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17

一稻丰: 白伏诡话 6 - 8

[6]  小圆塘

  李安民的爷爷患有哮喘病,随着年岁的增长,病情也愈发严重,由于城市里空气不好,在医生的建议下,两老人家决定搬回乡下休养,李安民跟着奶奶转,奶奶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城里的房子闲置着当仓库用,没有特殊情况她也懒得回去。
  老两口目前居住在郊县南部的杨家屯子里,小村庄不过五十来户人家,户主人大都姓杨,这村里的住家聚在洼地中央,四面围田,要进入村庄就得先步行走过纵横交错的田垄。李安民到达目的地时天色已晚,她从村西的棉花地朝里深入,在寒冷的冬天,田地里的景色显得格外萧索寂寥。
  李安民在枯枝中穿行,棉花树好似整齐的仪仗队,一排排延伸向远方,地上铺着为树根保暖的稻草铺子,吸足了水分,湿软厚重,一脚踏下去就会渗出掺着冰渣子的泥浆水,咯吱咯吱的,踩着很舒服。只要穿过这棉田,要不了多久就能接上村头小路,是条进村的近道。
  正走间,忽然听到侧方传来呵斥声:“喂!是什么人?在我家地里鬼鬼祟祟的做啥?”话吼完,人也窜到面前,是个满身污泥的小男孩。
  这块地的主人是杨二叔,李安民的爷爷奶奶就住在二叔家隔壁,她连忙自报家门:“我是李安民,隔壁严家的,你……”
  话还没说完,男孩就凑到近处,兴奋地大声嚷嚷:“李安民?你是安民姐?你回来啦!我是杨春波呀!”
  一听到这名字李安民就认出来了,杨春波是杨二叔的小儿子,今年上四年纪,村里出名的调皮大王,二叔是在生了两个女娃之后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子,家里人都把他当作命根子似的捧着养,不管他怎么捣蛋闯祸都舍不得打骂。就因为这样,小鬼嚣张得很,在学校也是让老师同学头疼的一号人物。
  李安民第一次来杨家屯子时被小家伙砸过泥巴,这种恶作剧要换了旁人也就算了,二叔在村里有些声望,村人看在二叔的面子上能包容就尽量包容,李安民初来乍到可烦不了这些,发挥她长跑健将的优秀体能,追着杨春波愣是跑了十亩地,抓到人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在地上扒下裤子,噼里啪啦一顿好抽,一次就把这小鬼给抽服了,从此,杨春波见到她都要乖乖地叫声“姐”,再也不敢造次,所以说小孩不能惯,越揍越服帖。
  李安民不记仇,初遇时那点不愉快在出过气之后就烟消云散了,杨春波再怎么皮也是李安民的邻家小弟,这会儿见他浑身裹满烂泥,少不了要关心一下:
  “你是小波?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瞎晃荡?瞧你,弄得跟个泥蛋似的,赶快跟我回去。”
  杨春波揉着鼻根说:“我把桶忘在村后了,安民姐,要不你先陪我去拿个桶,咱再一块儿回去。”
  李安民心说反正是顺路,也就跟着杨春波去了,小家伙像活泥鳅似的在棉花树里钻来钻去,李安民肩背旅行包,手上还拎着两大袋礼品,追在后面跑得有些吃力,也不能学杨春波钻树丛,免得把人家的庄稼给碰坏。
  杨春波带着李安民绕到村后的黄土坡上,他连蹦带跳地跑在前面,边跑边回头招手,扯着嗓子鸡猫子鬼叫:“姐!快点,就要到了,快点!”
  李安民喘了口气,见他已经翻到土坡后面,连忙加快脚步追上去,等李安民爬到坡顶,那小鬼早就跑得没影子了。李安民只能顺着土坡往下走,把手遮在嘴边上大喊:“小波!你跑哪儿去了?等我一下呀!”
  杨春波的声音从前方远远传过来:“这里这里,快过来。”
  李安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嘀咕说:这小子脚底抹油啦?哧溜一下就窜那么老远,精力旺盛过头了。
  土坡下是一片废坑塘,大大小小的坑洞散布在杂草丛中,坑底淤积了大量的泥沙,有几个坑还残留着粘稠的浑水,腐烂的杂草和烂泥混合在一起,让周围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李安民小心地沿着水潭之间的窄路朝里走,如果一不小心滑到了,很有可能会滚到坑里去。
  杨春波已经先行跑到最后面的一个圆塘前,李安民走过去时就见他在塘上跨来跨去,云层偏移,露出弯钩似的月亮,月光洒落,塘面上被映得波光粼粼,其他水潭要么干枯要么变成泥塘,唯独只有这个小圆塘里盈满了清水。
  李安民立刻意识到杨春波跨塘的行为很危险,连忙跨上前想把他拧住,就在这时,杨春波脚下打滑,整个人朝塘里倾倒下去,李安民赶紧伸手去拉他,却见杨春波扭过脖子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就这么从她眼前凭空消失了,李安民来不及惊讶,因为她没捞到人,自己反倒失去了重心,眼见着就要掉进水里。
  突然腋下一紧,像被什么人从身后拽住,李安民偏头一看,原来是背包带子被枯树枝勾住了,正闪神间,忽然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杨春波从水里冒上来,他的样子变了,面部肿胀变形,跟泡过水的白馒头一样,湿发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他张开嘴,口腔里填满了污泥,还在不断往外漫溢。
  李安民低叫了一声,连退了几大步,勾住包带的树枝啪嗒被折断,杨春波的上半身趴在塘边上,下半身还浸在水里,他贴在地面上慢慢往前爬行,泥水不断从他的嘴里和鼻孔里流出来,他抬起肿大的脑袋,翻着白眼看向李安民,呜咽着说话:“姐……陪我,陪我玩……”
  李安民掉头就跑,这会儿还管什么邻家小弟,逃命要紧!她没命地朝狂奔,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就像有只巨大的四脚蛇在泥地里快速爬行,杨春波的声音不远不近的飘在脑后,他跟来了!
  李安民不敢回头,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没命地往前跑,从黄土坡一口气冲到村头,村口的晒谷场上围满了人,锣鼓唢呐声震天动地,李安民在人群里瞧见了自家三婶,连忙挤过去打招呼:“三婶,哪家在办喜事?弄这么热闹。”
  三婶捂住她的嘴,小声说:“什么喜事?这是在办丧哩。”
  李安民一时语塞,被三婶拉进去上香,就见场地中央停放了一口棺材,四个穿黄马褂的道师各有分工,其中一人坐台诵经,另外三人围着棺材打转,由吹笛子的人领头,持鞭子的两人左右并立,穿着孝服的亲属依次跟在后面。
  李安民被带到供桌前上香,桌前放置了纸扎的童男童女,木桌子后面撑起一面巨幅白布,布上用黑墨写了一个“奠”字,遗像靠在白布上,相片上这张鬼灵精的面孔她刚才还见过,正是杨春波。
  二叔表情呆滞地坐在桌边,从李安民上香到离开他都没有说一句话,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两眼空洞地直视前方。
  农村的丧事比城里讲究,尤其在这个深具宗族性质的杨家村里,喜丧都是全村的大事,李安民见过爷爷奶奶之后就跟着去二叔家门前吃流水席,哭声不断从堂屋里传出来,哭中还夹着笑,时而高昂时而哀戚,疯疯癫癫的,听得人心里揪成一团,哪还有食欲。
  三婶抹着眼泪说杨春波是被淹死的,尸体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才被捞上来,大家把村里村外都翻遍了,谁能料到人会沉在村后那个径长不过十尺的小圆塘里?
  李安民听了之后沉默不语,这头在办丧事,那头死者还把人往自己送命的地方拖,如果没有树枝子勾住背包,她紧跟着就要做第二个落水鬼了,杨春波能把她带到小圆塘边上,也有可能会拐骗其他人,李安民越想越不安,深更半夜拨通了叶卫军的手机。
  “喂?哪位呀?”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音。
  李安民愣住了,赶紧拿下手机看号码,没拨错呀,她提着心问候:“你好,我找叶卫军。”
  “噢噢,老叶——找你的,是你……”话说到一半就没下文了,接着传来叶卫军低沉的声音:“小妹,什么事?”
  “唉……刚才那位是……”这个时段还腻在一块儿的不是家人那就肯定是女朋友。
  “是炮筒的……姐,他俩在我家里,我跟炮筒睡……不是,是他跟我睡……”叶卫军有点语无伦次,显然是急着要澄清什么,听筒里传来女人的低笑声,隐约听见她在说:“是,不管他跟谁睡,总之没跟我睡。”然后是砰的关门声。
  “你们……精神真好,大半夜的还这么闹腾。”李安民由衷感慨,虽然自己这边也闹腾个没完,敲锣打鼓的声音就没停过,她的房间靠前,跟唢呐班子只有一墙之隔,嘈杂的乐声炸响在耳边,死人都能给他们吵活了。
  叶卫军应该也听到了奏乐声,问:“你在看庙会吗?”
  李安民无奈地回道:“老哥,你见过半夜开庙会的么?那肯定不是给活人看的,我这儿是在办丧啊。”她把大致情况描述给叶卫军听,胆战心惊地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尸体挺在棺材板上,怎么还能看见人在满地乱跑?他明显是要把我往水里拖,这次失手了,难保不会去再害别人。”
  “是走魂,尸体被捞上来了,魂丢在水里,怕他闹事的话就带把豆子洒在水塘里。”
  李安民听他的声音很平常,似乎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就问:“撒豆子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说法,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我也解释不清楚,你照着做就行了。”
  他这么说李安民也就不再追根寻底,谁说的——存在即有理。或者叶卫军认为这是鸡毛蒜皮到不值一提的小事,为了芝麻大点的小麻烦半夜扰人,李安民心里还真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骚扰你,这就挂了,你好好休息。”
  “没什么,我睡得晚,有事先找我商量,这样才对,你不打过来,我也会打过去,不会嫌我总骚扰你吧?”他还特意加重了“骚扰”两字,声音里透出笑意,听起来精神得很。
  惬意的口吻让李安民放轻松了,她笑着说:“不会,我还怕你不来骚扰咧,对了,你要是跟女朋友在一起记得先知会声,我就不打过去了。”
  那头陷入深深的沉默中,隔了好半天才出声:“你放心,我光棍当惯了,对现状很满意,你还是赶快睡觉吧,别老想些有的没的。”
  李安民偏头看向窗外一片灯火通明,这要能睡得着就成神仙了,估计唢呐班子是轮班制的,吹吹打打,当真闹到鸡鸣才消停。
  李安民熬了一宿,满眼血丝地跑去刷牙洗脸,中院有口井,李安民打了桶井水上来,蹲在墙根下的水槽前刷牙,井水冰凉刺骨,对驱散困意很有效用,就在她捧凉水拍脸的时候,奶奶端着一个花瓷盆从后堂里走出来,李安民脸都没来得及擦干,连忙上前接手。
  盆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杂粮果仁,有小豆、糯米、核桃、红枣等等,李安民以为这是要做七宝五味粥,结果奶奶吩咐她跟三婶把这盆杂粮果撒进小圆塘里。
  李安民心说这不跟叶卫军教的撒豆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吗?就问奶奶这其中的来历,奶奶讲了个故事,说很多年前,某地生产队的社员在夜巡鱼塘时总看见有个小孩在水面上跨来跨去,总是跨不过去的样子,巡逻人员一看危险,就想上前帮忙,可每每走近了却又发现鱼塘边上什么人也没有,不止一人看见过这景象,甚至有人为了帮助这小孩也掉进塘里,虽然没有发生死亡意外,但是大家心里都毛了,后来就这件事进行调查才知道这塘里之前淹死过一个小孩,就是在跨塘时失足落水的。
  这不是闹鬼是什么?可当时正号召破除封建迷信呢,这闹鬼的事谁也不敢声张,队里有个老同志说小孩儿容易丢魂,虽然尸体打捞了上来,没准魂给丢在水里了,那办丧也没用,魂不在,吃穿用就是烧了也白费。于是他出个招,叫大家各自省些粮食洒在水塘里,当时他们农场主要种植大豆,那就洒豆子当献祭品,这么做还挺凑效,可是持续时间不长,没过两三个月又有人瞧见了鬼影子,还是在塘边上跨来跨去,于是大伙儿每隔一个季度就去洒回豆子,就这样,直到征收土地之前,那孩子都没再出现过。
  那时人穷,洒豆子已经是极大的浪费了,如今粮食丰足,多弄点花样也能负担得起,奶奶经历过那次闹鬼事件,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可总不能直接对死者家属说你孩子不仅被淹死了,连魂也跟着丢了吧?这不合适,于是才让自家人悄悄办这事。
  李安民去洒过杂粮之后,回来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撞见杨春波的事告诉了奶奶,她跟奶奶可说是无话不谈,如果叶卫军是她的知心大哥,那奶奶就是李安民从小到大的“知音姐姐”,遇上什么烦心事儿,好心情还是坏心情,她都会毫无保留地对奶奶倾吐,也不怕老人家操心。
  在这上面她就跟赵小薇全然不同,她觉得孙女儿孝顺奶奶是天经地义,奶奶为孙女儿操心也是人之常情,李安民跟奶奶的关系好到就差没在她肚子里滚一回了,所以说起这些牛鬼蛇神的事也全无顾忌。
  奶奶从来都是信这些的,所以对孙女儿说的事情她是照单全收,毫不怀疑,但奶奶心地好,疼小孩,就开导李安民说:“你也别怪小波,快过年了,村里张灯结彩纳喜气,水塘里却阴暗冰冷,他那么贪玩的一孩子,也许是太寂寞了,才想出来找个伴。”
  李安民心说谁不找偏找上我?估计还记恨着被打屁股的那顿仇。叶卫军不是说过鬼易积怨气吗?而小孩子的好恶心是最强的,且不会像成人一样明辨事理,要不怎么说小孩子是怪兽呢,大概奶奶说的寂寞也是一方面原因,但是寂寞这种感觉,稍不留神就会转变为吞噬人心的负面情绪。
  当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别的同学与父母手牵手离去的背影时,除了羡慕还会有种很深的失落感,眼红于自己得不到的,埋怨自己的家庭和亲人,每当类似的负面情绪即将磅礴壮大时,奶奶就会出现在眼前,穿着她那身绣工精致的黑丝绒旗袍,满脸笑容地牵起李安民的手,用温柔的声音抚平了李安民心中的委屈。李安民觉得自己之所以能笔直地朝正道上发展都是奶奶用心浇灌的成果。
  当晚,她做了个梦,梦到杨春波满身淤泥地在田垄上远远看着灯火通明的村庄,村民们为了迎新春正兴高采烈地忙进忙出,嵌在污泥当中的那对小眼睛盈满了泪水,悲伤中流露出一丝怨毒的目光。


[7]  舟山奇行

  办完丧事,该迎新春还是得迎,大伙儿都开始忙年,高挂灯笼砌春牛,从村头热闹到村尾。严家有三子两女,女婿是招进门的,虽然平时只有三婶服侍公公婆婆,但像过年这种大节日,无论再忙,子女们都得回父母身边吃顿团圆饭,自记事以来,李安民从没见过有人缺席,在孝顺老人上面,严家人绝对可以称得上模范,就是姑嫂之间、兄弟之间,那相处的也是非常和睦。
  李安民最近的日子过的很是充实,被请到村长家里帮忙写对联、屏条,说起来是大学生呀,就算不是本村土著,也挺受追捧的。农村的春节比城市里热闹多了,也更注重传统习俗,杨家村是个带有宗族性质的村庄,连办丧都是一家事全村动,像过年这么隆重的节日肯定不可能各过各的,除了年夜饭要规规矩矩在家里吃,其他全都是集体活动——集体扫尘、集体到村长家领窗花对联,你帮我、我帮你,家家户户不分你我他。
  城市里哪有这么浓厚的过节气氛,李安民本来忙得挺开心,可是她爸严德怀一到场,整个心情就跟着低落下来。
  大年三十中午,严家一大家子都聚在堂屋里吃饭,严德怀赶回来了,他是最后一个到家的,按规矩先给父母倒茶,桌上一圈人挨个打过招呼,唯独对李安民不理不睬,李安民是晚辈啊,得主动点,于是她端茶倒水献殷勤,还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爸”。
  严德怀就当没听到,转头对小叔的儿子嘘寒问暖,别说李安民心里不是滋味,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好看不到哪里去,气氛尴尬地没法儿说。他是长子,弟弟妹妹家里都受过他关照,你看我我瞧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父女之间的感情问题,他们没立场呀,再说这会儿讲什么都会让李安民更难堪。
  爷爷很重地跺了下拐杖,没说话,但很明显是动怒了,严德怀才捧起李安民倒的茶浅抿一口,不是很上心地问:“学校那边呆得还习惯吗?钱够不够用?”
  李安民连忙回挺好,钱也够花,严怀德只是“噢”了一声,没再跟她搭话,中午这顿饭吃得心情郁闷,奶奶知道她不舒服,吃完饭后就拉着她谈心,再次强调她爸只是怕触景伤情,因为李安民和她妈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如果严德怀对每个人都是这么不冷不热也就罢了,个性问题谁也没辙,可偏偏他在性格上又没什么可挑剔的,做生意的嘛,很懂得怎么待人处事,对外人和对自家人都很亲切,只是对自己的女儿异常冷漠,虽然不打不骂,但也从来不会给予任何精神上的关怀。
  对此李安民不是没有想法的,严德怀遗传了父母在外貌上的优良基因,年逾四十一枝花,身材没走样,很有中年大叔的风韵,据说他在生意场上也是春风得意,要脸有脸要钱有钱,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丧偶多年,从来没提过要再婚,李安民的母亲去世时,他才二十出头,如果不是爱惨了老婆,还真找不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来解释他至今单身的原因。
  吃完年夜饭以后,大人带着孩子出去放鞭炮,李安民嫌吵,玩了没多久就溜回家里,严德怀独自一人坐在后堂抽烟,李安民站在门槛前进退两难,只得硬着头皮叫了声“爸”。
  严德怀吐了口烟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只说了句:“今年的压岁钱。”仍旧不看她,站起来就要往后院走。
  这态度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纯粹像是应付差事,李安民趁着父女俩独处,忍不住问出憋了很多年的疑惑:“爸,我到底哪边惹到你了?讨厌我你就直说,大不了以后我避开,不送到你眼前让你烦还不成吗?”
  李安民说这些话时就做好被老爸教训的准备,严德怀没有斥责她顶撞长辈,走到后院门前时停步,把手里的烟头往墙上摁熄,李安民指望他能说些什么,哪怕是骂她一顿也好,可严德怀就是半声不吭,默默地进入后院,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上。
  李安民早就习惯被严怀德冷漠对待,情绪波动了一会儿就过去了,她拿起桌上的红包数钱,三千块,比去年涨了一千,加上饭桌上拿到的压岁钱,今年又是大丰收,算了,有奶就是妈,有钱就是爹,比起那些被爹妈虐待的小孩,她够幸运的了……幸好,幸好严德怀呆的时间不长,吃了顿团圆饭,第二天就离开了,否则李安民还不晓得要憋闷多久,父女关系处成这样也够滑稽的了。
  初三上午,叶卫军三人就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到家里来拜年,李安民还琢磨着该怎么介绍,两老人家一看乐了,严老拍着叶卫军的肩膀问:“叶兵是你爸,对不?”
  叶卫军只愣了一秒,立马点头:“您跟我爸认识?”
  严老哈哈大笑,在叶卫军背上又拍了一掌:“怎么不认识?他还在我队里呆过,好小子,儿子都这么大了,来,坐坐坐!”
  难得看爷爷这么开心,惊喜之余,李安民拉着奶奶到一旁发问:“叶兵是谁呀?”
  经过奶奶一番描述,李安民才知道原来水塘闹鬼的故事就出自于爷爷的生产队,当时爷爷是队长,叶兵是从大队上抽调下来的,虽说没干多长时间,但小伙子的超强劳动力给爷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会儿队里是按工分给酬劳,成年男子的劳动力大多定在8到10分,对叶兵就给了12分的档次,做队长的肯定最喜欢这么能吃苦的小年轻。
  叶兵跟李安民的父母都打过照面,就是在李安民的母亲那一批知青来了后,叶兵才被调走,队里人太多了,像叶兵这种能力强的,那就是改革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这一搬,就再没有下文了。
  严老握着叶卫军的手激动地说:“我一见你就像见到那小子,公社撤销后,我还特意打听他的消息,没想到去了北京,他现在可好?”
