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28

小圆鼻子: 南极洲上的非洲象 1 - 18

第一章

  刚开始,徐吉还以为自己终于转运了……
  徐吉今晚在酒吧里勾搭上个优质品种,优质到他不但主动为别人买了酒单还乖乖地脱光了衣服躺到床上。
  没办法,这位仁兄近日实在是太……饥渴了……
  可对方却不似他这样猴急,进了汽车酒店后就直接往浴室走去。
  徐吉也尝试过窥视美男沐浴图,可刚扫到对方朦胧优美的背部曲线他便被美男一双历目瞪了回来。
  “我能不能一起洗?”徐吉踏进了一步。
  “出去。”对方背过身,整一副无事莫扰的样子。
  那冷漠的口气那疏远的眼神那生人勿近的背影冻地徐吉赶快把脚丫子收了回来。没办法,所谓美男多数都是会有这些那些的怪癖……徐吉干笑,抓了抓头又回到了床上。
  唉,最近的他确实太倒霉了,虽说这座冰山不好驯服可事已至此……他今天应该可以放出那头歇息了好多日子的非洲象了吧!
  闲来无事,他拆开了酒店里的避孕套把玩……妈呀,太久没做爱的他光是看到了这些弹力极强的塑胶制品竟然可以激动地在床上打滚!
  徐吉滚完,愕然发现这些套子都是大号的……虽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可他那儿的确没这么大啊……
  嘎吱一声,浴室的门开了——那人光着上半身走了出来。
  水珠从未干的头发上滴下,流到锁骨滑到胸前,它越滚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人平坦的小腹上。
  徐吉看呆了,他吞了吞口水:那尺寸……正好。
  “你在干嘛?”那人眯了眯眼,徐吉顿时觉得有一股凉透的视线直射手部。
  “没……没干吗。”徐吉赶忙把那玩意儿塞到枕头下面。
  美男已经洗好澡了,这下就可以做了吧……
  “别愣着,去洗澡。”
  徐吉本想耍赖,可迫于对方的视线他还是硬着头皮钻进了浴室。
  这么麻烦……早知道就该选个容易的。
  徐吉打混摸鱼地洗了澡,也东施效颦在下半身绑了一条浴巾。不绑还好,一绑他才发现现实的残酷——他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像隔壁工地运水泥的小民工。
  可勇于放抗命运的徐吉还是保持着这个造型走了出去,毕竟有些东西好不好看没关系,好用才是重点!
  美男在抽烟,徐吉坐在他边上,调情似的吻着他的肩头。
  “等等。”那人躲了一下。
  兄弟,早点做完早点结算房钱不成么……
  还以为他会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却不料美男只是灭了烟。
  “现在可以了。”
  妈呀,转运了,终于转运了!
  明显,靠徐吉那傻样绝对压倒不了冰山,所以当冰山对他说“我只做1”的时候他倒也无所谓,只求个畅快。事实证明,那人的技巧还算不错,让从后面很难高潮的徐吉射了一回。
  “要不要交换名片?”徐吉捂着屁股趴在床上,“感觉还不错。”
  那人只是笑了笑,把衣服穿好。
  徐吉也懂规矩,一夜性只适用于陌生人,特别是他们这些特别人群。不过最近他实在是找不到伴儿,不想错过这么个优良品种罢了……
  可他不愿意也没办法。
  “你有没有现金,等下我拉信用卡你把钱给我好了。”徐吉嗯嗯啊啊,眼睛一直盯着他。多看一秒是一秒,何况他刚刚已经错过了美人沐浴图,现在怎么着也要补回来才是。
  忽然,一张小纸片飞到了他的眼前。
  “我的名片。”那人淡淡地说。
  徐吉乐呵呵地打量着那纸片,原来美人他叫石慎,工作是某杂志的食评编辑。
  石慎……
  徐吉忽然跳了起来:“你叫石慎!?你就是石慎!?”
  石慎看看他,恍然:“你看我专栏?”
  “我被你的专栏害死了!”徐吉一个没站稳又摔到了床上,可他的嗓门丝毫不弱,“你这混蛋为什么给我的餐馆写了一句‘三十年好评毁于一旦’?!”


