不过眼了,这是哪家铁石心肠的女人啊,这男人犯了多大错也差不多该原谅了吧。
迟冬至以为自己已经够狠心了,却不知道竟然是这样没上限,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夜里,她在梦里猛然惊醒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揭开窗帘看下去。那个人就那样不动如山的坐在校门口,明明离的很远,明明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还是知道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迟冬至的眼泪比外面的大雨流的还要多,哭着叫醒修立,求她下去劝劝。
没过多久修立上来了,眼睛通红的把她从床上拉扯下来,说你这算什么,要死要活给人家一个痛快,杀人才不过头点地。迟冬至不肯,语无伦次的求着修立去劝他走,说过了这晚他就该死心了,她下去他就更不肯走了。她不敢下去见他,害怕动摇,苏让出现的真不是时候,出现在她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刻。
那晚最后,她还是下去了,苏让被雨淋的不成人形,见她终于肯下来,怒气与高兴全都不加掩饰的从他眼底彻底泄露出来,他说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迟冬至狠狠咬着嘴唇把眼泪咽下去。
他说夏末又欺负你了吧?你怎么这么傻呢,你反击呀,你不理他,你甩了他,看他上哪儿后悔去。他说完就自嘲的笑,笑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冬冬,我回国之前还真以为只是放心不下你,只是想来安慰安慰你,或许还能大度帮你们在中间调和调和,可你的避而不见让我明白了我的心,那些都是借口,我就没真心想让你们和好过,我就想让你们掰了,就想趁着这空间把你带走。”
想她迟冬至只是一个平凡人,苏让的深情和梁夏末冷情对比那么显明,她在心理最脆弱、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怎能抵抗得了这样的感情诱惑,这些天他受的每一丁点煎熬都让她度日如年。
“冬冬你跟我走吧,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会有人欺负你了,冬冬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对你好。……冬冬你愿意跟我走吗?”
迟冬至几乎破口而出,行啊,我愿意啊。嘴唇都张开了,而那句话到底被扼杀在冲出牙齿之前。她想,当我们发现一直坚持的感情偏离了方向,我们应该怎么办?是顺其自然?还是活生生的给扭转回来?
迟冬至选择了后者。
“苏让你回去吧,你回去跟沈灵好好的,就当我求你了,就当我最后一次求你了,你再也别来找我了好不好?”
苏让不可置信的张开嘴,怔怔然的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点她铁石心肠的证据,而他只看到恶魔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无声开口:这是我的同类,这就是只狠心的小恶魔。
他的爱丽丝、他的小恶魔,那双动人的眼睛里已经流下晶莹的眼泪,他摸不到,却烫的心尖都在疼,于是他心死了……心凉了……心疼了……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故意做作的欢快,“我逗你玩呢,你别哭,我这就走。”
然后他真的走了,也……真的成全她了。
不久之后苏让带着沈灵一起回国,在四人聚会里公布了与沈灵已经同居在一起的消息。聚会结束,他回到家里拒绝与任何人交谈,只把自己关在琴房里疯狂的弹琴,弹‘献给爱丽丝’一遍又一遍,弹‘星星的眼泪’,满天流星雨比不过他心头的泪,最后他生涩的弹‘梦中的婚礼’,仰起头闭上眼,想象着他的爱丽丝穿上洁白婚纱的美丽倩影。弹了整整一夜,自此以后,再也没碰过他的钢琴。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哦,对了,迟冬至流产,心已然冷了死了,他不是故意回国看她,只是把行程稍稍提前了几天而已。
那时迟冬至正在做小月子,屋子里的空间有些不畅通,只有她一个人,把他迎进来,苍白着脸色去给他倒水,说她婆婆去上班了,没有提到梁夏末。
他问在那夏末去哪儿了?
她笑笑,神色黯然,说梁夏末部队里很忙。
其实他知道,迟冬至小产之后最需要人照顾的那一段时间,梁夏末几乎每天都耗在部队里,薛平那时对他们这段婚姻还在生气,所以家里只留下王淑贤一个人照顾迟冬至,苏让几乎可以看到迟冬至的心口是滴着怎样的血。
“冬冬,我是那么爱你!”