  叶卫军眼神闪了下,没什么迟疑,很快就回道:“挺好,如果听说我遇到了您老,他铁定开心坏了。”
  在严老的热情挽留下,叶卫军三人吃了中饭才领着李安民上路,炮筒那辆拉风的越野车就停在田外的大树下面,上车后,叶卫军坐副驾驶座上,李安民跟炮筒的姐苗晴坐一块儿。
  苗晴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女,脸蛋身材百里挑一,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电影明星的范儿,她说炮筒是自个儿老弟,估计亲戚关系也差挺远的,炮筒是典型的北方人,苗晴从外貌上看却像南方姑娘,皮肤水灵、五官精致,个性倒是大方爽气,虽然穿着入时,喜好却很具有乡土气息,据说她目前在一家中药店当健康顾问,对民间偏方特有研究。
  可能是由于苗晴也具备自来熟的特质,李安民觉得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两人一见如故,没聊多长时间就称姐道妹亲密起来。
  跟旅游团会合后,众人乘坐小巴开进大峡谷,这地方明显还没开发完全,到处都在修路,地上坑坑洼洼的,随处可见堆积的黄沙、红砖,沿途基本上没有什么亮眼的风景,说是黄山余脉,差不多都余到尾尖子上去了,跟黄山的气势磅礴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
  到了目的地后由当地的导游接班,将团员分成两批,一批侧重于玩乐,走龙井峡一线,有各色游乐项目,另一批更喜欢深入自然,那就走大舟山至蝥江一线,毫无疑问,叶卫军他们肯定选后者,同行的还有一名五十来岁的王姓老头,其余全找乐子去了。
  接手大舟山一线的导游人称老满,本是当地山区的一名猎户,四十出头的年纪,红脸膛方下巴,腰圆膀粗,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这一带开发成旅游景点之后要找熟悉地形的人领团,跑遍大小山头的老满自然成了不二人选。
  叶卫军等人在他的带领下进入山林景区,这一路上虽然走的辛苦,但途中几乎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保留了原汁原味的自然风情,虽然是万物凋敝的隆冬季节,沿途的松林却把山间渲染成一片浓绿色的幽境。李安民本还担心王老先生吃不消,没想到他配备齐全,连登山拐杖都带了,走起山路来脚拐生风,看起来老当益壮得很。
  比起老先生,叶卫军、炮筒和苗晴却给团队落下了不少进度,因为苗晴说脚疼走不动,炮筒和叶卫军只好轮流架着她走。原来她的体质这么弱,李安民有些担心了,在经过天人桥景点的时候跑上前对老满说:“导游,我看先在这里歇会儿吧。”
  之前已经歇过好几次了,老满看看天色,表情很为难:“别太久,再加把劲儿,往下路更不好走,咱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落脚点。”
  苗晴就地坐下,脸色白里透青,虚弱地说道:“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了。”
  李安民摸摸她的额头,触感冰凉,别是冻到了,山里比城市气温更低,于是拿出保温杯递给她:“喝水,还有点热度。”
  苗晴接过杯子只是轻抿了一口,她的手也被冻得跟冰棍似的,按说他们是北方人,应该更适应寒冷的天气,炮筒搓着脸说:“北方是干冷,这儿湿气太大,冻得骨头疼,我呆了这么多年还没完全适应,苗姐就更不用说了。”
  叶卫军把苗晴的包扔给炮筒,自己走到她身前蹲下,把手往后一伸:“来,我背你走。”
  苗晴看了李安民一眼,以很缓慢的动作趴在叶卫军背后,在他耳边轻声说:“劳烦了,老叶,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我跟炮筒都经历过,过了这段适应期就好。”
  叶卫军背个人不费劲,旅行包就得让别人帮忙提了,李安民抢在炮筒之前接过他的包,叶卫军还不放心:“我的包重,你还是给炮筒吧。”
  炮筒身上已经挂了三个包,这时还要伸手拿过叶卫军的包,李安民没给他,把一侧肩带放长直接斜挎在身上,爆发力她是不强,耐力却是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她也懒得自夸,说话会漏气,这当口需要保存体力。
  王老先生精神头十足地在旁边打气:“不远了,再支持一把就到了。”听口气像是来过这地方,老先生背的是作训包,包上叠着两个背囊,侧袋插了柄折叠式的工兵铲,重家伙不少,走到现在竟然没怎么喘气,真叫李安民汗颜。
  老满瞅着苗晴直摇头,叹气说:“你们看看人家老先生,这年头啊……年轻人真是半点苦吃不得。”
  大伙儿没话说,只能赔着笑脸,再往下走连笑脸也挤不出来了,至少李安民是累得整个人都麻木了,内衣被汗湿的贴在背上,别说笑,她连往旁边多瞄一眼都觉得费力,到最后,整座山林里就回荡着几人的喘气声和脚步声。
  晚上七点左右,一行人终于出了山口抵达老江村,这村子只有三十户人口,长江支流由东向西横贯田间,村后有片老竹林,村里的榨油厂建在林里,其中就有舟山三大奇景之一的血油沟,老满还兴致勃勃地要带他们去参观,可惜一伙人实在跑不动了,景观再奇特也只能等吃饱睡足了才有心思欣赏。
  老满把大伙安排在村招待所里,所谓的招待所其实也就是民居,只不过专门空出二楼给旅客居住,这儿的生活很简朴,热水器和空调想都别想,只有火炉可供取暖。
  苗晴一沾床就睡了过去,炮筒像侍候慈禧太后一样帮她脱外套盖被子,苗晴可能是累狠了,像个瘫软的娃娃似的随他怎么摆弄,照样两眼紧闭打呼噜。
  他们住在一间房里,相当于通铺,只是每张床铺之间都用落地帘隔了开来,出门在外,李安民也不讲究,反正身上没带几个钱,吃了晚饭之后爬上床就躺平了。睡到半夜,李安民被尿憋醒,百般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这儿的住家没有自带的卫浴设施,用的是公共茅房,李安民从包里翻出手电筒,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外面天寒地冻,入夜后的小村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带着哨音的西北风拍打着门板和窗户,发出咔、咔的声响。这栋房子的楼梯建在室外,从二楼平台放眼望下去,平房卧在地上犹如一块块巨大的黑影。李安民打了个哆嗦,揪着衣领快步往楼下走,才转过楼梯口就瞧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站在前面。
  李安民拿手电筒照过去——是王老先生,他正对着墙壁做一个奇怪的动作,双手交握,从后往前抡臂,有点像打高尔夫球的姿势,一下、两下……很有节奏感地不断重复。李安民正想上前问他在做什么,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
  “别出声,他在夜游。”
  是叶卫军的声音,李安民松了口气,再定睛细看,果然,王老先生双眼紧闭,他是无意识地在做这个挥棒的动作。
  “就这么放着他不管行吗?”李安民压低声音,听说夜游的人受不得惊。
  “你看他衣服穿得很整齐,可见对环境有一定程度上的认知,这属于潜意识综合症,过会儿他会自己回去的,不能强行叫醒他。”
  叶卫军搂着李安民从王老爷子的背后悄悄绕过去,又走了五分钟才到厕所,还是男女共用的,两人只好轮换着解决问题。
  “后悔跟我出来吗?”回去的路上,叶卫军摸着鼻子问。
  “大冬天出来玩是挺受罪的,不过路上景色是不错呀,冬景有冬景的萧条,松林有松林的幽深,飞天桥、龙虎涧,都是纯天然的,完全没有人工痕迹,多好,反正是免费的,有吃有住就值回票了,唉……农家养的鸡就是和菜市场买的不同。”李安民咂咂嘴,还惦记着晚上那一顿土鸡仙草汤,肉嫩汤鲜,一口到嘴回味无穷。
  “你就知道吃。”叶卫军捏捏她的脸。
  李安民觉得他的指头跟房檐下的冰柱子有得一拼,捧起来在上面呵了口气,发现手背上有一处轻微的破损,抬头问:“你会生冻疮?”
  叶卫军摇头,抽回手□裤子口袋里,无所谓地笑了笑:“不是冻疮,早前爬山时被岩壁蹭到了手。”
  山石嶙峋难免磕磕碰碰,李安民自己的腿上也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大家彼此彼此。两人顺原路返回,王老先生还在外面,不过没抡墙,换了个动作,蹲在地上,两手平摊往上抬,歪过头朝前伸,像是在观察什么,只不过两眼还是紧紧闭着。
  虽然知道他在夜游,但大半夜看到这种场景还是渗得慌,李安民躺回床上辗转反侧,王老先生抡臂的动作不停浮现在脑海中,过了没多久,房门吱嘎被推开了,李安民坐起身来,拉开帘子探头望过去,就见老先生垂着双手往自个儿的床铺前走,喉咙里发出“赫赫赫”的痰音,火炉靠在他的床尾,王老先生直线冲火炉走去,李安民还担心他撞到,谁知在离火炉不到半步的距离,他老人家打了个弯,绕过火炉走进帘子里,接着传来衣物摩挲的声响,床绷子弹了两下就再没动静了。
  李安民轻吁了口气,正打算撩下帘子躺回枕上,眼珠不经意往隔壁铺子一扫,当场僵成了冰棍,床上躺着一个□的女人,她双腿弯曲着朝两边叉开,隆起的肚皮上被剖了一道血口,从小腹直划到喉咙的部位,皮肉外翻,隐约可见五脏六腑,大肠和着血水从刀口拖到两腿间,把床单染成一片污紫色。这女人披头散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面容,但绝不可能是苗晴,苗晴留着一头大波浪卷的长发,而这个女人却是及肩的直发。
  有过幻视的前车之鉴,李安民并没有立即化恐惧为尖叫,大半夜悄声无息地把人开膛破肚不合常理,更何况炮筒和叶卫军都睡在旁边,不可能一点知觉也没有。她闭上眼睛用力甩头,鼓足勇气再一看,果然,血淋淋的景象消失了,苗晴仍旧安稳地睡着,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呼吸声规律而均匀。
  李安民迅速放下帘子,又钻回被窝里,还没缓得上气来,忽然觉得……有人站在床头,李安民浑身汗毛倒竖,目不斜视地瞪着屋顶,眼角余光一扫而过,确实是有个人直挺挺地站在身边,穿着黑色的圆领毛衣,面部低垂,卷发微乱地披散在胸前,是苗晴?不可能!她明明睡在床上,就算她醒了,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毫无声响地走过来。
  李安民既不敢转头瞧个仔细也不敢再掀开帘子确认,索性奉行鸵鸟政策,用被子蒙住头,只留条缝出气,不好意思打搅他人安睡又不敢直接面对未知事物,不如眼不见为净,她也就这点出息,寒冬腊月的愣是在被子里捂出一身臭汗,直到公鸡打鸣才昏昏入睡。
  经过这番折腾,早上老满过来喊门时李安民还在睡,迷糊中感觉到有一双冰凉的手正在拍打自己的脸,睁开眼正对上苗晴的面庞,这张脸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她鼻尖上的毛孔。
  昨夜的见闻还记得很清楚,李安民倒吸一口冷气,刷地坐起来,苗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常,笑盈盈地说:“快起来吧,三个男人早就下楼了,我看你睡得熟,本来不想叫你,结果老满快把门给拍碎了。”她直起腰板,把头发梳成马尾辫,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面貌却比昨天好多了。
  李安民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往苗晴的床上瞄去,干干净净,哪儿有什么血迹?昨夜要么是看错了,要么就是出现了幻觉,她放下心结,关心地问:“你的脚怎样?还能走吗?”
  “还行,听老满说今天只逛附近的景区,时间上比较充裕,再说……”苗晴扭秧歌似的走到李安民身边,用肩膀推推她,“真疼了,大不了再让老叶背呗。”
  李安民手一敲:“也是。”
  苗晴愣了会儿,张开五指撑上额头,垂着眼皮由下往上斜瞥她:“你就不心疼?”
  “心疼什么?”李安民没意会过来,苗晴微蹙眉头,啧的咂咂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老满又把门拍得砰砰作响。李安民连忙叫着“来了来了”,背起包拉着苗晴就往外赶。
  吃完早饭后,老满带着众人去参观竹林里的油厂,苗晴大概是睡足了觉,跟炮筒两人兴致高昂地走在最前面,李安民没有昨天的劲头,一路上萎靡不振的,由于路线单一,跟丢了导游也不怕迷路,她就当散步一样悠哉慢行,叶卫军本来走在队伍前面,见她落下老远,又不辞辛苦地折返回来,问:“没睡好吗?瞧你脸色菜的,能去土菜馆当招牌了。”
  李安民揉了揉眼睛,拍着嘴打呵欠,头点得像捣蒜:“是啊,间歇性飞蚊症又发作了,害得我整夜没睡安稳。”
  叶卫军挑高半边眉毛:“你看见什么了?”
  李安民把昨夜的见闻告诉他,抬头看向苗晴曼妙的身影,很难把呆站在床头的“人”跟现在的她联想到一起。叶卫军思考片刻,解释说:“你在床上看到的应该是过去发生在那间房子或那个地点的事,跟你以前看到的残像没什么区别,至于苗晴……也许是离魂……俗话说起来就是灵魂出窍。”
  “灵魂出窍?”李安民的双眼瞪得能塞进两包子。
  “别觉得惊讶,这是常见现象,大部分人都有过离魂的经历,身体虚弱的人更易生魂脱体,只是很少有人能看到罢了。”停了会儿,叶卫军又问:“你的招财龙龟呢?没戴在身上是吧。”
  李安民挠着后脑傻笑:“我把它丢家里了,出来爬山,万一弄掉了怎么办?”三千块啊!
  叶卫军吐了口气,从颈子上取下一块暗红色蜂窝状的石头替她戴好,“这是红浮石,我自己挖出来的,不要钱的啊,麻烦你别再拿下来了。”拉开她的领口把石头放进去。
  “干嘛?那龙龟和这石头有多重要?需要这么时刻不离吗?”李安民隔着毛衣按住红浮石。
  “龙龟和红浮石都有宁神定气的作用,能够平衡人体阴阳,省得你总是看到些烦心的东西。”
  李安民一拍手,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段时间飞蚊症大有好转呢,原来是龙龟的功劳,戴上这些就不用跟好兄弟照面了对吧~”那可省心。
  叶卫军却说:“也不尽然,至少不会再看到早已不存在的残影,依你的体质能做到这样不错了,知足吧,你要是没遇见我,说不定这会儿就被送进二院去了。”
  二院?那不是省城唯一一家脑科医院吗?好家伙,拐弯抹角的损人啊,行,算他有理,说起来,如果不是遇见这位百事通的老哥,她哪还有命睡病床?连棺材板都没得躺!所以李安民对叶卫军那是溜须拍马绝不含糊的,这就关怀上了:“卫军哥,你把石头给我,自己该怎么办?”
  叶卫军撇嘴笑,从衣领里又拽出一块来亮给她看,得瑟的眼神就像在说:小样儿,我还不晓得你?
  他拈着红浮石像推销产品一样介绍:“这石头的主要用途是去潮气,平衡阴阳只是附带功能,苗晴和炮筒身上都有份,把它磨成粉还能当干燥剂使。”
  李安民捏住石头,蜂窝状的小洞吸附在指腹上,松开手指时发出“啵”的一声,指肚子上就留下了凹洞的浅痕,再捏上去,再松开,又是“啵”一声,李安民乐了,一连捏上去好几次——“啵、啵、啵”,像鲤鱼在打水泡,看来这石头还具有调节心情的功用。
  叶卫军边走边讲诉这红浮石的来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则新闻,有位八十岁的老人死后多年不腐,目前这具尸身还完好的保存在火化场里,当年慕名参观的游客很多,其中不乏受邀前往探秘的人。”
  “那你肯定被请去看风水了。”
  叶卫军瞥了她一眼,漏气地说:“你真当我闻名天下啊?那时我跟团旅游,刚好到那附近,别人都去凑热闹,我能扫兴吗?再说风水跟尸身不腐还真没多大关系,要是诈尸那倒值得推敲。”
  李安民瞪着亮晶晶的大眼不耻下问:“跟红浮石又能有啥关系?”
  叶卫军不说话了,“吭坑”地清了清嗓子,舔了舔嘴唇,李安民机灵得很,立马解开保温壶递上去孝敬,叶卫军喝水润喉,表情非常满意,拍拍她的头继续讲故事:“有些学者认为这位老人可能与香河老人一样,晚年服用朱砂导致身体水分大量流失,从而形成干尸的状态,但那位老人的尸体却与干尸不同,虽然尸身整体呈深褐色,但皮肤仍然新鲜而富有弹性,由于年限较短,暂时还很难界定是属于哪一类型的尸体。”
  李安民心说不管是哪种尸体,别是僵尸就行了。
  叶卫军顿了会儿,又往下说:“在老人的遗物里并没发现朱砂或有类似效用的药物,据其儿子证实,老人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就算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从不吃药,而且老人特别爱喝水,每天至少要喝空两水瓶,这就更让人费解了,通常水分越多越容易腐烂。”
  “老人所住的村庄叫红石村,因为当地盛产红石而得名,我在老人家里发现一块压腌菜的红石,与村附近的不太一样,石面上有些蜂窝状的起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而且那块石头坑坑洼洼,有棱有角,唯独某一个部位非常光滑,摸起来就像鹅卵石。”
  李安民倒不觉得稀奇:”一块石头老在手上摸来摸去,棱角都被摸掉了。”
  “那是压缸石啊,你没事抱着它摸来摸去?”叶卫军抬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小,“我看那块光滑面的形状大小像是舔出来的。”
  “舔石头?不是更离谱?”
  “哪儿离谱?石头里富含人体所必需的微量元素,长征时期还不都得啃树皮、舔石头、吃黄土过活,这虽然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也不能说是毫无科学依据,老年人消化系统退化,好发吸收不良综合症,不能正常从食物中摄取营养素,依靠舔石来弥补也大有可能。”
  就在这时,一条癞皮狗从脚边跑过,在不远处的大石头根下撒了泡尿,接着伸出舌头狂舔被尿沾湿的石面,叶卫军指着那条狗对李安民说:“看,也有可能那老爷子是受动物启发。”
  李安民瞪他:“你忽悠我没见识啊,敢情舔块石头就能保持尸体不腐烂了?不信不信,真行的话我回去舔一打。”
  “所以说不是行为本身的问题,而是那块红石有玄机。”叶卫军轻咳了一声,提起挂在脖子上的红浮石抖了抖:“红石村位于火山口西边的山脚下,我爬上山挖了不少这种蜂窝状的石头,切割成各种形状,取名叫红浮石,以红石村老人的传说当宣传页,在网上当火山石挂坠卖,狠捞了一笔。”
  我、靠!他狠!奸商啊!这……这简直是——“你这叫不实宣传,欺骗顾客,犯法的呀!”
  叶卫军嘴角抽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揉眼睛:“哄你玩儿的,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看你哪天被拐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之后,李安民握紧拳头抗议:“你耍我没关系,拿死人开玩笑可是大不敬,小心老人起尸爬你床上去。”
  叶卫军笑容微敛,用劲握住李安民的手,低声说:“尸体保存得再完好也只是一个躯壳,可往往人最看重的也正是这副皮囊,少了它,什么也做不了。”
  李安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发出这种感慨,看表情似乎有那么些落寞,于是套用他经常劝自己的话来做抚慰:“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能吃能睡就是幸福。”
  叶卫军揉着她的短毛打趣:“丫头,你觉得人和猪有什么区别?”
  李安民做了个鬼脸,没正经地回道:“猪一直是猪,而人有时却不是人。”
  叶卫军被她的回答逗乐了,舒眉展眼,笑得白牙生辉,眼见着离队伍越来越远,他拉着李安民追上去,脚底生风,走的比跑的还快。
  老江村的手工榨油坊建在半山腰的竹林里,所谓的舟山奇景指的是台阶旁的天然沟槽,这条沟槽是开山凿台阶时挖出来的,现在用它来排废油,平时看上去跟普通的沟道没什么差别,只要热油泼下去,槽底马上会变成鲜红色,从台阶顶端浇下油,远远望去,就像有条红龙缓缓往地底蜿蜒游行。
  于是村人就替这条地沟取了个博眼球的名字——“血油沟”,大家把油渣和锅底剩油废物再利用,抬到油坊里贩卖,想看奇观?行,得先买油,千层高阶,想灌到底部油量可不少。
  李安民是铁公鸡一毛不肯拔,叶卫军三人也都犹豫不决,王老先生爽快得很,钞票甩出去,一人买了两大桶,油烧热了以后用特制的铁管导进沟槽里,趴在地上观察槽底的变化,凑这么近了还不够,甚至拿出放大镜一寸寸仔细查看,专注到近乎痴迷,看着看着咧嘴露出一个笑容,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大概就是这表情。血油沟是挺奇特的,也不至于迷到这地步吧。
  “老先生啊,你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吗?”苗晴蹲在他身边探头探脑。
  王老先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起身摇手:“没什么,这附近的土壤里肯定是含有对温度敏感的矿物元素,跟市面上卖的变色石一个原理,不稀奇。”
  这老先生大概是个很严谨的学者,不稀奇的东西也要用放大镜认真辨识,钻研精神值得学习,比起变色地沟,李安民对随风飘过来的麻油香味更感兴趣,仰头对着空气闻闻,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等王先生忙活好,老满紧跟着就带他们去参观榨麻油的作坊,在一间两面透风的廊台上,挨墙横置一台手工榨麻油机,全木制的,老满介绍说这里的麻油是用的传统工艺榨成,颜色比一般麻油深,口味也更加香醇,由于老油车的出油量不多,榨出来的油只供村里用,在外面是吃不到的。榨油机旁还摆了木台和烘制面食的石炉,那边榨好的油就直接提到这边来制作麻油饼。
  叶卫军见李安民垂涎欲滴,立马掏钱买饼,团队里人手一份,吹过冷风之后来一块芝麻热饼真是从嘴里顺上心头。
  见到有游客来参观,工作人员也来劲儿了,边倾情讲解边演示怎么利用锤击榨麻油。这台老油车成长条形,上面的木盖可以打开,榨油之前得先把芝麻炒熟了踩成饼,再把油饼一个个排放在油车肚子里,木盖合上,盖子和底下的木盒之间留有一道槽口,是用来插木栓的,把木栓并排□槽口里,再用悬挂在油车前方的石捶用力击打木栓,让木栓不断挤压里面的油饼,压出来的油就滴滴答答地从下方的管道流进桶里。
  李安民也上去试了一把,双手抓着石锤两端的绳索像推秋千一样来回抡臂,工作人员在旁边喊着“一、二”“一、二”的口号,指导她让击打动作尽量保持在一个频率上。
  一下……两下……这种有规律的抡臂动作好像在哪里看过,王老先生在夜游的时候做的动作跟击打木栓的动作很相似啊!
