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百隶驱疫
有天下午跟同学们出去聚餐,一直闹到傍晚才散席,李安民贪了个方便,抄近路回家,走的路线正好经过一个“Y”形路口,这个路口两面斜坡,没有红绿灯指示,经常发生车祸,被人称作“夺命路口”。
由于靠近路口的那段路灯坏了,所以她沿着墙根,走得特别小心,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后面的路灯把人影放大了投射在墙上和地面上,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光看影子,就好像一个个巨人在来回晃动。
突然,左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她本能地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个胖胖的妇女,因为光线很弱,李安民看不清她的长相。
胖大婶说自己是某某栋的林某,李安民记不得人的名字,心想大概是认识的邻居,也就安心地跟她并肩而行,大婶很健谈,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话,东家长西家短,声音尖细,语速飞快,李安民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啊着跟她搭两句,总觉得今天这段路特别长,像怎么也走不到头似的,正疑惑间,背后传来“嗷呜”的叫声,一只黑喵毫无预示地跳在肩上。
李安民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就在这时,尖利的刹车声响起,一辆东风牌货车从脚前呼啸而过,停在不远处,她被惊出一身白毛汗,刚才明明还在巷子里,怎么这一下子就到了路口?赶紧站起来退到人行道上,再朝两边张望,一眼就瞥见了胖大婶,她躺在货车底下,后车轮碾在她的肚子上,鲜血从身下不断漫溢出来。她大张着嘴巴吐血,翻白的死鱼眼一瞬不瞬地瞪向这边,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李安民认出那胖大婶是隔壁张家的,根本不姓林,后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听人聊起车祸的事才知道,原来林某人早在去年就过世了,也是在路口出的车祸,被卡车拦腰轧过,当场死亡。
回去后,李安民跟叶卫军提起这事,他说这是惨死鬼在找伴,那个路口死了太多人,怨气经年不散,导致亡魂难以升天。想来张大婶是被鬼上身了又来迷惑第二人,可见那鬼有多贪心,据说林姓女子在生前也是个爱贪小便宜的长舌妇,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叶卫军还说那一回头吹熄了左肩的火焰,让鬼有了乘隙而入的机会,否则不会那么容易受到迷惑,如果没有黑猫及时跳肩,估计她就和张家婶子死在一起了。
虽然李安民没看清楚那只黑猫的样子,但总觉得是认识的“乌云”,它经常跳到李安民的肩上晒太阳,李安民对它的叫声和猫爪子踩踏的轻重感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乌云是小区里的流浪猫,貌似还是附近流浪猫的老大,它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眼瞳是琥珀色的,清澈又深沉,左眼有道个性的伤疤,整体看起来更像迷你型的小黑豹,是只很有灵性的帅咪,据说它会看人,知道什么人能亲近什么人不能亲近。只要乌云亲近过的人,其他流浪猫也会跟着亲近,如果被乌云哈过,那人就算丢食物也没有猫咪会去吃,曾经有人心怀不轨,用老鼠药拌鱼饭喂猫,结果乌云一巴掌就把快餐盒给拍翻了,对着那人猛哈了一阵,流浪猫们一哄而散,从此附近大小猫咪就把喂老鼠药的人当作大敌,见着他比见了鬼逃得还快。
乌云跟李安民就很亲近,她不是住阁楼吗?房间里有天窗,天气好的时候,乌云就经常跑楼顶上玩,每次一打开天窗,它就顺势跳到我肩膀上坐着,接着李安民玩她的电脑,乌云晒它的太阳,李安民不在的时候,它就会趴天窗玻璃上睡觉,偶尔叶卫军也会上来给它送吃的。
李安民曾经想过要养乌云,但是乌云不愿意被关在家里,有些食物,比如像鸡腿、牛肉之类的,它会叼下楼给其他猫吃,估计它是放不下当老大的责任心。
于是李安民就跟小区里的爱猫人士学习,每次烧一大锅猫鱼拌饭,分成几份装进塑料袋存在冰箱冷冻柜里,每天早上用酸菜鱼盆子加热后再端到车房屋顶上,晚上回来收盆子,每次吃完饭,乌云都会很懂事地把盆挪到屋顶边上,只要踩着水泥台子一够就能够到手。
乌云是寿终正寝的,流浪猫们围着它的尸体叫唤了一天,嗷唔嗷唔的拖着长音,就像小孩子的哭嚎声,后来还是李安民跟另外一名经常喂猫的奶奶把乌云的尸体移走,它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开,那种情景,换了任何人看都会觉得心酸。
李安民很慎重地把乌云埋在隧道后面的树林里,在坟上插了根柳枝,柳枝属阴,有招灵附灵的作用,她是希望能借这个做通道,好让乌云能在阴阳路上来去自如。在路口撞鬼那天,乌云已经离世有两个月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李安民就笃定那天救了她的一定是乌云。或许它是不放心小区里的流浪猫打算回来看看,又或许它始终都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身边。
叶卫军说太过深刻的感情或许有束缚灵魂的魔力,只有等到思念淡去,被挂记的灵魂才会真正地离开……
再过几天就是国庆长假,高涵打算跟同班几名不回家的外地学生出去旅游,软磨硬泡非要李安民陪着一起去,他们跟团走,费用不高,李安民心想窝在家里也没事,不如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没多纠结,一口答应了下来。
结果这边刚答应下来,那边叶卫军就问:“你国庆有没有安排?”
李安民照实答:“我跟高涵约了要去侗乡玩。”
叶卫军“噢”了一声,往椅背上靠去,轻道:“那就算了。”
李安民听他语气挺失望的,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趴过去问:“你先说来听听,去哪里?”
“离你们要去的地方不远,是座名叫碧溪高寨的百人小村。”
这村名李安民还真没听过,估计还没开发成旅游景点,叶卫军说不是为了旅游,而是受托去给人看风水,本来想带她一起去,那地方山清水秀,比挤满了旅客的XX古城XX景点更能体会到最原汁原味的民族乡村风情。
说实在的,李安民对叶卫军的工作更感兴趣,但是高涵那边又答应好了,总不能出尔反尔,于是她想折中一下,“既然两个地方靠在一块儿,不如你跟我们报团,咱们都是搭的散团,到了地方可以分头行动,反正你一个人也要坐火车对不?”
叶卫军问:“你们几号出发?”
“放假第一天就出发,玩当然要赶早。”
叶卫军想了想:“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行动,这个提议倒可以考虑。”
他跟人定好的见面日期是二号,也就是说只跟一天半的团,要中途退场,李安民心想那至少也能陪高涵玩个一整天,也算尽到陪玩的责任了。
她跟高涵通了个电话,那头一百个没意见,自从上次事件过后,叶卫军在高涵心中的形象就变得光芒万丈,救命的情分啊,当然不能跟普通感情混为一谈,叶卫军友情赠送的鸡血石她到现在都当作宝贝似的戴在身上,当然,除了鸡血石之外,她还跑寺庙里求了开光法器随着携带,李安民知道她是被吓怕了。
三十号中午,侗乡团集体乘坐巴士到火车站,高涵班上连她一共来了四个人,二男二女,再加上李安民和叶卫军,正好六人对对碰。高涵那家伙居心叵测,在巴士上故意把一个叫凌阳的男同学挤到她身边坐,火车上定的是三人硬座,也来这套,李安民靠车窗,叶卫军坐她身边,高涵就让凌阳坐李安民对面,李安民怀疑她到底是出来玩,还是打算搞男女联欢的。
由于高涵的关系,李安民跟她班上的同学大多认识,聊起来不费力,两个男同学属于阳光灿烂型,嘴巴比女的还能说,很懂得怎么活跃气氛,自来熟的气场一开,整节车厢就看他们这桌在蹦跶。
叶卫军话不多,也不至于冷淡到拒人于千里之外,主要是年龄层次不搭,玩纸牌还能掺和一腿,打屁说八卦他就跟不上新时代的思路了,李安民在一旁观察得津津有味,又觉得叶卫军忒憋屈了点。
在店里接待客人的时候他说话得体,态度圆滑,这会儿却反现出一副不善交流的呆板样,也不知道是真不善交流还是不屑与低龄人士交流,跟年纪小的人打交道确实比较吃力,李安民有过切身体验。人说三岁一道坎,五岁一代沟,确实如此。
停站休息时,她跟叶卫军下车买水,趁独处时问他:“是不是很无聊?”
“不无聊,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叶卫军冲她温暖一笑。
李安民冲他做扶额貌:“你也很年轻啊,别把自己说得跟七老八十似的。”虽然他有时候的习惯确实像上了年纪的人,还是那种生活习惯特别好的老人家。
叶卫军揉揉她的头发,打趣道:“这叫年轻的外表苍老的心,不止七八十了。”
李安民正想说话,高涵从车窗里探头出来催他们上车,两人拎着饮料朝车厢门走去,凌阳正等在门边,一见李安民过来就忙不迭从她手里接过袋子,叶卫军朝后瞟了眼,笑笑没吱声,李安民点头称谢,也没当回事,走到座位上一看,发现她的位子被另一个女同学占了,是叫黄娟吧,高涵总是“娟儿”“娟儿”的喊,会让她想起去世的黄丽娟,所以对这姑娘印象挺深。
高涵占据了对面靠窗位,也就是凌阳前面坐的位置,见李安民走过来就直接把她拉身边坐下,凌阳发了饮料后顺势就坐在李安民旁边。大家一起的,位子随便换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李安民算是看出来了,高涵是在撮合她跟凌阳呢,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李安民没吭气,该干嘛就干嘛,凌阳倒是积极主动得很,黄娟眼巴巴地盯着凌阳,她身边的男同学又对她猛献殷勤,高涵对这种单箭头格局似乎还挺满意,看来是当红娘当上瘾了。叶卫军索性抱起膀子闭目养神,不掺和小朋友之间的暗潮汹涌。
高涵去上厕所的时候,李安民跟了过去,问她:“喂喂,你究竟在折腾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高涵把眼睛一瞪,“你不会是跟叶老板有一腿吧,黏黏乎乎的。”
李安民无语:“你在想什么呢?他是我房东好吧,又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跟他亲近还不正常?你才奇怪,我跟凌阳又不熟,你老把他往我身边推干什么?”
高涵贼笑:“一回生二回熟嘛,凌阳可是我们系里的抢手货。”
李安民心说他抢手关我鸟事,高涵嘿嘿的笑着,也不把话讲清楚,就说让两人先认识认识,李安民看得出凌阳对她挺有心,人小伙子也确实有三高条件,个子高长得帅家境好,正因为这样,他言行举止间都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气,看人都是斜挑着眼梢看的,喜欢随时随地表现自己,李安民不好这口的,谁爱吃谁吃去吧。
下了火车又要换巴士,叶卫军大概是看出李安民的窘迫,坐在双人座的外侧,把腿一偏,对李安民招呼道:“坐这边。”
李安民感激不尽地钻了进去,回头对高涵抱歉地笑笑,她对恋爱游戏实在不感兴趣,与其听凌阳口沫横飞地说着自己如何如何,不如听叶卫军讲古。
“我的心理年龄估计也快六七十了,跟他们聊天是说了下句忘上句,不知道都在讲些什么……”李安民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发现记忆力越来越差,刚才跟高喊他们的说过的话没几句能记得。
“证明你对那些话题没兴趣,有兴趣的通常一遍就能记牢。”叶卫军似乎有些累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屈起手指在腿上轻敲,这个小动作代表他正在想事情,李安民也不出声打搅。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知道吗?姻缘是强求不来的,没有那条姻缘线,就算勉强凑到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李安民意外了,“你也信这个?”情啊爱的大多都是女性的憧憬,没想到一大男人也能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来,听着怪怪的,他看起来也不像个情种。
“你不信?”叶卫军抓住她的右手抬起来,指着小指说,“传说这上面系了根姻缘线,顺着线找寻,就能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这说的多消极,好像生下来就被人安排上什么似的,注不注定嘛还是得自己看,不就一根线?不满意剪断了重系就是。”李安民说的跟吃小菜一样简单,压根没把这事当真,想太远没意义,如果一个人能活得很滋润,有没有姻缘还真不怎么重要。
这次旅行以游览山水和民族风情为主,第一天去了贡溪乡,由于下午才到达目的地,只来得及游览四路村和天井寨两个地方,村寨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村民的房舍都是木质结构的吊脚楼,最值得一看的还是天井寨的傩戏“咚咚推”。
艺人穿着民族服饰,带上各种面具表演着一出出场景剧,李安民看得新奇,却看不出多少感触来,她本以为这种从远古流传至今的原始文化应该更神秘、更具有古朴的韵味才对。
叶卫军说傩文化最早起源于殷商时代,是一种为生存而兴起的自然宗教,有说傩舞最先起源于狩猎活动,也有说傩舞是从驱兽渐渐演化成一种驱鬼避邪和祭神的仪式。
“上古的傩舞简单粗犷,现在的祭祀花样百出,附加条件也越来越多,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叶卫军凑在她耳边悄声低语:“信仰不足形式凑。”
李安民嗤了声,“你真会说,不过有道理啊,大家都去迷信科学了,还有谁信这些说不准的……信、信仰……”她本来想说“玩意儿”,话到嘴边临时改口,以前不信无畏,如今可不敢乱说话了,免得祸从口出。
表演过傩舞以后,有个和游客互动的节目叫月地瓦,在侗语里的意思是种地公,这其实是个集体相亲的游戏。旅游团里的青年男女都被侗族姑娘拉上戏台,小姐们里一圈,先生们外一圈,手拉着手跳芦笙舞,音乐声一结束,侗族姑娘们哄然散开,不知是谁喊了声“抢新娘咯”,游客们还傻站着,侗族小伙开始行动了,他们早在台下相好了人,利落地跳上台后就直接朝目标奔去,旅游团中有几个反应灵敏的也连忙跟上前去。
李安民就瞧见几双手从各方朝自己抓过来,此时她还没想透是什么事,身体却立即做出本能的防卫动作——蹲地抱头。
戏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知道这动作像什么吗?”
李安民“嗯?”了声,刚抬起头就被叶卫军拦腰抱下台,“我曾经看过团体斗殴,警哨声一响,那些小流氓能逃的就逃,逃不掉的就是你这德行。”
李安民站稳之后横了他一眼,瞧见台上还有几个姑娘被不同人拉扯着,弄了半天这节目就是为了抢亲啊,也不事先把规则讲清楚,早知道她就不上去了,没先打招呼大概就是怕游客都不肯上台,那样就要冷场了。
凌阳没捞到李安民,只好凑合着拉黄娟下台,另一名男同学没捞到黄娟,只好含泪牵起了高涵的手,其他女游客多半被侗家小伙抢到了,别说,那些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个顶个都能拉出去当模特,能弹会唱,还带着少数民族小青年特有的质朴感,姑娘被他们抢到也都笑呵呵的没啥怨言,还有眼角眉梢含羞带怯的,那肯定是相对眼了。
抢完亲之后就要办合拢宴,这时已近黄昏,旅游团的计划本就是在村里住民宿,所谓合拢宴其实就是晚饭。
招待处的人在大屋里摆了桌宴席,数十张小方桌排成一字长阵,其他人都可以散坐,但抢亲时搭成对的必须坐在一块儿,因为这宴席上还有喝交杯酒和同心酒的程序。
就在众人哄闹之际,一个老太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的拐杖往木板上重重一顿,用侗语叽里呱啦讲了一堆话,声音尖利刺耳,听起来好像很生气。
饭桌上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李安民正好坐在外侧,离门口最近,看的也清楚,这老太个子奇矮,穿着侗族传统的黑布裙,腰上扎了条深蓝色的围裙,头上裹着白布包头,脸上皱纹像一道道深沟,把苍老的面孔割得支离破碎,看着怪瘆人的,跟书里画的老妖婆别无二致。
这老太看上去已到古稀之年,嘴瘪着,估计没剩几颗牙,中气倒是足得很,被她这么一吼,大家都闭嘴了,嘈杂的环境瞬时变得鸦雀无声。
招待处的人扯出个勉强的笑容,举手招呼着说:“这是村里的巫婆婆,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吃。”说着走过去用侗语跟那老太说话,态度毕恭毕敬,想来老太婆在村里的地位不低。
说了没两句话那老太就气呼呼地跺了跺拐杖,转身要往屋外走,李安民见她腿脚不甚灵便,连忙起身扶她下楼梯,老太翻着眼睛斜扫了她一眼,嘴里唧唧呜呜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小山村里没路灯,到了晚上一片昏暗,李安民索性把老太送到家门口,临走时,那老太从屋里拿出块木雕装饰给她,上面刻的是副阴阳脸,阳面像个哭丧的老公公,阴面则是个微笑的女人面孔,这装饰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李安民不知道该不该收下,捧在手里烙得慌。
“收下吧,婆婆的意思是……就算作送你的见面礼。”
叶卫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说完这句话后,又出人意料地用侗语跟巫婆婆说话,交流了几句话后,巫婆婆好像对眼前的小伙子很感兴趣,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射出炯亮的光彩,严厉的面容也渐渐舒展开来,貌似叶卫军在问她关于木制装饰的事情,就见她指着木雕一处处解说,李安民一个字听不懂,只能站在旁边凑热闹。
回去的路上,叶卫军把木制雕牌塞进李安民的手里:“这是好东西,你随身戴好,千万别弄丢了。”
李安民把木制雕牌对向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发现牌面上又出现了第三张人脸,她一惊,转头看向叶卫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傩神面具,阴阳脸分别代表傩公傩婆,除此之外,这块面具里还隐藏着其他脸谱,从不同角度来看,就有不同的显像。”叶卫军把雕牌转了个方向,问:“你离远点看,能看到什么”
李安民朝后退了两步,虚起眼睛,喃喃道:“好像是张童子脸……”
叶卫军颔首:“是彩泥娃,还有代表太子爹、庄王爷、斗铜子等傩神的脸谱。”
“还有?这些脸谱到底有什么讲究?”李安民又换了个别的角度琢磨起来。
“这种技术叫百神谱,是傩巫秘传的雕刻技巧,手艺强的傩巫能在一张面具上雕出近百张不同的脸谱,给你的面具共有六十六张脸谱,算是相当稀有的上乘巫器。”
能在这么小的木面上雕出六十六张脸,这不是神技是什么?李安民顿时觉得拿雕牌的手重达千斤,“她干嘛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我?”无功不受禄,这份礼收得着实莫名。
“你觉得贵重,对她来说只是一点小心意,既然她主动要送,你收着就是,那老太对你印象不错,很感谢你送她回住处。”
李安民苦笑:“这人人都该尽的责任反倒成了得受夸奖的好事?”
“傩巫本身就好恶性极强,她觉得你好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凭感觉,如果觉得什么人不好时,也有可能不问缘由施以咒术,所以对这个该不该得,你真没必要太介意。”
收都收下了,再介意也没用,李安民把雕牌揣好,转了个话头:“我今天才知道你会说侗语,深藏不露啊!”