他无头无脑的说了这样一句话,眼神平淡而留恋,其实并不需要她来回应任何,像是给自己一个最后的交待,或许与多年后迟冬至跟梁夏末说出这句话时是一样的心情。
本以为她会避开这个话题,可他竟然等到了她开口,“我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可爱的?我有可能再也不能生孩子了,连梁夏末都嫌弃我了,很可能有一天会放弃这段婚姻去找他的幸福,苏让,我凭什么还被你爱着?”
“去找他的幸福了,那你怎么办?会很伤心吗?”苏让轻轻笑起来,“我明白了。”
“苏让,我已经结婚了,我们以后不适合再见面。”
“你说的对,我听你的。”
之后不久,传来了他与沈灵在国外结婚的消息。从那以后,苏让跟迟冬至没有一丁点儿的联系,一丁点儿也没有。
只想她快乐,以为可以当她的朋友、她的爱人,没想到竟然只有当成陌生人才会真正让她快乐来,那好……
最后一遍‘我爱你’比不过为你掐下那颗心头刺,最后一遍‘我爱你’比不过永不再见,成千上万遍‘我爱你’,华丽又苦涩,苦涩又绝望,绝望而心如死灰……
☆、第十三章
【请问你愿不愿捐出一滴眼泪,帮助小天使娜娜破除咒语?】眼镜小乖问。
【我愿意,但你是否也可以帮我找到一个愿意爱我的人?】恋爱的云说。
【可是,我看不见这个世界,我可能为你找到一个盲目的爱情。】
【爱情本来就是盲目的,我并不在乎。】
【可是每个人都在睁大着眼睛寻找爱情,没有人想要一个盲目的爱情啊!】
【也许找寻一份真爱,并不仅是需要看得见……】
“师傅师傅,快回神!”
迟冬至被摇晃着,终于把神志和目光从记录本上的文字里抽离出来,谷子晃着肥胖的小白手在她眼前摆,“师傅,想谁呢?都入迷了,我喊了你好几声。”
迟冬至定定神,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摔,“这谁的?”
谷子瞄了一眼,很没义气的把朱染卖了出来,“朱染的呗。”
朱染这个孩子,总能勾起迟冬至的罪恶感,就如现在,还没等她说什么,人家就主动乖乖巧巧的站过来了,低着头,耳朵尖儿都是红的。迟冬至反倒不好意思说什么了,这要是拿出当年欺负苏让的劲头来,不知道能不能把朱染说哭。
“今天上午开会,你就记的这个?”
朱染摇摇头,递给她另一个本子,很认真给她讲解,“这才是今天上午记的,你看的那是昨天开会时记的。”
迟冬至被噎住了,信手翻开瞧了瞧。
【如果你懂得珍惜,你会发现你获得的越来越多;如果你一味追求,你会发现你失去的越来越快……】
“哟哟,这还是个才男!”迟冬至气的皮笑肉不笑,“都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朱染摆手,“都是几米想出来的?”
“几米是谁?”迟冬至不解,遭到谷子投来的一记‘你落伍了’的白眼,三年一代沟,跟这两孩子活生生隔出一道半的沟。
“我得说说你。”
朱染立刻站直,摆出一副聆听的架势,“师傅你说吧,我听你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迟冬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回到很多年前,苏让也是这么乖巧,不管她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他就只有一句话:我听你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然而此去经年,物是人非,不知他是不是悔了的那一个!!
她犹豫了一下,便开口,“开会时不好好做记录、不好好学习,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你以为警校学那些东西真正实践时就够用了吗?简直是不知死活。干咱们这行的,高尚有、责任有,风险更有,你保护的不单是市民,还有你自己。你专业学的是什么?刑侦吧,你以为光靠书本上学那些东西就能破案子?太天真了。”迟冬至喝了口水润润吼接着说,“经验,经验很重要,连门口守大开的李大爷都比你经验丰富,你多难得的机会不好好学习,不是上班溜号就是开会写这些没用的,我看你是想等队长一脚把你给蹬了……”说教的正激动,迟冬至看副大队长李长河在门外跟她招手,“行了,就这么地吧,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多大的孩子了,还得让别人跟着操心。”
离开前听到朱染嗫嗫的反驳,“我不是孩子。”她也没在意,去了李长河的办公室。
李长河开门见山,“你不应该在那么多人面前给朱染难堪。”
迟冬至心里犯嘀咕,她带的人,这难堪她不给别人谁愿意得罪人?“我这不都是为了他好嘛,这孩子还不定性,得管。”
李长河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孩子?你才多大呀,才比人家大四岁,这就开始以老人自居了?”