  就这么一个闪神间,绳索脱手,石锤不受控制地晃到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朝着李安民荡下来,工作人员刚叫了声“危险”,叶卫军就一把将李安民拽进怀里,石锤从她面前擦过,重重地撞在木槽上,工作人员忙拉紧绳子。
  李安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脱离危险后两边看看,苗晴和炮筒先后松了口气,她满脸呆相地问叶卫军:“都怎么了?”
  叶卫军拍拍她的肩膀,看样子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手上的油饼塞进她嘴里,“姑奶奶,你还是只管吃吧!”
  试过打油后又去观摩了酿酒和制茶,上午的时光就这么耗了过去,在油坊里吃完中饭,老满领着团队往山林深处行进,下午三点左右,林里突然下起了大雾,老满从背囊里拿出一根绳子让大伙数列成队,攥着绳子走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形图打开对照,有些紧张地说:“我先把丑话招呼在前头,这附近有处叫无回谷的神秘地段,屡屡发生失踪事件,原因至今还没查出来,你们抓好绳子,千万别乱跑,只要紧跟我老满,包你们安全来回,但万一擅自行动,跑丢了我可不负责。”
  进山了就是导游最大,在这种陌生偏僻的地方一旦迷失方向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于是大伙儿沿着绳子站好,老满打头,后面跟着年纪最大的王老先生,接着是腿脚不太灵便的苗晴,炮筒跟苗晴并排,跟着是李安民,最后由叶卫军断后。
  雾气越来越浓,站在队尾几乎看不到队头,无法掌控方向的被动局面让李安民惴惴不安,这种感觉就像蒙着眼把自己交给一个陌生人来带路,不是她好猜忌,而是这条路太不寻常了,一般旅游会这么深入山林吗?而且老满走一段路就要拿出地形图比照,还用刀子在树上刻出印记,小心翼翼的程度让人有种他并不熟悉这条线路的错觉,希望只是错觉。
  叶卫军揽住她的肩膀,俯在她耳边低语:“放心,我带你进来就肯定能带你出去。”
  李安民回头对他感激一笑,别人说这些保证也许只是漂亮话,但换了叶卫军就特别有说服力,忐忑的情绪瞬间就被这番话给抚平了三分。
  前面苗晴又不行了,这回炮筒没让叶卫军操劳,背着老姐一步一个坑地前进,苗晴趴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说:“又让你吃苦了。”
  炮筒把她往上托了托,乐呵得很:“不怕吃苦,怕你不肯让我吃苦,就等你啥时候让我苦尽甘来咧~”
  “好啊,改明儿我灌你一嘴蜜,到时可别说腻。”苗晴在他脑袋上拍了下。
  就在姐弟俩甜蜜斗嘴的时候,老满忽然厉声高喝:“前面什么人?”喀拉一声,李安民听的清楚,是子弹上膛的声响,什么人会带枪在林子里走动?
  叶卫军悄声说:“猎枪是老满带的,塞在背囊里,他说是为了预防万一。”
  这年头私藏猎枪是犯罪呀!更何况导游需要带什么枪?李安民没来得及细想,又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宏亮的男音:“老满,是我大奎,别伤了自己人。”
  大奎跟老满一样,也是充当导游的当地人,他带的队伍跟李安民等人是一个团,昨天分流去了别的景点,老满扯着嗓门儿问:“你们不是去了龙井峡吗?咋这么快就过来了?”
  大奎也跟他像拉歌一样地对谈:“这大冬天的,漂流玩儿不起来,都后悔了,今天早上啊,你们前脚刚出村我们后脚就到了,这不赶来跟你会合的么?”
  老满把枪塞回背囊里,又问:“怎么只有两个人?”
  大奎“嗨"了一声,“另外三丫头吃不了苦,赖村里不肯走了。”
  老满把两队并一队,大奎站最后,从他身上传来一股湿重的腥气,大奎带来的两个年轻人插在王老先生后面,这二人沉默寡言,听大奎介绍,一个叫谢勇,一个叫谢辉,是对兄弟。
  再往前走林木稀疏,雾也逐渐散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横挡在面前,整个山峰无比陡峭,好似刀削斧砍出来的,山体泛白,岩壁上有无数洞窟,有的洞口汩汩地涌出暗红色的泉水,水流沿着山体起伏弯弯曲曲地流淌下来,乍一看就像多条虬龙在壁上爬行。
  老满哈着白气介绍:“这就是大舟山三大奇景的千龙洞,洞里还有好东西哪!”
  走到这里大家都累得吃不消了,炮筒一直背着苗晴,更是精疲力尽,老满让众人就地歇息,王老先生坐不住,说是要四处转转,老满就让大奎照看着团队,自己带他沿着山脚漫步,老先生对山壁上的洞很有兴趣,不时停下来看看摸摸,大奎笑着对团员们说:“老爷子精神头十足,你们可得多学着点。”
  谢家兄弟抱着腿坐在地上不吭气,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连头发上都是灰,看起来狼狈不堪,估计是被累垮了,听大奎说他们早上四点就起床赶了过来,显然是玩也没玩好,睡也没睡够,人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就会变得意志消沉,难怪兄弟俩没气力说话,相比之下,苗晴虽然脚疼,嘴巴可没闲着,跟爱耍贫的炮筒你一句我一句的抬杠。
  李安民靠在树干上喝水,枝子上不时落下点冰渣子,好在走个不停,冷倒是不觉得有多冷,
  就是湿气太重,空气中飘散着浓厚的泥土气息,连喝白开水都有种灌泥汤的感觉。
  叶卫军走到李安民身边揉了揉她微翘的乱发,顺手捏了把脸,“瞧你僵的,累坏了吧?”
  李安民摇头做深呼吸,吐出来的白气在眼前散开,把叶卫军的面容熏得虚实不清,他的指头就好像几根冰锥子扎在脸上,又冷又硬,李安民把他的手拿下来,发现手背上的擦伤又多添了两处,皮被磨破,还渗出血来,另一只手上也有伤。
  “你太不小心了。”李安民打湿手帕替他把伤周擦洗干净,这会儿也没有消毒水用,只能暴露在外面等创口结痂。
  歇了大约有半个小时,老满招呼大家上路,领着众人沿山而行,暗红色的水顺着岩壁流淌到脚下,李安民从红水中闻到一股铁锈的味道。
  老满把团队带到一个吊着冰柱的洞窟前,洞口周围的山壁上凿刻着少量花鸟图案,刺骨的寒风从洞里向外倒灌。
  老满拿出图纸来回比照,回头对大家说:“就是这里,你们排好队跟紧我,地上滑,可别摔倒喽。”
  洞道高而窄,宽度仅够两人并行,老满扶着王先生打头,大奎垫后,中间两人一组携手并进,李安民身边是叶卫军,前面是谢家兄弟,身后是大奎,土腥气混合着铁锈的浓烈气味始终在鼻端萦绕不去。
  正走着,突然脚下扑哧一声,踩到了什么东西,李安民本能地退开一步,拿手电筒往地上照去,是一只被踩扁的眼球。
  她低呼了一声,老满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怎么了?”
  叶卫军捂住她的嘴巴,镇定地回应:“没什么,差点被滑倒。”
  “小心着些,地上结冻了。”老满听说没事就不多问了,继续专心带路。
  苗晴也回过头,把手放在嘴边大声说:“小妹,把老叶抱紧些,他的鞋底是防滑的勒。”
  李安民当真抱住叶卫军的胳膊,不是怕滑倒,而是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头,叶卫军竖指放在嘴边上,朝前面抬了抬下巴,李安民留神再一看,发现谢家兄弟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血脚印,谢辉的棉衣下摆滴着血水,谢勇的后脑被开了瓢,鲜血混合着脑浆从窟窿里流出来,沾得头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
  李安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忍着没出声是因为她无法分辨眼下究竟是什么状况,谢家兄弟在山洞外还是好好的,怎么进洞以后就变成了血人?刚才苗晴和老满都回头看过,他们没发现任何异状吗?难道又是幻视?不对!
  李安民看向叶卫军,他面孔紧绷,喉结上下滚动,很明显他也看到了。钻进鼻腔的浓烈气味竟然是血腥味吗?先不说棉衣滴血的谢辉,依谢勇的伤势根本不可能还活着,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直立着行走。
  叶卫军搂住她,用打气一样的口吻低声说:“加油,既然来了,怎么也要把景点看全了才划算。”边说边在胸前比了个“3”的手势,用嘴形说了两个字——“死人”。
  也就是说像谢家兄弟这样的“死人”有三个,还有一个是谁?炮筒和苗晴是叶卫军的朋友,自然不用怀疑,老满和江先生走在最前头,看样子也正常得很,还剩下谁……
  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李安民的汗从额头滑落下来,是大奎?就在她挣扎着要不要回头确认的时候,从前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哐”、“哐”……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性的响起,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清晰。
  这声音很熟悉,是榨油时石锤敲击木栓发出的钝响,“哐”、“哐”……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顶上,没多长时间就好似四面八方都有油车在运作。李安民听得心头打鼓,可是其他人还是照常往前走,难道他们都听不见?
  “啊——!!”
  王老先生毫无预示地发出一声尖叫,举着手里的电筒砸向前面,从背包里抽出工兵铲疯了似的往地上铲,老满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手:“老王!你发什么神经?”
  王老抬头一看,又大叫了一声,举起工兵铲就往老满脸上捣,老满险险避开,铲子擦过他的脸戳在山壁上,王老像癫痫发作似的,挥着铲子到处乱扫,炮筒早拉着苗晴退远了,老满也不敢贸然上前。
  王老边舞动手里的铲子边歇斯底里地叫道:“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小满!快帮我把人按住,我砸!我砸死你!”他两手一前一后地攥着铲柄往墙上猛捣。
  老满脸色骤变,急吼吼地大喝:“你在胡说什么?别发疯了!”
  李安民听出些味道来,听这口气……王老先生不仅来过这儿,还跟老满是旧识?他攥着铲子戳墙的动作倒更像是在用悬锤击打油车,不知道他是看到了什么,平和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暴戾和恐惧交杂的双重情绪。
  身后的大奎垂头耸肩的走上前,与李安民擦肩而过的时候偏头对她微笑,这是个鲜血淋漓的笑容,他一张嘴,粘稠的泥浆水就不断地从喉咙里涌出来,大奎的脸上少了一只眼睛,原本是左眼球的地方被一个血窟窿取代了,而右眼球则脱出眼眶悬挂在脸前。
  李安民没有足够的胆魄回他一个笑容,如果不是被叶卫军从后面抱着,她早就瘫下来了,原来刚才踩到的眼球是大奎的……
  除了李安民和叶卫军之外,其他人都没发现大奎的异样,老满还在大奎越过身边时关切地提醒:“留神,老家伙八成是羊癫疯发作了,下手没数的啊。”
  大奎走到王老身后唤了声:“老王,拿走的东西该还了。”这嗓音温雅中带点阴沉,普通话说的很标准,跟大奎的地方口音截然不同。
  王老转过身一看,哇的大叫出声,往后退到背靠山壁,两眼几乎要瞪裂了开来,他撒手丢开铁铲,双手抱头拼命地撕扯着头发,双目充血地哀嚎:“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死?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大奎摇晃着他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平和地说:“老王啊,该还给我啦。”
  “喂!大奎,老王到底借了你什么东西?我看他眼下忒不正常,这当口你就甭较真了。”老满看不到大奎的惨相,还伸手想把他拉开。
  王老匍匐在地上呻吟许久,突然间抄起铁铲向前横扫,这一铲扫偏了,连大奎的衣服边也没擦到,但是王老浑然不觉,仍然对空舞动铁铲,先是来回扫了几下,接着竖起铲子朝地面猛戳,厉声狂叫:“那是我的!都是属于我的!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你有一百条命我就杀你一百次!你有一千条命我就杀你一千次!哈哈哈……最后你还不是要死在我手上!?”
  吼完之后,他又像夜游时那样,横握铲柄一下一下朝前抡臂,这动作,与榨油的动作非常相似,王老一面奋力的推送铁铲一面转头朝着老满大喊:“小满!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盖子摁住,别让这家伙爬出来!快点!你还想不想要……”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王老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洞,他甚至连惊讶和恐惧都来不及,就维持着扭曲的面目直挺挺倒在地上。
  老满端着猎枪,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滚落,叶卫军迅速把李安民护在身后,炮筒也把苗晴拉远,大奎和谢家兄弟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王老侧卧在地上,混着脑浆的鲜血从头下缓缓涌出来,很显然,他已经断气了。
  山洞深处吹来一阵冷风,风里夹带着令人作呕的霉气,石锤敲击的木桩的声响随着风起乍然消失,洞内静悄悄的,枪响过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诡谲的气氛迷漫在身周。
  最先开口的是老满,他似乎也被自己的过激反应给吓到了,怔怔地盯着王老的尸体出神,当鲜血流到他脚前时,他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神情慌张地看向其他旅客,颤着声音辩解:“我……我不是存心要杀他……我只是、只是想鸣枪警戒,想吓唬吓唬他……你们说他那样正常吗?我如果啥也不做,没准他会伤到你们!”
  撒谎!在察觉到王老和老满是熟人之后,李安民始终留心他俩的一举一动,老满是算准了时机放的枪,从王老的话里不难推断出——他们曾经合力杀了某个人!
  叶卫军护着李安民想朝后退开,谁知脚刚一离地,老满就端枪瞄上去,大声喝道:“不许动!”又把枪管对向正在伺机逃跑的炮筒苗晴二人,“都不许动!谁敢动我就毙了谁!”
  叶卫军连忙举起两手,“好……好,我们都不动,你冷静点!”他说话时双腿微屈,上身前倾,李安民在他身后看得很清楚,这是一种利于突袭的预备动作。
  是枪管危险还是站在周围的三个血人危险?李安民这时也无暇分辨,看大奎和谢家兄弟像定桩似的僵在原地,耽误之极还是先解决明面上的危机,至少……也要给叶卫军制造机会。
  “老满师傅,咱们什么都没瞧见,什么也都没听见,你行行好,把枪收起来,咱先出去再商量,啊?”出洞之后地方宽敞,又有树林掩护,怎么说都比狭窄的山洞里好逃命。
  大奎冷笑道:“自打见面起就没想过要让你们活着回去,是不是?老满?”
  老满横了他一眼,低斥:“你在乱讲什么?”才说完就见谢家兄弟朝前走,当即对着他们一人开了一枪,叶卫军趁这当口冲上前想要夺枪,老满也不是吃素的,见他抓过来连忙往后跳了两步,赶紧调回枪管扣动扳机,叶卫军再厉害也比不过子弹的速度,况且洞道这么窄,想躲也没处躲,当下肩头中了一枪,但他脚步没顿,反而加速疾跑,大喝一声:“都给我趴下!”
  他虽然没回头,但很显然是对着同伴下的命令,炮筒早已在枪响时便压住苗晴,李安民立即扑倒在地,并连翻两圈,滚到墙根下,虽然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但她心里是担忧远胜于恐惧,匍匐在地后,视线就定在叶卫军身上片刻不离。
  老满哪见过自己往枪口上撞的猛人,忙又扣响扳机,这次射中了叶卫军的腿,他踉跄了一下,单腿跪地,李安民见老满给子弹上膛,脑子一发热,跳起来冲到叶卫军身前挡住,举起双手连声讨饶:“他不动了,别开枪、别开枪……咱们有话好好说!”
  老满这时哪还肯跟她讲道理?完全就是一副杀红了眼的模样。叶卫军没想到她会没头没脑地冲过来,当下忍着腿痛在火星飞溅的刹那间把她扑倒在地,喷射出枪膛的子弹擦过叶卫军的额角,在空中拉出一道血线。
  李安民感觉肺部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来,刚一动,叶卫军就把她的头往下用力按住,带着喘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这样别动!”
  鲜血从他额角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李安民的头上,她侧过脸贴在地面的冰冻上,紧张地问:“你的伤?”
  “不碍事。”叶卫军回得有些敷衍,他把注意力全放在枪管子上。
  老满还想开火,忽觉脚踝处一紧,朝下瞥去,就见谢家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脚边,正趴在地上死死抱住他的双脚,两人一抬头,老满视线所及不再是完好的人脸,而是血肉模糊的面孔,他像杀猪般大叫出声,竖起枪对着谢家兄弟连射数下,两人中枪后如烂泥般瘫软下来,老满把双脚从兄弟俩手中□,大口地喘着粗气往后倒退,转头对大奎下令:“大奎!快来帮忙!”由于洞内光线昏暗,大奎站得较远,他一时还没察觉出异样。
  阴冷的声音从大奎嘴里幽幽飘出:“老满……该你了,该你把拿走的还来了。”
  子弹只剩两发,老满不敢松懈地瞄着叶卫军等人,伸长脖子咆哮:“借你啥回头再说!枪呢?枪拿出来,把他们全干掉!”
  “枪没了,早在跌落山谷时就被摔得四分五裂……”
  大奎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轰隆隆的震响从侧方传来,好似山洪暴发,李安民贴伏在地面上,耳膜被震得鼓鼓作响,甚至感到全身都在颠动。
  叶卫军“啧”了声,抄起李安民一瘸一拐地朝后跑,老满刚想射击,忽然间土石崩飞,泥浆冲破斜上方的山壁狂涌而出,将老满淋得遍身臭泥,他慌不择路地往后逃窜闪躲,匆忙中不慎把枪落在烂泥滩里,如激流般涌出的泥浆转瞬就将猎枪吞没了。老满脚下打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浓稠的泥浆水不断向外倾泻,泥浆里居然掺和了大量白骨,散发出阵阵腐臭的气味,过了大约有五分钟才转为细流,淅淅沥沥地从洞口淌下来。
  地上的冰冻被土石砸裂,冒出丝丝青烟,瞬即融化成暗红色的血水与尸骨泥浆搅合在一起,泥水打着旋往中心聚拢,越聚越高,堆叠成泥山的形状,山尖处冒出一张巨大的人脸,像是在皮肤外又裹了一层稀烂的泥巴,那张人脸不停地转动,表情似是非常痛苦,它的眼框里没有眼球,而是填满了颅骨,它张开大嘴时,从口里掉落出许多零散的骨骸,暗红色的水沿着泥丘上的起伏蜿蜒流淌,一条条枝杈分明,好似人体的经脉。
  李安民跟叶卫军两人与这泥怪的距离不到十步,只要那怪物有心,直接倒下来就能把他们压得两头冒。
  不过那泥怪把脸孔转向老满,以滑行的方式慢慢移动过去,可怜老满已被吓得屎尿齐流,哪还爬得起身来?
  大奎绕过泥怪,走到老满身侧,冷冷地说:“还记得你拿走了什么吗?”
  这时老满再也狠不起来了,依着本能地转头看向大奎,这不看还好,一看更是面无人色,连声惨叫着退到墙根下,抖着手指向大奎:“你……你的头、你的头……”他连完整的句子也接不上来,只能机械性地重复着简单的几个字。
  大奎咧嘴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抬手将脱落在眼眶外的眼球扯了下来,摊在掌心上伸到老满面前:“这个男人射杀了游客,在抛尸时不慎摔落山下,那个抛尸的地方就是你口中所说的无回谷。”
  老满眼球微凸,惊慌失措地怪叫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抛尸?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你是什么东西!”他总算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熟识的同伙,头部烂成这样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声音和语调完全不同。
  趁着老满跟大奎“沟通”之际,李安民小声地问叶卫军:“不逃吗?”看来这次的事件跟他们无关,该留给事主自己解决,闲杂人等能闪就赶紧闪吧!
  叶卫军捂着肩头的伤口,咬牙低语:“逃不掉,出口被堵死了。”
  李安民愣了下,回头一看,就见炮筒抱着苗晴朝这边飞奔过来,十来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身后,再一细看,哪是什么人影!压根就是十来具肢残骨碎的尸体,有两具女尸只剩下半个脑袋,骨头从口腔内部直穿到颅顶,还有下身不全只用两手在地上爬行的。
  苗晴仍有心情打响指,脱线地惊呼:“这就是诈尸?我是头一回见到。”好胆气,李安民自叹弗如。
  炮筒捏着拳头与叶卫军背靠背,问道:“老哥,该怎么解决?在这鬼地方,我行动不太方便。”他嘴里这么说,脖子却扭得咔咔作响,很有大干一场的意思。
  李安民的心拔凉拔凉的,遇到这种场面该表现得很兴奋吗?炮筒也就算了,愣头青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能理解,怎么连苗晴也镇定自若,如果不是有老满做比照,她几乎要认为紧张害怕的情绪实属不正常了。
  叶卫军先对炮筒说:“别轻举妄动。”接着俯身在李安民耳边说小话:“别看他们这样,都怕得很,打肿脸充胖子呢。”说着拇指朝下戳了戳。
  李安民顺着指尖瞧过去,发现炮筒的两条腿直打哆嗦,苗晴更甭提了,脸色青白交错,手扒拉在炮筒的肩上,指节都按得发白,果然是在撑门面。
  李安民可撑不住,她一看到叶卫军披血的脸就松不下气来,胸口揪着疼,眼下这情形就叫做前有狼后有虎,他们还是被人拖下水的无辜人士,这场无妄之灾跟他们有啥关系不?
  “卫军哥,你觉得哪边容易突破?”
  叶卫军瞥了她一眼,偏头问苗晴:“你的脚还能走吗?”