叶卫军谦虚地说:“只学会点皮毛,你要想学,去地方话自学网上溜一圈,用不了多久你也能到我这低级水平。”
还地方话自学网?李安民郁闷的一米,电脑方便是方便,却把很多技术活的门槛给降低了,就拿绘画来说,他们吭哧吭哧从基本功练起,每幅画都是扎扎实实一笔一笔手绘出来的,颜料得调好,画笔干湿得拿捏得当,画上去改不了,涂多了肯定脏,起笔之前就要先想好落下去这笔的效果。
现在倒好,有了PT这类神奇的仿手绘绘图软件,加上PS这款功能强大到逆天的图片处理软件,商业插画满天飞,调色有色板,画烂了可以抹消重来,画笔有笔刷和绘图板搭配使用,宇宙星空一秒种搞定。李安民对此感到非常不平,不过这就是时代发展趋势,不平也没用,速食效应飞速膨胀,不能急进就会被迅速淘汰掉,她想她笃定是要被淘汰掉的那一批。
叶卫军说刚才那老太是气愤村人把习俗和傩术当成谋取利益的手段,不仅滥用还擅自歪曲,傩舞不是卖艺,而是该慎重对待的祭祀活动,本来只有农历六月一日和上元节才会表演的傩戏却被当作是吸引游客的节目,还安加了抢亲的耍猴戏码,巫婆婆世代为傩巫,她既不崇神也不追捧先人,之所以愤慨是觉得那些轻佻的举动降低了傩术本身的力量。
这一晚李安民没睡安稳,鼓槌声喧嚣入梦,她仿佛看到很多人围着自己打转,他们穿着树叶编成的裙子,头顶熊皮,脸戴柳木面具,手持火把在身边来回跳动,动作单调而强劲,跟随着急促的擂鼓声,所呈现出来是一股撼动灵魂的雄壮魄力,没有迎神送神的多余程序,没有任何宗教因素,只凭着最纯粹的信仰和情感来驱动整个仪式。李安民在鼓声中度过了短暂的一夜,大清早天还没亮就被导游挖起床,说来奇怪,她整夜都在做梦,按说睡眠质量不高,没想到起床后神清气爽,眼睛像被水洗过似的,看东西异常清楚,连个呵欠都没打,不知道跟梦里跳傩舞有没有关系。
这天上午走马观花地游览了贡溪乡其他景点,中午急匆匆赶到天堂乡地习村,这个村子的北侗风情保持完好,老屋黑瓦半遮半掩在梯田和树木中,放眼望去,一片层叠起伏的绿色绵延与天相接,四围翠山云雾缭绕,的确有种置身于天头云端的感觉。
午饭是在村里一户人家吃的,主人亲切热情,把小团队领到灶房里落座,饭桌就是木板搭成的炕,椅子就是一个个废弃的木桩,虽然坐起来不怎么舒服,在心情上却让人得了返璞归真的妙处。
湘菜偏重酸香辣,正合李安民的口味,主人家手艺很好,一桌丰盛的特色小炒没多少工夫就摆上桌,冷菜热菜都有,香气飘散开来,勾得人口水泛滥成灾。
不过这旅游团也奇怪,菜上了桌谁也不伸筷子,你看我我看你的,女士们扭捏下也就罢了,男人还这么做作就说不过去了,于是李安民又成了第一个下筷子的人,两顿饭下来,大家都有了共识,只要她下筷子,保证有人跟着下。
李安民夹起最远处的鸭腿放到叶卫军碗里,旁边高涵酸了起来,啃着辣萝卜小声嘀咕:“就算他是你房东,也不用这么狗腿吧~”
李安民挨过去咬耳朵:“当然要狗腿,你是有地方住,躺着说话不腰疼,外面的房租多贵?两百块能住一阁楼我是赚发了,不讨好房东,哪天他心血来潮涨我房租咋办?”
高涵咧嘴坏笑,偏头对叶卫军嚷起来:“叶老板,你知道她说什……”
李安民及时夹了块油炸肉粑堵住她的嘴,转头对叶卫军讪笑:“没什么,你吃你的。”
叶卫军把鸭腿放进她碗里,又舀了两个脆豆腐堆过去,挑着眉毛说:“该狗腿的是我,陋室多了你那是蓬荜生辉,我哪敢涨房租?别说两百块,倒贴我也得把你留下来,对不?”
原来他都听见了?真是狗耳朵,她刚才可是把音量压到蚊子哼的地步,李安民脸上发热,知道他喜欢吃豆腐,直接把装米豆腐的盘子端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拨了一半到叶卫军的碗里,双手合十给他拜拜:“卫军哥,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想吃什么我帮你夹。”眼睛努力眨了眨,想眨出诚意来。
叶卫军用筷子头在她脑门上顶了一下,叹气道:“快吃吧你,菜凉了口味打对折。”
这倒提醒了李安民,小炒类的菜,香味要靠热气来带动,她专瞄着荤菜下筷子,由于旅行团里女多男少,姑娘们在外面吃饭放不开,只挑自己面前的菜,放在炕中央的牛肉、脆骨、炸辣子大部分进了李安民和高涵这两吃货的肚皮。
下午的行程是去玩皮艇漂流,纯天然的悬崖峭壁一线天,据说一漂跨两省,惊险刺激,由于是自助漂,如遇翻船事故,后续自理……李安民倒真想体验一把,可惜没时间了,请叶卫军看风水的顾客已经开车到了村外,签了离队协议之后他们就跟旅行团分道扬镳。
刚出村就瞧见一辆拉风的军用越野车横在路口,一平头小伙子正坐在引擎盖上抽烟,见到他们立马跳下车,上来就给了叶卫军一个熊抱,“老哥,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叶卫军拍拍他的背,迅速地一把推开,对李安民介绍说:“他叫谢晓花,我的战友。”
“别说那娘里娘气的名字,叫我炮筒。”炮筒对李安民伸出手,“……小妹是吧,老哥经常在电话里提起你啊。”
叶卫军拍上他的肩膀,警告地瞪去一眼:“别说多余的话,你现任老板在哪里,赶快带我们过去。”说着自行拉开后座车门带李安民坐上去。
炮筒是个爱笑健谈的年轻人,跟凌阳的自夸自卖不同,他贫嘴贫得让人开心,叶卫军跟他在一起话也多了起来,果然战友的感情就是不同,炮筒从长相到性格都是典型的北方人,大大咧咧,说话带着很重的卷舌音,口气冲头冲脑的,爽朗爱笑,可能是当过兵的原因,眼神里透出一股浑不怕的狠气。
他开车就够狠,油门踩到底,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横冲直撞,李安民觉得自己像在坐过山车,肝胆肺都要被颠错位了,他还有闲心思回头聊天开玩笑,看这架势,完全就是个亡命之徒。
叶卫军沉声提醒他:“炮筒,给我悠着点开。”
老大哥一放话,炮筒就乖巧了,他们二人久别重逢,话题大多围绕在部队生活上打转,似乎很怀念那段当兵的日子,也有提到前线战事,可能因为有陌生人在场,炮筒说起话来也比较注意,只要叶卫军咳一声或从后视镜里丢个眼神过去,他立马就岔开话题,搞得李安民如坐针毡,觉得自己忒碍事了,害的人家好兄弟见面也不能畅所欲言,其实她真不介意他们多聊点男人间特有的话题,就算小黄段子也能当笑话听。
叶卫军可能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把聊天内容从私事转到公事上。原来请叶卫军看风水的不是炮筒,他只充当个介绍人的角色,正主是炮筒的现任老板吴怀岭,此人是金悦药业的董事,李安民曾在报纸上看过相关报导,多是传颂他白手起家的创业事迹。
据炮筒说由于拓展业务的需要,公司在这附近承包了一块地开新厂,从建厂开始就一路不顺当,不是发生这个事,就是发生那个事,好不容易等上了轨道,吴老板自己又病倒了,至于具体情况炮筒这个当下属的也不大清楚,只能等见到正主再详谈,请叶卫军的目的也就是希望他能帮忙辨别原因是不是出在风水上,如果是的话正好顺手改善下环境。
炮筒貌似对叶卫军的神汉本事很有自信,半开玩笑的说:“如果连老哥你都搞不定,那我看吴老板就只能认命了。”
李安民忍不住暗嘲,说两人民解放军凑在一块儿传播迷信思想,太祖爷要是知道了,怕不被气的从水晶棺里跳出来。
炮筒把车开到碧溪高寨,吴老板的私人别墅就坐落在村西外的河套中,距离居民区大约百里,所处环境山清水秀,视野开阔,好的没话说。别墅是二层楼,平顶直墙,外观方正,红瓷瓦白墙砖,大门前还修了个三米多高的楼牌,庭院是半敞开式的布局,一条鹅卵石路从台基延伸到院门口,整体看起来规整大气。
出来迎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丝绒旗袍,外套件白色针织开衫,很有民国时期姨太太的范儿,听炮筒介绍,该女士名叫宋玉玲,是吴老板的好朋友,炮筒介绍时把李安民说成是叶大师的助手,宋玉玲掩嘴低笑,感慨如今少年多俊才,说话时声音嗲嗲的,有些沙哑,让人听了酥骨头。
她在前面的带路,炮筒在后面悄悄伸出小指摇晃,李安民懂这意思,他在暗示宋女士跟吴老板关系不单纯,十有八九是金屋藏娇。
李安民对大老板的私生活没多大兴趣,一门心思欣赏房子里的精美装潢。吴老板正坐在大厅沙发上,李安民一开始没注意到他,光顾着看头顶那座能砸死人的巨型吊灯,叶卫军也若有所思地左右打量,直到吴老板站起来打招呼他才收回视线。
这吴老板光看外貌就是个普通大叔,打扮也很寻常,里面白衬衫,外套件V字领的灰毛衣,不像大财主反倒有点文学家的气质,接客时笑眯眯的,和气生财就指的这款,李安民见他能站能走能说话,除了脸色稍显蜡黄也看不出哪儿有毛病。
两边相互介绍了之后,吴老板有请众人在厅里小叙,他坐的单人沙发不偏不倚正对着吊灯,李安民暗地里替他捏了把冷汗。
等大家坐定后,宋玉玲说要去泡茶,吴老板还特意交代要用当地特产的新茶,回过头来就笑呵呵地问叶卫军:“叶师傅啊,你看我这处的风水如何?”
客套的语气带着试探,吴老板的眯缝眼精光一闪而过,李安民看在眼里,对他慈眉善目的第一印象稍作调整,这老小子八成是看叶大师太年轻,觉着不靠谱才有心探底。
叶卫军连眼珠子都没斜一下,面无表情地说:“好地势,明堂玉带水,宅后有靠山,西北方长坡环抱,是天赐富贵的大吉形。”
“叶师傅好眼力,之所以选这块地正是看中它的福禄宝相。”吴老板拍了下沙发扶手,又问:“那你看看我这宅内布置可有不妥的地方?”
“单就院厅来说,从院门到宅门步步高升,有前低后高、辈出英豪之意,门开在东南方以采生气,堂柱和厅柱正合九七法则,双数门户是为吉利,配以紫竹帘环绕厅周,有留住财气的意义,处处妥当,至于全宅如何,没看之前不好说。”叶卫军往上瞥了一眼,视线慢慢调转到旋转楼梯上,定神看了会儿,“宅镇的确能起到承灾的效用,蟠龙阶梯是为了将福气上下贯通,吴老板真是有心人。”
吴老板哈哈一笑,拱手摇了摇,“做生意的,对这些总是要比别人多上个心。”
正说话间,宋玉玲端着茶水点心摇曳生姿地走上来,摆好托盘后弯腰跟吴老板小声咬起耳朵,窃语过后,吴老板即刻起身道:“不好意思,厂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去去就回,小谢,你带叶师傅随便转,正好看看每间房的格局。”又叽歪了一堆客套话就抓着外套跟宋玉玲出门去了。
李安民见他步伐稳健,实在不像个病人,“不是挺健康的吗?这叫病倒?”
炮筒耸肩:“对外就这么放话的,谁知道哪里有毛病,在你们之前他也请过其他人,都看不出问题来。”
叶卫军不多耽搁,叫炮筒领着把楼上楼下逛了个遍,就这么看下来,不管是分房放水,各处布局还真都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不说多精妙,至少中规中矩。
“炮筒,你知道吴老板开新厂都具体做些什么?”
“开发保健品项目呗,吴怀岭是以三条虫做中药胶囊发家的,总厂以中医药为主,目前要往保健滋补品上面扩展。”炮筒顺便详解一遍吴老板的发家史——其中加入了不少个人主观感情,只能充当参考意见。
李安民不解地问:“这跟他干什么有关系?不是来看风水的吗?”
“嗯……人杰地灵,都是分不开的,再看吧。”叶卫军坐回沙发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眉心微蹙着,八成又在想事情。
他就是这样,不确定的事不妄下定论,不了解他的人会认为这是故作高深,李安民自然心里有数,也不打搅他,专心喝茶吃糕点,炮筒趴在桌面上,像估肉价似的盯着她猛瞧,李安民被他看的浑身发毛,忍不住问:“你看什么?我脸上长瘊子了吗?”
“没有,半点变化也没。”炮筒的表情显得很兴奋,笑嘻嘻地开口:“听说你跟叶老哥在同居啊,准备啥时候办喜事?”
爆炸性的发言太震撼人心,李安民一口饼噎得不上不下,赶紧捧茶猛灌,对这么凶残的问话,她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毕竟同居是某种程度上的事实,被人误会也情有可原……不行,这必须得解释清楚,“那个……我只是租房子住的,卫军哥他是房东,我是房客,咱楼上楼下壁垒分明,顶多算合租,千万别想岔了,不是那种关系。”
叶卫军微掀眼皮瞥过来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照常闭目思考,炮筒见老哥没吱声,胆儿也肥了,继续不着调地问:“那你咋不考虑下?世上少见的好男人就在同一个屋檐下,你还不赶紧把握住。”
幸好李安民没在喝茶,要不然铁定喷他一脸,这两天是怎么了,先是高涵当红娘当上瘾,非把凌阳往她怀里揣,接着又遇上月老了?找机会得把高涵约出来跟炮筒见个面,说不准他俩凑成堆正是桩金玉良缘。
“别介,我跟你说,我对卫军哥那是绝对、绝对没任何非分之想,他就跟我亲大哥似的,亲大哥,懂吗?”李安民冷汗涔涔,眼睛对着炮筒,话是说给叶卫军听的。
炮筒拍腿大笑,“一样……一样儿的一样啊……真妙……”
“什么一样?”李安民觉得他有点莫名奇妙。
“没啥,我是在感叹你这话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欲盖弥彰?”炮筒微敛笑容,嘴角还是忍不住一抽一抽的。
李安民伤脑筋地揉起额头,很慎重地对叶卫军下保证:“卫军哥,你相信我,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绝对没有一丝丝邪念。”如果只是自己的事也就随他怎么讲了,牵扯到别人身上就必须撇清楚,她可不希望叶卫军误会,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知道,我当然信你。”叶卫军像拍小狗一样拍她的头,丢给捶桌忍笑的炮筒一个警告的眼神,“你也别逗她了,克制点。”
炮筒行军礼表示收到命令,接着朝两边歪了歪头,颈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伸了个拦腰,站起来说:“我先去外面活动一下,最近坐得太久,骨头都上锈了。”说完就跑院子里去打军体拳,活力四射,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他出去后,叶卫军低声道:“炮筒就是这个性子,快人快语,你别见怪。”
“不会,我一点也不介意,有话说开才好。”炮筒本身没恶意,自来熟的不讨人厌,又长了张邻家小哥的大众脸,让李安民倍感亲切,总觉得跟老家大马路上修车的那谁很像,小孩子记人总是凭感觉的,只要感觉到位就会产生熟悉感,越过陌生阶段很容易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叶卫军笑了笑,起身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楼柱上,李安民发现他对这楼梯挺留意,也走过去仔细观察,柱子很有特色,底部有个形似龟壳的座子,柱头刻有兽纹,连接着蜿蜒蟠曲的扶手,乍一看下,扶手上光滑溜溜,用手摸却能感觉出很浅的纹路,好似鱼鳞相叠。
“这楼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叶卫军抬头看了看,中心的柱子直通二楼天顶,他说:“没,反而是立的恰对位置,这楼梯跟宅镇一体,以赑屃托承顶梁柱再适合不过。”
“赑屃?”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赑屃又叫霸下,龙生九子,它为九子之首。”叶卫军指向底座,顺着往上移动,“自古就有以神兽镇宅的习惯,凶兽不易放在宅内,赑屃是温性的兽神,力大且好负重,以此为基有稳健家业的用意……”
说到后面有些迟疑,应该还有后话,想来又是不确定因素,就算问了他也不会明说,只能确定一点——这宅子内外的风水都向吉位,没有冲煞的地方,很显然是从选地建房起就精心布置过的,那请人来看风水好坏不就是要在鸡蛋里挑骨头吗?
过没多久,炮筒蹦进厅里,说吴老板打手机过来,叫他带两人去厂里参观,李安民心想别墅这么气派,公司的规模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等到了地方一看,规模是不小,方方正正的大院里前后分布着四座工厂,有三座还在火热施工中,院后没封墙,水泥沙土全堆在废弃的田垄上,跟预想的差远了。
吴老板在办公楼等他们,所谓的办公楼就是座老式的五层公寓,建在大院南门内,离工厂有段距离,炮筒说总公司还是很有招牌效应的,工厂以省钱实用为主,开在偏僻的山里也没必要太讲究。
这处的环境远比不上别墅清雅,由于建厂房,把周围的树木都砍掉了,不远处的田里有间破草屋,很显然原来是有人居住的,大概买了地之后,这块地的原主人就迁走了,眼下田地里是杂草丛生,土地干燥龟裂,看来有好一阵子无人打理。
李安民见叶卫军抬头眺望,知道他是在看地势,随口问道:“这地方风水不太好吧?”遍地黄土,风一吹灰蒙蒙的,连鼻子里都发痒,这都能称得上好风水,那咱整个中国就算仙境了。
叶卫军说这厂房大门前有直流冲刷过,院后又靠着黄土坡,常言道:宅前有水后有丘,十人遇此九人忧,山水相夹本是凶势,不过整座院子的设计又弥补了东西两侧的空缺,在东面修建直路,西面挖了池塘,跟山水正好形成四神卫道的趋势,虽然人工改造跟自然而成的地势没得比,但至少起到了避邪克凶的作用。吴老板也坦承自己确实在风水上下了一番工夫,但办厂始终不顺利,不断有工人受伤,如果只是一两件还能说是巧合,接连不断的发生事故也未免太邪门了。
叶卫军直言:“吴老板,我看这跟风水关系不大,你在住处安符镇,工厂周围又改造成四神卫道的肃杀形式,是不是惹上了麻烦?比如……在建厂时发生过什么重大事故?”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加重了语气。
吴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有立即回应,但那个表情明显是被戳中了心事,旁边宋玉玲推了推吴老板,小声劝道:“既然请人家来了,不如讲清楚,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啊。”
吴老板叹了口气,站起来说:“你们先跟我来。”
一行人在吴老板的带领下进入厂房,没给他们参观流水线的机会,直接乘电梯进入地下室,推开厚重的大铁门,一股刺鼻的苦味迎面扑来,地下室比楼上更加开阔,人站在里面会感觉自己特别渺小。空旷的地面上立着一排排铁丝架,每排架子上都平放着几个大铁笼,笼子里装的是……黑熊,粗略看下来,少说有三十头。
吴老板说这还不是全部,后面的熊房里还有用来繁殖的熊,他做的产品中包括熊胆制品,以前都是在供货商手里购买胆汁,最近盘下一家小型熊场,打算自产自销,目前正在积极筹备中。
李安民听说过关于胆熊的事情,看这些大家伙萎靡不振地蜷缩在笼子里,忍不住喃喃说:“每天都要采胆汁,这不太残忍了吗?”