第二章

  早上时分正是徐记餐馆最忙碌的时刻,徐吉坐在收银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收钱写单。
  “叔叔,错了,我要的是肉包和鲜肉小馄饨,不是肉包和牛肉汤。”
  哦,这就给你改。
  “劳驾,我的牛肉面和油条加起来是九块,你少收我钱了。”
  哦,您真是诚实的好人。
  徐吉又打了一个哈欠。
  “小老板,昨晚没睡好?”
  每天五点半起床,睡再早也没用啊。
  ……
  徐记是徐吉的父亲一手经营起来的,做的大多是邻里生意。这事本来和徐吉没多大关系,可上个月,他爸死了,责任堆到了他身上。
  徐吉本来有份不错的工作,他才不想为了这事放弃了自己几年的努力:“不是还有叔叔吗,可以把店交给他打理。”
  徐老太太说时迟那时快,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他爹,我连你最后交代的事情都办不成,我这就去找你……”
  徐吉被纠缠地头疼不已,耳根一软最后终于妥协:“妈,我回来还不成么。”
  徐影后瞬间笑了:“明天、不,今晚就回来。”
  “今晚我还要上班。”徐吉皱皱眉。
  徐老太太声音又带了哭腔:“他爹……”
  “今晚我就回来!”
  “阳阳来不来?奶奶给他做好吃的。”
  “他在他妈那里,这礼拜不来。”
  “他爹,阳阳竟然不来看奶奶……”
  徐吉一脸黑线:“妈,他这礼拜不刚来看过你吗?”
  徐老太太收了哭声,淡定道:“哦,对,我年纪大忘了。”
  徐吉就这样莫名其妙变成了徐记的老板,可他不感到高兴,甚至觉得倒霉。说实在话,徐吉和他父亲不怎么亲近。从他有记忆起,父亲的形象不过是一个整日整夜泡在餐馆里的男人,或许对他来说,一手经营起的餐馆比婚姻、家庭和儿子更有魅力。
  徐吉叹了口气。
  也难怪,这小店面的年纪比徐吉的还大,依照先入为主的观念,他父亲的确应该更喜欢它一些。
  “下一位,你要吃什么?”徐吉漫不经心地开口,连头也没抬。
  “肉包和焖肉面。”
  这两样都是徐记早点时段的特色,肉包以皮薄肉美汤鲜远近闻名,焖肉面则以秘制的焖肉经久不衰。
  自徐吉接受后一切都看似平常,除了前几日杂志的那些美食评论——
  “三十年好评毁于一旦”,“徐记应该感谢评分标准里没有负分档”……
  这些过分刻薄的言语通通来自一人之口,那人就是石慎。
  差个屁,不是挺好的么?
  徐吉抓了抓耳朵,抬起头望了一眼没有底的队伍。
  “下一个,请问要什么?”
  “九十九块五。”
  “什么?”原本低着头的徐吉直起身,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面无表情的石慎一手领着个纸袋,另一手递上了张发票:“午夜房,一百九十九,一人一半。”
  徐吉脸一红,昨天不欢而散后这人怎么还能厚着脸皮追到这里来?
  “九十九块五,”石慎重复,“我还要上班,请快点。”
  队伍停了下来,石慎身后的几个人凑上头边看热闹边抱怨。徐吉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顺手拉过一个服务员代替自己的位子。
  “这里人多,出去说。”
  石慎跟着他到了餐馆的后门,那正好是厨房的位置,因为长年累月都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儿,所以没什么人会来。
  “你给我钱就可以了。”
  “我又不会少你的,”徐吉还巴不得不见到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百元整钱,“别找了。”
  石慎还是一言不发地拿了五毛给他。
  徐吉笑笑,接过。
  “我走了。”石慎耸耸肩,正要离开。
  徐吉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石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那评论是怎么回事?”徐吉尽量轻松地把手塞进口袋,咳了一声。
  “就字面意思。”
  还以为什么事,石慎又头也不回地迈开脚步。
  “嘿,你这不是废话么,我就问这餐馆到底哪里差了?营业额都没下降,你干什么恶意中伤?”
  石慎没说话,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徐吉一个哆嗦:“别拐弯抹角。”
  “可我怕我直说你也不懂。”
  “你……”徐吉追了上去,“把话说明白点。”
  “过段日子你就懂了。”
  徐吉嘀咕:“我看你是没事找事。”
  石慎也没理他的激将,跨步离开。刚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
  徐吉一愣,那人一脸严肃的表情带着一副山雨欲来的气势。
  “你要干嘛……”
  忽然,一个纸袋扔到了他的脸上。
  “你的秋裤,昨天忘在那里了。”