  苗晴吐着舌头回道:“不好意思,昨儿扭了左脚,刚才扭了右脚,别说走路,连站起来都成问题。”
  炮筒接着漏气:“我也不行,这儿湿气太重,我关节炎发了,全身酸痛,寻常走跳还成,剧烈运动就太勉强了。”他嘴里说话手上也没闲着,从包里掏出急救箱替叶卫军处理伤口。
  苗晴帮忙打灯,炮筒拿刀划破叶卫军的裤子,一手翻开腿上的皮,另一手配合着用镊子夹起嵌进肉里的子弹,动作相当熟稔,虽然没打麻醉,叶卫军也只是在拔出子弹时闷哼了声,包扎完之后还冲着李安民笑道:“瞧吧,我就剩一条腿好使,你体力不错,不如咱们来当诱饵,你瞅准机会冲出去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语气颇轻松,哪里有大义舍身的悲壮感?分明就是在说笑话,可能他是好心想调节紧张的气氛,但这会儿不比平常,李安民本来看得就肉疼心疼,听他说胡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揪住他的衣领怒冲冲地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你们全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
  募然眼眶发热,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但是后面的话她却忘了该怎么说,酸楚的情绪来得莫名去得也快,清汤挂面滑过脸颊之后她又泄气了,拿袖子擦干脸,自嘲地想:这么大人还被吓的哭鼻子,也太不经事了,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明明没有多害怕呀。
  瞧见李安民落泪,炮筒连忙说,“没事没事,子弹陷得浅,皮外伤不打紧,老哥吃枪子儿吃习惯了,真没啥……”
  苗晴在炮筒的后脑上拍了一巴掌,抓起发尖子搔他的脸,“啥叫吃习惯了?你还嫌她不够吓的是不?枪子儿呀,你当在吃蚕豆?”
  这对活宝姐弟斗起嘴来不分场合,耍嘴皮子的功力已达目中无人的境界,叶卫军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后面紧紧抱住李安民,轻声安慰:“不要紧,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我们。”说完这话,眼中有道绿光一闪即逝,李安民视线偏移时看到了,但是没放在心上,她发现那十来具行尸走肉只在不远处来回晃悠,并没有继续前进,不由稍感安心。
  叶卫军抱着李安民,炮筒搂着苗晴,四人作伴,精神上有个慰藉,老满那边就不同了,本来还有个好伙计大奎陪着,结果好伙计也变成了“好兄弟”。李安民见他堂堂一汉子,还没拼搏就被吓得大小便失禁,跟初见时的印象相差甚远,心说人果然做不得坏事,心里有鬼看什么都见鬼,还没怎么吓呢就先屁滚尿流了。
  大奎提到“无回谷”和抛尸时,老满几乎把头甩断,连声大喊:“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那这样东西你还记得吗?”
  大奎抬手插入泥怪的身体中,没过多久就从烂泥里拖出一辆老旧的油车,与油厂的那架相仿,不过更加老旧,车身有多处腐坏,木头的颜色也接近深绿,还拖着些海藻似的绒毛,像是在水里浸泡了许久。
  老满见了油车浑身僵直,眼神闪烁不定,比起之前的惊惧,更多了一丝心虚,但是嘴上却犟着不肯吐实,只说什么也不清楚,大奎也不逼问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油车上盖,突然间,从湿泥中伸出一条条臂骨,灰白的爪子全部探向老满,粗暴地拉扯着他的衣服,将他硬生生地从地上拽起来,托高了往油车里按。
  老满大声呼救,拼命挣扎着想要从油车里爬出来,但是光凭他一人的气力却挣不过那么多条手臂,油车的车肚极为狭长,即便是瘦小如李安民,想要躺进去恐怕也得学会缩骨神功,更遑论老满的魁壮体格,他是被强行塞进去的,清晰的骨裂声与凄厉的哀嚎在洞道里起伏盘旋,听得人心惊胆战,李安民忍不住捂起了耳朵。
  老满的求生欲望很强烈,哪怕身体被挤进油车里,两手仍然死死地抠在边缘,嘴里不停地求饶,大奎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冷笑着说:“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对我的吗?就像这样,把我关在狭窄的油车里,用石锤一锤一锤地敲击木桩,活活敲醉我身上每一根骨头,疼啊……你知道有多疼么?终于轮到你还给我了,把你的命还给我……”
  “是你?你是宋老师?”老满的声音渐渐变弱,涕泪纵横地喊冤:“不是我!不是我想杀你啊……是老王那家伙,他怕你把挖掘出来的文物上交才动了坏主意,我是一时糊涂……都是老王!是被他逼的!”
  大奎无动于衷,仍旧维持着平缓的语调:“我的命也就算了,你看看这些白骨,都是被坑在无回谷的枉死鬼,你们勾结开黑团的人贩子,把旅客拐带到荒山里,杀死男人抛尸谷底,女人幽禁在山洞中当作生育的工具,不论是无回谷还是所谓的舟山奇景都是编出来掩人耳目的幌子,根本没有大舟山至蝥江这条旅游线路!”
  李安民瞪大双眼,转头看向叶卫军,见他颔首,背脊上顿时窜起一股凉意,难怪在饭桌上,老满一直说山路难走,有意无意间鼓动她跟苗晴留在油厂里作客,带着猎枪不是为了预防万一,而是方便杀人灭口啊!
  老满喘着气吃力地嘶叫:“我也是不得已!咱这山疙瘩里没有年轻女人,不这么做谁肯嫁进来?我老婆也是买来的,全村都干,别的村也这么干,我……我不得已呀!不得已呀!”
  不等大奎开口,苗晴就哼着气说:“得,女人都成母猪了,我说师傅呀,贩卖人口是死罪,买人再加上杀人,你做这档事的时候就该有觉悟了,死了也不冤。”
  李安民跟炮筒都没意见,叶卫军却一反常态地发话了:“宋老师是吧,那家伙的确该死,但人的罪孽最好还是交给人来清算……较为合适。”
  大奎将盖子猛地往下压实,只听咔啦一响,老满顿时就没声了,叶卫军刷地站起身来,大奎举手安抚道:“放心,他还没死,虽然离死也不远了,你的用意我明白,我们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牢笼中等了太久,只要你能帮我们解脱,仇恨和人命无足轻重。”他垂下双肩,巨大的泥怪又重新恢复成一滩泥浆水,泥水中的白骨却抖动着,发出“咯咯咯”的脆响。
  炮筒抱着苗晴脱力地坐在地上,李安民看出大奎没有敌意,胆子也壮了起来,胆儿一肥,好奇心也跟着噌噌飙涨,她贴在叶卫军身后,探出脑袋问:“解脱什么?你总得说清楚呀,这没头没脑的,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入手,对了,老满叫你宋老师,你不是大奎?”
  “借他身体一用。”大奎的皮囊虽然惨不忍睹,但这个宋老师的涵养却是极高,他很有耐心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一九七三年夏,罗江乡浪墅桥村的村民在建造排洪站时发现了世界闻名的河姆渡遗址,该遗址上下叠加了四个文化层,第四文化层的时代距今约七千年,那次发现在海内外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文管会立即组织人员在73年至78年间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发掘,宋老师与王老虽然没机会参与发掘工作,却在多年后结成搭档,锲而不舍地以遗址为中心进行发散式的搜索。
  两人阴错阳差寻到人丁稀少的老江村里,封闭的小村非常排外,搜寻工作处处受阻,甚至有生命危险,王老以嫁女儿和介绍对象为利处破开僵局,迎得村人的欢迎,当时协助他们的人正是老满。
  老满那时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做起事来很卖力,一般人不敢踏足的险山恶水他也敢闯,就这么在大山荒林里摸爬滚打了三年之久,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处谷地发现了纵横交错地下沟槽,那处谷地就是现今的无回谷,专门用来杀人抛尸和囚禁女奴。
  当时挖出的地下沟槽有十来条,大部分槽道并不完整,可能开凿时没有完工或者后期被人破坏掉,依照沟槽里排放的器皿和骨制物看来,其特征形状都与河姆渡遗址出土的文物截然不同,不像是古村落的遗迹,倒似人为集藏,应该是周朝之后的器物,纹饰与制工相对精致,有的铜壶中竟然装着金贝玉管,可附近并没有墓葬的痕迹,也不像是殉葬物。
  两人在整理文物时发现了不少线索,其中至关重要的是一块骨片,依形状质地看来,那块骨片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肩胛骨,一面刻有图形,一面刻有象形文字和奇异的花纹,图形是杂乱的纵横线,只有呈直角相交的两条线被染成红色,依据文字解读,这骨片的用处相当于地图,图形中的红线共有四条,但是骨片上只有两条红线,显然那骨片是残缺的,记述的文字也不完整,只大概揣摩出在红线的聚合处肯定是埋藏着什么。
  王老与宋老师一致认为骨片上所刻的纵横线就是地下沟槽,但是该怎么在众多沟槽中分辨出红线所标失的槽道则成了大难题。在这时,两人在主观意向上发生了根本性的分歧,宋老师认为这是个重大发现,必须上报并借此取得更大的协助,而王老却早在发现文物时就起了贪心,那时老江村已有买卖人口的习惯,自然不愿意被外人发现。
  有天晚上,王老与宋老师在老满家院子里吃晚饭兼交流,就着不同意见各抒己见,几杯烈酒下肚,两边情绪都激动起来,从交流变成了争执,在争吵过程中,王老说脱了嘴,宋老师本来以为他坚持独立钻研是出于学者的好胜心,没想到是私欲作祟,当即摔了酒杯往屋外走。
  王老一个人拦不住他,喝令老满帮手,宋老师素有文人风骨,说白就是清高自恃,与老江村村民没什么来往,跟老满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但是王老不同,八面玲珑,嘴上说的天花乱坠,老满一直讨不到老婆,就巴望着通过王老拉姻缘,他现在的老婆也的确是由王老牵线做的买卖。
  早年,老江村人喜在自家榨油,油车油磨大多人家都自备,虽然老满不靠榨油过活,但油车却一直摆放在院子里没挪动过,在那天,他跟王老两人将宋老师就近塞进油车里,用稻草坯子蒙了头脸,老满压住木盖子,王老轮动悬锤,就这样将宋老师活活砸死。
  老江村的人并不把外人的生死当回事,不过王老心里不踏实,于是跟老满连油车带尸体抬到无回谷准备抛尸,结果宋老师的鲜血混着油末从导管里溢出来,滴落在沟槽上,竟让那一片灰白的土石起了变化,连鲜血没染上的地方都泛出了淡红色的光泽。
  王老窥出了端倪,竟然叫老满用锤子继续敲打木桩,从宋老师的尸体上榨出更多温热的血液,将那些混着老油的血浇在其他槽道内观察变化,想借此方式分辨出代表红线的沟槽。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王老都在研究沟槽变色的原因,做了许多试验,效果都不明显,最后发现以热油浇灌能立时显出颜色来。埋在地底的沟槽尚未挖掘完全,要在众多槽道中找出特定的四条并不是件容易事,他需要人手,还必须在暗中进行,不能对外声张,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现有资源。
  为此,王老与人贩子勾搭成奸,当上了老江村的“月老”,专为村里的男人讨老婆,还在无回谷里找了一座山洞当作“洞房”,对于老江村的男人来说,买婆娘就是为了生育和纾解□,这种事情不能公开,一旦公开就没有福利了。于是那座山洞就成了幽禁女奴的隐秘场所。
  每个女人身上都挂着所属男人的牌子,在生下孩子之前她们只能与“丈夫”发生关系,一旦生育过后,就彻底沦为任所有男人发泄□的□,死了以后尸体直接被抛入峡谷深涧中。
  老江村的人视王老为恩人,自然愿意为他干活出力,至于开黑团诱拐旅游人士则是后来兴起的勾当,跟王老倒没有直接关系。王老因工作调动移居到国外,没了指挥员,挖掘的进程不得不中断。
  说来也巧,老江村为了吸引旅客,在后山竹林建油厂和手工艺回廊,他们挖沟槽都是挑偏远的深林山洞,谁知开山时在自家门前挖出了第三条沟槽,也就是油厂外的血油沟。
  王老人在国外,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但一时半刻回不去,于是照着三条沟槽的排列推测出最后一条沟槽的大致方位,再结合骨片上的文字揣度出藏宝地的位置,他列出了所有可行的路线,用排除法仔细筛选,最后只保留了其中一条。
  这次回国,王老急不可待地想要确认这条路线,早在机场就跟老满搭上了线,跟团走一方面是为了搭顺风车,另一方面以旅客身份游览山水也不致招人侧目,谁料喜到头来竟是悲,多年前,他残忍地杀害了共事的搭档,如今自己也成了好伙计的枪下亡魂。
  常言道一报还一报,天道循环,人果然还是不能做亏心事,李安民以前不信“上苍有眼”这四字,现在不得不信,不管是上苍还是什么,总之都给你记在账上,欠的终归要还。
  大奎从王老的背包中翻找出骨片扔给叶卫军,平淡地陈述:“我看过老王画的路线图,非常精确,这座千龙洞外浓雾迷绕,没有这么精确的路线指示,想找对位置不容易,看来他是注定要把命丢在这洞里。”
  “他何苦要老满带路,自己找来不就没事儿了?”李安民随口嘀咕了一句,她自认音量开得比蚊子小,还是给大奎听见了。
  “没有老满他的结局也不会变。”大奎往洞道深处走了两步,“千龙洞距离老江村不算太远,也勉强称得上奇景,为何多年无人问津,除了浓雾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那就是深入洞窟的人迄今为止……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只要再往前走个一两百米,不需要任何人动手,他们都会丧命,老王没猜错,这洞底深处的确另有乾坤,但不是宝藏,而是法坛。”
  “法坛?跳大神的舞台吗?”李安民虚心请教,虽然面目可怖,但她感觉这位宋老师在生前应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说话文质彬彬的,尽管语调森冷,口气却和缓如一,就算是对着杀死自己的仇人仍然能以礼相待,说起来他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亲自下毒手,不过在王老的死上面,他有挑拨之嫌,以对付仇人的标准来估量是相当温柔了,李安民也不怎么怕他。
  “跟跳神的形式略有不同,是祭祀和作法的场所。”老师不愧是老师,生前生后都一样,对好学份子总是不吝指点,解说完两者之间的区别后,他又问:“你知道沟槽为何会变色吗?”
  “变色石,感温。”李安民没忘记王老先生的解释。
  “没错,感温,铁元素受热之后融化渗出形成暗红色的铁水,槽石中的铁元素来自于动物和人的鲜血,即便表面有灰土层掩盖,但是血液中的铁离子却被冰封在石体内部,包括你们脚下的淡红色冰冻和千龙洞外的红水都是铁氧化而成的产物。”大奎停了会儿,继续道:
  “骨片上所标示的四道红线呈井字型排列,我们所处的山洞就处在中心位置,往东西南北方向各有两条交叉的暗道,暗道两头各连接红线的四个交叠点,所代表的正是中心法坛之外的四处祭堂。”他指向被泥浆水冲开的破洞,“那就是其中一条暗道,原用作运送祭奠物品,法坛关闭之后暗道也随之被堵死,这条暗道由下往上呈斜角延伸,另一端通向老江村杀人抛尸的谷底,谷底之下正是埋葬了数千具尸体的祭堂。”
  “是五灵祭。”叶卫军将下巴搁在李安民肩上,可能是失血过多,声音有点发虚,“以人、禽、兽、虫以及草木为祭品的敬神仪式,多是灾荒时用于求雨祈福,是种古老的血祭礼。”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五处祭堂里的确放置了大量的人尸与虫兽尸体,由于陆地下沉,原本位于山巅的法坛降至地面,而另外四处祭堂则被深埋于冻土层下,你们所看到的千龙洞只是这座大山的山尖而已。”大奎摇着头,肉屑从头上、耳孔里扑朔朔落下来,谢家兄弟扭着身子爬到他脚边,像两头贪食的饿狗般低吼着舔食地上的血肉,另外十来具尸体也绕过叶卫军四人争先恐后地扑到谢家两兄弟身上,谢家兄弟嚼着大奎身上掉落下来的碎肉,而那些溃烂的死尸又疯狂地啃食他们身上的肉。
  炮筒和苗晴停止了抬杠,李安民用双手捂住嘴巴,昏暗的洞道中除了尸群低咆和撕咬,更多了一种黏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大奎往后退了两步,悠悠叹道:“地下阴水回涌,将这座千龙洞变为禁锢灵魂的牢笼,人若在这儿死掉,就算七魄消弭,尸身腐坏,魂也无法离体,变成像这种行尸走肉的模样,它们时刻处于饥渴中,却又本能地惧怕活物的阳气,只能依靠互食来维持身体机能,直到最后一片肉被撕扯殆尽。”他指向在泥滩里颤动不休的白骨:“变成那样就无法自如活动了,但灵魂依旧被束缚在骨中,只要打开封闭的法坛,让天光透入地底,才有可能解放这些灵魂,遗憾的是,自法坛被封以来从没有人能将这条路走到底,近百年间此处更是成了无人谷,等来你们是意外中的惊喜,在这点上或许真要感谢老王与老满……”
  李安民脚底凉气直冒,听宋老师的口气是指望他们当救世主了?开玩笑!既然没人能走到底,谁来保障他们的安全?继续往下走十有八九是死路一条,她怕死呀,更怕死了以后还要跟眼前这群走尸作伴,连尸体都要被啃成白骨,这赔血本的生意她才不干!
  “呃,宋老师,我真的……很同情你们的处境,不过你看,咱们这边有伤号啊,身体健康最重要,没有好体魄哪儿扛得住?别出师未捷身先死,你们捞不到好处,这洞里又要多几只倒霉鬼,划不来,不如你让我们先出去疗伤,回头再从长计议。”李安民搓着手,满脸讨好的笑。
  炮筒噗了出来,苗晴酸溜溜地说:“瞧这小算盘精细的,老叶,我看你还是赶紧把她娶进门夫唱妇随吧,这媳妇儿可不能丢,她连你都能摆算盘珠子上搓咧。”
  李安民脸上阵阵发热,心道:是是是,我是贪生怕死,拿叶老哥当借口确实不厚道,但这不也是为了能让大伙都活命吗?救世主哪儿那么好当的?逞英雄逞成狗熊就算了,别连小命都玩掉。
  那群行尸走肉中还算谢家兄弟比较有本事,那十来具尸体没咬上几口就被他两人给反啃了,最后三个扭成一团,五个叠成一堆,不分敌我的相互撕拉啃嚼,估计谢家兄弟刚死不久,反应能力和身体灵敏度高过其他陈尸,在群殴中依然占上风。
  苗晴拍了拍炮筒:“不愧是你本家的,动手能力贼强。”炮筒两腿抖成了筛子,还不忘竖起拇指,强皮欢笑,丢给她一个表示自豪的眼神。
  李安民彻底败了,这等临危不乱,里子不保还丢不下面子的乐观派作风太值得学习了,谁还敢说她神经大条她就把炮筒和苗晴推到前面,这才是中国原产——粗到能接电缆的强壮神经。
  叶卫军横了他们一眼,煞白的俊脸上浮现出无力的表情,大奎“呵呵”低笑,随着嘴唇的开合,上排牙齿又掉落两颗,他把脸准确地对向李安民,缓缓说道:“不是我要强迫你们做什么,而是有些讲究,不到那个特定的时辰,就算开启了法坛也没用,每隔百年便有一周开坛日,今天正是百年开坛日的第三天,除了开坛日,阳光是照不到法坛上的,如果错过这七日,那便要再等上百年,就算我们能等……你们等得了吗?”
  李安民心说那是等不了,再过百年他们还不都死到骨头能打鼓了?可这会儿要是英勇往前冲,估计不用等百年,百日之后骨架子就噌儿亮了。
  炮筒和苗晴不发表意见,李安民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叶卫军,拧眉再次强调:“卫军哥,我还没活够啊。”
  叶卫军神情凝重地揉揉她的毛脑袋,眼光凌厉地扫向大奎,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这一问把其他三人都给问愣住了,炮筒看看叶卫军,又看看大奎:“他是谁?反正不是咱见过的导游,老满不是喊他宋老师吗?”
  “他不是大奎,也不是姓宋的。”叶卫军拉下脸,在李安民看来很有黑面阎王的气势,“先不提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就看谢家兄弟和其他尸体相互蚕食,为什么独独他例外,泥滩里的白骨连动一下都困难,又怎么能聚合成泥怪,如果姓宋的确实借用了大奎的身体,那些行尸为什么不攻击他?”
  李安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就算大奎说的话都是真的,死在这儿的灵魂都被束缚在尸骨里,那他能借用别人身体……这首先就说不过去。
  苗晴转身趴在炮筒肩头,狐疑的目光在大奎身上来回扫视,突然眉头倒竖,皮笑肉不笑地问:“我看那泥怪和这些走尸都是你弄出来的吧,想把我们骗进洞里,你有什么企图?”
  大奎低笑一声,抓了抓摔烂的后脑,歪着脖子开口:“西洋镜这么快就被拆穿了?我是谁……不重要吧?”话说到最后变了声调,换成一种尖细嘶哑的嗓音,吐字很古怪,字尾上扬,发声时带着“咔咔”的喉音,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在打喷嚏。
  苗晴“啊”了一声,李安民看向她,问:“你认识?”
  苗晴摇头,摸着下巴说:“你不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像老鼠在吱吱叫么?”