吴老板感同身受地颔首,“的确,很多非法熊场设备简陋,操作手法简单粗暴,几近于虐待,就是因为参观过熊场的运作,我才希望能开办养熊基地,引进最新的无痛引流技术,在确保它们的健康下进行合理的繁殖和培育。”
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就是用来应付社会舆论的,所要传达的意思无非就是他不仅是合法养殖,还深具人性化特点。看这些熊身上都绑着用来防止自杀的铁衣,如果不会造成痛苦,犯得着防卫得这么严密吗?有几头熊的铁衣上甚至还附加了颈箍,让它们只能终日仰着头趴在笼子里任人宰割,不要说稍许活动了,连自如的转头低头都做不到。
吴老板推说是以前那间熊场的作为,他的短期目标就是恢复胆熊的身心健康,让它们能早日摆脱铁衣的束缚,他还说会采用分批作业的方式,确保让每只熊都能得到充足的休息时间,在那段时期内,它们会被放养在后山的围场里,既可以亲近自然又能得到很好的照顾,这是在关爱动物的基础上合理取用资源、造福人类,对双方来说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李安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造福人类?也亏他敢说的这么大义凛然,当然,如果真能落实的像他嘴上描述的那么漂亮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叶卫军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淡淡地提醒他闲话别提,赶紧说正事,吴老板把熊房的工人打发出去,走到靠墙摆放的一个空笼子前将手搭上去,缓缓道:“半年前,也就是我刚接手这些熊的时候,原来在那间熊场负责采胆汁的工人找上门来,要求继续做这份工作,我看他上了年纪,家里也确实困难,就留他下来了,当然,只是做饲养员,他那个采取方式太残忍,我是不可能再用的。”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琢磨了片刻,继续往下说:“谁知道他倚着资格老,自作主张给新来的工人示范采胆汁的方法,我们这里为了让熊有足够的活动空间,铁笼较大,引流都是在支架下进行,他还当这跟原来的熊场一样,不顾其他人的劝阻爬到支架上插导管,可能是因为动作太大,把熊给惹急了,糖水也不喝,从铁栏间伸出爪子一巴掌拍在后脑上……”
熊爪有多厉害众所周知,一掌下去就把枕骨给拍碎了,吴老板说那只熊大概是被血的味道激发了性,在杀人之后发疯似的扯下铁衣,掏出肚肠,还拼命用头撞笼子,没折腾几下也跟着去了,死掉的工人只有个儿子在身边,当时在双方协议下赔钱私了,没把事情闹大,谁想到这人死魂不安,还留在厂里捣鬼。
李安民瞪着那个铁笼子,本以为是喷了红漆的地方原来竟然是血迹?厂里工人被熊给拍死了,这熊场怎么还能安安生生地继续办下去?就不说别人怎么想、政策上有多少疏漏,他吴老板就不会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吗?
“你怎么知道一连串的怪事就是那名死去的工人在作祟?”叶卫军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语气还是那么平缓。
吴老板跟宋玉玲对视一眼,转过身,宋玉玲把他的衣服掀起来,连着肩膀露出整片后背,李安民看到他的背上有几处明显的淤痕,靠近腰的部位是两个朝外张开的脚印,背中央有块凸起,像在皮肤下埋了个圆盘,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血管,肩头浮现出两个非常清晰的手印,右侧是正常的人手印,而左侧的手印只有三根指头。
吴老板说:“那个老工人左手残疾,是在采胆汁过程中被熊咬断小指和手机指。”
宋玉玲替他理好衣服,忧心忡忡地说:“怀岭一开始说背上疼痛发热我也没太在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多出了这些印子,去医院检查不出毛病来,不是鬼魂作怪又是什么?”
“我借着看风水的名义请懂行的先生布置避邪驱鬼的阵局,可不管做什么都没用……叶师傅,你看有没有法子把它给解决掉?”吴老板面色凝重,双眼里透出恐惧,脸上却还能维持从容的神色。
炮筒逛了圈熊房,走回来插话:“老板,人叶大师是风水先生,想要避邪除鬼得找专业人士吧,不然去寺庙做个道场试试?”
吴老板说不行,这事传扬出去对公司形象不好,得低调解决,金牌生意人就是不一样,命都悬着还不忘公司形象。
这时叶卫军倒笑了:“法子也不是没有,主要是看吴老板的意思,是要赶还是要驱除?”
“当然是要除掉!”答话的是宋玉玲,吴老板还没有什么表示她就急迫地说:“赶走了,万一它再回来害人怎么办?”
比起宋玉玲的激烈反应,吴老板表现地比较有风度,他委婉地说:“我也不希望再有无辜的人因此受害,希望叶师傅能帮我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叶卫军往他肩上看了看,“你的背现在还疼不疼?”
“这会儿还好,一到晚上就发作,严重起来疼得整晚都睡不着。”吴老板一边说一边揉起肩膀。
“那就等发作了再看。”
叶卫军还是那个调调,不到关键时刻什么也不会透露,完全没想过要先安抚下顾客的心情,态度也不冷不热的,宋玉玲有些着急:“叶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总得事先说个大概,成不成也要让我们心里有个数吧。”
“这跟看病抓药一个道理,对症下药,不确切地看过症状又怎么知道该下哪味药?”叶卫军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对吴老板说话,“如果吴老板不放心也可以另请高明。”
宋玉玲的脸色有点难堪,吴老板陪着笑脸道:“叶师傅是黄先生推荐的人,我当然是一百个放心,你尽管按自己的步调来,我全力配合到底。”
吴老板在之前从各方面进行言语试探,不消说,肯定是不相信叶卫军的能力,客套都是表面功夫,真等人拿起架子来,他倒放心了,态度上也变得格外热络,宋玉玲也不再动不动冒两句质疑的酸话出来。李安民不禁想到买房子的怪现象——同一个地段,相同的套型,房价五千没人买,上万的房子抢不过来。就好比眼下,同样一个人,好脾气他当你没本事,傲气拿乔那才是真大师。
参观完工厂后,吴老板又带他们去碧溪高寨的农家小院吃晚饭,回到别墅太阳也落山了,白天还美丽怡人的风景一到晚上就变得阴森诡怪,从房子里往外看,只能看到团团树影,风吹过时树枝摇动,影子变换出各种奇形怪状,总觉得黑暗中会随时窜出什么东西来。
一进门,吴老板就说累了,想先歇会儿,留宋玉玲在外面招待客人就径自往卧房里走去,他走路的姿势跟白天不大一样,缩头弓背,一会儿揉揉肩膀,一会儿捶打后腰,颤巍巍的,上楼梯时身体前倾得很厉害,步伐笨拙沉重,像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家。
炮筒口无遮拦地问:“老板是咋了?平常多精神一人,别跟我说这也是被鬼迷的。”
宋玉玲皱了皱眉头,解释道:“这是腰腿上的老毛病,白天气温高还好,晚上一凉症状就会加重,富贵病就是要靠养的。”
叶卫军靠坐在沙发上,他似乎对这间屋子的摆设很感兴趣,一直不停地四处打量,视线从门口的屏风移到后厅的橱柜,最后定在茶几上,说道:“这房里布置了不少除邪消灾的镇宅物,吴老板也真够小心的。”
“哪里哪里?”炮筒立马抬手横在额头上到处寻找。
“还有什么镇宅物?”李安民只知道一个稳固基业的赑屃。
叶卫军敲了敲茶几:“看下面,有镇宅的雕纹。”
这茶几有点类似清代的方案,不过底下是连着柜子的,桌板比底柜宽一圈,李安民侧倒在沙发上里看,两扇柜门上分别雕着同样的坐兽,形状不是很明显,只能看出是带角的,炮筒索性钻到桌板底下去看,扬声道:“是有啊,像头牛。”
“不是牛,这兽名叫穷奇。”宋玉玲掩嘴轻笑:“叶先生果然细心,这方案是我一个懂风水的朋友送的,此外还有后厅的壁柜与条凳等,凑起来正是一套仿明代的十二神云纹家具。”
李安民倒是听过穷奇的大名,根本就是头凶兽,喜恶憎善,颠倒是非,会有人用这玩意儿来镇宅?
宋玉玲听了她的疑惑后笑道:“凶兽当然不能用来镇宅,我这家具上雕的是已被收服的慈兽,山里水雾大,阴煞的地气容易积存在潮湿处,需要靠仁兽的罡气的来驱避。”
“原来宋女士也是行家,怪不得这风水布局好的没话说,连处疏漏也找不出来。”炮筒啧啧赞叹。
宋玉玲谦虚地说:“我也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哪称得上行家?叶先生,你看这家具的摆放位置没什么问题吧?”
“挺好。”叶卫军今天说话堪比挤牙膏,捏一下出来一段,宋玉玲跟他聊不起来,眼见时候不早,就带他们上二楼休息,西侧一排是客房,宋玉玲把他们安置在最靠里的起居室内,这个房间与天台比邻,内部被分隔为前后两个小房间,有独立的卫浴设施,日用品准备得很齐全,宋玉玲离开前说:“穿过天台就是主卧室,怀岭一有情况我就过来喊你们。”
“放心,咱们不会睡着的。”炮筒嬉皮笑脸地打哈哈,李安民很不给面子地连打了两个呵欠,跑了一整天,她是觉得累了。
宋玉玲一走炮筒就开始翻箱倒柜,从保温柜里掏出三罐热咖啡一人发一罐,李安民感激不尽,她正需要对抗瞌睡虫的兴奋剂。
叶卫军从她手里拿过咖啡罐,指着里面的房间说:“你先进去睡。”
“没事,撑到半夜应该没问题。”李安民揉了揉眼睛。
叶卫军把两罐咖啡丢到床上,直接拉着她进里间,慎重地说:“等会儿没准还用得上你,养足精神才好做事,现在七点还不到,依我估算,你至少还能睡五个小时。”
“你想怎么做?”李安民歪头求解惑。
叶卫军还是那句老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安民挣开他的手在房间里团团转,就是不坐上床,“心惶惶的睡不着,你想招魂还是干吗?透点底我才安心。”
叶卫军淡淡地说:“不需要招魂,它一直都在,你没看到吗?”
一句话把李安民给说炸了,“什么?在这里!?”立即的,她一个箭步跨到叶卫军身边倒贴上去,像做贼似的左右张望,“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说的是在这栋别墅里,不在这个房间,别怕。”叶卫军撇撇嘴,顺势揽住她的肩轻拍。
李安民松了口气,但转瞬又觉得不对,“在这栋别墅里?一直都在?哪里?”
“你不是看到吴老板背后的手脚印了吗?”叶卫军走到她背后,把两只手往她肩上一搭,凑在耳边轻声说:“手是这样放,再回想下脚印的位置和形状,像不像是一个人蹲在他背上?”
李安民的冷汗下来了,现在再回想吴老板上楼时的怪异姿势,与其说疲劳,倒更像是在背着重物爬楼梯。她刷的转过身,抖着声音问:“你说一直都在,指的是那兄弟一直都跟着吴老板从没离开过?”
叶卫军退到床边坐下,也把李安民拉坐在身边,盯着她的眼睛说:“他背上的淤痕明显是被压出来的,以印子的颜色深度来看,恐怕那鬼在他身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摆明了是鬼上身,李安民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前面说什么来着?好像提过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该不会是——“你……你不会打算再把那哥们儿引到我身上来吧?不行,我拒绝!”为朋友她可以两肋插刀,为陌生人?对不起,她可没那个牺牲奉献的精神,尤其是对老板爷之类的富贵人士,完全产生不了同情心。
“这次不用引魂术,不需要你冒任何风险。”叶卫军把她推倒在床上,拍拍她的脸:“快睡吧,有我在你怕什么?再说这件事也不是非办成不可,实在不行只能听天由命,我会过来只是还个人情,你也不用太当真。”
“还人情?”被他一说,李安民突然想起一处疑点,“吴老板说你是黄先生推荐的人,我记得你战友姓谢吧,不是他叫你过来帮忙的?”
“他是凑巧在吴老板手底下工作,有熟人介绍更方便。”叶卫军拉过被子搭在她肚子上。
李安民踢掉鞋子,反正睡不了一会儿,连脱衣服都省了,直接抱着被子蜷成一团,揉着眼睛问:“那黄先生是你提过的黄半仙吧,你欠他什么人情了?”
“还记得子孝村那件事吗?是黄半仙帮忙超度亡魂的,本来这次吴老板请的是他,他有事脱不开身才推给我。”
“听起来那个黄半仙名气可真够响亮的,不晓得是个什么样的人,说起来他也算你的师傅吧……”李安民近似自言自语地低喃,嘴上说睡不着,头陷进软枕头里,脑子里顿时像被塞进整团棉絮,困意一波波涌上来,哪里还记得那些牛鬼蛇神?好兄弟靠边站吧,都得给瞌睡爷让路。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见他。”叶卫军坐在床头轻拍被子,像哄小孩一样哄她睡觉。
李安民心里发热,小时候,奶奶就是这么边哼小曲边拍被子哄她入睡,虽然从小学住校开始她就没机会再享受陪睡的待遇,但是美好的记忆永远不会消失,真没想到在长大成人后的今天还能体会到那种倍受呵护的温暖感觉。
李安民抓住叶卫军的手,合眼之前给了他一个满足的微笑,有房东如斯,房客何求……
躺在床上不知道睡了多久,起先还算安稳,睡着睡着,李安民逐渐感觉到浑身冰凉,背下又冷又硬,仿佛是贴在石板上,是滚下床了吗?不对呀,记得这房间是铺了毛地毯的。迷糊中,她翻了个身,左手似乎压在了什么东西上,触感柔软毛躁,有些黏腻,好像还在蠕动,不会是有虫子爬过来了吧?
李安民打了个机灵,猛然睁开双眼,首先对上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之所以能分辨出这是颗头而非肉块完全是因为在那一团血糊当中嵌着两颗巨大的眼球,眼球上布满紫红色的血丝,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正对着她,距离就在一尺之内。
她想要尖叫,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想要爬起来逃开,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了,只能转动眼珠,这个空间阴暗狭窄,几面都是厚实的木壁,李安民诧异了,她不是躺在床上的吗?怎么会被关进木箱子里?不……这简直就像个棺材!她侧倒在这口密封的棺材里,身边还有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
是的,的确是个怪物!它的眼球都比人类要大上好几倍,头顶长了两只犄角,李安民的手下就压着它的黑乎乎的爪子,它的其他部位就像一团团拱起的肉疙瘩,完全看不出原有的形状是什么。突然间,那些肉疙瘩急速地蠕动起来,手下那只爪子也冒出许多粒状的肉凸,剧烈地起伏着,不断戳刺掌心。
她感到指间有什么东西滑溜出来,往下一看,手底下竟然钻出一条条肥软的长虫,密密麻麻的虫脚在皮肤上来回游动,随着虫子不断从怪物身上钻出来,她的整只手也被它们涌动着渐渐吞没。一两条虫不怕,一两百条虫就另当别论了,而且这何止几百条?现在倒不是恶心不恶心的问题,再这么下去她会被虫群给吃了!
李安民的意识清晰无比,身体却完全动不了,遇到这种鬼压床的情况该怎么办?她好像在网上看到过解决办法……骂人……对了,先吐口唾沫,要破口大骂!
她闭上眼睛,狠狠吸了口气,不管能不能出声,先骂了再说!
“呸呸呸!你丫的死腻了,连你祖奶奶都敢压?信不信我到地底下把你拖上来蹂躏个一万遍啊一万遍!”
有声音了!竟然又能发出声音来了!李安民兴奋地一睁眼,瞧见叶卫军神色怪异地望过来,炮筒的爆笑声在不远处炸响,她懵了,一骨碌爬起身,屁股下坐着的是柔软的席梦思床垫,脚下踩的是毛地毯,叶卫军坐在床边,炮筒趴在门口,现在是什么情形?
“唉?怎么回事……刚才做梦吗?”李安民抬起手放在眼前,太真实了,连虫子游动的感觉都还残留在指间。
叶卫军摸摸她的额头,叹了口气:“你是睡魇过去了,怎么喊也喊不醒,做的什么梦?说来听听。”
李安民把梦里所见的场景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他,叶卫军没什么表示,大概认为这梦不具备任何象征意义,单纯就只是个梦而已。
炮筒问:“那你最后在骂谁呀?”
“鬼压床呀,当然是在骂压着我的那玩意儿了。”李安民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是破鬼打墙的法子,你记岔了。”叶卫军不咸不淡地提醒她。
李安民耳根一热,强辩道:“反正都差不多,骂的就是作怪的家伙。”
“就算遇到鬼打墙,也不是骂了都有用,如果骂了没效果,你要怎么办?”叶卫军颇有兴味地问。
“那也算出过气了,总比白白被压死缠死好,如果做什么都没用,至少也要给它一拳,不然太冤枉了,或者我死了去找它算总账,大家都是鬼,豁出去了谁怕谁呀。”李安民抓抓后脑,还有些不好意思。
炮筒捂着嘴巴到外面喷笑去了,别说他想笑,李安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脸红,倒霉催的事不遇上也罢,真遇上了还不照死拼搏一把?总不能啥都不做就认衰吧,再说,人总要有点自我安慰的精神,就算现实里做不到,幻想一下也是好的。
李安民把自己的想法跟叶卫军说,本来以为会被笑话,谁知道他不仅没笑,还很认真地表示赞同:“别小看人的精神力量,尤其是愤怒和信仰,知道为什么骂能破鬼打墙吗?就是因为愤怒使得人体火焰高涨,再通过唾骂把这口焰气吐出去,鬼怕被烧到,自然要避开,如果开骂的人只是装装样子,那就不灵验了,还有……”叶卫军停了停,手掌按在李安民的头顶上,用一种几近叹息的声调说:“骂人也是要有天分的,你……呵呵,还是算了吧。”
李安民回想刚才骂过的话,悲惨地发现叶卫军说的是事实,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威慑力,除了没研究过骂人的词汇,她连发火也没正儿八经地发过几次,倒不是天生好脾气,而是引爆点比别人要高,大事轮不到小事没必要,能让人暴怒的事铁定不是什么好事,她希望一辈子也别遇上。
李安民看向挂钟,还不到十一点,她被噩梦搅得了无睡意,用冷水洗了把脸,索性到外面听兄弟俩吹牛,没谈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宋玉玲在外面急声催促,说吴老板的症状发起来了,叶卫军三人跟着她穿过天台直奔主卧室。
门一打开就见吴老板趴在床上痛苦呻吟,嘴里不住念叨:“疼啊……疼啊……”他眼睛是闭着的,像在梦呓。
李安民发现他背上的衣物拱出一小块,随着呼吸高低起伏。宋玉玲快步走到床前摇晃吴老板,叫唤道:“怀岭,叶先生他们来了。”
吴老板这才掀动眼皮看过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脸孔因为疼痛而扭曲,形成一种咬牙切齿的狰狞面貌,他在宋玉玲的扶持下起床,虽然能站着,腰却直不起来,上身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他努力仰起头对叶卫军说:“叶师傅,快!快看看我这背上是怎么了,疼啊……疼得厉害了……”
宋玉玲替他脱下睡衣,吴老板慢吞吞地转过身,就见他背上长了个肿包,红红的,从后颈部直到肩胛骨下,把整片左肩撑得高高耸起,两肩和腰上的手脚印颜色逐渐加深。
“喂……他的背上是不是趴着个什么东西?”炮筒站在门口朝里望。
李安民也注意到了,按叶卫军的说法,那鬼一直就粘在吴老板的背后,但她只能隐约看见一团涌动的影子,像青烟一样笼罩在背后隆起的部位,吴老板似乎就是被那团影子压得直不起身来。
叶卫军说要借面镜子用,最好是穿衣镜,宋玉玲走到衣柜前把柜门翻了个面,原来这衣柜内部装了暗镜,四扇门翻过来就拼接成一面大衣镜,叶卫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水的玻璃瓶,用手指沾水顺着镜子上下刷了一遍,把吴老板拉到镜前。
李安民瞪大了双眼,透过镜子能清楚地看到那团影子的原形,那是一个衣着破旧的小老头,干瘦矮小,身上的皮松垮垮地拖坠下来,甚至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他像老猿猴似的蜷缩着身躯蹲在吴老板的背上,两只焦枯起皱的爪子死死勾住他的肩头,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头。
吴老板惊恐地大叫起来,扑跪在地上抱起头,嘶声喊道:“就是他!叶师傅,死掉的老家伙就是他!快!快把他从我身上弄走!”