迟冬至老脸一红,确实是有点……倚老卖老了。
“以后会把握分寸的,不过这孩子心挺细的,教好了,以后能顶半边天。”
李长河有些若有所思,“教不好他也能顶半边天,冬子啊我也是为你好,这朱染的背景可了不得,咱防人之心不可无,说不准他孩子气一上来记了你仇,那可就不划算了。”
“那……那我可不敢带了,我天生就这直脾气,还能看他有错也不说?要不你给他换人吧。”
“我也觉的让你供着这么尊大佛是福祸不知,前几倒是想给他换个人,可人家说死就跟定你了。”
迟冬至脸苦的都要拧出水了。
“咱往好了想,这孩子早晚是要出息的,将来说出去你是他师傅,那也是脸上有光的事儿。你就业务上多教教他,多跟他分享分享经验,至于纪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她不怎么乐意,但也知道只能如此,点头离开。一直到中午心情都不算太好,心里有事,走路都恍惚,被谷子一路拉到警局大门外才反应过来,“不是吃去午饭吗?怎么不去食堂?”
“朱染说要跟你赔罪,午饭他请出去吃,我点了王记。”谷子嘻嘻笑,让迟冬至瞬间升出两个念头:一、她可不敢让朱染赔罪;二、他到底是给谁赔罪?难道是眼前这姑娘?
到地方一抬头迟冬至就有些懵了,她以为王记只是酱骨头,没想到是个挺奢华的地方,一顿饭吃完朱染半个月工资估计就没了。谷子这丫头真该好好教训一下了,讹人不是这么讹的。
虽然有心里准备,但看到菜谱时还是小小吃惊了一把,真挺贵的,贵到她不忍心下手。朱染可能是看着她这磨叽劲儿实在受不了了,接过菜谱三下五除二点了几道,之后凑近一点小声说,“谷子说你喜欢吃海鲜,我点了龙井虾仁。”
贵是贵,不过菜的味道是真好,迟冬至把他们当孩子,也不好意思真让朱染掏钱,吃完饭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准备先出去把帐结了。
收银台人员问她要不要发票,迟冬至说要吧,刮刮奖。
“你们出来吃饭,单位还给报销?”
这道陌生又久违的声音让迟冬至迅速抬起头,手上的两张发票划出个孤线,纷纷掉落。
来人帮她捡起来递还回来,一双温润的眼睛没有丁点儿起伏,好笑似的看着她。
“好久不见。”他说。
迟冬至觉得不可思议,以往四年,或许他在大洋彼岸,或许他也曾回来过这个城市,可他真正守住了承诺,没有见过面,没有一通电话,连过年过节也不例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根本是在意料之中,她早在知道沈灵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跟苏让迟早有见面的一天,但万万没料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如今再见,脸上早已寻不到当年青涩害羞的模样,只有温文、只有儒雅,以及强大慑人的存在感。
迟冬至有些发怔,凝视他那双眼,沉静且黑白分明,像挂在碧蓝长空上耀眼的白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十分镇定,“好久不见。”
“好像你已经不认识我了。”苏让偏过头看她,微微笑起来,那笑容里已经不再有年少时的激动,只剩下让人无法忽视的深沉。
“很难把你跟小时候的脸重叠起来。”
他看见她站的笔直,像只新生的竹,他发现,更了解,不管经过多少年岁月的洗礼,这仍旧是个学不会妥协的女人。
苏让低头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有再说话,没过多久,一声呼喊唤醒了他。迟冬至也随着声音望过去,看了一眼之后,又看了一眼,然后直盯着来人那张脸不放,眼底随即燃起两团小火苗,一团是了然,一团是愤怒。
苏让没有给他们介绍,也没有一丝窘迫,说了声还有事,带着人匆匆离开。他们离开后,迟冬至捂住开始发疼的胃,缓缓靠在收银台边,曾经一眼可以望穿的人,很难想像多年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可做错过的不能重来,不能拨乱反正,剩下所能做的,只是禁止一错再错。
“师傅你怎么了?是不是那个人欺负你了?”