  人声和老鼠的叫声怎么能扯到一块儿去,李安民服了她的跳跃性思维,大奎的脸皮抖了抖,血肉直往下掉,他细声细气地道:“不管借用谁的身份,话都不假,是不是真的相信你们自己能分辨,这身体损坏严重,我也支持不下去了,接下来请你们自便吧。”
  话音刚落,大奎就如烂泥般瘫软倒地,李安民看见一团黄烟从他身上蒸腾而出,升到洞顶瞬即就消失了,谢家兄弟以饿虎扑羊的势头扑过去撕扯他的尸身,凶残的吃相仿佛早就在等着报仇雪恨的这一刻。
  李安民看他们撕烂大奎的棉衣,用利牙硬生生地扯下皮肉大口吞嚼,胃里有如翻江倒海,回头眼巴巴地瞅向叶卫军:“卫军哥,我们赶紧撤吧,这儿太危险了。”
  叶卫军轻抚她的脸颊,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微笑:“嗯……别怕,我会带你出去,过会儿就走。”
  李安民发现他的掌心比地上的冰冻还要冷,手背上的创面扩大到腕部,连颈子上都出现大片破皮,这要再说是擦伤就明显是忽悠人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直打鼓,刚想问话,眼前募然发黑,意识像突然从脑中抽离,陷入一片混沌中。她感到身体飘起,打着转朝上空盘旋,好似在作梦一样,却又具有真实的感觉。
  晕眩过后,模糊的色块逐渐在眼前凝聚成景,首先看到的是凸凹不平的岩壁,再一转身却发现自己高高悬浮在空中,这个位置正好处在叶卫军的后上方,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视线所及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泛着老旧的黄绿色,灰蒙蒙的似真似幻。
  李安民的目光依次扫过叶卫军、苗晴和炮筒,最后定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是她自己,李安民看见自己正紧闭双眼躺在地上,那么这个浮在空中的又是谁?
  很玄妙,明知道这种情况不合常理,但是李安民的内心却很平静,她没有任何想法,疑问浮现在脑海中就如同一滴水沫,转瞬就被巨浪扑灭,她混混蒙蒙的,没有清晰的思维,只能够麻木地将景象映在眼中。
  李安民看见叶卫军抱住她的头抬高,俯身下去,背部将她的上半身挡住,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过了会儿,他直起身,对苗晴与炮筒说了几句话,两人站起来走到油车前,一人抬脚一人抬头,把奄奄一息的老满从车肚子里拽了出来,平放在烂泥地上。
  两人四肢蜷曲,匍匐在老满身上,头颅来回晃动、忽高忽低,李安民无法分辨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她听不到声音也不能思考,仿佛置身于梦境,五感变得极其迟钝。
  叶卫军打横抱起地上的她,拖着伤腿往洞道深处走去,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炮筒与苗晴尾随其后,而在尸群互食中残存下来的谢家兄弟爬向老满,身前身后的打转,老满的四肢弯成奇怪的形状,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看到这里,晕眩感又像潮水一样席卷上来,眼前的景物像映在毛玻璃上的霜花,模糊成花花绿绿的光晕,越来越暗,本就微薄的意识也随之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冰凉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一道光线透过眼皮的缝隙透射进来,李安民眨了眨眼睛,缓缓睁开——天空澄澈,流云飞泻,绚烂的夕阳将触目所及映照成一片金海。她躺在石坛上,山壁呈弧形从圆坛周围向上环抱,四面巨大的铜镜镶在石缝里,将阳光折射出千万道耀眼的光束。
  在她的周围站着许多人和动物,那些人穿着古朴的服饰,肩披麻布,头带方巾,手持长柄横刃,或骑在兽上,或笔直地站立,李安民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却清楚的意识到所有视线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最前排的几个人嘴巴不停开合,似乎在对她说话,可是她什么也听不见,全身上下绵软无力,像被云团包裹,完全使不上劲来。围聚的人群和兽群逐渐变得虚无飘渺,一排排融入浩瀚的光海中,她的身体也随之被光芒所笼罩,温暖祥和,犹如奶奶的怀抱一样,说不出的舒适安宁。
  就在李安民打算闭眼享受的时候,指尖传来刺痛,一股寒气在右手的掌心弥漫开来,体内的热气像被那股寒气所吸引,从四肢百骸往右臂上汇聚,有点像挂水时的感觉,不过挂水是冷液从针孔输入静脉,眼下恰巧相反,更似血液和热气从身体里被抽了出来。
  李安民转动头部看向右边,赫然瞧见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蹲在身侧,她的右手手指正被此人含在嘴里吸吮,嵌在烂肉中的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过来,眼眶里竟然渗出鲜血,顺着开裂的眼角漫溢出来。
  “啊!”
  李安民忍不住惊呼出声,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四周瞬时漆黑下来,心猛然一沉,背部的支撑感消失了,脚下空悬,身体不断往下坠落,像要堕入无底的深渊。
  在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到,本能地伸出双手,当掌心触碰到某样东西时骤然收紧双臂,就像掉进山崖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树枝,自然是抱得死死的,生怕一脱手就再也没活路了。
  “小妹,我的脖子要给你勒断了。”
  促狭的声音传进耳中,李安民再度张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棕红色的卷发,好闻的香气飘进鼻子里,嗯……是玫瑰香型的洗发水?
  念头在脑子里一转,李安民这才发现她正把苗晴的脖子当救命树枝大力的勾住,连忙撒开手:“抱歉苗姐,没事吧?”
  “该是问你有没有事才对,你可把我们给吓坏了。”苗晴把胸前的卷发撩到耳后,转头瞟向身后,扬声问:“你该放心了,老叶。”
  李安民坐起来朝她身后看去,就见叶卫军半靠在床上,炮筒则坐在床尾。
  “这是哪里?”四面脱皮的白墙,铁窗框和床栏刷着淡绿色的漆,有点像十年前的病房。
  苗晴解释说:“医院啊,你在洞里突然晕过去了,怎么喊也喊不醒,我们只好打道回府,就近找了家诊所,正好连老叶的伤一并处理了,他抱着你走了大半天,幸好有辆下巴经过,不然他那条伤腿一准报废。”
  李安民愣了半天,脑袋里乱哄哄的,她看向叶卫军,见他头上缠着绷带,在洞里的见闻一下子全都想了起来,“卫军哥,你的伤没事儿吧?老满怎么样了?咱要不要报警啊?”她没怎么动脑筋,问题就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
  “咱祖宗八代都被警察盘问过了,就你睡得不醒人事。”炮筒说昨天他们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了,李安民愣是昏迷了一夜,其间虽然醒过几次,但都处在无意识状态,值班医生查不出毛病,只能象征性的挂了两瓶葡萄糖,如果她今天再不醒,估计就要转到大医院去了。
  这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苗晴叫来当班的医生替李安民做检查,自己拉着炮筒出去买盒饭。检查结果各项正常,医生认为是紧张缺氧导致的疲劳综合症,开了药说没事。
  医务人员走后,小病房里就剩下叶卫军和李安民两人,李安民果断掀被子下床,扑到叶卫军床前嘘寒问暖,顺便探问她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由于各种场景的跳跃度太大,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只是作梦……似乎有些分不清了。
  叶卫军说他们是遇到另一队旅行团之后才报的警,他借用了老满身上的路线图,根据来时做的标记摸索出山,警员也依据路线图在千龙洞里找到了重伤的老满和王老等十来具旅客的尸骨,老满虽然精神错乱,却下意识地吐露了部分真相,三名被留在老江村的女游客得救,但是那里的村民很有共识地对买妻囚奴一事守口如瓶,杀人罪全推到老满和大奎身上,这两人一死一疯,不可能再把秘密泄露出去。
  把旅客带到这儿来的司机和导游失踪了,叶卫军的确是中了奖没错,据说他还特地到福彩管理站确认过,没想到阴错阳差上了黑车,彩友团组织者打他手机打不通,以为他放弃了行程,到点了就自行发车,说来也巧,两车的目的地都是浙西峡谷,参观景点也都有龙井峡一线,叶卫军也没怎么在意,直到进入大舟山以后才察觉到不对劲,但那时察觉到也晚了。
  这是叶卫军亲口说的,就算很多疑点没法解释,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重要,李安民便把他的话照单全收了,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行事谨慎的人难免会在小地方出现疏漏,她能体谅,不过有件事一定要确认清楚:“我们就这么出来了,没再往里深入了对吧?”
  “那当然,你都昏了,我们还敢继续走吗?”叶卫军喘了口气,把枕头立起来靠上去,脸上表情很闲适。
  李安民凑近了打量他,颈子上并没有破皮,手背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那……被他抱进洞里果然只是大头梦吗?仔细想想,她当时恨不得马上就离开山洞,最怕也应该就是继续往洞道深处走,会做反梦也不奇怪。
  “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姓宋的还托我们帮忙,没想到我就这么不济事啊,希望日后能出现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给他们超度升天。”李安民说的有点心虚,她可压根没打算帮忙,反倒庆幸起自己的不济事来了,说是不济事,也许跟洞里空气稀薄有关,再往下深入没准还有毒气,早昏倒早好,等到“煤气中毒”才发现情况不妙就完蛋啦。
  叶卫军笑笑没说话,李安民劫后余生,早把梦里的幻景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等苗晴两人提来快餐盒就狗腿地伺候叶卫军吃饭,她就像苍蝇似的在病床边上绕来绕去,感动啊,就算这次灾难的始作俑者是叶老哥,但救命恩情比什么都大,受了枪伤还抱着个大活人跑了半天山路,换谁谁不感动?也亏他能吃得消……
  苗晴掐着李安民的脸调侃:“有你这么殷勤服侍,我看老叶断腿也值了。”
  叶卫军咳了两声,李安民火速扑上去拍背递水,叶卫军诚惶诚恐地接过水杯,笑着说:“你快别忙了,我这儿罪恶感滔天啊,雇佣童工良心不安。”
  苗晴啃着拇指指甲小声嘀咕:“就装吧,分明心里早爽歪歪了。”
  炮筒包着满嘴饭凑到她面前,嬉皮笑脸地说:“别酸了,我不是你的童工吗?你啥时候给我爽一个?”
  苗晴夹了一筷子肥肉戳进他嘴里,呵呵笑道:“爽吧?姐最相信填鸭式养育法,来,多揣几口,改明儿你就能赶上姚明了。”
  炮筒满脸惨绿色,他最怕吃肥肉,见苗晴笑眯眯地挑起大肉送上来,立马转了个圈溜到床对面。
  李安民打开饭盒,见白饭上摆着一只鸡腿,不由想到在老江村吃的鲜美鸡汤,感叹道:“村民表面上那么热情,原来暗地里早就准备好砧板菜刀了,卫军哥,那村……就不管了吗?我们……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不都可以当证据?”
  “……放心,会整顿的。”叶卫军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闷头划饭。
  李安民看他消极的反应,知道要整顿这些边角料的盲区没想象中那么简单,心想回家后上网发个帖子提醒大家多留心,没本事当正义使者也至少做点力所能及的努力。她掰开一次性筷子,不慎被木刺扎在指头上,顿时冒出一滴血珠子来。
  叶卫军抓过她的手指含在嘴里止血,李安民心头微动,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把他的面孔和梦里的血人重叠在一起。
  苗晴问护士借来碘伏给李安民消毒,李安民出神地看着右手,中指上除了刚才被木刺挑破的小孔还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像是被尖锐的刀片划过,伤口周围微微肿起,苗晴嘀咕道:“爬山就是这点不好,动不动就擦着碰着,连怎么伤的都不知道。”
  李安民下意识地看向叶卫军,却迎上他的目光,深沉专注的眼神与那双嵌在烂肉里的瞳孔
  何其相似,她心神不宁地别开脸,耳朵尖子直发热,心里暗骂自己孬种,洞里那么多具尸体,为什么就偏偏记住了那双充血的眼睛……不过是个梦而已。


[8]  小怪难缠

  白伏镇旧民居内最热闹的地方当属“曲月桥”街区,这条街区完整地保留了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目前有数十家客商入驻,将民国历史风味与时尚相结合,成为白伏镇的特色消费中心,是年轻男女和外地游客偏好的购物休闲地。李安民一次也没去过那儿,一来住得远,再则消费水准颇高,没什么意思,她更乐意逛小百花巷的旧货市场。
  不过这个周末是赵小薇同学的生日,她请客吃饭,总要带点礼物表示表示,生活用品将就点没关系,送人的总不能太寒碜,于是李安民决定去“曲月桥”走一趟,顺便看个新鲜。
  今儿是个阳光灿烂的大好日子,正巧下午没课,李安民跟高涵两姐们儿约好一道去曲月桥买生日礼物,刚走出校门就见叶卫军跨着摩托车在不远处的街边上对着这头望眼欲穿。
  从浙西回来没多久,他老人家又接了两笔熟人介绍的风水单子,也不好好养伤,接连三个月跑得不见踪影,连店里的生意都顾不上,虽然李安民时常跟他电话联系,久不碰面也着实挂念,这会儿见了他的人不免心情雀跃,拉着死党一跳三蹦地跑过去打招呼。
  叶卫军出游时把钥匙串给丢了,不仅进不了店门,连家都回不去,只好来接李安民放学,顺道配钥匙换锁,听说两姑娘要去曲月桥逛街,便充当车夫载了她们一程。
  飞车上,高涵口沫横飞地大谈她所了解到的讯息——曲月桥街区所在的地段曾有一条长河,据传这条长河是夏商时期所开凿,属于古汉水支脉,绵延百里,是当地古老文明的摇篮。唐代官员在今白伏镇属地建造庭院,将镇内水段改造为景观河,命名为“曲月川”,当时所修建的跨河拱桥正是曲月桥。
  如今曲月川变成了沥青马路,庭院也被改造成居民广场,唯有广场中心的石拱桥与地下林园还留有昔日的残影,虽然上头拨款对这一风光带进行修复,但人工景观和商业街毕竟不能跟浑然天成的古朴风韵相提并论。
  高涵介绍完风土民情之后还不忘发表一番感慨,李安民倒没雅兴伤春悲秋,只觉得“曲月川”这名字很耳熟,貌似去年中秋赏月时听叶卫军提起过,她心里闷笑,瞧这白伏镇人多有商业头脑啊,一草一木尽是宝,连条早就不存在了的河都能信手拈来当作开发旅游城镇的名目。
  高涵挽着李安民逛遍了曲月街的每家商铺,吸着买一送一的原味奶茶晃到街心广场休息聊天。
  李安民翻开高涵的礼品袋,里面装着据说开过光的金蟾桃木手珠,“你要买开光法器不如去小百花巷淘,那个桃木坊里的东西贵死人!还不准杀价,黑啊!”
  高涵拍着李安民的肩说:“平常咱们跟在小薇身后蹭饭蹭菜,人过生日了当然不能马虎,小百花巷的货真假难定呀,而且那地方阴气太大,好的东西都沾上晦气了,不吉利。”
  李安民摊手小叹气,耳边传来“呼”的一响,几乎是叠着她的叹气声发出的,李安民看向高涵,“是你在喘气?”
  高涵咬着吸管摇摇头,这时从旁边又传来压抑低促的喘息声,顺着声音转头一看,姐们儿俩都喷奶茶了,一对情侣正在树丛里的长凳上玩“骑大马”,男人把手都伸到妹子衣服里去了,眼神再一斜,石洞里、桥肚子下,隐约耸动着亲密幽会的男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啊!就算地下林园再怎么隐蔽,从上面这个角度看来,满园春光一览无遗!
  高涵嘿嘿地笑着说:“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真到了下面会觉得很安全,从平行角度来看郁郁葱葱的,确实遮得严实,网上有放过偷拍视频,嗯嗯……人家做的可投入了。”
  李安民被呛得不轻,“都传上网了还不消停?也不怕瞎了别人的眼。”哇靠,那妹子连内裤都露出来了,隐约可见两块臀大肌的夹缝。
  高涵色咪咪地说:“有曝光度才叫刺激啦,不然你以为野合偷情奸尸……图个啥?”
  李安民拿餐巾纸团丢她:“你真变态!别来三个代表,不是所有人都好那口的。”前两个就不说了,奸尸?回想在千龙洞里遇上的走尸群,还没碰呢肉块就扑朔朔往下掉,哪经得住剧烈运动,真有谁愿意去试一下,估计还没结束底下的尸体就变成骨架了……
  李安民被自己的想象力给吓到,满脸铁青地抱头甩脑袋,怪事见多了,思维模式也越来越不上道,正常人会去考虑尸体的承受能力吗!
  所幸高涵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吸溜着奶茶,从脚边捡起一颗石子朝下面扔,石子就落在那对情侣的脚边,两人赶紧分开,李安民瞧见那妹子的内衣滑落在腰上,男的被椅子背挡住,看动作,估计“大前门”也开了,真是不得了。
  高涵捂着嘴巴窃笑,挤眉弄眼地说:“等到天黑了更精彩,有人说地下林园栽种的植物会散发一种催情气体,情侣进去后X欲高涨,忍都忍不住。”
  这就是纯属扯淡了,李安民又往下偷看了一眼,把喝空的纸杯空投进垃圾筒里,拉着高涵转移阵地,再给她歪下去,对话内容就要变成18N了。
  不过这广场也好玩,区域划分的很清楚,功能各异,年龄段层次分明,北面的地下林园像个露天□旅馆,南面的拱桥喷泉附近就成了青涩男女牵小手的浪漫天地,一对儿一对儿的,仿佛能看见半空中升起了无数粉红气泡。
  高涵搓下巴欣赏恋爱中的小青年,突然敲着手心说:“对了,凌阳对你有意思,叫我帮忙牵线搭桥,你要不要跟他来一段?”
  凌阳不就是高涵班上的抢手货嘛,在去侗乡旅游时高涵就给撮合过了,李安民想都没想一口回绝:“没兴趣,我对他不来电。”
  高涵还不死心:“再考虑考虑?那家伙虽然高调了点,但各方面条件都好的打着灯笼找不到。”
  李安民脱口就说:“哪边找不到?叶卫军比他好多了吧。”她发现自己连凌阳的模样也记不清楚了,明明这段时间他老在身前身后的绕,据说这是在展开追求攻势,李安民没弄清楚状况,看来那个凌阳果然只是个打酱油的。
  高涵抢上前两步转身面对她,双手叉腰,皱着眉头问:“喂,你是不是已经跟叶老板……发生不正当关系了?”
  李安民真想噗她一脸,“你别乱用词,我跟他的关系就是房东房客,顶多亲密到老大哥和小妹的感觉,再多就没有了。”
  高涵托着下巴沉思了会儿,戳着她的额头提醒:“如果你没那个心思,最好跟他保持点距离,不觉得他对你太好了吗?无事献殷勤,你懂的。”
  李安民拉拉耳垂反问:“他对我好不是应该的吗?我对你不好?”
  “那不同,咱俩都是女的,我跟你说,哪个男人要是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女人太好,那八成是有企图,你这家伙本来就少根筋,可别大意失贞操。”
  李安民差点喷笑出来,斜眼瞟她:“喂喂,好歹卫军哥帮过你,你不是挺崇拜他的吗?怎么现在把他说得跟大尾巴狼似的,太不厚道了。”
  高涵用肩膀推她一下,“这么快就胳膊肘向外拐了?我还不是为你着想?叶老板做朋友是没话说,做那个……就不好讲了,我总觉得他有点阴,为人深得很,找对象还是找个知根知底的有保障。”
  李安民没打算跟任何人搞对象,对高涵的话也就是听听而已,自从遇上怨鬼之后,她整个人都变得神神叨叨的,前段时间还跑去跟算命先生拜师学相面,对着过路的都能品头点足一番,走火入魔得很,当然高涵向来三分钟热度,迷了没多久就放弃了,目前正热衷于开发内部潜能,在自学气功呢,真是服了她。
  临分别前高涵还不忘撺掇一把:“凌阳还是很不错的,就当个经验来处也不亏,咳嗯,周末他也到场的啊,你别老是把他当南瓜。”
  看这热乎劲儿,李安民阴暗地猜测凌阳同学私底下究竟给了她多少好处。
  回家后,李安民在洗脸台前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一会儿拨眉毛一会儿捏脸,叶卫军在厨房里看得稀奇,扬声问:“照出金子来了吗?”
  “能照出来就不愁下半辈子了。”李安民走到他身后探头往锅里看,今天晚饭是龙须面大馄饨,她一人在家时,为了图方便,顿顿白菜水饺,肠子里的油脂全被刮干净了。
  “那你猛照镜子干嘛?挤青春痘?”叶卫军伸手摸摸她下巴上冒出的小红点。
  “照我是不是九天仙女下凡嘞。”李安民歪嘴吐舌头,毫无芥蒂地跟叶卫军谈起恋爱话题来,人生顾问呀,万能的,她大略提了下被追的事,扭腰做起放松运动,小声嘀咕着:“好竹配歹笋,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眼光。”
  恋爱顾问挑高眉头打趣:“别乱用词,他眼光不好吗?绒毛系的人见人爱、车见车载不是很正常。”
  李安民下意识地摸了摸头毛,大言不惭地自夸:“嗯,有时我也觉得自己这短毛挺生动可爱,话说你们男的不是比较喜欢赵小薇那种林妹妹型,或者像苗姐那样的性感尤物~”
  叶卫军白她一眼:“我们男的?你才接触过多少,也真敢说,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捞出面条馄饨用酱料拌匀,跟李安民一人一盘端到客厅。
  “卫军哥啊,你活这么大总该有点经验吧,说没交过女朋友就太假了。”李安民挑了一筷子面吹凉,苏溜溜吸进嘴巴里,八卦天性人皆有之,她可不认为这叫探人隐私,不过闲磕牙罢了。
  叶卫军也不避讳,直接坦承:“有是有,就一个,过去式了,而且我们那时跟现在不同,眉目传情多,肢体接触少,呵呵。”
  李安民“噢”了一声,低头咬馄饨,本来认为他还会扭捏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大方承认了,还眉目传情?还呵呵?看来他挺怀恋的嘛。
  “你不会是受了情伤才远走他乡决定当光棍的吧?”如果是这样,甩了他的女人真没眼光呀。
  叶卫军挑着眉梢观察了她一会儿,低头吃面,含糊地说:“是我对不起她,没等到结婚就先走了。”
  他第一次主动说自己的事,还是从未涉及过的情感经历,以前谈到相关话题他都会岔开,难得今天这么直白。李安民发现他说话时眼睛盯着面汤,握筷子的手微颤了两下,想来是旧情难忘,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散伙确实挺可惜的,不禁纳闷地问:“那人……不好吗?”