叶卫军没有理会吴老板的叫喊,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突然蹲下身问:“吴老板,你真的要我把他驱走吗?”
“那还用说吗?不然我喊你来干什么?它是恶鬼!是来找我讨命的,你给我杀了他,杀了他!!”吴老板声嘶力竭地怒叫,额头磕在地上,双手反过来抓挠背部。
这还是白天那个气度从容的人吗?李安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痛苦,但是那副双眼发红,吼叫着要杀人的怨毒模样甚至比镜中的老头更像个恶鬼。
叶卫军没有再多问,把暗镜翻转到内部,房内熄灯,在八方各点一炷香,然后将冥烛递到李安民手上:“等会儿跟着我走,你只要护住烛火不让它熄灭就行了。”
“卫军哥?不是又要像上次那样吧?”李安民的手微微发抖,上回尸油点灯引鬼上身的记忆太深刻,导致她对冥烛产生了阴影。
“没事的,你相信我。”叶卫军轻声安抚。
李安民看向其他三个人,吴老板被宋玉玲扶趴在床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之前那么痛不欲生,但他似乎有些神智不清了,两眼无神地瞪视着前方,嘴里碎碎叨叨的,不知道在念些什么。炮筒跟叶卫军两大老爷们儿总归要一人顾一边,叶卫军要出去,炮筒就得留守下来。
能自由行动的大闲人也只剩下李安民一个,她认了!
叶卫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黄纸两捆、稻米三袋、黑布和花布各三尺,用兜子裹起来挎在肩上,带着李安民走出别墅,叶卫军将两根香插在牌楼下,握住她的手说:“我要送鬼回路,冥烛是引路灯,你把它掌好,路上别说话也别回头,跟在我身后,知道吗?”
李安民点头,咽了咽口水,叶卫军把冥烛点燃,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从牌楼下顺路朝山下行走,夜晚的山林漆黑一片,四周全是参差诡怪的树影,微弱的烛火只能照亮脚前三步路,他们走的很慢,叶卫军三步一停,洒下一把稻米,叫唤道:“卢忠顺,听到了就回一声。”接着继续迈步。
李安民护着冥烛,紧紧跟在他身后,三步后又是一把稻米,叶卫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卢忠顺,听到了就回一声。”
卢忠顺是那个工人的名字,这是在叫魂,李安民曾听叶卫军说过未脱壳的谷子属阴物,洒稻米的用意就是为鬼铺路,他们就这样在阴暗崎岖的山路上重复着叫魂的举动,平常听叶卫军说话会觉得是种享受,低沉的嗓音略微带点沙哑,能够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可是在这夜半子时的山林里,带着回音的叫魂声却显得格外冷漠和阴森,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李安民跟在叶卫军身后一步也不敢放松,生怕一个闪神跟丢了,实际上走了这么久她早就已经晕头转向,哪还记得来时的路线?
不知道喊了多少声,突然,李安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唉……”
她猛地一惊,本能地想要回头去看,幸好关键时刻想起了叶卫军的叮嘱,硬生生地把脖子给梗住了。
叶卫军洒了把稻米,又叫了声:“卢忠顺,听到了就回一声。”
“唉——”
声音粗哑得像被碾过似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李安民听见地上稻米被踩踏的沙沙声,有什么人跟在她后面。
叶卫军继续唤着“卢忠顺”三个字,这下听得更清楚了,因为应和声就在耳朵边上,李安民屏住呼吸,心跳得飞快,突然,有两只冰冷的手搭在肩头,用劲地往后扳她,李安民回想起先前在镜子里看到的景象,这只鬼不会想用蹲在吴老板身上的姿势爬上她的身吧?
叶卫军大概留意到后面的情况,也不喊名字了,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对于李安民来说,叶卫军是黑暗中的明灯,哪怕双腿直抖她也不敢放慢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座石拱桥,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登上桥心,叶卫军把剩下的稻米全洒在河里,示意李安民把冥烛立在横栏上再过桥。说来也奇,下桥之后,李安民就感觉不到肩上的重量了,但她还是不敢回头也不敢讲话,拉住叶卫军的手摇了摇。
“可以不用憋着了。”叶卫军牵着李安民的手走到河岸边,把带来的黄纸布料连着兜子一发烧尽,喃喃道:“把送银钱和衣服都带着,安心的去吧。”
“这就算送走了吗?”李安民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活水入江口直通阴路,跟中元节张水灯一个道理。”叶卫军顺着水流的方向朝远处望去。
李安民长吐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把这桩事给了结了。”
“只是把卢忠顺送上路了,事情还不算完。”叶卫军撇嘴一笑,月光照在他脸上,白里透青,把这个笑容衬得异常阴冷。
李安民背后毛毛的,搓着手臂站起来问:“还没完?回去要跨火盆是吧。”送死人上山回来都有这个习惯。
叶卫军只说不需要,也没多透露什么,领着李安民往回走,路上他问:“你对卢忠顺有什么看法?”
对一只鬼能有什么看法……这还真是不好回答,李安民只能找参照物来对比:“跟上次见到的女鬼不同,有点木呆呆的,不过,他刚才想上我的身啊!手都扒上来了。”
“最后他没上,是吧。”叶卫军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停顿了几秒钟,他又说:“或许他只是想对你传达些什么。”
李安民想想也确实,要上身早上了,当时感到肩上有一股朝后拽的拉力,好像是在阻止她继续朝前走,是不想被送走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叶卫军似乎知道,但看他沉思的表情,料想问了也是白问。
回到别墅后,炮筒递来一袋草灰,两人在外面踩了草灰之后才进院子,李安民奇怪为什么不用火盆,叶卫军只说不需要那么麻烦,刚走到玄关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楼上传来。
叶卫军眼神微变,说“来了”,率先冲上楼,李安民和炮筒紧随其后,跑进卧房之后,李安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景象——吴老板跪趴在床下,原本是肿包的部位变成一张巨大的面孔,吻部凸出,不像是人脸,那张脸在皮肤里翻搅着,每搅动一下,吴老板就会发出凄厉的哀嚎,宋玉玲靠墙根跌坐下来,显然是被吓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安民看向叶卫军。
“果然是这样……”叶卫军走近几步,淡淡的说:“吴老板,卢忠顺的鬼魂我们已经送走了。”
“你在说什么?不可能!那我背后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咬我!?”他疼得在地上扭来扭去,那张蒙在皮下的怪脸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凸出,额顶竟然是带角的,原本完好的皮肤上也出现了一个个小鼓泡。
这种症状、这张诡怪的面孔让李安民联想到了噩梦里的怪物。
叶卫军没理会他的质问,冷声发问:“吴老板,你没说真话吧,我再问你一遍,卢忠顺究竟是怎么死的?”
吴老板用头蹭着地面,恶狠狠地咬牙迸声,“他是自己找死!你不用管那么多,快点!快点把背上的东西给我弄死!”
事有蹊跷,李安民从他的话中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叶卫军走到衣柜前翻开暗镜,从怀里掏出两面圆镜各放置在衣柜左右,拉李安民站在镜子中央,啪嗒,炮筒关上了灯,房里顿时漆黑一片。
“镜是寒器,我以清明节的柳枝水把之前摄入镜中镜影封存住,左面业镜照真小人,右面心镜照伪君子,两镜相映就能透射出最真实的一面,小妹,你帮我看看他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叶卫军站在李安民身后,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凄厉的吼叫声被隔绝在手掌外面,李安民的心渐渐沉了下来,镜面泛出朦胧的白光,让镜中的影像变得清晰可见。
很熟悉的地方,灰扑扑的水泥地,一排排支架上放着装熊的大笼子,是了,这是在地下熊房里,是卢忠顺惨死的地方。
那只原本空掉的笼子里装着一头熊,看体型应该是头黑熊,它的身上没有像其他熊那样被套上厚重坚硬的铁马甲,还能相对自如的活动。一名穿蓝布衣的矮小老头拎着桶爬上支架,黑熊立刻走到笼子前用鼻头蹭铁栏,老头把桶放在笼边喂食,还不时伸手进去拍拍熊脑袋,一人一熊相处的非常融洽。
李安民呆掉了,这老头无疑就是卢忠顺,虽然之前在镜中所见的鬼魂形销骨立,但体形面貌还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的。这个笑容和善的淳朴老头是吴老板口中狡狯残忍的胆汁工人?这黑熊与人这么亲近,怎么可能是凶暴血腥的杀人熊?她不敢相信!
就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吴老板出现了,他带着四个身穿白衣服的彪形大汉走到笼子前,黑熊不进食了,摇晃着脑袋往后退缩,吴老板爬上铁架之后一脚把桶踢飞,挥舞着双手像在破口大骂,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愤怒。
卢百顺被赶了下去,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支架前,在吴老板的指示下,四个壮汉面无表情地走向铁笼,其中一个人闪电般地用铁钩子钩住黑熊的脖子往下用劲一拉,黑熊就被拉得下巴平贴在笼底,嘴部从两根铁栏之间伸出来,它口鼻周围到处都是伤疤,肯定就是这样被铁笼磨出来的。
黑熊被制住头之后,另外一个人也不知道在支架上动了什么手脚,就见铁笼顶上的栅栏渐渐下移,直到把黑熊压得整个身躯都平贴在笼底无法动弹。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从眼暴牙龇的表情中能看出它有多痛苦。工人毫不留情地把锋利的针尖□黑熊的肚子里,那部位被预留了一个直通胆囊的瘘管,墨绿色的胆汁从导管中源源不断地流进桶内,创伤周围的脓血从抽胆口渗出,滴落在地上。
黑熊张开嘴巴,能看到它咬紧了牙关,甚至像人一样流出了泪水,卢百顺跑到吴老板身前激烈地辩驳起来,还用手拽住他的衣服,吴老板一把将卢百顺推开,可能由于用力过猛,卢百顺的身体撞上了支架,后脑磕在尖角上,晃荡了两下就瘫软地靠坐下来,像是失去了意识。
没人理会他,因为铁笼的顶部在刚在那一撞之下弹了回去,黑熊张嘴咆哮起来,倏地收回四肢,立起身仰头往上猛顶,一连顶了十来下,竟然把顶部的栅栏给撞开了,前面的壮汉见勾不住它的脖子,立即撒开铁钩跳下支架,另外三名工人也被吓得四散逃窜。
黑熊爬出铁笼后也不管其他人,直朝吴老板扑过去,吴老板像木桩似的定在原地定了半天,等反应过来要逃时却被卢百顺的腿绊了一跤,黑熊举起爪子照着吴老板的头斜拍下去,吴老板爬不起身来,情急之下,他竟然拉过卢百顺当挡箭牌,熊爪在半空中明显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扫了下来,就如同吴老板描述的,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卢百顺的后脑上,把他拍得脑浆迸裂。
黑熊拍完这一爪子就僵住不动了,吴老板连滚带爬地朝远处逃命,卢百顺躺在血泊中,黑熊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垂下脑袋用鼻子拱了拱他,又伸出舌头舔舐地上的鲜血,突然人立而起,仰头嘶叫,巨掌轰然扎在肚子上,使劲撕拉开创口,把瘘管连着胆囊、肚肠一起掏了出来,粘稠的血液狂涌而出,喷在卢百顺身上。
它转过身,像疯了似的撞上墙壁,一下、两下,不停地用头撞上去,动作越来越笨拙,最后终于扑跌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刚才逃开的四个彪壮工人又围拢上来,高举手中的利斧,像砍肉粽似的把黑熊的前掌后掌全部砍了下来,血喷溅上镜面,将所有的景象全都吞没在一片鲜红当中。
李安民的心在抽痛,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直冲脑门,把两眼烧得火热,她转过身,狠狠瞪向在地上翻滚哭嚎的吴老板:“你竟然把杀人的罪过推在一头熊身上?人是你杀死的啊!”
“不是……不是我杀的……都是他自己不好!都是那老家伙的错!他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也不想想是谁给他一口饭吃!哈哈……跟我谈人性?我是做生意的!没杀没抢,就算那头熊是他养过的又如何?不就是头畜生吗?能跟我比?呸!!”吴老板用尖厉的声音怪叫着。
李安民怒到了极点,眼睛似乎被洗过一样透亮,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到吴老板的丑态,他背上的那张脸已经完全暴露了出来,好似是个熊面鹿角的怪物,看那势头,像是要从吴老板的身体里破肉而出。一团团似兽非兽的影子围聚在不远处,眼泛绿光,虎视眈眈地瞪向这处。
李安民却意外的不感到害怕,被盯上的猎物是吴老板,她甚至恶毒地希望它们马上就行动起来,把这个伪善的小人给吞噬殆尽。
了解了大致情况后,叶卫军轻叹了声,用很淡漠地语气说道:“吴老板,你还不明白吗?真正缠上你的不是人的亡魂而是兽灵,卢百顺之所以会跟着你,是不希望他一手养大的黑熊变成怨魂,如果不是他压在你身上,你根本就撑不到今天,就算是这样,你仍然觉得自己没错吗?”
“我有什么错?哈哈……我错的就是不该一时糊涂把他留在厂里,他又不是为了我,怎么?还要我感激他不成?如果没有他,一切都顺顺当当,我又怎么会遇到这种……啊!!”他杀猪似的叫了起来,两手死扣住地毯,厉声吼道:“快点救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管他是畜生是人,你都给我把它们统统除掉,杀掉!!”
李安民把牙咬得咯咯作响,一团灼热的怒气堵在胸口无法排解,她握紧拳头,克制不住地骂道:“你还想杀谁?最该死的人不是你自己吗!?”
这声喊出来之后,一团金红色的光芒从上衣口袋里飞窜而出,落在地上形成一簇火苗,转瞬朝周围蔓延开来,李安民连忙朝后退,火舌像游龙般四散游走,很快就延伸到脚底,没有烧起来,也感觉不到热度。
一头马身鸟头的怪兽从火焰底下浮现出来,募然化作一道青光直射入吴老板的身体里,从光芒隐没的地方蒸腾出缕缕黑烟,逐渐把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安民发现周围的怪影子不见了,当浓烟散尽,火焰也随之熄灭,啪嗒——灯亮了,突来的白光刺得李安民双眼微眯,又是啪的一声,循声往下看,就见傩神雕牌掉在脚边,她蹲身捡起来,发现牌面上有一处焦黑的痕迹。
吴老板趴在地上,背后的脸孔消失了,只留下淡淡的红痕,李安民茫然地问:“他……他死了?”
“不,他得救了,是你救了他。”叶卫军拍拍她的肩膀。
李安民搞不清楚状况,“我?我什么都没做呀……”甚至刚才还在诅咒他,这会儿情绪倒是稳定下来了。
叶卫军托起她拿着傩神面具的手,说道:“这副面具上所刻的是驱避鬼疫的傩神,我不是说过吗?傩巫依靠的是一种愤怒的力量,是你激烈的情绪催动了傩神面具,鬼疫才能够被驱除掉,吴老板也因此捡回一条命。”
李安民呆呆的看着傩神面具,这样的结果令她百味掺杂,真是讽刺,对吴老板的怨怒却成了救他的关键。卢百顺死的太冤枉,死后还要被人恶意地污蔑诋毁,吴老板把自己的恶行加在他人身上,竟然还好意思说的脸不红气不喘。卢百顺说不定在被黑熊拍掌之前就死了,可是能从镜中看到真相的却只有她一人,根本无法成为指控杀人的证据,以吴老板的背景,就算有人肯出来作证,过失杀人等于无罪释放,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这幢别墅李安民是半刻也呆不下去,叶卫军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天一亮就收拾行囊打道回府,吴老板知道自己得救之后又恢复了衣冠禽兽的模样,痛心疾首地表示会吸取这次教训,将来以善待人,哼,谁还吃那一套?他还慷慨地给了一笔可观的辛苦费,承诺剩下的酬劳会如期打到银行卡上,叶卫军不客气的收下了。
回程的路上,他们顺便去了趟碧溪高寨,见到了卢百顺的儿子,据他说卢百顺曾在好几个熊场做过饲养员,那头黑熊叫六子,是他亲手喂大的,感情很深厚,六子卖给吴老板时,肚子上的创口深度溃烂,大家都说活不了多久,卢百顺之所以去吴老板手底下干活就是为了能陪它度过最后一段日子,哪怕没能力救它脱身,至少也能给予少许安慰和关怀。
卢百顺的儿子说他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吴老板的说辞,六子跟卢百顺的关系好到放一个笼子里都能相亲相爱,怎么可能杀他?
在私了这事上,卢百顺的儿子很直白,他坦然地说:“人都死了,闹起来也没好处,像我们这种家境哪能跟人家斗?私了至少能拿笔钱给老头子办个风光的丧事,家里日子也好过点,省得麻烦。”
李安民只觉得嘴里像被塞了一把死苍蝇,就因为怕麻烦,所以明知道亲爹死得蹊跷也没想过要追究?人命关天,这是用钱就能被摆平的事吗?
如果是陌生人也就算了,死掉的是亲生父亲,对比黑熊最后殉葬似的自杀行为,这算什么儿子?
李安民被膈应个半死,她以前也不是这么想不开的人,偏这次就是没办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回家后她还觉得憋得慌,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感到焦躁,胸口像被填进一块烧热的石头,整日热血沸腾的,恨不得随时随地撩袖子找人干架,她觉得有些不对头,但是脾气发起来时又控制不住自己,为了不惹麻烦,剩余的几天假期她都宅在屋里没出门,叶卫军不知道在忙什么,从早到晚不见踪影,李安民想找他商量事情都找不着人,直到长假最后一天晚上他才现身。
李安民正在厨房下水饺,见他推门进来不由火冒三丈,抓着锅铲指向他,怒道:“你这两天都上哪儿去了?把我一个人丢下来混吃等死!干脆等我死了你再回来收尸得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傻眼了,这都说的什么话呀?叶卫军没吭声,换了鞋子洗手洗脸,坐沙发上看起电视来。
李安民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会生气了吧?得罪了房东可没好果子吃,也不知道刚才哪根线搭错了,怎么会说出那么莫名其妙的话来……李安民挠挠脑袋,趴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呃……卫军哥,你吃过晚饭了没?没吃的话我多下几个饺子?”
叶卫军头也没偏,简单道:“吃过了,你忙你的。”
李安民又不爽了,心说你在外面吃得倒开心,也不晓得顺便带点回来,这两天顿顿白菜水饺,肠液都被刮干净了。转念又想:他是我什么人呀?咱俩房东房客的关系,他凭啥要处处替我着想,完全没道理呀!可心里就是那个气呀,完全没来由的怒火填胸,看他哪边都不顺眼,觉得那张脸就是欠揍,这么一想,拳头也痒了起来。
李安民忍着火气,端了盘子打算上楼,叶卫军喊住她:“小妹,坐过来吃。”
李安民转过身,突然有股想把盘子盖他脸上的冲动,她咯咯的磨着牙,踌躇了半天,大踏步走过去,重重坐在沙发上,像泄愤似的大口吞咽水饺。忽然颈上一凉,烦躁的感觉霎时平息下来,身上好似开了百孔千窍,淤积的火气全散了出去。
她往下看,就见一个金坠子垂在胸前,坠子的样式是大小两只龟,小龟趴在大龟身上,大龟是龙头,脚下踩着金元宝,掂量一下,还挺重的。
“这叫招财龙龟,有化煞安神的作用,现在消火了吗?”叶卫军促狭地问。
李安民想起之前的无礼表现,连忙趴桌上道歉:“卫军哥,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我刚才肯定是昏头了,对你绝对、绝对没有任何不满,抱歉!”这会儿定下心来,觉得前面的愤怒情绪毫无来由,她为什么要气?