怎么可能,迟冬至失笑,事实上这世界也没谁像他那样对她好的了。
谷子自来以八卦小美女着称,此事必不会放过,只是这次的表情有些愕然,抓着迟冬至的胳膊用力摇,“师傅这谁呀,怎么跟咱家朱染长这么像呢。”
迟冬至看了看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倔强的朱染,像吗?其实不太像,人人就那么一张脸,或许眼睛或许嘴,总有可能碰到相似程度高的,而没人比迟冬至发现的早,现在的朱染跟当年的苏让,那青涩害羞的表情,和举手投足之间的孩子气,相似程度之高,常常让她有种穿越回到多年前的感觉。
“像你个头,回警局啦。”
这一路上朱染的情绪都不太高,谷子悄声问迟冬至是不是男人每个月也有心情烦躁的那几天?
迟冬至真想扒开她那小脑瓜好好研究一番,研究研究她怎么能有这么多四六不着调的想法。
临进警局前朱染拉住她,迟冬至让谷子先上楼,回头问他,“怎么了?”
朱染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不是孩子了。”
“我当然知道。”迟冬至笑,“比我高一头呢。”
“我是指心智上,我请你们吃饭,我有能力负担,为什么你要结帐?”
原来是因为这事闹别扭,还真是个孩子。迟冬至好笑,但尽量把人家身为男人的面子留给他,“你和谷子跟我好几个月了,一直没给你们来场欢迎宴,这次就当给我的机会吧。”
话一说完,朱染脸色果然好了很多,本来就是内向少话的人更是只剩下傻笑一个表情。迟冬至摇头笑,果然是个孩子,青春真好!
☆、第十四章
晚上在警局忙到接近九点,接到王淑贤的电话,说是下午把脚给扭了,迟冬至赶紧做完手头工作打车去了婆婆家。
客厅很黑,只隐约看到沙发上有一条身影歪着,迟冬至担心王淑贤的伤势,也没留意脚下,几步走出去撞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有重物落地的闷响声,当时大腿外侧就火辣辣的疼起来。
客厅大灯被打开,梁夏末一双刚刚睡醒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好半天缓过神来忙走过来查看她的伤势。
“受没受伤?让我看看。”
“不用。”迟冬至挥开他的手站起来,身体有些微晃。
“犯什么倔呢,听话。”不由分说,梁夏末打横把她抱进卧室,几下脱了她的裤子查看伤势。大腿外侧已然青紫一片,微微有些肿起来了。
迟冬至有些哭笑不得,这手法熟悉的,像是压根忘了他们正在考虑离婚的问题。
梁夏末从来就这样,只要他愿意,温柔起来能腻死人,不管你怎么推拒也没用,他总能死脸赖脸里掺着让人烦不起来的孩子气赖定你,让人连拒绝都不忍心。
“乖啊,我给你揉。”
梁夏末故意把最后那个字的尾音拉的长长的,一脸贱笑,他就断定了迟冬至对这样的他没有抵抗力。也确实如此,这女人果然不再吭声,其实迟冬至是不敢在王淑贤家闹出太大动静,况且床单滚了十年,就算滚床单之前也早就被他里里外外看透彻了,何况必竟没有离婚,矫情实在是没必要。
“什么东西放客厅中间了?”
“行李,我搬回来住几天,咱妈脚脖子扭伤挺严重。”梁夏末像是心虚的低着头,手上下力在她大腿上软软的揉,一直不敢抬头看她。
这样收起了所有锋芒和倒刺的梁夏末,让迟冬至止不住的心酸起来。“你回部队吧,我来照顾。”
“那就一起吧。”梁夏末声音小小的,把头低的更厉害,像是做了错事终于明白妈妈不再理他了的孩子,倔强和强硬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无尽的小心翼翼。迟冬至猜想过了这么久他可能想通了什么,况且他身边还有个曲诸葛,所以态度才变的这么软乎。
“怎么突然这么听话?是不是曲直又给你出了什么主意?夏末,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应该别人跟着介入。”
“不是曲直不是曲直,是……我,想你了。”
“夏末……”
“你没吃晚饭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条。”梁夏末说完逃似的离开,耳尖儿泛着可疑的红晕。迟冬至揉揉胸口,那里跳的厉害,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没出息。
趁这个时候她悄悄进了王淑贤的卧室,老人睡的不踏实,眉头微微皱起来,迟冬至走过去轻轻把它们揉开。这是对她比自己亲妈还要掏心挖肺的老人,迟冬至时常在想,如果不是因为婆婆,她跟梁夏末的婚姻是否能坚持到现在?记得她流产那一段时间,梁夏末永远以部队忙为借口不回家,只有婆婆一个人撑起照顾她的责任,什么都不准她做,恨不得连卫生巾都亲自帮她换,一个小产硬是比人家正经做月子都伺候的周到,而且,一句好话也没为梁夏末说过。
所以现在,如果离婚,她应该怎么跟婆婆开这个口?