  叶卫军喝完汤,筷子敲了下碗沿,歪头微笑:“没,她很好,不好的是我,但那些都过去了,小妹,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明白吗?”
  李安民稀里糊涂地点点头,犯傻地说:“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嘛,我能理解你喜欢当光棍的心情,听说单身会单上瘾来。”
  叶卫军哈哈大笑,拍着她的头道:“你听哪个王老五胡扯?我可没说过会上瘾,跟你住比一个人有趣多了。”
  这话说的像多养了只宠物,的确乐趣无穷,李安民在认识叶卫军之后,单调的学生生活也变得多姿多彩,显然是缤纷过头了。起初她还觉得自己挺不幸,久而久之就顺其自然了,回过头来想想,都是难能可贵的冒险经历呀,唯一糟心的是——要有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心理准备。
  好在李安民随遇而安惯了,危险过去后不会回味无穷,事情没发生前也不会杞人忧天,能这么及时享乐地活下去她就心满意足了,最好哪天能有花不完的钞票掉在枕头边上……
  周六是个大晴天,李安民套上新买的草绿色大熊口袋连衣裙,挎上包冲下楼,叶卫军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她时愣了下:“今天刮的是哪阵风,穿裙子了?”
  李安民脸上发热,拉着裙摆说:“小涵跟我买了同款不同色的,约好今天一起穿,怎样?是不是挺奇怪?”她很少穿裙子,冬天长裤夏天短裤,方便跑步做事,难得臭美一回还被叶大师逮了个正着。
  叶卫军起身走到她面前,像看稀奇货物似的托腮打量,绕着身前身后转了一圈,咂嘴夸奖:“不奇怪,挺好看,女孩子是该多打扮打扮,别总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你的脸又不像某哥。”
  听他说好看,李安民松了口气,她知道她桶,很多时髦的衣服撑不起来,别成四不像就行了,叶顾问的眼光让人信得过,他自己穿得就很舒服,居家旅游两相宜,身材好穿什么都不违和,在这个伪娘肥猪流泛滥的时代简直是稀有生物啊,适合圈起来保护。
  因为叶卫军的一句称赞,李安民连走路都带飘的,心情好的能飞上天。聚会地点在曲月桥街区一家名叫“杰尼龟”的主题自助餐馆,楼下是吃饭的地方,楼上是喊麦的包间。
  李安民跟高涵两吃货特意没吃早饭,留空肚子来大扫荡,高涵班上的女同学都比较腼腆,特别有男生在的时候,鸡翅、虾子之类需要不雅吃相的食物她们是不沾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男女联谊上去了。
  高涵一边挑食物一边不忘留意座位上的动静,悄悄对李安民说:“你没注意到凌阳一直盯着你看吗?黄娟老是粘着他,你看他那眼神,在向你求助呢。”
  李安民把夹子捏得咔咔作响,皮笑肉不笑地回她:“那你不如帮帮黄娟,我看她跟凌阳是牛郎织女天生一对,你就是那搭桥铺路的喜鹊娘,呵呵。”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黄娟之前有过男朋友,凌阳想找个纯的,我这不正在做你的工作吗?”
  “啊?这在挑果汁呢,还纯的?”李安民觉得自己落伍了,她以为感情是水到渠成的事,原来这年头谈个恋爱还要先加条件,“小涵啊,说真的,你,你要是觉得凌阳好,不如留着自己享用,肥水不落外人田对不?”
  高涵摆着手:“不行不行,我这人向来公私分明。”
  “公私分明?”李安民冷笑着凑近她:“你俩除了同学情分啥时候又多出这么个关系,说吧,从他那儿拿了什么好处?”
  高涵老脸皮厚,没等死党上手段逼供就老实招了出来:“杰克牛排的代金券……他舅是老板,凌阳生日那天在班上免费发放,当时多给了我十张。”
  如果不是手上捧着肉盘,李安民恨不得掐住她的脖子一顿摇晃,“代金券?十张代金券你就把我给卖啦!”交友不慎啊!
  “十五张。”高涵还一本正经地纠正,不过要说出卖朋友她可就不认了:“我这是顺水推舟、给人方便而已,哪有卖你?只是答应他帮忙旁敲侧击,也没说包干到底呀,媒婆也不是次次都行的!”
  “那你得把收到的好处全退了才对,光拿好处不成事就不怕毁坏你鸡婆的名声?”李安民刻薄地损她。
  高涵理直气壮地说:“那只是辛苦费,你以为媒婆好请的哈?真成事了还得给红包呢!”
  “你小声点。”李安民夹了条乌贼腿堵住她的嘴,感受到两道灼灼的视线烧在背上,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凌阳同学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追求攻势猛烈炙热,端盘子、烧烤、倒饮料,像个跟屁虫似的,走哪儿跟到哪儿,连上厕所他都要护送一程。在包间唱卡拉OK时,他还特地点了首情侣对唱的歌,非要拉着没听过此流行歌曲的李安民一起唱,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安民没应付过这类情况,只能对别人的视线、起哄装作没看见没听见,除了高涵以外,她跟在场诸位兄弟姐妹完全没有共同话题,点唱机里的歌没几首会唱的。
  高涵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她的八卦范围甚广,谈资众多,紧跟时代脚步,古往今来无她不八之卦,只要她一开口,别人的思路就会自然而然跟着走。李安民感觉自己就像火星人入侵地球,对他们的兴趣点丝毫不能感同身受,凌阳在身边口沫横飞地说笑话,她怎么觉得就那么无聊呢?根本不好笑呀。
  赵小薇见李安民靠在沙发上发呆,很体贴地点了首义勇军进行曲,这歌再不会唱就该面壁去了,只有在全体成员合唱国歌的时候,李安民才找到点气氛,记得小时候,院子里的小娃头就经常领着大家唱国歌,还拿根树枝当指挥棒,做的像模像样,她那时才四、五岁吧,还没怎么记事,那些小孩的长相统统记不起来,只依稀会有这样一个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前几天还梦到了,她喊那个孩子王叫什么来着?
  “……安民,你发什么愣?快进来呀。”
  高涵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李安民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堵在电梯口,身后聚着一群人,高涵正站在电梯里对她招手,她连忙跨进去,发现凌阳、赵小薇等人也在旁边,都穿着外套拧上了包。
  “怎么?这就结束了?”
  高涵撑腰抚额:“大姐,你的魂丢到天外去啦?才反应过来?都唱了三个小时,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出了电梯,玻璃门外云霞鲜艳,夕阳把街景镀上一层淡金色,李安民心说都这么晚了?偏头看向身侧,挎包挂在腰间,没丢东西,她放心了。
  玩了一整天还是有人不过瘾,提议去吃火锅继续哈皮,李安民实在熬不住了,推说有事,反正她跟高涵班上的同学不熟,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别人也不会觉得扫兴,当然……凌阳同学除外,李安民离群没走几步路就被他追上了。
  “我骑车带你回家。”
  “不用了,你陪他们去玩吧。”凌阳是这个小群体的中心人物,少谁都不能少了他。
  “没事,女生还要逛商场,我先送你回去,过会儿再来跟他们会合。”凌阳对着那头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先走。
  高涵丢给她一个“好好把握”的暧昧眼神,挽着赵小薇头也不回地朝远处大跨步,众人也都心领神会,不愿留下来当电灯泡,李安民没忽视黄娟哀怨的小眼神,心里忒不踏实,委婉地对凌阳说:“我月票上还剩下不少钱,再不用恐怕会浪费掉。”还特意掏出公交卡晃了晃,其实里面只剩下一块三毛五。
  凌阳把手□裤子口袋里,歪头盯着她看了会儿,“你不是在找借口推脱吧?”
  李安民心说你才发现啊?为了他的面子着想,这话不好直接丢出来砸脸,只能对他的质疑充耳不闻,客套地说:“真不麻烦你,我住得挺远,坐公交车还快些。”
  凌阳眉头一皱,二话不说拖着她就往对面的街心广场走,李安民连声问“干什么?干什么?”,被他拽得跌跌撞撞直朝前冲。
  周末热闹,年轻男女在花前桥上谈情说爱,附近的大叔大婶爷爷奶奶自带录音机在空旷的平台上跳舞健身,还有家长带着孩子出来玩的,人头攒动,喧嚣声鼎沸,把小广场上挤得水泄不通,连坐下来歇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凌阳左右张望,拉着李安民下长阶,进入相对清净的地下林园,找了处没人的角落,把她往大树前一推。
  “你真不明白还是装傻?”凌阳伸手用力拍在李安民头侧的树干上,语气不怎么友善。
  “明白什么?”李安民揉着手腕,心思放在周围的环境上,青涩的植物气味扑鼻而来,含着一股泥土湿气和淡淡的腥臊味,闻起来不太干净。高涵说的不错,真正处在林丛中,四围都是树木,叶片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确有种隐身于林海的错觉。
  他们目前所站的位置前有假石山遮挡,后有景观墙区隔,很适合当私聊场所,李安民朝上望去,只能看到交错盘结的枝杈,阳光经过树枝叶层的过滤,真正能透射到底下的已经非常微弱。
  这时太阳还没落山,地下林园却显得相当阴暗,温度明显比上面要低,积聚在草地上的水气带着丝丝凉意从脚底渗透上来,她伸手轻触墙面,指尖有湿濡感,可见底下的湿气有多重。
  李安民与叶卫军处久了,逐渐被他的职业习惯同化,每到一个新环境首先会观察周围的地形风貌,这座地下林园虽被整修过,仍留有部分古迹,庙宇道观的建筑体大多半掩在土中,难以窥其全貌。地表下陷难道就是河川干枯的根本原因吗?
  正在琢磨之际,又是“啪”的一声,凌阳把左手巴掌也呼在树干上,气急败坏地低吼:“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拍得很用力,树梢微颤,落下几片叶子来,李安民抬头看落叶,不意瞥见叶间有道影子飞快地闪过,扑翅声由近而远,看样子是惊扰到栖息在枝头的小鸟了。
  “李安民!你耍我是不是?到底行还是不行,你表个态!”凌阳被她心不在焉的态度惹毛了,刚才腆着脸掏心掏肺,生平第一次主动告白,她连个正眼都不给,不知道是在看星星还是看月亮,凌阳本来就自尊心爆棚,哪受得了这种忽视。
  从右侧飘来低促的喘息声,顺着声音看,却又什么也看不见,李安民回想起前两天跟高涵在广场上撞见的糟心场面,胃里有些翻腾,她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远离凌阳,实诚地回应:“不好意思,你前面说了什么?我没听见,麻烦你再说一遍。”
  凌阳脸色阴沉,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凶狠,眼瞳里像是烧了两把火,闪动着灼热的目光,李安民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刚退后一步就被他按住双肩,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同学,你有话说话,别动手呀。”李安民不敢乱挣扎,免得刺激到他。
  “我为你做了多少事,别说你一件都看不到,为了你,我跟处了两年多的女友都分手了,你还跟我装傻?还想吊着我玩儿?心里不知道有多爽吧!”凌阳眯起眼睛,嘴巴弯成一道下弧线,面色涨得通红。
  李安民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浓烈的骚臭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狐臭”?李安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被熏过,又不能当着正主的面捏鼻子,连忙好声好气地劝解:“你先放手,我们有话好好说。”
  “放手好让你趁机逃跑吗?”
  李安民正在蕴量开溜的路线,就等肩上的爪子一撒开立马逃离现场,被戳穿心思之后忍不住看了凌阳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当场吓得脸色惨绿。
  那张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很多细密的绒毛,大嘴裂开到耳朵前,眼瞳里泛出绿油油的凶光,这哪儿还是人的脸!
  李安民低叫了一声,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抬手想要硬掰开压在肩头的钢爪,凌阳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粗暴地把她推压在墙上,伸出舌头喘粗气,双手揪住她的领口,“嘶啦”一声,将崭新的绿裙子从中间撕成两截。
  李安民大惊失色,不对劲,这裙子是绒料的,就算再有劲也不可能像撕张纸一样轻松,如果再被这家伙抓住铁定跑不了。
  意识到这点后,李安民缩身下蹲,来了招“金蝉脱壳”,把被撕坏的裙子留给凌阳,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按照预先定好的路线,绕过梧桐树,打景观墙内侧穿过,没命地朝林园外狂奔,幸好她里面衬了长毛衣和打底裤,一百二的裙子就这么泡汤了,她边跑边在心里飙泪,跨上台阶的刹那间,耳畔似乎被什么东西轻掠而过,接着传来很细微的呻吟声,还没听真切就随即飘散在风中。
  李安民一口气冲到街上,正好迎面过来一辆出租车,她连忙招手拦下来,换在平常哪舍得打的?危机当头,命还是比钱金贵的,凌阳那家伙绝对不正常,李安民估计如果她没及时逃开,接下来被撕裂的就不光是衣服,而是她的身体了,以那种手劲,卸胳膊卸腿都轻而易举,看来那个地下林园问题不小。
  等出租车开到小区入口,李安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金蝉脱壳的时候连挎包也一起给脱了去,一分钱没带在身上,只好借司机的手机给叶卫军打电话,拜托他送打车费出来。
  叶卫军看到李安民的狼狈相惊得脸色都变了,打发走出租车后,担忧地问:“你怎么弄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李安民欲哭无泪,拽着叶卫军的胳膊比手画脚地大吐苦水,捏着拳头说:“证件什么的都是小事,我包里还有三百块钱和手机哪!卫军哥,你陪我回去找找。”只要有叶卫军当后盾,她的胆儿就肥了。
  叶卫军从颠三倒四的叙述里面听出个大概,这丫头的意思是——在林园里跟可能被鬼上身的男同学进行了一场斗智斗勇的激烈较量,她凭借超凡的机变力逃出险境,但是不慎把包丢在案发现场。
  李安民着急包里的财物,说话急匆匆的,具体情况压根没交待清楚,叶卫军先把人拎回家,拿了车钥匙单独出门帮她找包去了。
  房东走后,李安民坐在沙发上回顾当时的情景,那张可怖的毛脸会是幻视吗?
  再想想,凌阳之所以带她到地下林园八成是想找个安静的地点传达心意,可惜李安民当时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观察环境上了,他的肺腑之言一个字也没听到。
  心意被轻贱,是个人都会生气,但是气到撕衣服就说不过去了,据她所知,凌阳虽然是个自视甚高的少爷型人物,对女生却相当绅士,就算告白被拒也不至于恼羞成怒到妄动暴力,退一万步来估量,哪怕他少爷真有暴力倾向,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思前想后只有被鬼附身才解释得通,好兄弟的劲道李安民亲身体验过,绝不会有错,那么她看到的毛脸就不是错觉了……
  这么一想李安民又觉得良心不安了,万一凌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不就等于是见死不救了吗?
  李安民如坐针毡,好歹是校友,没感情也有责任,她刚想打高涵的手机确认一下凌阳有没有归队,电话铃声就响了。
  李安民顺手接起来:“喂?哪位!”
  电话那头半天没人说话,李安民又问了一遍:“到底谁啊?没事我挂电话了。”
  “呃……李安民,是我,凌阳。”
  李安民没料到凌阳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松了口气之余又不免疑神疑鬼:“你怎么知道这儿的电话?”
  “我问高涵的,那个,刚才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糊里糊涂做出那种事来……真抱歉……”
  李安民听他这么说,心想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大方道:“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你呢?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吞吞吐吐地说:“没……没有,就是气有些不顺……这会儿好多了,对了,你的包我给高涵了。”
  好,这句话李安民最爱听,悬在心上的大石头铿然落定,当即喜眉笑眼地说:“那多谢你了,拜拜。”
  “等、等下,那个,今天的事希望你不要对别人说,我那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你的样子很可爱,脑子就不作主了,真的不是心存不轨才带你进树林。”
  李安民失而复得正暗自庆幸,没留神他话里的内涵,随口答应了下来,顺便问清楚他们目前在哪里聚会,打手机联系上叶卫军,劳烦他帮忙去拿个包。
  事情交待完后,李安民终于宽下心来,冲了杯热茶,窝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亮起,这个台正巧在放爱情文艺片《都市欲望》,画面是男人把女人强压在树干上亲吻,女人抡拳反抗,激起了男人的征服欲,缠斗中,女人的衬衫被撕开,抗争得也不那么剧烈了,有点欲迎还拒的意味,接下来镜头转移到旁边的花丛上,粗喘低吟交相起伏,不难想象镜头外的男女在做什么。
  李安民听得心突突直跳,连忙换台,这时才慢半拍地意会出凌阳话里的含义,原来他撕衣服不是要干架,而是想玩“摔跤游戏”??!
  有了这层意识后,再回想凌阳把她推在墙上撕开衣服的场面,李安民顿觉一阵反胃,也怪她自己警惕性太差,本来只是想借着摊牌的机会把话讲清楚,没想到事态发展超乎预料。
  霸王硬上弓应该不是凌阳的初衷,如果地下林园真像高涵说的那样是情侣的野战地,也许其中隐藏了什么能激发欲望的因素,难道是□?
  李安民敲着头靠在沙发上,男女之间的事她还没体会过,果体画多了,看□也会带着学术研究的精神去品鉴,可能时代发展了,人们对性的认识也逐渐开放,不过她本人的思想观念还是很传统的,认定肉体关系只能在夫妻之间发生,她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李安民闭上眼睛,脑海中募然浮现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球,粘稠的血液从开裂的眼角缓慢溢出,在腐烂的面孔上刷下两道弯曲的血泪,李安民感到胸前骤然紧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从心底升起,她撑住前额,想把这阵莫名涌出的情绪强压下去,却听到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女人性感的呻吟声。
  声音忽高忽低,柔媚妖冶,听得李安民脸上阵阵发烫,内心也莫名地骚动起来,有股异样的热流在身体中肆虐,喘息声从压抑逐渐变得高昂,回荡在耳边,不断挑动着某根神经,让她感到心慌意乱。
  李安民在心里唾骂自己:变态呀,听女人的声音也会兴奋?李安民,你可别是个大玻璃。
  在心猿意马的同时也暗自叫糟,敢情她把什么东西给引回家里来了?虽然能听到声音,但连个影子也瞧不见,这时辰阴盛阳衰,按说她该开眼了才是。
  李安民抱着靠枕卧倒在沙发上,开始感到窒闷,热气在体内蒸腾,额上渗出细汗来,有点像发高烧时的症状——口干舌燥、四肢脱力,又似乎有些不同,发烧时体表温度高,怕冷不出汗,眼下倒感觉是内部热气朝外发散,脑袋也有点晕乎乎的不作主了。
  叶卫军回来时,李安民神志不清地匍匐在茶几上哼哼唧唧,脸色红得可媲美煮熟的螃蟹。
  “怎么了?你……”叶卫军把她从茶几上拉起来,话没说完就梗在喉咙里。
  李安民歪着头傻愣愣地站着,外衫敞开,露出小鸡图案的吊带衫,虽然她的身材属于太平公主的类别,但是缩骨下那一片雪白的肌肤还是深具诱惑力,更要命的是,因为平胸,她在秋冬两季不喜欢穿内衣,某个焦点部位绷在单薄的布料上若隐若现。
  叶卫军触电似的放开手,迅速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李安民火烧火燎的,感到他身上传来凉气便顺势偎过去,软绵绵地呢喃:“你回来了。”说着抬起头,眼睛里雾气氤氲,像蒙了一层水光。
  叶卫军沉默了会儿,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小妹,包拿回来了,你自己去检查一下东西有没有少。”
  李安民的心跳陡然加速,双手揪住他胸前的毛衣,把头埋进去磨蹭,心里像被猫抓似的蠢蠢欲动,见到叶卫军之后这种骚动就更加明显起来,这样依偎在他怀里仍然觉得不满足,还需要更多的慰藉。
  叶卫军托起她的下巴,伸手轻抚燥热的面颊,哑声问:“哪里不舒服?”
  “热……”刚说出一个字,喉咙里就被热气熏得干疼,覆在脸上的掌心厚实冰凉,李安民忍不住将他的手移至脖颈处,舒服地轻喘了一声,垂下眼眸,看到叶卫军的手腕上的浅痕,应该是溃疡痊愈后留下的印记。
  脑中有个声音幽幽响起:“舔舔就不疼了。”
  李安民心中一动,有一股力量驱使着她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舔腕部的伤痕,像动物顺毛一般,延着手腕向指尖寸寸挪移,舔了会儿,仰起下巴,歪头问道:“还疼吗?”