“把傩神面具给我。”叶卫军朝她摊出手。
李安民乖乖从口袋里掏出来上交,叶卫军接过来说:“这面具罡气太重,会影响人的心情,轻则脾气暴躁,重则会像被凶神附体,控制不住很容易出事。”
“这面具不是好东西吗?怎么又说的跟凶器似的?”近来情绪是不大对头,那天在别墅里也是,诚然,吴老板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总觉得自己上火过头,不光是愤怒,简直是痛恨到巴不得将其大卸八块的地步,也未免太凶暴了。
“什么事都是过犹不及,再说巫器本身并没有太强的正邪趋向性,端看人怎么用了。”叶卫军把面具立在李安民面前,问:“你知道傩神面具的来历吗?”
“不是跳大神时用来遮脸的吗?不过这小的可遮不住……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玄机?”
“傩礼分门别类,有多种意义,你的这幅雕牌起源于傩戏——百隶驱疫,表演的内容就是[方相]率仆众收服十二凶兽,驱使它们吞噬鬼疫的全过程。”叶卫军指向面具,“这上面所刻的六十六傩神正是方相手下一百二十二隶当中的六十五名,还有一个斗铜子,就是你在别墅看到的异兽,那是百隶的显化象,方相依靠嫉恶如仇的愤怒驱逐鬼疫,只有凭借怒火才能召出斗铜子,否则吴老板死路一条。”
李安民瞪向他:“你让我看镜子是为了让我生气?你就知道我会怒吗?老实说……我宁可没看到那一段,像在帮吴老板做坏事似的,其实你可以考虑用的别的方法,又不是非我不可。”
“非你不可啊,只有了解事情真相才好决定后面该怎么做,反映在镜中的景象我看不到,只有通过你才能知道,我不是专职搞这个的,没你这双好使的眼睛可就难办了。”叶卫军说的倒实诚。
李安民喷了,“你拿我当方便工具在使啊?结果吴老板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眼睁睁看他死在面前你未必会觉得开心,傩神面具在你身上,哪怕是微小的怒气也会爆发出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你当时的情绪不一定是最真实的感受。”
“说起来这面具也是偶然得到的,如果没有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叶卫军摊手说:“那就无能为力了,我只是去看风水的,其他都是额外劳动,再说缠住他的兽灵已经与宅镇同化,严格意义上来说,附在吴老板身上的不是鬼魂,而是神明,你还记得宋玉玲说的十二神云纹家具吗?那十二神其实就是驱鬼神方相所收服的十二凶兽,的确有人用它们的来镇宅,镇的是阴宅。”
“阴宅?你说是墓穴?”李安民愣了愣。
“按阳宅的风水来看,那栋别墅布置的并无不妥,只是内外都过于方正,因为有方正聚阳,易生罡气祛阴的说法,起先我也没在意,直到发现十二神云纹家具才有所察觉……吴老板的别墅无论是外型还是风水都是按阴宅的标准来布局,楼柱的赑屃脱壳成龙即乘生气而去,所谓宅镇根本就是个空壳,而那十二兽……与其说是宅镇,倒不如说是守墓的更贴切,既然十二兽守的是死者,惹上兽灵的吴老板很有可能是被认作为危害墓穴的对象。”
李安民用食指抠起脑袋:“你说……你说吴老板发什么神经要把自己住的地方弄成个墓穴?”
“那别墅是吴老板的没错,建别墅和布置风水格局的人可不是他,能白手起家把生意做那么大,多少有些见不得光的经历,也许是被他得罪过的人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叶卫军像在说件很寻常的事。
“谁会用这么麻烦又悬乎的办法?不如直接制造事故还来得更有效率。”
李安民只是随口一说,没过几天,炮筒到店里来拜访,拿出一份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吴老板在别墅里被吊灯砸死的新闻,文字中间有张别墅的俯视图,从这个角度看,完全就是一副巨大的棺椁。
炮筒还带来了现场照片,吴老板就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上半身全部被淹没在吊灯里,两条鲜红的腿笔直地搭在茶几上,方方正正的茶几就像个倒置的小型棺材。
“警方按意外事故来处理,此外,还在茶几的柜子里搜出了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儿,据宋女士说是吴老板的收藏品,我挺在意的。”
炮筒挑了几张照片出来,是鹿茸、熊掌、象牙等动物某部位的标本,还有装着蜈蚣虫豸的药罐子,叶卫军琢磨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若按阴宅布局来看,摆放茶几的位置是穴心,在穴心置物易招地灵和怨气,吴老板是做动物药的,会放这些糟心的东西在身边吗?”
李安民想也是,吴老板这人挺爱炫,字画山水图古董艺术品都放在外面,真当收藏物应该会摆上壁柜展示,哪会偷偷摸摸存在茶几底柜下,那茶几的形状本来就够像棺材的了,再装上死物可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棺材盒子。李安民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连忙甩头。
如果不是吴老板放的,那还会有谁?能够自由进出别墅,与吴老板亲密无间,只有提供了那套十二神云纹家具,促成这一风水格局的宋玉玲,但这些都是无法证实的事了,唯一知道的是吴老板死后,他的药业公司被吞并,成为另一家企业的附属分公司,而宋玉玲被任命为分公司的运营总监,据说那家企业是家族企业……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再也没有后续。
叶卫军说的没错,真正看到吴老板意外身亡的消息,李安民确实高兴不起来,之前无心说的一句话这么快就应验了总是让她感到不舒服,就好像人是被她咒死的一样。她有些明白为什么叶卫军总是把话留到尘埃落定才愿意全盘托出,没确定的事说出来难保不会变成造口业。
不过这次倒像是故意有所保留,总觉得他心里通透的很,早就把事情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卫军哥,你早就知道祸根不在卢百顺身上了对吧,那时送走卢百顺就是在加快吴老板的死亡速度啊。”李安民阴暗地猜测他或许就是这么个用意。
叶卫军敲她脑门:“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阴险小人么?卢百顺在阳间停留太久,又受到罡气侵蚀,再迟一步,他就会魂飞魄散。”
“原来你是为了那老爷子着想,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好人哪~”李安民咧嘴笑开,就算对吴老板见死不救,她也不认为能和“阴险”两字沾上边。
叶卫军对她没心没肺的称赞颇不以为然,掏出一个信封塞过去,“给你的,这次的酬劳也有你的份。”
李安民接下一看,这不是吴老板给的辛苦费吗?厚实的一打毛爷爷,托在手上像砖块,她不是不爱钱,只是这现金数量远超过生活水平线,拿在手里烫上心头:“可以不要吗?他人都死了,这钱……我看着难受。”
叶卫军也不勉强她,接回来说:“这样吧,我替你办张卡,这些钱和日后的酬劳我会打在卡上,不经手就不难受了吧。”
“我没想过要拿这个赚钱啊,而且也没干啥事实……真收了总觉得挺……挺过意不去的。”她对这笔钱的感觉就是——天外横财。
“别不好意思,打杂的也有工资,该你的就是你的,对了,我在你的报酬里扣下了买招财龙龟的钱。”叶卫军从口袋里掏出发票在她脸前摇了摇。
李安民一看数额,差点没厥过去:“三……三千?就这小玩意儿?”她小心翼翼地把坠子拎到眼前。
叶卫军还说:“你这个贵在开光上,实用价值有保障。”
是的,自从有了这只龙龟,李安民眼不花了心不热了,在大马路上捡到人民币的几率提高了——这才是重点……而且这龙龟的背还能掀起来,里面是空的,专门用来装茶叶和米粒等辟邪物,设计得真够周到,比起其他装饰物,实用价值的确是杠杠的。
叶卫军说吉祥物和法器的作用因人而异,尤其是兽类的器物,放到心思不正的人手里也许就会变成凶物,被尊为神兽的兽类大多根基不正,有部分更是由凶兽驯化而成,兽的爱僧比人更加纯粹分明,越是纯粹分明的感情就越容易被执念左右,或是不问缘由誓死追随,或是迷失本性变得凶残暴戾。
李安民听过之后更觉得这贵死人的龙龟成了烫手山芋,于是她每天早上摸三下,晚上摸三下,借此传达善意,相较于兽灵来说,李安民更怕人的鬼魂,可能在她的印象里,动物伤人大多是出于自卫和饥饿的本能,而人伤人的动机却远远不止是本能可以概括的。
记得谁说过,这个世界上不需要本能驱使就会无故残害生灵的只有两种动物,一种就是人类,另一种是——河马,真巧,都是杂食的……
[4] 接丧送衣
白露后天气转凉,气温说降就降,前两天还穿着短袖单衣,下了场雨毛衣就上身了。公寓阁楼上特别冷,李安民带过来的棉被偏薄,捂不住热气,导致她常在凌晨被冻醒,好在叶卫军有条许久不用的单人军被,旧是旧了点,好歹能御寒,就慷慨地送给她了,这不,又多了桩雪中送炭的情分。
有天在楼下喂猫时,李安民听街坊提起小百花巷的大市场,说那儿开了家纯手工的棉花作坊,师傅手艺好,价钱也比别的地方公道,她听了灵光一闪,心想那床军被太老旧了,里头棉絮干结发硬,不如把两条薄的弹成厚被子,一床就足够过冬了。她是行动派,主意拿定也不耽搁,上楼后手脚麻利把两条被子打包捆上,吭哧吭哧扛着走。
小百花巷就在地下隧道后面,街市紧邻城隍庙,多是卖旧货和古董的小摊子,看起来破破烂烂,巷子倒是挺深,内部四通八达,一眼望不到头,棉花店就开在这一堆商铺中,十多个平方的小房子里放着一张木板台子和一架弹花机,杂物多得没处插脚,两年轻小伙正站在台子边上压棉花,店门前棉絮翻飞。
李安民连打了几个喷嚏,叫了声:“老板。”
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一个老大爷,五六十岁的年纪,瘦瘦的,个子不高,看起来很精干,老大爷姓陈,干了几十年的“弹棉郎”,是个老手艺人,见李安民来照顾生意还挺惊讶,如今被子款式繁多,只有老一辈还坚持用棉被棉胎御寒,像她这样扛着棉被巴巴找上门的小年轻可不多。
李安民挠着后脑说:“我就是睡不惯轻被子,身上要盖得厚重才踏实。”
“要都是你这想法,咱这老行当就有盼头咯。”
陈师傅看过被子,建议她再加四斤棉花,正好够做一大一小两条,大的盖、小的垫,光做一条有些浪费,李安民觉得有理,也没意见。
她这趟来得巧,正赶上晚市,四点一过,街边摊就摆了出来,每个地摊占地不过三五尺见长,摊与摊相连,方毡子上堆满了货物,什么字画、陶瓷、鼻烟壶、旧时书报……可谓是五花八门,李安民对逛商场是没什么兴趣,可转地摊就有趣多了,就这么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到了黄昏,天上云层变厚,乌压压的连成一片,竟丢下雨点来,看这雨滴像爆豆子似的啪嗒啪嗒打在地上,估计没一会儿就要变成倾盆之势。
摊贩们忙不及地收摊子散市,李安民没带雨伞,正犹豫着是要冒雨回家还是找地方先避避,两边一张望,瞧见前面拐角处有家布店,她几大步跑到巷口,心说既然弹了棉胎不如顺便看看被套,到人家店里避雨也得找个由头。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角的故障路灯一时亮一时暗,发出嘶嘶的电流声,路口的风很大,夹着雨直往领口里灌,李安民拢紧衣服往店里钻,跨过门槛后一脚踏空,她赶紧抱住门框才稳住身体,原来这家店开在地下,比外面的街道低出三尺高度,门槛后面就紧连着一条向下的台阶。
李安民暗叫好险,顺着台阶朝里走,这间店门面很小,没怎么装潢,脚下是水泥地,四面墙壁都没做面层,顶上悬着钨丝灯泡,灯泡上沾满了灰尘,发出来的光灰蒙蒙的,左手边一条长柜台从前墙接到后墙,坑坑洼洼的木板面上放着各式布料,墙上还挂有许多成衣,都是过时的样式。
店里只有个老太,头发花白,用黑丝网套着发髻,身穿老式的蓝布褂子,布纽扣斜着扣在腰间,她站在柜台后面,两手搭在台上,十根指头粗得像萝卜,明显是干粗活的手,都七八十的人了还要辛苦守店,身边怎么也没个帮衬的亲戚?看这情况,店里生意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李安民看到年纪大的老太就会想起奶奶,鼻子微酸,心说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好歹照顾一笔生意,于是走上前问:“婆婆,你这儿定做被套吗?”
“有,做衣服的,做被子的,什么布料都有。”老太笑眯眯地应声,说话的时候腮帮一鼓一鼓,像在吃东西,她踮着脚颤巍巍地挪到一处,指着几匹布道,“做被面子呀,这些花样最走俏。”
李安民一看,全是缎子,她又看了其他面料,不是缎类就是深色的毛料,比较适合老年人,老太可能是把她说的被套和翻被子用的被面给搞混了,也无所谓,说起来比起布袋子似的被套,李安民更喜欢翻得平平整整的被面,怎么睡都不会跑位,就是拆洗起来麻烦些。
她挑了款绿色牡丹纹的,报了大小尺寸,老太量好裁了,连着被里子的白棉布一起叠好,又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黑布铺在柜台上,把面料放上去打成个包袱。
李安民奇怪怎么不用塑料袋装,但看她做的细心,也就没说什么。外面的雨声渐息,李安民付了钱道过谢,拎着包袱打算出门,老太一把拉住她,五根手指像铁棍子似的掐在她膀子上,这老太老归老,力气倒是不小呀。
李安民正要问她还有什么事,就见她慢条斯理地抬手朝后门一指,瘪着嘴说:“走错了、走错了,该从那儿出去。”
李安民刚想说自己对这儿不熟,那老太就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抓着她的手腕朝后走,到了后门口把她往外轻轻一推,掩嘴笑道:“从这儿直走就出去了。”
后门外是条幽暗的窄胡同,胡同口能看到亮光,应该是条近路,李安民转头道谢,那老太已经颠啊颠的走回店里。
李安民拎着黑布包袱往前走,雨是停了,偶尔丢两滴点下来,空气中带着股土腥味,胡同狭窄得只够三人并行,两边墙壁湿漉漉的,李安民尽量往中间走,免得把衣服碰湿。
拐了两个弯后道路宽敞起来,偶见一两个穿雨衣的行人踩着自行车匆匆而过,这条胡同没有岔道,就是七弯八绕的特别长,越往前行人越多,可见离大路不远了,李安民加快脚步行走,出了胡同口一看,傻眼了,怎么是片烂泥地?
正好有个女人从身边擦肩而过,她连忙拦上前问路,那女人穿着灰绿色的雨衣,帽檐压在眼睛下,把脸遮去了一半,听完李安民的话后,她咧嘴微笑,轻声说:“不远了,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李安民像找到明灯似的连声说谢,跟在女人身后继续朝前走,踩在泥地里的感觉湿软黏腻,再怎么小心,落脚抬脚间也会带上泥水,李安民的裤脚湿透了,贴在腿上凉凉的很难受,她弯腰把裤脚卷起两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女人已经走出老远,李安民跑了两步跟上前,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荒地上带着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寂静……周围不时有行人往来,为什么只能听见她一人的脚步声?前面的女人走那么快,竟然没发出一点声音来,这太不合常理了,仔细看,她虽然踩在地上,脚却没有陷进烂泥里,抬起来的时候甚至不带半滴泥水,像是根本没沾地似的。
其他行人也一样,垂着头安静地行走着,来去匆匆却完全听不到脚步声,李安民发现他们的脸很白,是那种毫无血色的青白,跟她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人手里都拿着个黑包袱,还有个蹬三轮车的,车上蒙了整块黑布。
李安民浑身冰凉,背脊上窜起一股寒意,她究竟是走到什么地方来了?现在该怎办!继续跟着走?肯定不行!还是趁没走远赶紧回去吧!
脚跟刚一转,手腕就被抓住了,刚才还在十步外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在眼前,对着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李安民从她嘴里闻到一股腐臭的气味,顿时从头僵到脚。
那女人歪着脖子露出诡异的笑容,呵着气一字一顿地说:“马上就到了。”说着慢慢转过身。
她转身的姿势让人看了惊骇异常——身体纹丝不动,先把头硬扭了一百八十度,紧接着再挪动脚步把身体转正,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好吧,不正常的人也做不到!
女人拽着她飞步往前走,手劲大得出奇,五指像铁箍子一样箍在腕上,李安民怎么也挣脱不开,前面不远处横着条小河,照这路线下去肯定是要直接冲进河里,这女人不会是想把她拖下水淹死吧!
李安民拼命往后犟,大声喊道:“快放开我!”
女人停下脚步,头朝两边来回晃动,幅度大的好像要把脑袋晃下来似的,每摇一下就从颈子里传出“蛤喇”“蛤喇”的声音,这声音听的李安民毛骨悚然,就见她刷的扭过头来,冷森森地说:“别急,就快到了。”雨衣的帽子随着转头的动作被甩落,整张脸露了出来,这女人没有眼珠子,死白的脸上赫然多出两个血窟窿。
李安民倒抽了口气,恨不得立时晕死过去,她相信就算她晕了,这女鬼还是会锲而不舍地拖着她走,李安民想她会说话,指不定交流一下还有活路,忙低声下气地哀求:“大姐,我还有事没做完,不能跟你去,你就发发善心放开我吧。”
“别急,马上就到了。”女鬼还是那句话,这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她是真听不懂还是铁了心要拉人作伴?
眼见着就要到河边了,李安民刹不住脚,脑袋里嗡的闪过三个字——死定了!就在她即将放弃挣扎,准备给这女鬼一拳做了结的紧要关头,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两束探照灯光打过来,女鬼“唧”的发出一声尖叫,缩回爪子仓皇逃窜,跑到河边一下就失去了踪影。
叶卫军把摩托车开到她身前停住,拍拍后座,粗声命令:“上来!”
李安民二话不说噌地跳上后座,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腰,救星来了,她也安心了。叶卫军僵了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发动摩托车一路狂飙而去。
一回到家李安民就等不及脱了衣服洗澡,不管怎么洗,怎么刷,鼻子里的臭味始终消除不掉,洗完出来后,她瞧见叶卫军在厨房里下面条,左手碗右手筷子,挺拔的身姿往灶台前一站,衬着蒸腾的热气,看得人直觉得窝心。
李安民走过去帮忙,顺便问:“卫军哥,你怎么会在那里?”
“去找你的,这么晚不归家,我能不担心吗?打手机又没人接。”叶卫军把筷子给她,在锅里加了小半碗冷水。
李安民搅动面条,挠着脸说:“手机忘带了。”不过也幸好没带,在那种生死一线的当口哪儿有时间接手机?等话讲完人也进水了,到时他老哥还得费心思从河里捞人,也不知道捞出来是死的活的,想想就后怕。
吃完热腾腾的酱油面后,嘴里味道终于舒爽了,李安民拍着肚子靠在沙发上缓气,叶卫军把黑包袱放茶几上打开,无力地问:“小姐,你买这些布要做什么?”
“做被面啊,我今天去弹了两床棉胎。”李安民觉得缎面颜色太鲜了,在钨丝灯下看不出来,这会儿换了日光灯怎么看怎么刺眼。
叶卫军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瞟向她:“这是寿被面料,给死人用的,你要拿它给自己盖吗?”