手劲放的很轻,但还是把王淑贤吵醒了,眼睛没睁开,拉起迟冬至的手磨蹭,“冬子啊,你来啦。”
“妈。”迟冬至扶着王淑贤坐起来,半靠在床头,把枕头塞到她身后,“除了脚,还有哪里摔伤了?”
“后背有点擦伤,夏末已经帮我上药了,没什么大事儿。”
“以后家里有重活就给我和夏末打电话,别自己干。”
“你们都忙,哪能什么事儿都叫你们来。”
迟冬至心里一酸,眼泪就流下来了,以前说过很多次,想让婆婆跟他们住在一起,可王淑贤不同意,非撵着他们搬出去自己住,后来迟冬至明白了,婆婆对梁夏末对她的态度也看不过眼,不想在中间难做,索性眼不见为净。
“妈,食堂那份工作别干了,我把我的工资给你,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
“我要你工资卡干什么。”王淑贤没好气的点点她的头,“我有退休金,再说那群孩子也吃惯我的手艺了,在那儿工作也是图个有事情做,不然闲着该闲出病来了,你们要是有孩子了我就……”
说到这停下了话头,迟冬至脸色霎时苍白,王淑贤有些难堪的拉过她的手,“冬子,妈不该说这些,妈不是故意的。”
“妈我知道。”婆婆怎么可能会不想孙子呢?但她为了顾及自己的情绪,从来没有提过。迟冬至扯开一个笑容,她可以怀疑任何人对她有坏心,但王淑贤不会。
梁夏末端着热腾腾的鸡蛋面进来时,就看见他媳妇儿把头埋在他妈腿上,那情景怎么看也是母女,绝对不像婆媳。
“冬子,过来吃面条吧,我下的挺多。”
王淑贤也不知是真饿了,还是察觉到两人在闹别扭想调和气氛,也拨了一小碗过去吃,没一会儿就满脸倦容,撵着两人过去休息,自己也睡下了。
独处空间,对于现在的两人来说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梁夏末,手脚都有些不知道放哪儿了,他不知道,这样的他更让迟冬至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以前一天不睡在一起就想的人,谁能想到,如今已经进入分居状态了,婚姻围城摇摇欲坠。
“怎么睡?”迟冬至打开沉默率先问道。
“什么怎么睡?”梁夏末一头雾水,“哦哦,我……我去沙发睡。”
迟冬至苦笑,他们一天也没这么客气过,看来她那次还真是把他吓着了,这混蛋竟然也有今天。“算了,妈该发现了,你再找床被子吧。”
梁夏末忙不迭点头,很有做错事后讨好妈妈的劲头。夜里相安无事,这倒是出乎了迟冬至的意料,以为他还会像以前那样软磨硬泡的把她给办了呢,本来已经想好了,他要是再这样就直接蹬下床,没想到今夜倒是挺老实的。
迟冬至看着瘦巴啦叽的,倒真是有几分力气,大约是因为打小跟着梁夏末学跆拳道的关系,当初在家属院里拳头是数得着的硬,再加上护犊子,如果梁夏末被谁说道了,还没等他发火,迟冬至的拳头先挥上去了,后来慢慢大家不说迟家丫头是梁家小子的媳妇儿了,说,“哟,这不是迟冬子她家亲爱的嘛。”想他梁夏末当初也是赫赫有名的一霸,被人当成吃软饭的小白脸,回家跟迟冬至生气,自己跟自己生气,这破称呼,这姑娘!!