  叶卫军抽回手,改而搂住她,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纳入怀抱中,俯身吻住微张的嘴唇,略带试探地以舌尖轻刺牙关,小心翼翼地辗转轻吮。
  李安民轻哼了声,只觉得团聚在胸腔里的热气顺着舌面缓缓转移到叶卫军的口中,身体里的燥热逐渐被抚平,却又兴起另一波麻痒的骚动。
  叶卫军放开她的唇,顺着脸颊吻到耳后,张嘴含住小巧的耳垂轻啮,李安民忍不住颤抖起来,两手攀上他的肩头,喘息着轻喃:“我……难受……”
  叶卫军附在她耳畔低语,李安民听不清楚,昏沉中只依稀看到有双幽暗的眼瞳深深地注视自己,窒闷感有如汹涌的波涛席卷上心头,身体仿佛坠入了漆黑的深潭,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无法呼吸,只能在寒冷的水波中飘荡起伏。
  募地眼前一亮,腿弯和背脊上似乎有了支撑点,她朝上望去,正好迎上叶卫军温柔的视线,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他打横抱在怀里。
  “真的不后悔吗?我可以等……”
  李安民听得没头没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在她发愣的当儿,叶卫军已然走进卧房,把她轻轻放躺在床上,自己翻到内侧,偏身压住她,一手撑起上半身,另一手按在柔软的部位来回抚触。
  李安民终于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想要推拒,却发现身体不停使唤,想要阻止,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叶卫军脱去上衣,上身肌肉紧缩着,有种蓄势待发的魄力,李安民开始感到害怕了,她刚才究竟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跳过恋爱、结婚直接发展到上床的地步?
  她喜欢叶卫军是没错,但从没想过跟他谈恋爱呀!他们之间没有恋人该有的气氛,她对他动过心吗?印象中只有安心没有动情呀。
  叶卫军可能察觉到她的迟疑,停下爱抚,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别怕,没事……没事的……”他轻吻她的额心,眼角,指尖温柔地拭去泪迹。
  李安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让习惯于独自生活的她眷念不舍,可是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吗?就算是亲兄妹也会有各自的家庭,更何况他们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一想到将来会跟他分离就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现在要你嫁给我是委屈了你,但是相信我,以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我不会让你再吃苦。”
  没有什么话比他的保证更让人安心,是什么感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想分开的心情,如果嫁给他就能白头偕老,她……愿意。
  当这个念头闪过时,眼前的景物剧烈地摇晃起来,身体似是被一股强大的拉力吸进漩涡之中,叶卫军的面孔逐渐远离,暗红色的浪潮平地翻卷而起,掀起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冲击下来,瞬间将她吞没,血水中飘浮着无数残肢断骸,打着旋自她身旁掠过。
  忽然,背后被轻轻托起,这股柔和的力道将她往上推送,直至浮出水面,李安民贪婪地呼吸,将腥湿的空气深深吸入肺里,睁眼四顾,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血海。
  不远处,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踏水漫步,她的相貌十分丑陋,长裙被血水浸得鲜红,怀中抱着个二三岁的孩童,那孩子的皮肤呈铅灰色,紧闭双眼,靠在女人胸前一动不动。
  那女人走到近处,将怀中的孩童立着放入水中,当血水淹到脖子时,那孩子张开眼睛,眼眶内血肉模糊,他对着女人伸出双手,求救似的呼唤道:“妈妈……妈妈……”
  那女人却无动于衷,径自直起身,转头看向李安民,缓缓地抬起手臂上下摆动,像是在招她过去,眼见那孩子即将沉没在水里,李安民来不及多想,步伐已经自发自动地迈开,刚走了两步就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她低头一看,水面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许多婴儿的头颅,这些头颅仰面朝天地聚拢在她脚边,或哭或笑,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从水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妈妈”、“妈妈”……
  李安民捂住耳朵,可呼唤的声音却依旧连绵不绝地在脑中盘旋,水面下的头颅越来越多,从四面汇聚而来,层层堆叠在脚下,数不清的眼球翻转着注视着她,无数张嘴一张一合,像嗷嗷待哺的雏鸟,等着母亲的喂食。
  李安民不自禁地弯下腰,想要将这些头颅从冰冷的血水中抱出来,手刚探入水中,涟漪就一圈圈地自指间荡开,起伏的水波朝同一个方向旋转,转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些头颅被卷入飞旋的浪涛中,李安民站在漩涡中心,螺旋形的飞浪不断吸收着血水,在身周形成一圈高耸入云的血墙。墙面上依次浮现出四张巨大的鬼面,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地吞噬着婴儿头颅。
  呼唤声变成了啼哭哀嚎,这宛如修罗地狱般的场景让身处血墙中的李安民胆战心惊,那些头颅在望着她,皱巴巴的脸孔扭曲着,眼神里充满惊惧和痛苦,他们全都哭嚎着喊妈妈,他们在向她求救!
  正当李安民不知所措时,猛然一阵剧痛传来,她惊叫了一声,周围的景色在刹那间化为血沫消散无影。
  “啪!”——清脆的拍打声响起。
  李安民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沙发上,叶卫军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手抡起扫把狠抽她的屁股。
  “你干什么?疼啊!!”李安民翻身下地,屁股上火辣辣的,这人下手怎么没轻没重?
  叶卫军把扫把扛在肩上,叹了口气:“回魂了?”
  李安民愣了愣,环顾四周,哪有什么血墙头颅,她还是安安生生地站在客厅里,“我……飞蚊症又发作了?”那种真实的感受像身临其境,以前产生幻视时都是听不见声音的,可这次却不同,哀嚎声响彻心扉,呼救的余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叶卫军拍拍她的脸:“不要乱想,别受它迷惑。”
  “它?谁?”
  “你还没发现自己把什么带回来了吗?”叶卫军抬手拨了拨凌乱的刘海,坐在沙发上,一副看起来很累的模样。
  李安民也跟着坐了过去,屁股刚沾沙发垫就传来热辣的刺痛感,她连忙偏身靠在叶卫军肩上,抱怨道:“不管怎样也犯不着动粗呀,你说我带了什么回来?”
  叶卫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表情有些局促,“狐媚,一种极淫的妖魅,擅长以音惑人,我去拿包的时候向你同学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再比照你的反常表现,应该是那种东西没错。”
  “狐媚?狐狸精啊!”
  之前的桃色场面在脑中回闪,她身上裹着厚实的外套,透过领口可以看出里面衣衫不整,叶卫军倒是穿着薄毛衣,但发丝凌乱,颈子上那一块一块的红斑是什么?我靠,是吻痕啊!
  李安民瞬间炸了,热气全往头顶上蹿腾,“我对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我有点晕乎……”依稀记得被他抱上床了,难道——“我们是不是?是不是……上本垒了?”
  叶卫军连忙摇头:“没有的事,别瞎猜,你只是……好吧,你咬了我几口。”
  “咬?”李安民再仔细看他脖子上的红痕,的确有牙齿的印子,所以应该是用咬的,不是用吸的,“我只咬了你的颈子,没碰别的地方吧?”
  叶卫军点头,“没有,被你咬过之后我就去拿扫帚了。”
  李安民狐疑地盯住他:“真的没干别的事?”记得他俩有接吻。
  叶卫军移开视线,揉着额角说:“扣子是你自己解开的,我只是替你加了件外套。”
  李安民觉得他有些心虚,红着脸追问:“你没亲我吗?还有在床上说的那些话,都是我幻视?”
  叶卫军愣了下:“床上……我在床上对你说了什么?”
  李安民拉着耳垂,吞吞吐吐地说:“你说……嫁给你啊,不会让我再吃苦……难道没有?”
  叶卫军双手捂脸搓了搓,沉默了很久,偏头看向她:“我们没有进房间,一直站在这里,小妹,抱歉,你就当被狗啃了一口吧。”
  李安民出神地呆坐了会儿,手指轻触下唇,能回想起亲吻时的画面,具体感受却没有那么深刻,只记得当时觉得很热,叶卫军才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晚风的凉气,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贴上去了。
  叶卫军说那是受狐媚迷惑所致,包括凌阳在地下林园的行为,都不是出自于本心,李安民阅读过“狐鬼传”,被狐灵上身的人会忽然性情大变,或脾性暴烈,或好色贪欢,大部分人最后犯下重罪不得好死。
  李安民本来很困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卫军,被他这么一开解又觉得没什么好羞耻的了,反正千错万错都错在狐狸精头上,又不是她李安民自己想当小□去勾引男人,虽然叶卫军是很好,但是诚如高涵说的,还是当朋友处最实在,怎么会突然兴起想要跟他共处一辈子的念头呢?这会儿感觉又淡了,除了鬼迷心窍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那……卫军哥,你拿扫帚打我是为了赶狐鬼?以前人不是喜欢把扫把倒放在门口驱除脏东西吗?”
  “意思差不多,妖魅是鬼魂所化的精怪,狐灵成精属于魅,主要依附在人的形魄里,魄为躯壳,它上了谁的身就会与谁感受相通,所以我才制造点疼痛,把它从你身上暂时赶出去。”叶卫军抖了抖扫帚,发出噼啪的声响,是用竹篾扎成的扫把头,难怪抽人抽得那么给劲。
  原来这狐狸精还怕疼,李安民也不怎么紧张了,淡定地问:“暂时是怎么说?不能彻底解决吗?”
  叶卫军翘起二郎腿,把扫把横架在腿上,“不行,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你的体质太有吸引力,我看它是粘上不想走了。”
  李安民左右张望,问道:“你能看见它?”
  “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如果它不想现身,我们是看不见的。”
  李安民心说就是只狐狸吧,如果不害人的话,被只狐狸粘着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叶卫军看透了她的想法,当场给她泼冷水:“你以为它是乌云?妖魅附体的最终目的多半是为了侵占肉体,道家和佛教都有夺舍一说,你想想,身体被它夺了你会成什么样?”
  “变鬼?”李安民小心求证。
  “想得美,你的意识灵魂会被它逐步蚕食,连鬼都没得当,魂飞魄散还有转圜余地,被妖魅夺舍的灵魂那才是真正的一丝不剩。”
  李安民属于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典型,光这么靠嘴巴讲讲起不了多少威赫作用,她还悠哉得很,叶卫军举起扫把说:“如果不怕疼,我每天都给你尝几顿竹笋爆肉丝,直到它不盯着你为止,怎样?”
  李安民揉着屁股讪笑:“有什么别的法子吗?立竿见影的。”
  叶卫军伸出手,看样子是想摸她的头,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又缓缓地收回来,起身说:“今天太晚了,先睡觉吧。”
  “我肚子饿了。”李安民倒是真想睡觉,五脏庙里却闹得慌。
  叶卫军这才想起来两人还没吃晚饭,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李安民屁颠颠地跟在后面,一见他从冷冻柜里拿出装白菜水饺的袋子就郁闷了:“没有肉馅的吗?我想吃肉,还想吃烧鸡。”
  叶卫军刷的又一记帚子拍上去,把李安民给打跳了起来:“干嘛呀!”
  叶卫军摸着下巴不确定地问:“记得狐狸跟黄鼠狼一样,都喜欢吃鸡……吧?”
  李安民连丢给他两个大白眼,没好气地说:“人就不能喜欢吃鸡吗?只要是肉,没我不喜欢的。”
  叶卫军拳头遮嘴轻咳了两声,换了袋真空包装的云吞,李安民见是虾仁馅的也就乖乖闭嘴了。俗话说饱暖思□,吃饱喝足后,李安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什么叫欲求不满今儿算是体会到了,耳边还不停响起低吟浅喘的媚惑声,狐狸在生前就擅长模仿各种动物的叫声,成精以后更是演绎得惟妙惟肖,天生的配音演员啊!
  如此这般地熬到半夜,她实在热得不行,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叶卫军晚上睡觉没有锁门的习惯,李安民推开房门,发现卧室里一片亮堂,叶卫军穿戴整齐地靠在床头看书,竹扫把就倒立在手边上。见她在门口探头探脑,叶卫军绷着脸问:“什么事?”
  他板起面孔来很威严,狐性贪淫狡诈,见弱就欺,遇强则萎,李安民心底本来就敬畏叶老哥,被他打过之后更多了几分胆怯,瞧向床边的扫把,又看向叶大侠冷酷的面孔,咽了咽口水,虽然不甘心却不敢造次,咬着手指把脑袋缩回去,缓缓合上门,在客厅里绕着茶几打转,一会儿又窝沙发上挠垫子,心里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咬,麻痒难忍,怎么也定不下来。
  没多久,她又贼心不死地溜去开门,叶卫军仍然没睡,还示威性地拿扫把在地上抽了一下,把李安民吓得夺门逃窜,夜袭不成功,她只能抱着靠枕在沙发上打滚,折腾到凌晨两三点钟左右,卧室里的呼吸声变得微弱均匀,李安民悄声无息地爬到门前推开一条细缝往里窥视,灯还亮着,叶卫军抓着书,半靠在床上睡着了。
  李安民两眼发光,咧嘴奸笑,猫着腰蹭到床边,先把碍事的扫帚塞到床肚底下,见叶卫军没动静,胆子壮了起来,轻巧地跃上床伏在他身上,叶卫军连眼皮子也没掀动一下,李安民凑到他颈侧嗅闻,像给同类梳理毛发般轻舔有齿痕的地方,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在结实的腹肌上一按一松,嘴上也由舔舐变为吮吸啃啮,这样的动作让李安民感到很满足,扒拉了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直到她睡沉了,叶卫军才睁开眼,紧握的拳头里硬是抓出一把汗,他拉过被子盖住李安民,捏着她的鼻尖来回扭了扭,听她蠕动着嘴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忍不住抿嘴微笑,隔着被子将她整个身躯拥进怀里,如释重负地吐了口长气,俯身低语:“最难防的不是天性,而是人的兽性啊,你个糊涂蛋……”
  李安民醒了以后发现自己睡在叶卫军床上,而叶卫军大概是出去了,楼上楼下找不着人影,只有沙发上整齐叠放的被子显示——他在客厅里渡过了漫长的一夜。
  李安民回想起昨晚的夜袭行为,羞愧之余恨不得立马失忆,如果不是柳下惠转世的叶君子,换了别的男人,没准这会儿就等着洗床单吧。
  李安民把被子叠好,床单理平,趴在地上够床底下的竹扫把,不留神把一个箱子也给带了出来,是个橄榄绿的军用老皮箱,这箱子非常老旧,铁皮锁和搭钩锈迹斑斑,李安民很好奇这种箱子的构造,拖出来掀开一看,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本本相册,都是横向线装的老影集,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印着日期——一九□年五月八日。
  翻开影集,泛黄的老照片贴在厚纸板上,照片中多是些陌生的面孔——旧式军装、空旷的原野、年轻的士兵们挤在一起合影。
  有张照片特别有趣,两个军人拉起一块床单遮住阵地,床单前摆了张桌子,还有鲜花和笔,三个小男孩排成品字形站在桌边上,前面的男孩年纪大些,斜挎军包,挺起肚子,把手背在身后,一看就是在学首长的姿势,左侧的男孩正对着镜头做鬼脸,右侧的那个似乎有点内向,侧着脸,眼睛斜瞟向镜头,照片上沾着抹不去的脏污,却给人一种清新温暖的感觉。
  根据照片下只言片语的注解,这应该是朝鲜战争时期的老照片,李安民津津有味地翻阅影集,除了阵地照,基本上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人物、生活剪影,并没有叶卫军本人的留影,大概是收藏品,这些照片是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年代所留下的宝贵纪念,翻着翻着,李安民的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湿润了。
  箱子最底层压着一个方而扁的黄木盒子,李安民犹豫了半天,还是抵不过强烈的好奇心,轻轻翻开盒盖,里面装的仍然是照片,最上面的一张是数十人的大合影,照片边缘带着波浪纹,整体呈棕红色调,背景是一堵黑黝黝的砖墙,照片上方贴了一张黑条,写着:“小岗山大队第七公社全体社员”。
  李安民心道:小岗山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爷爷所在的大队么!敢情最前排中间那精干的大叔就是爷爷啊!
  通常会留合照的人有在照片背后记下人名的习惯,她翻过照片,背面果然按顺序标注了人的姓名,一对照,是严老没错,看来这照片是叶卫军他爸的留念,再找找,果然找到了“叶兵”的名字,还有她母亲——李怀安,这两个名字靠在一起。
  李安民没见过妈妈,据说严德怀在妻子病逝后把所有跟她相关的东西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李怀安的父母过世得早,也没留下任何可供怀念的物件,迁坟时连张临摹的照片也找不着,所以李怀安的墓碑上没有遗像。
  李安民在人群中找到了母亲,她站在第三排,由于照片太老旧,又是大合照,人的脸面比较模糊,只能看出她留着那个年代很常见的及耳短发,上身穿着件白衬衫,很普通的下乡知青形象。站在她身边的高大男青年应该就是叶卫军的父亲,同样看不清面容,不过个头鹤立鸡群,在人堆里很显眼。
  李安民有点失望,这不看了等于没看吗?她又继续往下寻找,倒是有几张爷爷的近景照,要么是生产队其他人的照片,她泄气地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就在合上盖子的刹那间,从盒盖内侧的袋子中滑出一张三寸照片,李安民拾起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张两人合影的黑白照,女的留着齐耳短发,瓜子脸大眼睛,应该就是她的母亲李怀安,怪不得奶奶说她跟她妈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这照片里的女人除了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孔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男的毫无疑问是叶兵同志,梳着三七分的发型,活脱脱是个旧时代版本的叶卫军,而且这照片的截取角度……简直就像那个年代的结婚照呀!
  李安民心里直打鼓,凑近照片仔细观察,发现两人脖子上围着同款的围巾,这幸福含笑的神态、照片上透出的亲密气息……不是她往歪处想,这绝对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难道我妈跟他爸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不可告人?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李安民本来就做贼心虚,突然听到有人在耳朵边上说话,当场被吓得跳了起来,照片脱手,被叶卫军接了个正着。
  李安民拍着心口抱怨:“卫军哥,你站人身后要出声啊,人吓人吓死人的。”
  叶卫军横了她一眼:“我回来有一会儿了,关门声那么大你都没听见,原来是在学耗子呢。”
  李安民脸上发热,装模作样地拿扫把在地上掸两下,“我这是在替你打扫房间,不小心看到的,可不是成心偷窥。”
  叶卫军一本正经地说:“那就谢谢你了。”接着把三寸照片塞回袋子里,盖上箱子推进床底,蹲在地上回头问:“看完了吗?没欣赏够的话我再拉出来给你继续?”
  李安民脱口说:“不用,都看完了。”
  叶卫军“噢”了声,笑得贼坏:“不小心都看完了呀,辛苦你了。”
  李安民暗中磨牙,心说这人有时挺痞的,另一方面见他没有责怪的意思,也就心安理得了。
  叶卫军拍小狗似的拍她脑袋,问:“刷牙洗脸了没?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李安民没反应过来,“出发?去哪儿?”
  叶卫军秉持一贯的风格,只说:“去了就知道。”
  为了节省时间,他特地去租了辆国产轿车,后排座位被各种礼盒、包装袋堆满。李安民坐在副驾驶座上吃早饭,不时偷瞟专心驾车的叶卫军,满腹疑团不断膨胀。
  叶卫军两眼直视正前方,缓缓开口:“有什么话就说,再给你这么看下去,我脸上少不了要多出两个洞来。”
  李安民咬着吸管问:“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妈和你爸对吧?”
  叶卫军简单回话:“嗯,应该是。”
  李安民皱紧眉头:“他们……不是不熟吗?照片上看起来可不是那么回事儿。”
  叶卫军不以为然地轻笑了声,“不熟是你爷爷说的,毕竟她最后嫁给了你爸,老一辈对这个避讳得很。”
  李安民谨慎地求证:“你的意思是……他们以前谈……谈过恋爱?”
  叶卫军点点头,毫不隐瞒地把他所知道的讯息全盘托出:“那年头提倡晚婚晚育,虽说是提倡,实质是必须遵守,你母亲的年龄够不上硬性规定,连谈个对象也偷偷摸摸的,你看到的那张合影是我父亲在调离生产队之前与你母亲拍摄的,算是定情信物,还没结婚就先拍婚照,在现代稀松平常,但在当时挺不可思议,据说为此闹了场小风波,让你母亲受委屈了。”
  “你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公社解散后,你母亲没个归处,而我父亲那时被调到外地工作,远水解不了近渴,最后你母亲还是选择留在了严家,当然……其中的细节和诸多曲折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的叙述平铺直叙,不掺杂任何主观感情,李安民听后有感而发:“人生真是一连串机缘巧合碰撞出来的必然结果啊……这么说起来,我俩只差一步就成真的亲兄妹了。”
  叶卫军没应她的话,脚踩油门,车子冲出狭窄的隧道,往镇外直飚,经过长途车站时,李安民突然拍起脑门:“你既然看过我妈的照片,就没想过我跟她的关系吗?你不会在火车上就摸清我的家底了吧?”
  叶卫军居高临下地斜瞥她,“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没往那方面想,再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不问起来我还真懒得讲。”
  李安民搓着手指傻笑:“讲讲也没什么不好,长辈的关系是晚辈之间友好的桥梁嘛,跟老乡见老乡一个道理,对了,为什么照片会在你这儿?”