李安民懵了,她啥时候买了寿被的布料?这实在让人想不通啊!第二天放学后,叶卫军陪她一起去拿棉胎,走到那个拐角处,布店还在,不过是家寿衣店,她居然跑寿衣店里买被套!昨天怎么就不多看两眼招牌?而且店外分明挂寿带,她不知道是被什么糊了眼睛才完全没注意到。
今天再看,店内布置跟昨晚见到的大差不差,顾店的还是那个老太,但她说没见过李安民,也不记得有买过布料给她,自然不接受退货,当时付钱拿货连张收据也没要,李安民也只好认倒霉。
叶卫军带她到附近的茶馆吃晚饭,挑了个靠窗的座位,这个角度正对着街市,能看到巷子口的动静,已经有不少小贩开始收摊了。
这茶馆是先付钱再上菜,叶卫军随便点了几样小吃,把钱放在托盘里递上去,收钱的大婶拿起纸票一张张放在鼻前嗅闻,把几个硬币丢在茶杯里,这才开单子闪人。
李安民说这是怕人得传染病呢还是怎的?有这么待客的吗?叶卫军喝了口茶,说:“附近商户都用这种方法来辨别真钱假钱。”
李安民奇了:“还真没听过这辩假钱的法子,不都是用摸的?实在不行买个验钞机就搞定了。”
“硬币投水里,沉底就没事,浮起来就是蜡做的,纸票上若有臭味或是泛黄,就可能不是真钱,天亮了十有八九会变成冥币,这是鬼把戏,验钞机可验不出来。”
叶卫军说对面的城隍庙原是座惩威楼,建于明成祖时期,本是用来惩治不言民间疾苦的地方官吏,到后来却变成东厂坑害良臣的私监,明朝灭亡后,惩威楼被拆除,改为一个市场,尤以夜市的生意最为兴盛,多是卖旧货古董的,有人白天不好意思去买旧货,卖古董又怕被人说败家,趁着黑灯瞎火交易,你不识我,我不瞧你,给买卖双方都留个面子。
没多久问题就来了,很多小贩天亮收摊后发现钱里混杂着纸铜钱和蜡币,大伙以为是宵小之辈拿假钱滥竽充数,各自留了个心眼,收钱时打着灯笼仔细辨别,可还是没用,在手上看着好好的钱,到白天就变了样,这才想到可能是惩威楼里留下的怨气太重。
众摊贩集资请来术士做法,术士在市里溜达一圈,说这处是阴阳交会点,住那边的兄弟姐妹也要出来买东西,子孙孝敬的,钱多花不掉,逢年过节出来淘淘字画古玩,缺钱的也可以来收破烂。这收鬼是没法子收的,收了叫犯阴法,会折寿,提议建座城隍庙保护百姓安全,鬼出来逛街买东西不是什么大事,要害人就不行了。
直到今天,小贩们摆摊做生意还会准备两套行头,一套卖给人的,是真东西,一套卖给鬼的,是纸糊的祭奠物。
小茶馆也保留这套人鬼殊途的经营方式,如果收到假币,那就不上真菜,店里长年配备蜡做的贡品,再点上三炷香就算招待过好兄弟了。
李安民估计那套贡品从来都没用过,真见鬼了店还能开得下去吗?别人都在吃饭,就一桌上点香,客人看的不膈应才怪,建庙也好,做表面形式也好,不过是图个心理安慰。像昨晚那张带血窟窿的脸往人面前一杵,谁还能心平气和的做生意?光回想一下就浑身起皮,没有叶卫军及时救场,今早她就变浮尸了。
叶卫军只说传闻,不发表主观意见,在茶馆里耗到月黑风高,对面亮起点点灯火,他指过去问:“夜市开场了,陪我去逛逛?”
如果他问想不想去逛,李安民会直接说回家,可是他问愿不愿陪,李安民还能说不吗,于是他们一人扛着一床棉胎,痛并快乐地去逛夜市了。
说是逛,还真是名副其实地走马观花,摊子边都不沾的,一步也没停地就看过去了,李安民看他连头都没怎么偏,到了拐角处的寿衣店倒是停了下来。
昨天急着避雨没怎么多留意,今天站在这胡同口却很明显地能看出差异来,前面夜市热闹非凡,这条老胡同里却黑咕隆咚,一面是灰白交错的砖墙,一面是开在地下的店铺,只有两三家还张着灯,其他店全都打烊了。
胡同里没有路灯,巷口的灯光只能晕照出一小块范围,却让照不到光的地方显得更加幽暗,明明是条死胡同,却从里面倒灌出阵阵阴风,夹杂着一股潮湿的霉气,吹在身上发黏。
叶卫军说:“这就是传闻中的阴阳交会点,附近居民商户也有看过阴兵借道的现象——据说。”
在他说话的时候,李安民看见一条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是个穿蓝布衣和军裤的长发男人,
这身土里土气的打扮好生熟悉呀,在哪里见过……记得初到镇上时,抢包的三人团伙当中就有他,但那不是一时产生的幻觉吗?如果她看到是过去曾发生的场景,会有这个人的存在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长毛男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进不远处的寿衣店,叶卫军说“走,进去看看。”拉着李安民紧跟在后面进了店。
除了长毛男之外,店里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客人,三人竖成一列排在柜台前,老太依旧像昨晚那样笑眯眯地待客。叶卫军对李安民做了个“嘘”的手势,牵着她排在最后面,李安民从长毛男身上闻到一股酸臭的气味,她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朝下一瞥,当即胃酸上升,这男人的手是怎么了?整条手臂全都溃烂流脓了呀,烂肉上长满了大小不一的肉瘤,黄水不停地从□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李安民吸了口凉气,被叶卫军从后面捂住嘴巴,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把堵在喉咙里的尖叫吞回去,偏脸点点头,表示自己能支撑得住,叶卫军这才放手。
第一个男客提着黑包袱从后门出去了,女客人还在摸布料,很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老太细声细气地说:“那款样式昨儿被其他人买走了,你再看看别的吧。”
女客人幽幽叹了口气,老太又道:“或者你自个儿跟她商量。”说着把手往前一指,“她就在最后头,你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把被子让给你。”
李安民脚一滑,险些没跌倒,那萝卜根似的手指正戳着自己呢!女客人缓慢地转过脸,又是那种骇人的转身姿势,先扭头,再扭身,青白的面孔上两个硕大的血窟窿,不就是昨晚上同路的女鬼吗?今天她没穿雨衣,一眼就看到颈子上的伤口,那是被利器横砍出来的,没砍断,只粘着层皮了,她走动起来,脑袋就跟着左摇右晃,“喀拉”一声,头颅被甩得挂在脖子后面,断颈处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白花花的颈椎骨。女鬼抬手把脑袋扶正,径直走到李安民面前,她显然没认出李安民来,只简短地说:“被子……我的被子……”
李安民靠在叶卫军身上,大气不敢喘一声,叶卫军动手把黑包袱拆开,露出绿色牡丹纹被面,女鬼伸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面料,接着把两张纸钞放在被面上,叶卫军低声说:“放心,过两天来取吧。”
女鬼似乎满意了,咧开大嘴露出阴森的笑容,面料也不拿,摇晃着脑袋走出后门。
接着轮到长毛男,老太捧出黄麻布打成包袱给他,说道:“你生前夺人财物,死后仍不知悔改,就算抢得再多散钱,我也不敢把上好的料子给你。”长毛男用烂糊糊的手臂捧着包袱也匆忙离去。
等把“客人”都打发走,老太才回过头来招呼李安民,热络道:“又见面了。”
李安民走到柜台前盯着老太看了好半天,不明所以地问:“你白天不是说记不得我了么?怎么这会儿又认得了?”
老太从布扣上摘下帕子擦拭嘴角,看向叶卫军说:“老婆子我不方便道明,叫这位先生告诉你吧,他……”说到这里老太顿住话,呵呵轻笑了两声,接着道:“做风水的对咱们这行也多少该有些了解。”
叶卫军瞟了她一眼,转头对李安民说:“她是当冥差的,平常跟普通人别无二样,特殊时刻则要替阴间办事,也就是所谓的走无常,这类差事通常都会找阴气较重的女性来担当,由于生魂不惧阳气,既可以在人间停留又不会伤及鬼魂,人间有三姑六婆之分,走无常也设有三妇六婆之位,她便是六婆当中的接丧婆,再过不久就是寒衣节,她负责在节前分发买卖衣被给没有亲人祭奠的孤魂野鬼,拿了衣被的野鬼在节日当天是禁止出游的,这也是为了避免哄抢散财的情况出现。”
“先生果然是懂行的人,老婆子晚间当差,白天是不记事的,人的口舌不是说收就能收得住,万般在心头不如做一事忘一事。”老太缓缓坐在凳子上,又用手帕来回擦嘴。
叶卫军眼神微闪,沉声问:“既然你是当冥差的,昨晚为何把她推上无常街!”
“这你可怪不得婆子我,此前亦有新鬼托人焚衣立地的先例,小姑娘孤身来买寿被,我见她阴火忒盛,以为是魂魄所依,才好心为她指点明路。”
李安民心说:看错店进错门是我的错,但好好的大活人就这么被当成鬼也未免太扯了,好吧,大晚上跑寿衣店买被套这不是发神经就是鬼附身,也确实不能怪人家想歪。
“婆婆,这事儿都怨我,不过日后也难保不会有像我这样的糊涂蛋,真得瞧仔细些,不然半路被鬼害了该咋办?”
接丧婆笑着说:“有城隍爷镇着,哪只鬼敢放肆。”
李安民憋不住言明刚才走的那女鬼就想拉她跳河呀,接丧婆声称那是在带路,错把活人当成同伴了,那条河不深,就是跳下去也淹不死人。
李安民心想那万一要是条深河呢?跳进去不就完了蛋了?但这话她只放在心里想想,没说出来。因为接丧婆说本来昨晚那女鬼领了被子正要回路,被叶卫军开车灯一吓,逃走时把包袱给丢了,只好重新回头再买,像他们那种三魂七魄不全的鬼本来就怕阳气侵蚀,在地上停留的越久,魂魄受到的损害就越大,轻则无法化形,严重的甚至会魂飞魄散。
一番话说的李安民罪恶感深重,敢情全是她的错啊,回想吴老板事件中,叶卫军为了不让卢百顺魂飞魄散,甘冒风险抢着送魂回路,看来鬼也是挺脆弱的。但是任凭那女鬼再怎么脆弱,手劲仍然大到人所不能抗拒,可见大部分人遇上鬼还是处于弱势,最好别随便冒犯为妙。
十月初一寒衣节,这天正好是周日,镇上有在白伏祠山门外举办绶衣祭的习俗,不上坟的人都集中在那里烧包送寒衣。叶卫军没去白伏祠,大清早就载着李安民从店后的废田直奔镇外,驶到后山的野坟岗外停下。
李安民觉得这处的景色很熟悉,坟岗西面横着条小河,再往外是片黄土坡,不正是女鬼带她来的地方吗?从这儿往隧道去确实是一马平川,可以走直线,看来接丧婆说的抄近路也不算错。
他们在河边绶衣,叶卫军用米洒成一个圈,在圈内烧掉包袱和冥币,又在圈外烧了些纸衣纸被,李安民问:“这是什么意思?”
叶卫军撇嘴一笑:“圈外烧给无人祭奠的野鬼,免得它们来抢钱,接丧婆是说这天禁止野鬼出坟,但谁知道呢?为了保险起见多烧点没坏处。”
等到面料纸片都烧干净之后,叶卫军就要打道回府,李安民拉住他说:“可不可以再陪我去个地方?不远。”
叶卫军挑挑眉,也没问什么地方,直接带她去了埋葬黑猫乌云的小土丘,乌云是李安民的救命恩公,类似这种节日都不会忘了它。
到了目的地后她惊奇的发现原本插着柳枝的小土丘上不知被谁用砖头搭建起一座简易的神龛,李安民直觉地看向叶卫军:“是你?”其实不用问,除了他也没别人会做这种事,他以前对乌云不咸不淡,原来是面冷心热,不然也不会经常拿泡过水的牛肉干喂它。
李安民有种想扑上去抱一下的冲动,看他蹲在地上拔杂草,想想还是算了,这人……有时候挺腼腆的,太热情可能会让他觉得尴尬。
李安民紧挨着他蹲下,绽开一脸讨好的笑容,可惜没长尾巴,不然肯定多摇几下以示友好,叶卫军低着头斜瞟她,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眼光却有些闪烁不定,李安民就当这是做了好事不愿被人发现的别扭表现,笑盈盈地从包里掏出封包,里面装了夹着棉花的五彩纸被和鱼形纸片,她现学现卖,用米粒在神龛前洒成一个圈,在圈内烧封包,圈外则烧了些零散的纸制品,她想应该没有什么人会下品到跟只阿喵抢鱼和窝垫吧。
火势正旺时,忽闻身后传来“喵呜”的叫唤声,李安民立即回头,顺着声音寻过去,就见一只黑咪趴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尾巴翘的高高的,尾尖打了个勾左右摇摆,是乌云开心时的习惯动作。
李安民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乌云滴溜溜转了三圈,纵身往上一跃就消失在金灿灿的阳光里。
“你看见了吗?乌云刚才在那里!”李安民拉着叶卫军,兴奋地指向斜上方。
叶卫军按住她的头,淡淡笑道:“没有,我只能看见你……”
[5] 发怨
最近在电视上看了条新闻,13岁的女孩吃头发成瘾,食发三年导致肠道堵塞形成粪石,肠子已被撑开,如果再迟点发现就会造成腹膜炎,有生命危险。李安民也有过啃头发的经历,是在小学刚住校那段期间,熄灯之后,宿舍的其他小朋友都在哭,她就缩在被子里舔头发,舔着舔着就吃上了。奶奶发现了她这坏毛病之后给了她一把篦子,教她每晚把头发梳通再睡觉,这个方法还真有效,没几天就把啃头发的恶习给改了过来。
小时候还以为是什么灵丹妙方,现在想想也不过就是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当时要是索性把头发剪了,说不定还会养成吃被子吃手帕的习惯,说到底,根源还是出在精神上,不适应环境和寂寞造成的下意识行为,神奇的是那对让女儿吃了三年头发还没发现的父母。
奶奶总说每根头发上都住着一个神明,剪发尽量不要剪太短,太短了神明就没地方住了。李安民倒是从来没当真过,不过为了让奶奶开心,她始终没狠心把头发剪短,今天没办法了,也不知道从哪儿蹭了块口香糖在头发上,筋筋拉拉的,洗也洗不干净,索性跑理发店剪了个清爽凉快的娃娃头,及腰的黑亮长发,理发的妹子都替他心疼,问她要不要把剪下来的头发打包带走,李安民当然不可能要,别人心疼,她自己可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剪了还能长,有啥好不舍得?
到店里之后,叶卫军也吃了一惊,不过他是觉得大冬天剪头发太不明智,这倒是,厚实的长发披下来,连帽子围巾都不用戴,头发一短四面透风,耳朵露在外面冻得都没感觉了。但是有好处啊,早上起床能省下梳头发的时间,直接拿手拨拨就成,洗澡后省了清理下水口的麻烦,扫地时也不用操心头发粘在扫把丝子上,多整洁。
李安民乐呵呵地帮着叶卫军整理资料,头变轻了以后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写字做事都特别利落。叶卫军倒了杯热水给她,说道:“古人云头发是情感的象征,牵一发而动全身,古代女性将剪发当作断情,男女之间结发则有夫妻恩爱的意义,你倒是不拖泥带水,剪得够干脆。”
李安民喝了口热水,笑着犯贫:“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三千烦恼丝啊,一把剪了多轻快,而且有个词儿叫聪明绝顶,绝顶了才聪明,还有个说法叫头发长见识短,那自然,头发短了见识就长了,是吧?”
“歪话。”叶卫军揉了揉她的脑袋,似乎对手感很满意,又加把力搓了会儿,突然问:“寒假有什么打算?”
李安民没多想就回道:“回家过年呗,你呢?就算离得再远,过年总该回老家报个平安吧。”
“回去是要回去,也就吃顿年夜饭。”叶卫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票:“我买福彩中了奖,浙西三日游,可以再带三个人,我跟炮筒说定了,他会带他姐一道去,初四出发,你要是没什么安排就跟我们一起吧,不然他姐一个女人会觉得不自在,对了——是全程免费包食宿的,一分钱不用自己掏。”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从哪里出发?可别太远了。”李安民的软肋就是“免费”二字,她压根就没怎么挣扎。
叶卫军说:“反正炮筒有车,你安心在家等着,到时我们去接你,你只要把换洗衣服收拾好就行了,其他不用操心。”
太方便了李安民反倒不大放心:“卫军哥,你……不会是又接了什么奇怪的生意想带着我当工具使吧?”
叶卫军斜瞟她一眼,不怀好意地问:“我要说是你就不愿意陪我了?”
李安民心说这人讲话太刁,怕沾晦气就是不愿意陪他?要知道叶卫军可是她李安民的——房东大人,救命恩人,人情债欠了一屁股不知道怎么还,别说当工具了,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义不容辞,得跟到底呀!
“陪,当然愿意陪!”李安民拍着胸脯保证,努力展现她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气概。
叶卫军轻咳了声,笑道:“别搞得像我要拐你去炸碉堡似的,说了是福彩中奖,免费旅游,不去白不去,去了不白去,玩玩而已,想这么多作甚?”
那前面说的话是在逗着她取乐呢?李安民抓了抓头发,别说,毛茸茸软绵绵的还真舒服,难怪叶卫军没事老喜欢搓她的头,触感简直就像在摸阿猫阿狗。
没忙活多久,店门被拉开了,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身穿白色的羽绒衣,头戴包头的毛线帽,身形细条条的,脸长得很清秀,属于小家碧玉型。李安民连忙站起来迎客,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问道:“你来找房子?”
大姑娘握住她的手,两眼闪出水汪汪的莹润光彩,有些激动地说:“李安民,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李安民心里直打突,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是陈世美和秦香莲,她要是男人这会儿肯定爽翻了,这姑娘现在的模样就叫一个我见犹怜,再瞅瞅,确实很面熟,不就是高涵的同桌赵小薇吗?还跟她出去吃过饭,戴着帽子一时没认出来。
李安民先让她坐沙发上,叶卫军倒了杯热水送上来,赵小薇道了谢,怯怯地说:“叶老板,我听高涵说你对那方面挺在行,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那方面?不消说,肯定指牛鬼蛇神那方面,高涵就是个藏不住事的大嘴巴,谈起八卦必然会把“叶老板驱鬼记”添油加醋地搬出来,同学们都当她说着玩的,没想到还有人当真。
叶卫军走回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问:“什么事?”