大约是真的开始老了,最近常常失眠,有意无意就会想起过往经过的那么多年,似乎每一年每一天,回忆总是与他共存,也不知他是回忆,或者说回忆就是他。梁夏末已经睡熟了,迟冬至终于翻了个身面向他,大胆的盯着他的侧脸看。
永远都是这么好看,额头光滑,鼻梁笔挺,每一个线条结构都正正砸中在她的心坎儿上,倒让人误会他这模样是为她而诞生的。
如果不是深爱,那这一生就情愿稀里糊涂、滚滚床单、吵吵闹闹,对付着怎么也是一生。深爱一个人,有的时候,真不是一件好事。
在过去的很多年时间里,迟冬至一直认为属于她的感情是没有任何怀疑的,强烈、与生俱来、非他不可,追逐这份感情是陪随她出生携带而来的本能,除了他,只有他!
‘至死不渝、深情不寿……’然而一直以来他们都忽略掉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是绝对的硬伤,那是相遇太早,当两个人都不够强大、不够成熟、不够理智等等信息占据爱情这一主题最中心的根据地时,他们给了它磨砺,却教不会他自保,更妄谈发扬光大。
于是最后的最后,青梅竹马的执念最终让他们一伤再伤,投入了大半生心血来经营与坚持的这段爱情即将夭折在半路,曾经交错在一起的人生,便活生生给刮了一道疤,看着疼,医好舍不得。
人,果然是哪个年龄段就应该做哪样的事,只有足够强大理智成熟的两个人才可以尝试爱情,可以保护它永垂不朽,同样,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因为爱情而变得更加强大理智成熟。而他们不是,反反复复仍是那么一句话:相遇太早,像将将出生的小兽,牙口并不齐全,却得到了一块儿名为爱情的猎物,于是不顾一切的嘶咬,最后伤了牙,伤了长大后捕猎的根本。
迟冬至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打量梁夏末,坚硬、幼稚,这是唯一出现在脑海里的两个词,军人的钢硬气与自身的流氓气完美结合了,或许也可以这样理解他,有着固执大男子主义的孩子,哦不,是混蛋。
迟冬至心想完了,其实早就完了,现在哪怕恨他恨的恨不得离婚,可目光仍是很轻易就会被夺走。
他这个人,别的能耐没有,却单单是她迟冬至的克星,先是夺走她的注意力,然后是感情,甚至理想和信仰,迟冬至知道,如果不离开,早晚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把命送给他玩儿,连同所有的人生和希望,自己将一无所有,而他,无所不能。
迟冬至的手指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梁夏末的鼻梁一点点往下,游移到锁骨时停下,这男人长了一副漂亮的锁骨,她曾经长时间把吻停留在这里流连。手指游到左胸胸口时停驻,迟冬至两根手指在那里轻轻压了压。传说,夏娃是亚当胸腔里抽出的一根肋骨,女人是男人的肋骨,少时的迟冬至曾经问过梁夏末,我是你的第几根肋骨啊?那时梁夏末玩味似的告诉她说:第二根……
她因为这个伤心了很久,那谁是你的第一根肋骨呢??
☆、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迟冬至起来时厨房里有响动,出去一看,梁夏末已经做好了早餐,白粥、小咸菜、还有烙的鸡蛋饼……这顿早餐卖相看着还挺好,他手脚也利落。转念想想,当兵的出身哪有几个不会做饭的,但真动手的又能有几个?至少迟冬至就从没吃过梁夏末做的除了面条以外的东西,这就充分说明了,他不是不会做,他只是不做。
“起来啦,去洗漱吧。”
梁夏末有些拘谨,他一拘谨,迟冬至就不自然了,更不好摆出一副死人脸,转身去洗漱好后进了王淑贤的房间。梁夏末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看着她背影消失后,展臂做了个加油的姿势,曲直说的对,他媳妇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软一些她也软,他硬她更硬,不是不了解她的秉性,只是以前懒的在她身上花心思,现在就不一样了,听说那人回来了……
梁夏末的思绪飘回到了十年前,那人出国上飞机之前,斜着身子在他耳边说出一句话,他当时拎着他的衣领扔出去几步远,他说:我吻了她,吻了好长时间,她用的是柠檬味道的牙膏,真不错。