  叶卫军“噢”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怕睹物伤情,照片本来是该销毁的,又被我抢救了回来。”
  李安民不免想到了自家老爸的极端作风,说不出有多纳闷:“好歹做个留念,怎么舍得说毁就毁?我爸也是,把我妈的东西都烧光了,要不是那张三寸照片,我这辈子就别指望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了,女儿不知道妈的长相,说出去都没人信,真不知道该说咱老爸是狠心还是脆弱。”
  叶卫军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你爸怎么想我不敢说,不过我父亲这么多年来一直忘不了你母亲,也许就是因为用情太深才想逃避,人一死,美好的回忆就会变成痛苦的根源,忘了才轻松。”
  李安民双手交叉在脑后,看着窗外的天空,喃喃道:“忘记过去才痛苦吧,想想就觉得残忍。”
  叶卫军漠然地说:“等你真忘了哪还有残不残忍的概念。”
  李安民默默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说:“如果是我的话,宁愿痛苦也不要忘记以前的事。”
  叶卫军说了句人人都明白的道理:“与其没完没了地回望过去,不如珍惜眼前和未来。”
  李安民歪头看向他,不解地问:“为什么非要二选一,不能两全其美吗?我要过去也要将来,这又不冲突。”
  叶卫军腾出手摸她的头:“你啊,想得太美,别忘了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
  他说着调侃的话,语气却超乎寻常的严肃,李安民觉得他想法过于消极跟风,还没试着争取就先否决了一个可能性,她自言自语地低问:“鱼和熊掌为什么不可兼得呢?为什么捡了芝麻就一定会丢掉西瓜?那是人在做之前先设定了一个不可能的条件嘛,其实只要想想办法,还是能两者兼顾的。”
  叶卫军不可置否地笑笑,气氛似乎因为这个话题变得有些沉闷,他适时地打趣:“嗯,说的也有道理,你就不会因为刚捡到十块钱而放弃踩在脚下的一毛钱硬币,就算口袋装不下,你也会塞进鞋子里。”
  李安民还一本正经地点头,接着说:“就算鞋子塞满了还有两只手和嘴巴,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之所以没做那是因为不想,只要我想,就没有做不到的。”
  叶卫军掐起她的脸颊拽了拽,“你在这点上与你的母亲很像,听说她刚到生产队的时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劳动工分全社最低,也没人说她什么,她自己不甘心,半夜摸黑举砖头练臂力,没多久分值就上去了。”
  李安民对母亲知之甚少,奶奶比较迷信,认为不该过多谈论去世之人,提起儿媳的时候侧重于称赞她的品行,多是泛泛而谈,李安民只从奶奶口中得知母亲是个沉默寡言但是很能吃苦的文化人,再具体的就没有了。一路上她都缠着叶卫军讲妈妈的故事,叶卫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他老爸的私房话卖得一干二净。
  两小时后,车子驶到白伏镇西南面的小常山,这儿不是什么名胜景区,附近人烟稀少,叶卫军把车子停在山脚下,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沿山路徒步攀行,李安民进山之后就不大舒服,总觉得山林里漂浮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真要她描述是什么味,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越往山里走就越感到心里燥得慌,跟昨晚夜袭时的燥热不同,是种有火气没处发的烦躁感。
  她忍不住又问:“卫军哥,我们这到底是要去找谁呀?”
  叶卫军答非所问地应付:“就快到了。”
  李安民脾气上来了,站住脚瞪向他:“别敷衍我,你不说我就不走!”
  叶卫军朝山上远眺,林丛中隐约露出斜角铺排的木屋顶,他迟疑了会儿,见李安民满脸倔强,这才肯吐实:“我们去见黄半仙,对于狐灵,他比我了解。”
  李安民光是听到“黄半仙”这三个字就头皮发麻,抱着树干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她早前明明对叶大师的师傅好奇个半死,临到要见面怎么莫名退缩了?这又不是丑媳妇见公婆。
  叶卫军无奈地叹道:“就猜到会这样才不想提前告诉你,黄半仙家里是供黄仙的,胡、黄两家同为五显财神,自古就不对盘,胡家认为自家是五财之首,但是民间,尤其在中国近代,供给黄二大爷的香火更多……”
  李安民不屑轻哼:“那是因为黄二没事就跑去人村里敲门咳嗽,香火要靠人自愿供奉,装要饭的算什么本事?”
  那头传来一阵宏亮的笑声,“那不是乞讨,叫与时俱进,这年头最讲究个人际关系,没人缘那是寸步难行啊,放放架子,先把饭碗保住才实在。”
  一名中年大叔迈着八字步迎面踱来,此人瘦长脸,面皮白净,眼缝细长,留着山羊胡,鼻梁上夹一副单片眼镜,看起来斯文单薄,他头发极长,编成麻花辫绕了两圈在颈上,发梢还拖到腰部,装扮上也很具中国传统特色——深紫色的对襟重明鸟绣花现代唐装,下着黑长衫,幅面上印着一圈金黄色的福字,脚蹬黑布鞋,让人联想到旧社会老夫子的形象。
  叶卫军恭敬地叫了声“半仙”,李安民就知道他是谁了,从印象上来说这人的装扮很眼熟,似乎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从观感上来说,李安民对他的形象很感兴趣,现代唐装颇受中老年人士喜爱,但真正能穿出韵味来的没几个,眼前这半仙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气质,不过据说他以前的工作是和尚。
  从情绪上来说就复杂了,可能是掺杂了狐狸精的感情因素,李安民一见到黄半仙就跳到叶卫军身后对他龇牙咧嘴,看他衣冠楚楚、风采逼人的光鲜模样,心头涌上各种羡慕嫉妒恨。好在这会儿是白天,狐狸的影响有限,李安民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压制住敌意。
  黄半仙是个有心人,招来身后的小跟班,献上一袋秘制卤鸡肝,李安民立即化敌意为谢意,嚼着鸡肝乖乖跟上山去了。
  从拉家常里得知黄半仙开办了一所易学培训学校,自打生员稳定之后,他就把大部分生意移交给弟子们接手,转到幕后当收钱数钞票的老板爷,目前就居住在这小常山的私人别墅里,过着清风饮露的悠闲生活。
  别墅落在半山腰,是纯木打造的棚屋风格,四宅连间,前后环绕翠竹,向北有林荫道,向西有丘坟,山岗半月形环抱,院前有湾天然而成的水潭,周围芳草萋萋,雪白圆润的石团零散点缀其间,风水自是吸纳天灵地气,景观虽然不比大山峻岭秀丽,却也自成一派简朴清雅的小风光。
  趁叶卫军跟黄半仙谈正事的空档,跟班伙计小商带着李安民参观别墅,这小商据说是半仙的关门弟子,跟李安民岁数相当,身细腰软,是个娘娘腔,说话时尾音上扬,面部表情过分丰富,言行举止像在唱大戏,为人倒是相当热情,边领路边叨叨絮絮地说个不停,生怕客人被冷落。李安民觉得小商娘里娘气的嗓音也挺耳熟,照例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过,她也懒得多想。
  除了供奉黄仙的那间祠堂,李安民把院里院外都逛了个遍,最感兴趣的无非是后院的鸡舍,据小商说这些鸡是养来供奉二大爷的,黄鼠狼当然是无鸡不欢,其实狐狸也爱鸡,并且爱得不比二爷少,于是饭桌上出现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八宝布袋鸡,黄家的煮饭婆婆绝对有上星级的实力水准,尤其在料理鸡肉上面,这一顿午饭,李安民吃得很爽心,不适感一扫而空,可见她身上的这只狐狸好收买得很。
  黄半仙说它是只幼灵,死时不超过两个月,李安民回想昨夜种种,心说幼灵都这么来劲儿了,如果是只成年狐狸她不就死定了?还不知道会风骚成什么样!最后铁定跑不了一世清名毁于一旦的悲惨结局。
  黄半仙还说什么来着——狐本无心,是人太□悖德,在小畜生面前上演春宫戏,把它给教坏了,它只是依着本性去模仿,根源其实是人自己的邪念。
  这黄半仙虽然是人,说起话来却总喜欢站在非人的立场上,把古往今来妖兽惑人的事例都重新做了一番解读,将大部分责任归到人的头上,对此李安民只能表示无言的抗议,至少她对叶老哥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
  叶卫军见话题扯远了,只好开口打断黄半仙的洗脑式发言,“强行驱除幼灵有损阴德,希望半仙能帮忙想个两不相伤的好法子。”
  黄半仙踌躇不决地说:“这小狐狸是从曲月桥跟出来的对吧……不好办,你该清楚曲月桥的情况,由于地表下陷,整条街区是叠着唐代旧址所建,自古狐鬼不混住,正因多了这条小狐狸那一带才称得上清净。”
  叶卫军说:“你是觉得狐灵比鬼魂干净,对别人来说差别不大,先解决眼前的麻烦要紧。”
  估计之前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了,收人礼物□,黄半仙没多犹豫,爽快地答应:“可以,这里有处比她更适合狐灵居住的巢穴,只是要受点皮肉痛。”
  一听要受皮肉痛,李安民脸色就发青:“不会又要用扫把吧?还没打够?”
  黄半仙了悟地看向叶卫军,脸上露出要笑不笑的滑稽表情:“你真动手了?那只是个参考意见。”看向李安民,安抚说:“放心,就像被黄蜂蜇一下,不会太疼。”
  “黄蜂?”李安民的脑袋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叶卫军友情补充:“学名黄蜂,别名胡蜂、马蜂,其毒液有致死的可能性。”
  “唉?马蜂?”被这玩意儿蜇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是不会太疼——会非常疼。
  黄半仙啜口清茶,摇着椅子扇了扇手:“没那么严重,你别故意吓她。”
  李安民还想问个详细,可黄半仙只说要把狐灵请出来,再多余的就不肯透露了,独门秘法概不外传,所以在引灵之前给她做了全麻处理——服用安眠药,本来还打算让她签署后果自负的担保书,看在叶卫军的面子上省了这道手续。
  李安民在叶卫军怀里睡着,也是在他怀中醒来,对中间过程一无所知,只看到右臂肘弯处多贴了块止血胶布,估猜被放了点血,因为厨娘魏妈妈端了碗红枣乌鸡汤给她喝,红枣乌鸡汤嘛,自然是用来补血的。
  在黄半仙家里,李安民什么也没问,因为半仙的职业素养很高,最看重诚信和保密性,问了也白问,回家的路上她直接找叶卫军打听:“卫军哥,当时你在现场吧,把能说的都说给我听听,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叶卫军明知故问:“有什么好不踏实?你把它当作一场摘除肿瘤的手术不就得了。”
  李安民溅他一脸唾沫星子:“那更不得了,开膛破肚,少了哪个器官都不知道,病患也有知情权呀。”
  叶卫军说:“你就不怕我编谎话打发你?”
  李安民摇头:“你要是能编得让我安心也行啊,善意的谎言,反正没坏处。”
  叶卫军摸摸她的脑袋:“那我姑且说着,你也姑且听着,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判断。”
  李安民说“好”,趴在靠背上从后座捞来一包薯片撕开,“讲吧。”
  叶卫军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减缓车速,从鬼魂的属性开始讲起,古书中有鬼吸食阳气的描述,其理论依据来源于阴阳相对论,许多人认为无阴难生阳,无阳难生阴,天地也分阴阳,所以这世间没有纯阳或纯阴的生存环境,鬼魂属阴,必须靠获取阳气才能得以存在,所以它们会找上阳气旺盛的人。
  听到这里,李安民有点糊涂了:“记得你以前说过,阳气对死人有伤害,不过……根据阴阳相对论衍生出来的道理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应该说……都不算错,拿五行相克的观念来看,土克水,水克火,没错吧?”
  李安民点了点头,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叶卫军又说:“但如果是一捧土遇上滔天洪水,一洼水遇上燎原大火,相克关系就会被逆转,鬼灵与人的关系也是如此,弱阴遇上强阳会被吞噬,而怨气太重的鬼却能让人丧命,不过一般而言,鬼魂仍然会本能地畏惧阳气,或者说它们畏惧阳气中的阳火,而通常来说,阳气旺盛的人阳火也重,所以鬼魂喜欢阳气旺盛之人纯属扯淡。”
  李安民张口结舌:“你浪费这么多口水只是为了反证啊?辛苦了。”
  “我这不是怕你听不懂么!都换成通俗用语了,简单四字就可以概括了——亢乘、反侮,你明白不?”
  李安民愣了半天,低头反省:“卫军哥,您老请继续。”
  叶卫军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不过阴阳相生的说法应该是没错,毕竟大环境摆在眼前,魂虽属阴,却不是纯阴,多少会带着生前的阳气,一旦阳气散尽就无法停留在人世间,有些找不到归路的孤魂野鬼为了生存从人身上夺取阳气,正确说来,能延续他们存在的应是阳气中的阴火。”
  李安民“唉”了一声:“阴火是阳气?”
  叶卫军颔首:“阳火与阴火都属于阳气,所以两种说法都有事实依据,鬼既惧怕阳火又需要阴火来延续自身的存在,阳气盛,则阴火、阳火都旺,鬼魂很难靠近这样的人,阴气重的人招鬼,是因为阴气能压制住阳火,但相对的,阴火也非常衰弱,如果撇开宿怨不谈,鬼上身通常不是一次性行为,属于无差别需求,注意,是需求不是杀人,被上身的人不一定会丧命,大部分情况下只会出现身体衰弱等不适反应。”
  李安民揉着吃空的包装袋喃喃道:“你是在替鬼平反呀……”
  “你不是想安心吗?我这是由浅入深帮你打通心结,省得你总是疑神疑鬼。”
  叶卫军把车子停在镇外的土地庙前,说是土地庙,其实就是在黄土坡下用水泥砖块砌成的简单建筑,无门无殿,只在一尺见方的小空间里立了座石台当供桌,叶卫军从黑皮包中拿出冥烛和檀香点上,靠在砖墙外抽烟,李安民双手合十拜了拜,拉拉叶卫军的袖子问:“你怎么光点香不参拜?不是对土地神不敬吗?”
  叶卫军吐了口烟气说:“刚好要讲到这一节,土地庙虽然是供奉土地公的庙宇,但从实际用途上来说……这种简陋的泥砖房大多会成为游魂栖息的避风港。”
  李安民脸色惨淡:“那我们还是回车上再谈吧。”
  叶卫军笑着说:“别怕呀,它们还没来呢。”
  那就更要趁早开溜了,不过叶卫军还没有闪人的意思,他掀开打火机的盖子擦出火苗,“拿实物来打比方,同样都是火,打火机的火是阳火,而香火与冥烛的烛火就属于阴火,阴气重的地方之所以易聚鬼魂,是因为它们惧怕强盛的阳火,而土地庙的构成却营造出另一种更利于鬼魂存在的格局——阳相阴生。”
  李安民开始挠头了,叶卫军看这白痴表情也知道自己的讲解纯属白费口舌,他蕴量了半天,伸手点上李安民的额心,“简单来说,你的体质就跟这土地庙差不多,体内阳火衰弱,阴火极盛,为了平衡属阳的阴火,阴气也会随之增涨,形成阴气与阴火相持衡的局面,这在返阴象的体质中也极其罕见。”
  被形容成稀有生物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实际上李安民已经快泪流满面了,她拽住叶卫军的衣领问:“哪里罕见?你不也是阴气重的体质吗?”
  叶卫军发现她根本没理解,于是很有耐心地解释给她听:“阴气重的人通常阳气低,阳气低也就意味着阴火虚弱,相对的,阴气低的人阳气足,阳火也旺盛,阴气与阴火从根源上来说是两种相克的属性,此消彼长,很少出现两者并重的情况,我用庙宇来打比方是想告诉你,你的身体对于鬼魂来说是适于长久居住的容器。”
  李安民反复回味着他说的最后两个字,心里直发虚:“容器?你就不能用更好听的形容词吗?比如避风港什么的。”
  “你还有心情计较我的用词?”叶卫军掐起她的脸蛋扭了扭,“讲了这么多,你总该知道为什么那只小狐狸不肯离开你了吧,它能在地下林园住那么久,必然是不愿离开熟悉的环境,你是第一个把它带回家的人。”
  “我……那我真荣幸……”李安民几乎无言以对,转念再想,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说我的体质吸引鬼魂,也就是说下次再碰到鬼也会被附身了?”
  叶卫军指指她的胸前:“招财龙龟有驱鬼避邪的功用,戴着它,一般鬼魂不敢上你的身。“
  “那不一般的呢?”
  叶卫军拈熄烟头,仰望星空,看了一会儿才道:“不一般的一般不常见,等遇到了再说吧,好了,该说的都解释清楚了,咱们回家。”揽着她就往停车的方向走。
  李安民“嗯”了声,随着他迈了几步路,忽然停住脚,仔细想想看,这话题绕了一大圈,没有一句说到主题上的,“卫军哥,你转移话题的功力越来越高超了,我在问你今天的事,你都给我扯到哪里去了?”
  叶卫军笑道:“我可没涮你,话说到这份上,剩下的稍一推敲不就出来了吗?”
  李安民没好气地说:“我是笨蛋,行了吧。”
  叶卫军丢给她一个“原来你才发现”的戏谑眼神,这才说起重点,“你想啊,既然把你的身体当窝来住,用普通方法肯定请不出那小祖宗,黄半仙那人怎么说呢……对小动物比较有爱心,强硬手段他不愿意用,只能另外建造了一处巢穴,以你的血搭桥铺路,把它引到新窝里。”
  李安民狐疑地瞟向他:“就这么简单?”
  “基本原理就这么简单,具体操作细节不便透露。”
  “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值得你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吗?对不起我没带水,你喉咙一定很干吧。”
  叶卫军“呵呵”轻笑,走到车门前转身,轻托起她的下巴:“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世界上没有巧合,任何事情都是因果相连,不奇怪吗?为什么只有你具备这么特殊的体质。”
  李安民愣了愣,她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体质不是天生地长的吗?真要追根溯源,也许该问我爸妈,或许再往上辈上上辈找原因。”
  叶卫军淡然地说:“跟亲人没关系,你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是我造成的。”
  李安民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他的面孔被阴影遮蔽,看不见表情,幽暗的眼瞳之中微光隐动,这种深沉的眼神既熟悉又陌生,李安民胸口骤然发紧,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叶卫军嘴角轻撇,紧接着前面的话往下讲:“如果你没遇见我,潜力很难被挖掘出来,也就不会遇到那么多狗屁倒灶的怪事,说来说去,这一切都该死的是我造成的。”
  听他这么说,李安民莫名地松了口气,心想原来是这个意思,连忙握住他的手,斩钉截铁地表态:“不怪你!这体质又没什么不好,还能给小动物当窝,多实用,今年清明我也要请乌云进来住住。”
  叶卫军敞开胸怀抱住她,歪过头轻蹭柔软的发丝,“你真是个体贴的丫头,如果是我的妹妹该有多好。”
  李安民搂住他的腰拍了拍,“你不是把我当小妹?我也把你当老哥。”
  叶卫军抓着她的头毛轻声问:“我倒是想,不过……兄妹之间会接吻吗?”
  李安民的脸烧了起来,原来他还惦记这码窘事,如果不把这个心结打开,以后见面多尴尬,于是她把责任全推到小狐狸身上:“昨晚不管做什么事都不是我本人的意愿,其实那个……大部分细节我都记不清楚了,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嘛,做什么都不算数的。”
  叶卫军苦笑着叹息:“原来那时候我也是鬼迷心窍了,好吧,你还是当被小狗咬一口算了。”
  李安民把这话当作打趣,觉得他释怀了,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笑嘻嘻地说:“什么小狗,我把你当大神呀,大神的赏赐都是宝贝。”
  “那你现在想要宝贝吗?”
  “嗯?你说什么?”风太大,李安民没听清楚。
  “……没什么,上车吧。”叶卫军替她拉开车门,声音闷闷的。
  车子上路后,李安民一直歪着头打量他,叶卫军斜她两眼,“看什么?我脸上贴了金子?”
  “我在琢磨我做的那个梦,你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我当时想的是只要你能陪我,我就愿意。”
  叶卫军“哦”了声,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然后?”他表面看起来是漫不经心,两眼却没有焦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抖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
  李安民严肃地说:“后来我醒了,觉得这想法挺自私,不能因为我需要人陪就耽误你一辈子,亲兄妹也总有各自成家的那天,你哪天交女朋友了要及时告诉我,我好挪地方给你们。”
  叶卫军猛踩刹车,挥拳捶上喇叭,发出的轰响声把李安民吓了一大跳,后方的出租车也差点遭殃,司机师傅及时拐弯避开追尾危机,伸脖子探脑袋大声叫骂。
  “别……别激动,这车是租来的。”李安民心惊胆跳地靠在车门上,生怕他一个失控连身边的人也给捎带上。
  叶卫军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抹脸,车子熄火了,打了两次没点着,他拔下车钥匙,小声地骂了句脏话,靠在椅背上仰头望车顶。
  李安民一个劲儿地往车门上挤,她连这老哥板脸都怕,更别说发这么大脾气了,叶卫军凶神恶煞地瞪向她,用力拍着座位低吼:“离那么远干什么?坐过来!”
  “你不打我我就过去。”李安民摸向屁股,她还记得昨晚那顿竹笋炒肉丝。
  叶卫军缓和了神色,对她招手:“我不打你,过来。”
  李安民这才磨磨蹭蹭地靠上去,叶卫军出手如电,“咚”的在她头上钉了个毛栗子,李安民抱起头,委屈地指控:“你说不打的。”
  “我这不叫打,是做老哥的独特关怀方式。”叶卫军把车钥匙狠狠插回锁孔,重新发动车子,超速飚进隧道里。
  由于他发的这场手机火,李安民认真反省了一整晚,总算理出些头绪来,第二天顶着两圈熊猫眼去上学,午休时,凌阳同学在食堂外拦住她,先是赔礼道歉,接着把在地下林园说过的话又重新添枝加叶进行一番剖白,很有艺术感地做了个总结:“我有义务对那天的糊涂事负责,也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负责到底。”
  李安民这次没闪神,从头到尾听完了,忍不住为这娃掬了把同情泪,因为他注定要遭受两次打击——“不好意思。”
  委婉的拒绝凌阳同学不接受,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并且拿出三高尤物的架势来游说:“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只要你没别的人选,我有信心让你喜欢上我。”
  李安民只好抱歉地告诉他:“我已经有人选啦。”
  凌阳不敢置信:“你不是说没有的吗?就在前天!”
  李安民无奈地摊手:“没办法,我也才发现不久。”就在昨夜梦里。
  凌阳阴沉着脸问:“那人是谁?”
  李安民觉得没义务告诉他,但是鉴于自己伤了他的少男心,还是勉为其难地给了一个答案——
  “高涵,我金不换的死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