赵小薇脸色发白,摸着脖子说:“我……我最近睡觉总是透不过气来,像有人在掐着我,一开始我没怎么在意,可每天都这样,窒息感一天比一天严重,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移开手,李安民发现她的脖子上有道明显的红痕,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
叶卫军翻着记录本问:“当时的具体情况是什么?你说来听听。”
赵小薇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喃喃低语:“记不得了,都是在我睡着时发生的,这两天我都忍着不敢合眼,可这怎么能熬得住呀……”
李安民这才注意到她眼下有两圈淡淡的淤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显得有些憔悴,李安民对这姑娘的唯一映像就是乖巧内向,弱不禁风的外表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她看向叶卫军,帮着求助:“卫军哥,你看该怎么解决?”显然李安民把叶卫军当成大罗神仙了。
叶卫军微蹙眉心,对赵小薇说:“事情不清不楚我也很难断定,或者你先回去,让你家人晚上陪在身边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赵小薇低着头,咬了咬下唇,蚊子哼般呐呐道:“我……我爸妈离婚了,都有自己的家庭,我现在跟着婆婆住,阿婆年纪大了,我不想让她操心……”
这番话触动了李安民的某根心弦,话没经大脑就吐了出来:“要不今天我跟你回去吧,万一发生什么事,有人在身边也好照应。”
叶卫军啪的合上本子,脸色沉了下来,显然对她冒失的发言很不满意,李安民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但在赵小薇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不停道谢时,悔意又褪掉了,毕竟是同系校友,又是高涵的朋友,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叶卫军让赵小薇在前面暂等,把李安民叫到里间,还没开口教育,李安民倒有先见之明地先承认错误:“对不住!卫军哥,都怪我嘴快,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先征求你的意见!你看……这次我已经答应下来了,你就大人有大量,给我点实用的建议吧。”
叶卫军一副被噎到的表情,皱起眉头瞪了她半天,抬手在她头上钉了一个响亮的毛栗子,说:“行,话都被你全说完了,我也不想教训你。”
李安民捂着头,心里咕哝:都动上手了还叫不教训?好吧,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她把这份关心收下了。
叶卫军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三角纸包放进李安民的招财龙龟里,纸包的质料有些像黄草纸,烧给死人的那种,李安民捧着龙龟问:“这是什么?”
“桃木灰和雄黄的混合粉末,或许能用得上。”
桃木是驱鬼的,雄黄是用来让妖精现原形的,李安民看过新白娘子传奇,这点常识还算明白,她勉强扯出笑脸,干干地问:“这次也……也是那些东西干的吗?”
叶卫军摇了摇头:“不知道,给你带着是有备无患,自己要多小心,万一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就赶紧逃,听到没?”
真遇上难以化解的危险估计逃也没用,但李安民还是认真地点点头,证明自己把他的话确凿地听进去了。
注意事项都交代完了之后,李安民就与赵小薇结伴上路了,赵小薇住在新镇的别墅园里,说白了就是富人区,邻街靠水,人造环境非常精美,赵小薇的家是独门独栋的经济型小别墅,开放式庭院,两旁还有别的人家,每栋别墅之间以景观树区隔。
李安民跟随赵小薇走进屋里,房子装潢也很考究,看来她家条件很不错。她们进门时,赵小薇的婆婆正坐在厅里的沙发上跟一个中年妇女边看电视边摘菜。
赵小薇之前还满面忧愁,一见到家人就突然变得开朗起来,绽开笑脸打招呼:“婆婆,王阿姨,我回来了。”把李安民拉到身前介绍:“这是我同学李安民,今天要在家里住一晚。”
王阿姨估计是家里请的钟点工,一见到人回来,连忙起身去倒水,婆婆也很友善,听说是外孙女的朋友,立马拿了许多瓜果零食出来招待,拉着李安民嘘寒问暖——安民呀,你是哪地方人呀?住哪儿呀?
李安民知道那时代的老年人就是这么热心,问话中只有关切,没有任何刻意的试探,李安民有问必答,还答得特别干脆,一老一小就这么坐在沙发上聊了起来,赵小薇也挺开心的,坐在旁边帮忙剥豌豆,婆婆说最多的就是我家小薇怎么样,满嘴的夸奖,把赵小薇羞得满脸通红,时不时推推婆婆。看得出来,这婆孙俩感情很深厚,李安民心里阵阵发热,想起了自家奶奶,恨不得马上长对翅膀飞回老家。
李安民对赵小薇很有好感,要说之前还认为自己答应地太冲动,这会儿顾虑倒是没有了,这么懂事的姑娘,不帮她能忍心吗?
吃完晚饭后,李安民被带到赵小薇的卧室,房间不大,碎花窗帘、碎花床单,床上堆着几个布娃娃,布框子里装着零散的边角料,书桌旁拼着张长方形的木台,上面铺着棉垫子,有点像裁缝店用来裁衣服的台子,整个卧室布置得很有手工作坊的感觉。
赵小薇说她从小就喜欢做手工,闲着没事就缝缝补补,电话套、挂衣袋包括娃娃身上的衣服都是自己动手做出来的。她还拿出一个漂亮的树脂娃,腼腆地说:“这娃娃的头发也是我一根根种上去的,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设计各种发型。”
李安民对精细活十分不在行,小学时上手工劳动课都喊同桌代劳,对这等手艺只能叹为神技,拜服地五体投地,要是生在古代,绝对是贤惠娘子的典范。
洗完澡,赵小薇就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她的发量很充足,坐在凳子上发梢能碰到地,把背部遮得严严实实,从后面看就像一排排浓密的黑丝帘。
“安民,你把那么长的头发剪了也不觉得可惜吗?”赵小薇边梳头边问,梳齿和粗黑的发丝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李安民靠在床边上笑道:“我那几根毛没啥可惜的,要是像你这样说不定就不舍得剪了。”她多少能理解惜发的心情了,如果赵小薇说要剪头发,她肯定也会想着怎么劝阻,这把头发养得太好了,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摸上去。
于是李安民也确实伸手去捞了把油水,五指插在发中像探进水云里,上下轻滑通畅无阻,募然指间刺疼,她刷地抽回手,赵小薇偏头问:“怎么了?”
李安民没事人一样地说:“没什么,你梳你的。”把手掌摊到眼前一看,食指和中指交接的指丫上竟然被发丝掠出一道血口来,她曾经被纸片割伤过,当下也没放在心上。
赵小薇把头发梳通顺之后编成一条结实的麻花辫垂在脑后,编辫子的时候,发丝之间相互摩擦,又发出“沙沙”的声响。
估计是有人在身边比较安心,不到九点钟她就贴在床里沉沉睡去,李安民看了会儿书也躺下来歇着,她没关灯,根据早前的经验,鬼畏强光不是扯淡,倒要看看在这么耀眼的灯光下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李安民熬到深更半夜,实在支持不住了,半靠在床头打起盹来,睡得很浅,也不知眯瞪了多久,身边突然有了动静,赵小薇掀开被子爬下床,一步三摇地往门外走,大概是去上厕所,李安民睡眼惺忪地看她走出去,又闭上眼,隔了半天没听见人回来,心里咯噔一跳,顿时睡意全无,跳下床就往外奔去。
李安民顺路寻到卫生间,门半掩,没有开灯,但是里面传来头发摩挲的沙沙声,她心里有点发怵,轻轻推开门,就看见赵小薇直挺挺地站在洗脸台前,抬着手不知道在做什么。李安民悄声问:“小薇,你在干什么?”
完全没反应,头发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嚓、嚓,就像用指甲用力刮头皮发出来的。
李安民在墙上没摸到灯开关,偏着头走近两步,冷不丁被镜子里映出的影像吓了一大跳。赵小薇把长长的麻花辫勒在脖子上,双手拉着发梢使劲朝前拽,麻花辫与皮肤的交接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她闭着眼睛,头朝上仰,嘴巴张到了极限,鲜红的舌头从嘴里吐出来,长长地伸在外面,这完全就是一幅吊死鬼的模样,再不管她,估计她真能把自己勒死。
李安民压住恐惧,走上前抓住她的双手,轻声叫唤:“小薇,醒醒!”
赵小薇先是没反应,募地转过身来,豁然瞪大眼睛,放开头发,改而掐住李安民的颈子,她的手劲大的惊人,直把李安民推靠在墙上死死摁住,她的双眼里只有布满血丝的眼白,瞳孔翻在上眼皮里。
李安民觉得自己的颈子要被拧断了,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朝外拉开,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赵小薇的麻花辫竟然像长了意识般舞动起来,甩在李安民的颈子上绕了两圈,渐渐地收紧。
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赵小薇咧开嘴露出森冷的笑容,如果原先她还怀疑这是梦游症,在看到这个怨毒的冷笑之后终于能够确定了,这不是赵小薇!她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李安民被勒得脑袋发胀,情急之中想起叶卫军给的辟邪物,憋着一口气从龙龟里拿出纸包拆了两角,朝赵小薇头上丢去,纸包在半空中啪的散开,带着刺鼻气味的黄粉淋了两人满头满脸。
缠在颈子上的麻花辫一松,赵小薇闭上双眼,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李安民连气都来不及出,先找到开关把灯打开,趴在洗脸台上大喘气,镜子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身后传来赵小薇迷惑的呢喃声,李安民转过头,就见她支起上身,脸色青白交错,惶然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安民?”话刚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连忙捂住颈子,脸上出现惊慌和恐惧的表情。
李安民走过去拉她起身,两人相扶着走回卧室,李安民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赵小薇,不过隐瞒了自己被她掐住的情况,这姑娘已经够怕的了,没必要让她再愧疚。这时已经三点多,经这么一吓,谁还有睡意?各自换好衣服,硬是撑着眼皮挺到天亮。
太阳出来后,两人抖抖霍霍地去卫生间刷牙洗脸,赵小薇连辫子都没敢解开,李安民说:“走!我们再去找卫军哥商量商量。”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刚出小区大门就瞧见叶卫军蹲在对面街边上抽烟,脚下散落了一堆烟头,想来是等很久了。李安民看见这情景,眼里发涩,几大步跨过去唤道:“卫军哥。”
叶卫军一见她们,立即把烟熄掉,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站起来迎上前,一把拉过李安民仔细端量,看了好半天才放开手,转而对赵小薇颔首示意。他们没急着回店里,先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坐下来吃早饭。
李安民把昨晚发生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遍,拈起招财龙龟叹息着说:“幸好先准备了一手,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卫军轻拍李安民的背,看向坐对面的赵小薇,她两眼呆滞地盯着面碗,筷子夹面条,夹了落,落了夹,始终没吃进去。
“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比较……特殊的事情,跟头发有关的。”叶卫军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问她。
赵小薇轻“嗯”了声,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在工大的迎春晚会上有我的独舞表演,演出的服装有帽是带帽子的,一顶包头帽,帽下接着一条麻花辫做装饰,我的头发太多了,没法全部拢进帽子里,为了美观,就把我自己的头发和帽子上的头发编在了一起,后来拆的时候还打了结,费了好大工夫才分开,我的头发被拽掉了一缕,头皮上还渗血了……不知道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叶卫军直接建议她剪头发,李安民还不死心地问:“除了剪头发,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叶卫军正色道:“既然知道头发上有问题当然要剪,虽然具体的原因还没弄清楚,但首要的是根绝所有危险。”
赵小薇倒是看得开,坦言就算叶卫军不提醒她也会去剪掉这头夺命长发,也是,留下来再被缠一次该怎么办?头发再宝贝哪有性命重要。
叶卫军又问:“演出服装是你自己的吗?”
赵小薇点头,脸上漾起一层浅浅的红晕:“我自己做的,高三的毕业告别会上,我们班要表演话剧,演公主的女同学是短头发,为了能搭配得更好,我把假发一根根勾在帽子下面,这次迎春会的独舞跟那套衣服风格差不多,我就拿来用了……”
李安民对她佩服极了,连演出的服装都能自己搞定,真是心灵手巧,谁娶了谁幸福。叶卫军不关注旁枝末节,只针对重点提问:“还记不记得假发是从哪里买的?”
赵小薇眼神左右瞟了两瞟,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其实……这假发是我从地下室的花瓶里找到的,因为有台脚踩的老式缝纫机放在地下室里,小件的布料可以手缝,做衣服想要针脚整齐,还是得用缝纫机,那天换针的时候不注意把针给掉了……我只好趴在地上找,就是在找针的时候发现假发的……我当时把花瓶给弄碎了,那花瓶……我在搬家前曾经看过,婆婆说那是她跟外公结婚时的纪念物,很贵重的古董,我没敢把这事说出来……”她满脸愧疚,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李安民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能摆在地下室的东西会贵重到哪儿去?赵小薇吸了吸鼻子又道:“那假发我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看着做工挺好,就用在帽子上了。”
叶卫军压根没留意她的情绪,有规律地敲着桌子,视线始终定在面汤上,若有所思地问:“你找到那条假发时它就是被编成麻花辫的是吧,上面捆着红绳,还压了一块石头。”
赵小薇仔细回想了下:“确实是绑了红绳子,好像没有石头,除了碎瓷片就只有些像黑煤渣似的东西,我以为是放久了积下来的泥渣子。”
叶卫军眼神倏然黯淡了下来,赵小薇没在意,但是李安民发现了,通常他露出类似的神色时就表明症结点浮出台面来了,问他有什么蹊跷,他却说没有,李安民深知叶卫军的行事风格,不说肯定有不说的道理,也懒得打破沙锅问到底。
既然叶卫军人来了,赵小薇索性带两人去看那顶帽子,连在帽子上的麻花辫分量十足,长度也惊人,戴在头上,发梢直逼脚踝,难怪赵小薇不舍得扔掉,虽然摸上去发质毛躁发干,却不影响视觉上的美观。
待叶卫军翻查过帽子之后,赵小薇问要不要再去地下室看看,叶卫军考虑了会儿,说暂时不需要,叫她先去剪头发,遇到什么情况及时电话联系。
赵小薇上午没课,李安民比较惨,被叶卫军载到学校门口时已经是第三堂课了,她往里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往摩托车后座上一跨,叶卫军挑眉问:“怎么?想旷课?”
李安民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没几天就放假了,大伙儿都松散得很,鉴于我平常表现良好,缺天课也没什么,大不了借口病假喽。”
“先说清楚,我不赞同你随便缺课,学生就该尽好学习的本分。”叶卫军这会儿又变成了个八股先生,教育完学生后,他帮李安民戴好头盔,一踩油门朝大路上飚去。
李安民问他:“卫军哥,你会来小区门口等着是不放心我?”
“不然呢?”叶卫军朝后瞥视一眼,顿了顿,又加了句:“作为房东,我有责任顾全房客的安全,再说你也是通过我介绍住房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会砸了公司招牌。”
李安民嘻嘻一笑:“你这就是在关心我啊,说真的,我爸从来就没接过我,上小学时看人小朋友被爸爸妈妈牵着走,我可羡慕了,就希望哪次我爸也能来接我一次,今天算是让我如愿以偿了,谢谢呀。”
沉默了片刻,叶卫军沉着嗓子说:“你喜欢,我天天到学校门口接你好了,来回不费事,还省了你的月票钱。”
“千万别,浪费你的油钱我过意不去,而且这么大人了,还要人往返接送多丢脸。”李安民说这话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可能是没睡好,头犯晕了。
到了店里之后,叶卫军就让她先到后面补觉,李安民见没客人,拉着叶卫军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刚小薇在我也不好多问,眼下就咱俩,你就不能先露点风?”
叶卫军坐在床头拍被子,这回倒是没打马虎眼,干脆地说道:“满清时期延续女真的发式,男人必须剃发留辫子,满人认为发辫是灵魂栖息之所,视之为生命之本,犯人被处以斩刑之后,发辫会被单独装进刻有螭纹的漏岁壶里,如果怕犯人怨气过重,就将发辫以红绳三捆,辫上扣火石,漏岁壶本就是聚阳所用,再加上火石堵住散气口,古人认为这种方法能将怨魂困在真火当中。”
果然,他愿意说的事都是些历史传闻,李安民这回倒听出些门道来:“难道被小薇摔碎的那个不是花瓶而是漏岁壶?那发辫是清朝犯人的头发?”
“未必,这只是一个参考方向,就我所知,的确有基于此而衍生出来的咒术,利用头发为媒介,让其主人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李安民觉得这咒术比杀人还狠毒,不禁问:“能灵光吗?听起来悬乎得很。”
叶卫军反问她:“还记得子孝村地窖里的杀鬼阵吗?”
李安民点头,他有继续道:“漏岁壶和火石的效果也差不多,如果魂魄真的被装进壶里,上不通天,下不着地,只能日复一日忍受被烈火焚烧的煎熬,直到烧得一丝不剩为止,这是极端残忍的咒术。”
听完知识普及后再回想赵小薇说过的话,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隐藏了什么秘密,是谁把麻花辫装进花瓶中的,又为什么要装进去,难道是为了咒杀辫上的灵魂吗?
叶卫军揉着她的头发说:“又在胡思乱想,别把可能性夸大,所以有时候我怕跟你提前透风,免得说多了混淆视听,让你受我的主观影响。”
李安民冲他真诚一笑:“受你影响又没关系,你都是对的呀,至少比我对得多。”
叶卫军望着她不说话了,就这么定定的凝望,手上还维持着轻拍的动作,李安民半闭着双眼与他对视,觉得深沉的瞳孔很有安定人心的催眠效果,没几分钟,就在他的注视下心满意足地梦周公去了,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睡到自然醒,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夕阳压梢头,云霞染红了半边天。
由于白天补觉过头,晚上精神倍儿棒,借叶卫军的笔记本电脑刷网页刷到快十二点才舍得摊平,她的床就在天窗下面,晚上看会儿星星再睡觉成了固定习惯,不过今夜云层比较厚,从里面望出去只能看到从公寓底下透出来的朦胧灯光。
李安民觉得挺无聊,抱着被子翻身朝里侧躺了会儿,闭上眼睛数一二三四……数到三百三还是了无睡意,打算再起来玩会儿电脑,又一个翻身,视线恰好对上天窗外的一张人脸。
李安民屏住了呼吸,全身像被灌了水泥,一动也动不了,天窗上趴着个女人!惨白的脸被压得扁平,连眼球也被挤变形了,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呈放射状披散在窗玻璃上,身体被乱发遮盖得严严实实。
李安民再仔细一看,妈呀!她颈子以下空空荡荡的,哪里有身体?根本是只有一个头颅!李安民想坠入冰窖里,浑身冰冷,心跳像擂鼓似的咚咚撞击着胸腔。她不仅发不出声音,连眼睛也合不上,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对被压扁的眼球。
耳畔传来沙沙的发丝摩擦声,听得李安民头皮发紧,她一点一点的移开视线,转动眼珠看向床边,就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梳头,边梳边幽幽哼着小曲:
“切莫弃糟糠哎弃糟糠,儿啼饥饿真可惨,乞食街头泪不干,纵把琵琶弦拨断,一片冤情唱不完唉……唱不完……”哼到最后变成了哀戚的哭腔。
李安民只觉得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像鼓豆子似的往外冒,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漆黑的头发披散在脸颊两边,从胸前一直垂落到地上,白如凃墙的面孔上嵌着对墨玉般的眼瞳,只能看到瞳孔,看不到眼白,她的嘴巴很小,像是涂着朱脂,鲜红如血。
她把一个黑色的发带绷在额头上,将外眼梢高高吊起,接着以很缓慢动作把脑后的头发撩到胸前用手顺理,分成三股交叉相叠,将披散的长发编成一条结实的麻花辫,辫子编好了之后,她的头啪嗒一歪,脑袋就咕噜噜滚落到腿上,发辫也似乎被齐颈削断,掉落在脚边。
无头的身体还是坐得直挺挺的,双手捧着断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那个头颅还宛如活着般,在掌心转动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三个字她是猛然张大了嘴巴撕心裂肺地尖叫出来。
李安民的心也差点没跟着一起吐出来,就在这时,手上传来阵阵刺痛,“吱吱”的闷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冰凉滑溜的触感在指间里来回磨擦,被子里!被子里好像有很多头发在翻卷,一缕一缕的,从手指打着圈往臂上缠,根根发丝勒在皮肤上的感觉简直像被千刀万剐,底下的头发从被子里钻出来,眼见着就要缠上李安民的脖子。
随着啪嗒的开关声响,日光灯把卧室照得透亮,叶卫军脸色冷沉地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抓住她的右手腕举高,李安民这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被赵小薇头发划开的那道伤口里长出了一缕发束,把原本细微的伤口撑得开裂出血,每根毛发都像活着似的缠在手上扭动,恶心极了。
叶卫军拿出一袋药粉倒在伤口上,刺鼻的气味跟桃木粉和雄黄的混合粉末如出一辙,这些粉洒上去之后,头发就失去了灵性,软趴趴地垂了下来,一撮撮的从创伤处脱落。
李安民这才总算收了惊,一骨碌爬坐起来,天窗外依旧是透着微光的天空,书桌前空空荡荡,别说女人了,连根头发丝儿也找不着。
叶卫军把床上的头发捋起来,拿到晒台一把火烧掉,头发在瓷盆里像无数长虫绞缠扭动着,青烟中飘散出夹着臭气的焦糊味。
叶卫军看起来还没睡觉,白天穿的衣服也没换下,看着李安民用酒精消毒伤口,他问:“受伤了怎么不说?”语气略显严厉。
“小伤,我给忘了。”李安民裹着肥大的军棉袄窝在沙发里,天窗上的人头和书桌前的女人虽然消失了,但一时半刻还真不敢回去,自从戴了招财龙龟之后就没再出现过飞蚊症,她也不能确定刚才看到的究竟算什么。
叶卫军说发中的怨气也许残留着某部分深刻的记忆,李安民可能就是受到这些记忆的影响而产生了幻觉。就算他这么说,李安民仍然安不下心,干脆把沙发背放下,抱着被子在客厅里扎窝,这会儿定下心来再回想之前看到场景,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卫军哥,你说这头发里会有什么故事呢?那个断头的女人似乎有什么冤屈……”李安民偏头看向半敞开的房门里,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瞧见叶卫军靠在床头看书。
“自己都管不好还有心情管这个?看来是我赶得太及时了,没让你留下阴影。”叶卫军揶揄她,合上书放在枕边,缩进被子里去了。
见他有睡觉的意思,李安民也不再多话,这一夜睡得不安稳,心突突的跳着,有点声响就会被惊醒。叶卫军按时五点起床,李安民已经醒了,由于天太冷,习惯性地窝被子里赖床,蒙着头只露出两只滴溜乱转的眼睛。
叶卫军大概以为李安民还在睡觉,下床后先把上衣脱了,身材很好,一看就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体格,他转过身,背上横七竖八斜卧着许多伤疤,尤以右侧肩胛骨部位的疤痕最为狰狞,暗红色的肉隆起于皮表,皮肤损害自边缘向外延伸,造成形似蟹脚的褶皱,这得伤多重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伤疤?