那个人,对迟冬至虎视眈眈,这是他一直知道的,几乎成了他梁夏末的一桩心病,不是不知道迟冬至对自己有多深的倾注,她心硬,任哪个除了他之外的男人也走不近更走不进她的心房,可那是别人,苏让不一样,如果说他梁夏末已经占据了迟冬至的整颗心,那苏让就是一直在她心房外徘徊,进不去,距离却不远,从很小的时候迟冬至第一次对苏让妥协心软就开始烦他,迟冬至可以用狠毒的话骂惹到她的人,但不管苏让做错了什么,她大不了不理他,绝不会凶他,因为这些他就毫无理由的讨厌苏让,极度厌恶。
梁夏末从来没想过,小时候如果是他做错了事,首先要先发制人不理迟冬至,她不管对错,总死皮赖脸往他身上粘,粘到他终于愿意吼她,才会满足的做罢。
亲疏立现,他在她心里的位置,永远是站在高高的金字塔顶端,独一无二。
想当年,想当年,真是好美的想当年。
……
白粥煮的很稠,王淑贤多喝了一碗,上午迟冬至警局有工作没做完,吃完早饭就匆匆走了。王淑贤准备去洗碗,被梁夏末拦住,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把厨房死角平时擦不干净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王淑贤倚在门旁看他,也不知看了多久,深深叹了一口气,“儿子啊,你也别老忙部队里的事儿了,该跟冬子合计着要个孩子了,要真是没有,那就死心,不管怎么样不能因为这个嫌弃冬子。你要是把冬子弄丢了,这辈子你也找不到像她对你那么好的人了,连妈都算在内。”
梁夏末的背有些僵硬,像是在堵气,又不甘心,“她无理取闹欺负人,本来都好好的。”
“她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可能无理取闹欺负你。”王淑贤几乎痛心疾首,越说越上火,“你说你,天天跟沈灵混在一块儿,咱家这片儿人谁不知道,小时候你就让冬子跟着你难受,长大了还这样,非得把她心伤死了才算完么。你已经结婚了,你媳妇儿才是真心疼你的人。”
“儿子啊,沈灵那姑娘好是好,可她不是你的,就算是,她也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你看她娇里娇气的,光嘴上会说,实际上不会做,连苏让那么好的孩子都……”
“苏让苏让,你们就知道他好。”梁夏末把抹布一甩,“他那么好,你当初怎么不让他给我当媳妇儿呢?”
王淑贤一愣,气乐了,她这儿子从小就少根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妈,怎么你们老把我和沈灵扯一块儿去呢,根本就没什么。”
“没什么你整天跟她混在一起,啊,前两天又给她送什么什么东西来了吧,连我这儿你都不来一趟,你什么时候这样对过你媳妇儿?你说说看。”
“那……不是有事儿嘛。”
“什么事儿需要你跟着献殷勤?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沈灵,可冬子哪点儿比不上她,再说当初也是你亲自把她领到我面前说你们在处对象儿,我就不信你要是不愿意,冬子还能逼的了你?”
“我才没呢……反正过了这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别跟冬子说,又该找我麻烦了,真闹心。”
梁夏末转身回卧室了,气的王淑贤连连摇头。梁夏末想,可能他真的太不注意了,连他妈都误会他跟沈灵有什么,那迟冬至呢?必然也是这样想的,难怪那天非得逼他不见沈灵。不过,迂回嘛,服软嘛,谁怕谁呀,反正她迟冬至心里有他,收服是她早晚的事儿。
****
迟冬至很忙,中午还破天荒的接到梁夏末给她送来的便当,突然有了一种从原始社会直接穿越到了当代社会的感觉,从光脚走泥路一下子坐上了太空飞船,还是头等舱。
不太好把他领回警局,直接到操场找了个位置,两们坐在一起吃起来。味道还不错,全是她爱吃的,尝的出来不是王淑贤的手艺。迟冬至真饿了,在他面前也用不着顾及形象,闷着头只知道吃,让人一看也想尝尝。
梁夏末挑着嘴角笑,手里还夹着烟,“慢点,你看你那吃相,好吃不?”
迟冬至点头,也不看他。
“给我吃两口呗。”
迟冬至嫌弃的看他一眼,“你没吃饭啊?”
“没啊,着急给你送饭嘛。别那么小气,给两口。”
迟冬至把饭盒给他,他不接,只张开嘴。她不想管他,真心的不想,可实在怕他腮帮子酸,看四处无人,快速塞他嘴里一块香肠,低头又自顾自吃起来。
梁夏末笑的很满足,又死皮赖脸抢了几口,看时间差不多了,收拾收拾走人,临走前嘱咐迟冬至下班去照顾王淑贤,他部队有事儿,明天再回去。
****
自打李长河让迟冬至对朱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后,她对朱染就特别客气,确切说是忽略,但做的十分不着痕迹,不过平时大家一起都闹惯了,荤素不忌的,冷不丁换了个态度,敏感的人早就察觉了,也包括当事人朱染在内。
下午一上班就开始忙,都在规整卷宗,四处纸张翻页的声音,极静。只有朱染一张一张小纸条刷刷往迟冬至眼前飞,把迟冬至烦的受不了。想无视他,可那孩子实在是个死心眼,全写些没营养的话题,师傅你什么中午吃的什么?师傅中午给你送饭的人是你家人吗?迟冬至气的没办法,提笔写道:我倒希望你问问我两个月前的分尸案有没有进展。
眼见着朱染一怔愣,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大家都抬头看过来,朱染低头说了声抱歉,起身离开。是没人规定这时候应该关机,可这刺耳的铃音明显打段了同志们的办公热情,陆陆续续几个人交头接耳起来。
迟冬至随便听了几句,无非都是关于朱染的,说这孩子背景不简单,人长的又好,就是性子太腼腆了,不爱说话。最后不知谁特善良的感叹了一句:难为冬子供了这么尊大佛了。
迟冬至心笑。他腼腆?早前她确实也这么觉得,现在知道朱染不爱说话那全是面子功夫,装的,人家不会说,人家会写。
谷子和朱染一起分过来的,全都塞到了迟冬至这里,谷子这丫头爱闹腾,跟她也是没大没小的,朱染就安静多了,经常是眉眼含笑看着她们闹。刚来时的朱染跟所有刚刚走出校门的学生不太一样,虽然青涩,但却没有多少对新工作的好奇,目光尤其平和。
迟冬至看他常年穿警服,冬天时外面加一件警大衣,里面连件毛衣都没有。宿舍里几乎可以称的上是简陋,没有电热毯更没有电暖器,北方的十一月份还没给暖气,整间宿舍冷的像是冰窖。
她也暗地里想过这孩子可能家境不会太好,总想找借口悄无声息的帮他,单位发了什么吃的用的都直接给了朱染,过年过节的购物券也随意的送给他,说是指定超市离自己家太远,来回打车不方便。
朱染倒是笑眯眯的都收下了,连声谢谢也不说。时间一久,两人交流虽然不多,但迟冬至越来越把他当孩子照顾,说话也不算太客气。
后来有一次跟谷子闲聊时无意当中提了提,说同事之间要友爱,让她有那买零食的钱还不如请朱染吃几顿饭呢。谷子当时目瞪口呆,说师傅你可别吓我,就他那档次,我半个月工资不够请他吃一顿早饭的,人家一条破牛仔裤都是Levi's的,够她吃苦受累挣一年了。
迟冬至还真没想到朱染出身挺高,但她这人对这些向来无所谓,以前该怎么对他后来还怎么,反倒再不小心翼翼的怕伤他自尊了。
朱染坐回迟冬至身边,低头说了声‘抱歉’,迟冬至想训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这样便伤到了他脆弱的小心肝,整个下午都都在偷偷瞄她,简直如芒刺在背。
要是在以前,迟冬至极有可能在人前吼他一顿,如今反差这么大,倒是有不少人赞同,都小声嘀咕,冬子可算学精了。声音都不大,可朱染还是听清楚了,坐在那里特别不是滋味儿。下班之前趁空找到了迟冬至,“师傅,你今天怎么不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迟冬至下意识就想抵赖,“你是说以前吧,那不叫骂,都是为你好。”
“那你以后继续对我好吧,我愿意你管着我。”
迟冬至心说你真是个贱皮子啊,脸上却露出一个十分真挚的笑容,“你都这么大了,爹管妈管,哪轮得到我来管啊。”
朱染脸上有些红,小声反驳,“我没有妈妈,我妈早就去世了,我爸没空我管。”
迟冬至愣了愣,心里莫名奇妙有些酸。她跟他情况相似,父亲早早去世,妈妈顾不及关心她,王淑贤一个人几乎取代了两个人的位置。
“知道了,以后不对的地方我会告诉你的,反正我不畏强权,只要你爸别枪毙了我就行。”
朱染扯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