前不久听他和炮筒聊天,提到109师侦察兵和炮团……听话里的意思,两人都参加过前线保卫战,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前线,那些伤大抵也就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吧。李安民肃然起敬,下意识地摸向指间的伤口,两眼仍旧紧盯着叶卫军的一举一动。
就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圆盒子,打开盒盖,从里面沾了点什么涂抹在手臂上,李安民这才注意到他臂上的溃疡还没痊愈,不过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李安民放松的吐了口气,叶卫军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迅速穿上衣服,回头瞪向沙发。
李安民把被子拉低,笑着打招呼:“早啊。”
叶卫军揉着额头问:“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正好看到你换衣服上药。”李安民面不改色心不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近似于偷窥,一大老爷们儿的,打个赤膊算什么,画人体画多了,全果都不稀奇,从艺术鉴赏的角度来说,叶卫军的肌肉形状很漂亮,呈流线型,看起来结实却不粗壮,肌纤维处于紧缩状态,这类体型通常爆发力和攻击性都很强,李安民见过他打架,身手不是盖的。
趁叶卫军铺床叠被的当儿,李安民也躲在被子里穿好了衣服,见他拿起药盒收回柜子里,随口问了句:“那是什么药?看盒子像是报摊上卖的冻疮膏。”按说那种程度的伤没两个星期就该好了,别是买了什么假冒伪劣产品,越抹越糟糕。
叶卫军迟疑了半晌才说:“是朱砂,常用来治疮疡肿毒,见效虽慢却能治本。”
李安民对朱砂的理解还停留在“某种颜料”的概念上,叶卫军见她好奇,在吃早饭时顺便普及了一下朱砂的广泛用途,令李安民受益匪浅,除了入药制剂以外,道家还喜用朱砂画符,能起到驱邪定惊的效用。
李安民正琢磨着要不要喝点朱砂水来压惊,手机铃声催命似的响了起来,是赵小薇打来的,肯定出什么事了,李安民赶紧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沙沙声,赵小薇抖着声音说:“安民,你快过来,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在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只知道晚上睡觉又被头发缠住了,李安民今天还有课,没法子,只好继续请假,跟叶卫军两人火烧屁股地赶去赵家。
赵小薇出来开门时拿着把剪刀,长发变成了短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她的肩头和脸上都粘着碎头发,很显然,头发是她自己剪的,而且刚剪没多久。
赵小薇把两人带进卧室里,崩溃地说:“我昨天去理发店剪短了!可夜里还是被勒的喘不过气来,早上起来时发现头发又长了出来!”
李安民看见她脖子上还留着一道道细痕,有的甚至渗出血来,赵小薇捂住脸抽噎,喃喃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李安民只能轻拍她以作安抚,求助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叶卫军,这时赵小薇又抬起脸来说:“安民,我们去地下室看看吧,如果真的跟那条辫子有关,说不定能在地下室里找到什么线索。”
在这种一筹莫展的情况下,除了想一步做一步真没别的法子。赵小薇领着叶卫军和李安民从后院的车库里进入地下室,下楼梯时,明明楼道里没有风,她的头发却像被脚底风吹拂着飘动起来,李安民跟在后面看的心惊胆跳,但是赵小薇本人似乎全无知觉,只晓得一个劲儿往楼下赶。
下了楼梯向右拐就能看见两扇红漆大门,外形很仿古,门上有一对六角形的铜镲铺首,插销下还垂着令箭形的坠子,门头上镶嵌一面八卦铜镜,两侧各摆放了一盆吊兰,这地下室倒是比楼上房间布置得还考究。
赵小薇低着头说:“这儿本就是用来存放收藏品的,有些不舍得丢掉的老家具、旧器械也会搬下来。”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从门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房内好像有人,赵小薇畏怯地退到李安民身后,小声说:“婆婆出去晨练了,家里没人才对呀……”
李安民走上前伸手把两扇门推开,婆婆正跪在橱柜前翻找东西,听见声响匆忙站起来,手里的瓷壶不慎滑脱,砰的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散开,现出一个顶插铁钉的骷髅头来,李安民不禁愕然,瓷壶里竟然装着骷髅头?
“这是怎么回事?”赵小薇一步一顿地往里走,李安民想跟过去,却被叶卫军拉住。
婆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惊慌的神色,她吞吞吐吐地说:“小薇,你听我说……这是……”
赵小薇蹲下身拾起骷髅,用手指抠下生锈的铁钉丢在地上,由于太过用劲,指尖甚至被磨出血来,她的头发像在水里浮动的海草,吱吱的从头皮里不断冒出来,发尖抖颤着朝婆婆蠕动过去。
婆婆被吓得两脚瘫软跌坐在地上,李安民见情况不对,刚朝前迈进一步就听赵小薇冷笑着出声:“贱人,你还记得我吗?”声音沙哑阴冷,透出森森的寒气。
李安民听出来了,这不是赵小薇本人的嗓音,而是昨晚那个断头女人的声音。
婆婆的脸部肌肉不断抽搐着,大张的嘴巴颤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是……你是江云?你把我孙女儿怎么样了?”
赵小薇咯咯尖笑,双手在骷髅上来回抚摸,阴阳怪气地说:“放心,我马上就让她恢复过来。”
叶卫军低叫了声“不好”,就见赵小薇双手一垂,左摇右晃,眼见着就要倒地,舞动的长发却像一条条黑色绸布,把她从脖子到脚裹了起来。婆婆起身走到赵小薇面前,伸出干枯的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惊恐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毒蛇般怨恨的神色。
李安民大声叫道:“婆婆!你做什么?”她没办法上前,因为叶卫军挡在前面,而赵小薇两眼紧闭,已经昏了过去。
“你叫李安民是吧?我要谢谢你。”婆婆阴阳怪气地开腔,嘴里发出断头女人的声音,“如果没有你,只怕我再也等不到报仇的机会,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不妨碍我,我也不想为难你们。”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谢谢她?李安民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她谢的事。
“发上镇火石,颅顶穿铁钉,这是咒杀灵魂的方法,你的同学虽然无意间解开了发上的怨气,这家伙的真魂却有部分被禁锢在颅骨内,所以只有在人意识浅薄时她才能上身,并且无法持续太久,因为人的生魂对于残缺的阴魄来说仍有相当程度的威胁,你是不是打算这么解释?”叶卫军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往前蹭动脚步。
婆婆笑得全身都在颤动,五指成爪扣在赵小薇的咽喉上,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骷髅,斜着嘴角冷哼:“你倒是有见识,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料到你会成为阻碍,幸好……”
叶卫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不是想再回到这间屋子吗?可惜八卦凸镜有化门外煞的功用,让你无法再接近地下室的大门,所以你把如意算盘打到阴火强盛的李安民头上,她能挡住镜中冲射的金水之精,一旦进入地下室,你就有机可趁了。”
李安民听得犯糊涂,这么说来她是被利用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卫军看出了她的疑惑,提醒道:“我说过只有在人意识浅薄时她才能上身吧,越是失眠,精神状态就越差,也越容易被她趁虚而入。”
“那……你的意思是?”
“今天打电话叫我们来这里的根本不是你的同学,依我看,婆婆会来地下室找东西恐怕也不是偶然。”叶卫军说着,又悄悄往前挪移脚步。
李安民注意到了这一点,眼下这女鬼上了婆婆的身,赵小薇被她掐在手里,如果他们轻举妄动的话,难保这女鬼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叶卫军肯定是要做什么,又不想打草惊蛇,大概已经有了对策,于是李安民帮着转移女鬼的注意力,好声好气地劝解:“我不管你跟婆婆之间有什么恩怨,赵小薇是无辜的,你先放了她。”
女鬼怪笑了一声,眼里透出愤恨的冷光,咬着头发恶狠狠地说:“谁让她是这贱人的外孙女儿,其实我早就想勒死她了,只不过那样太便宜了这贱人,我要让她亲手把自己最宝贝的亲人折磨至死,让她体会到痛不欲生的滋味!”说着发出尖细的笑声,刺耳得像指甲刮擦玻璃时发出的声响。
眼见她的爪子越收越紧,赵小薇在昏迷中发出了呜呜的呻吟声,李安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还不敢乱动,那女鬼能轻易地把赵小薇提起来,要折断她的脖子易如反掌,叶卫军从侧面缓缓朝里挪动,李安民提着心又问:“你到底跟婆婆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这么狠毒吗?”
“狠毒?你懂什么!你知道这贱人是怎么对我的吗?”女鬼突然激动起来,面部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的注意力确实被吸引了过来,但是情绪激动,手上的力量又加大了,赵小薇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脸色渐渐涨成猪肝色。
李安民忙安抚她:“好、好,是我不懂,你倒讲来听听,赵小薇好歹是我同学,你叫我别插手也得给个充足的理由是不?”老天保佑,这女鬼忒有心机,希望是个情商健全能听人话的。
女鬼低下头沉默,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就在这时,叶卫军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她手里抄过骷髅丢向李安民,喊道:“小妹,退到门外去!”
李安民画骷髅画多了,对于飞来头骨毫不犹豫的双手接下,服从命令退出地下室,叶卫军捡起地上的铁钉之后也转身向门外跑。
女鬼大叫了一声,放开赵小薇,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叶卫军把铁钉对准头盖骨,她就站住不动了,赵小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叶卫军让李安民攥着钉子,自己走到门口,从吊兰的花盆里拿出那顶接着麻花辫的帽子,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帽子也给顺了过来,难怪刚才下楼时一直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面。
“就算解开封咒,头骨与发辫仍然是借体所必需的依附物,你说我该怎么处理它们?”叶卫军从口袋里掏出了火柴盒子抛上抛下。
女鬼的眼里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她瑟缩着朝后退去,摇头大叫:“我被这贱人害得这么惨,死了之后还得不到安息,被困在漏岁壶中忍受烈火炙烤,现在连你们也不肯放过我吗?我是被这个贱人害死的!是她杀了我,以命抵命,我要报仇有什么错?”
李安民皱起眉头:“报仇是没错,你被谁害死的就去找谁啊,把怨恨撒在无辜的人身上还没错?”
女鬼颤动着连连点头,脸色变得阴晴不定:“好……好,我不伤及无辜,我不害她们,我只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我只要揭露这贱人的罪行,让所有人看清楚她丑陋的真面目。”在她说话的同时,缠绕在赵小薇身上的头发逐渐放松,朝四面八方散开。
李安民暗地里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就见叶卫军把帽子丢在地上,洒上一层黄色粉末,划了根火柴丢在上面,火苗腾地而起,刹那间就把帽子连同麻花辫全部吞没在熊熊烈焰之中。
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扑倒在地上来回翻滚,双手拼命地撕扯花白的头发,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话语:“不要!求求你快住手!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答应你不伤害她们了吗?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叶卫军不回答,从惊呆了的李安民手中拿走骷髅,将铁钉插回原处,丢进火焰里,头发燃烧时冒出滚滚浓烟,李安民在浓烟里看到了许多男人女人的面孔,或哭或笑的交叠融合在一起,随着烟雾杳杳升到房顶散开,黑色的污水从骷髅的眼窝里不断流淌出来,头骨从灰白色变成焦黄色,骨头上浮现出蜂窝状的小洞穴,从小洞里渗出丝丝的黑水,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开裂声,穴口与穴口之间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缝,就在头发即将烧尽时,头骨砰的一声,竟然碎了。
婆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李安民回过神来,抓着叶卫军问:“你做了什么?”他不会真把那女鬼干掉了吧?那女鬼已经有退意了,而且来龙去脉都还没说清楚呢,以叶卫军的行事风格不该会这么粗暴了事的呀。
叶卫军漠然地说:“魂魄在漏岁壶中被镇压这么久,不可能还有完好的意识,它应该是老物而成的精怪,寄宿于发中,靠食人气血存活,别被它骗了,你看看脚下。”
李安民低头往下看,就见一缕手指头粗细的发束从赵小薇的头发中延伸过来,发梢软趴趴的搭在鞋面上,她连忙抬脚甩开头发,往后连退了两步,那鬼居然在放开赵小薇的同时留了后招,还以为她真的有意退让,没想到是说一套做一套,专费心思琢磨着怎么害人,但……从婆婆的反应来看,这鬼说的话也并不完全是编造出来的吧,碎掉的头骨或许真的埋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李安民把赵小薇和婆婆扶靠在橱柜上,按照叶卫军的吩咐剪掉赵小薇的头发,把剪下来的头发也烧成灰烬,满地碎渣好收拾,唯独弥漫在空中的臭气久久无法消散。
赵小薇醒来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说她整夜不敢合眼,直到早上才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之后的事就全记不得了,睡梦中依稀有种窒息的沉闷感,可能由于累过头的原因,根本就醒不过来。叶卫军没提头骨和咒杀灵魂,说是发中的精怪作祟,只要烧掉头发就能彻底解决。至于婆婆为什么会在地下室里更好解释,担心孙女跟过来看看还不是天经地义。
婆婆装作什么事也不清楚,赵小薇也继续打马虎眼,这是婆孙俩互相体贴的方式。临走前,婆婆紧握住叶卫军的手不住地说谢谢,她声音微颤,眼眶是湿润的,李安民知道,这份真诚的感激之情还含有另一层面上的深意,不仅是在感谢他们帮助了自己的孙女。
“江云这个名字你听过吗?黄梅戏艺术家江凤英的本名就叫江云。”
回家后,叶卫军打开电脑,从收藏夹里调出一个页面,这页面是旧报纸的扫描图合集,是在子孝村那件事上搜到的资料,叶卫军顺着往后翻页,找到一份老报刊,上面刊载了江凤英的死讯,纯文字报道,作为标题的鲜红大字触目惊心:
【货梯变斩首台,戏子江凤英被铁围栏铡断脖子,身首异处。】
有种旧式的升降货梯,安全围栏类似于铁皮拉门,高度大约到人的腰部,切口薄利,如果在货梯升降过程中把头探出围栏外,的确有可能被铁门与天花板夹断。说起来这部升降梯是艺术团里用来运送行头的货梯,经常使用的人应该不至于会粗心到犯下这么致命的错误。
这是在文革初期发生的事情,文艺界是首当其冲要被肃清的革命对象,关于江凤英这则报导,且不说文章内容,光是标题就充满侮辱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随便在网上搜索一下名字,相关内容还真不少,其中有一个话题引起了李安民的关注,该小道披露了文化部副部长宋长河与江凤英之间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两人当时已经论及婚嫁,彼此的关系家喻户晓,在江凤英被扣上黑帽子之后,可以说是众叛亲离、四面楚歌,宋长河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与她划清界限,为了表明立场,他立即娶了另一名“身家清白”的女性,不过据说在宋长河婚后,两人私底下仍有来往,这藕断丝连的感情最后终结在江凤英的惨死上,江凤英死后,头颅一直没有找到,无头的尸体被送去解剖,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不得而知,写小道的人说江凤英的墓是衣冠冢,尸体恐怕早就不存在了。
如果在赵家的那个骷髅头确实是江凤英的头骨,那赵小薇的婆婆在那场悲剧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江凤英的死真的只是场意外吗?李安民有种想要追根寻底的冲动,正在搜索栏里输入“宋长河”三个字时,叶卫军把电脑合上了,转过椅子让她面向自己。
“不要管别人家的闲事,问题解决了就行。”
李安民心里像被猫抓似的,不弄清楚总是会惦挂:“可是我想知道真相啊,那鬼说婆婆害了人,如果江凤英的死是有人蓄意谋害,会不会是她……”
“是又怎么样?你是打算让她伏法还是对你同学挑明她外婆是杀人凶手?”叶卫军的语气有丝严厉。
他的脸严肃起来很有威慑力,李安民还是有点怕的,就像小学生怕老师的那种敬畏,她没底气大声说话,不说吧又憋气,只能嗫嚅着低喃:“我……我只是想知道而已,至少对自己有个交代。”
叶卫军叹了口气,按住她的手说:“除非她亲口承认,否则没有答案,不要去追究别人的过去,那与你没关系。”
李安民很理所当然地说:“就是因为没多大关系,知道了也无所谓,如果是真正在乎的人那才会纠结。”
叶卫军愣了愣,随即摇头轻笑,抬手搓上她的脑袋:“这么说也没错,别弄到最后自己心情不好就成,还有……下次真想管闲事也可以,不要随便跑人家里过夜,有什么情况记得先跟我商量。”
李安民点头如捣蒜,满口答应下来,虽然类似的事情见多不怪,没能力也是真的,不靠叶卫军,她哪里能应付得了?这次还被骗得团团转,叶卫军说那玩意儿是老物成精而产生出来的食气鬼,跟一般意义上的鬼魂不同,更接近于地妖。
对李安民来说倒是区别不大,反正她以后是不敢再躺床上看星星了,连天窗玻璃都被她用硬纸板给糊实了,免得哪天一睁眼又对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经过这件事之后,李安民愈发觉得赵小薇是个难得的好女孩,虽然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内心却很坚强,最宝贵的是她对婆婆的一片孝心。
叶卫军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别有深意地说:“你真觉得她什么都不明白吗?食气鬼能够从怨气当中获得宿主的记忆,并借此来迷惑人心,你会受怨气的影响产生幻觉,她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到,也许她了解的比你我更多、更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