第三章

  斤斤计较,石慎怎么不还他酒钱?
  好好的一夜情对象竟然是这么个家伙,徐吉只能感叹命运的不公与人品的低下。看着石慎越走越远,他才不服地哼哼了两声,跨进了餐馆的后门。
  那儿正好是厨房,几个厨子正在低头苦干。其中有位一脸肃穆的年长者,他见到徐吉也不说什么,只是瞪了他一眼。
  徐吉自知不妙,憨笑:“叔叔。”
  被唤作叔叔的男人沉恩了一声,才转过头去。
  这位就是徐吉的叔叔,徐记原老板的亲弟弟,徐百川。
  据说,最早就是他们俩兄弟一起靠着一辆小推车,他爸徐海纳努力吆喝叫卖,他叔叔徐百川默默专心下厨,借着勤奋朴实和祖传秘方慢慢地把徐记搞起来的。所以徐吉对他爸死后把店交给他的决定万分不解,他一没资质二没经验三没兴趣四没潜力,于情于理怎么都不该轮到他才是。
  他爸到底怎么想的?
  午后三点左右是徐记较为冷清的时间,徐吉托着腮帮打起了小盹儿,直到一个人拍了拍他的收银台。
  “你好,要什么?”
  几乎是反射,徐吉张口就是这话。
  来的并不是客人,而是眼神深邃的徐百川。
  “你跟我来。”
  他扔下一句阴森森的话,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那眼神……不是要宰了我吧……徐吉干笑。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叔叔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想到这,徐吉不禁打一个哆嗦。
  其实比起父亲,徐吉更怕这个寡言少语的老男人,特别是那阴沉的眼神,总像是藏着掩着什么不让别人发现似的。
  从前是这样,现在更……
  徐吉咽了咽口水,叫了一个服务员顶替自己的位置,然后跟上了那个微弓着的背影。
  徐百川一言不发地带着他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厨房,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徐吉一眼。徐吉不知道他要干嘛,只是忽然的冷清环境让他有些不习惯。
  其他几个厨子都去休息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只见徐百川突然转了过来,手里多了一把菜刀。此刻他那面部表情在徐吉看来只用四字便足以概括,那就是凶、神、恶、煞。
  徐吉把手护在身前退了好几步:“叔叔……有话好好说……”
  徐百川不说话,举着菜刀慢慢逼近。
  这是在拍电视剧吗,算家庭伦理剧还是推理罪案剧?
  “你再退几步。”
  徐百川终于说话了,可这句子听在徐吉耳朵里怎么都像是威胁。
  “你再退几步。”他重复。
  “叔叔……”徐吉腿都软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徐百川瞥了徐吉的身后一眼:“拿些土豆跟过来。”
  啊?
  徐吉转身一看,背后果然有一个大麻袋,几个土黄色的土豆从那儿探出了头。
  装神弄鬼就为了这个,徐吉哭笑不得。
  原来徐百川是想让他练刀工,却又因不擅言语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徐吉不想学,可又没有理由推托,只能硬着头皮应从了对方。
  徐百川先是自己演练了一遍,几乎仅用几秒钟的功夫,他刀下的土豆便从只到片,再由片成丝。他的动作看起来容易单一,可徐吉知道他为此已经磨练了三十多个年头。
  这店应该是他的。
  “我……”
  忽然,徐百川抬起头看看他,似乎在说,该轮到你了。
  徐吉愣了一会儿才从他的手里接过刀子,也取了一枚土豆。
  无从下手啊……完全是门外汉的他,实在不知道要从哪儿开始,最后带着自暴自弃的心理,他从中间把土豆切了开来。
  边上的徐百川轻叹了口气,那细微的声音直钻到了徐吉的心里。徐吉顿时信心尽失,就要开口说放弃。
  “慢慢练吧。”徐百川突然开口。
  “还是……”算了吧,徐吉想。
  徐百川又切了一个土豆,这次他的动作慢了不少,每下几刀就会看徐吉一眼,好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认真学习的意思。
  徐吉哆嗦连连,只能硬着头皮默默记下要领和手势。
  就这样,徐吉在厨房切了一个多小时的土豆,直到后来徐记生意忙了才回到了外头的帐台上。
  说起来,徐记只是一家普通的家常餐馆,简单说,就是什么都做。与此同时,它又有几个烧的顶尖的小菜,焖肉就不说了,还有几样分别是醋溜黄鱼、白斩鸡、蒜香小排、年糕毛蟹以及干煸四季豆……哦,对了,还有最最有名的菜饭和黄豆骨头汤——当年徐家兄弟俩,就是靠着这两样,渐渐把徐记的招牌做出来的。
  之后几天徐百川只要一见到徐吉空闲下来,立即就把他叫进厨房给一把刀再塞一箩筐土豆。
  也有好事,不过是对顾客而言。那些日子只要有人关顾徐记,一律送上一盘土豆丝,爱醋溜爱清炒随你便。
  赚钱为辅,解决土豆丝为主。
  就在徐吉伸着脑袋观察别人吃他亲手切的土豆的时候,来了几个人。先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徐吉,看着阳阳。”
  那短发女子皮肤不怎么白,脸上化着淡淡的烟熏妆,年纪看起来和徐吉差不多大。在她身边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头上戴着顶天蓝色的绒线帽,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徐吉一愣,然后有些干笑着朝小男孩招了一下手,诧异道:“你们怎么来了?”
  宋悦看了他一眼:“我明天要出差,帮我带一个礼拜小孩儿。”
  “阳阳同意了?”徐吉疑惑地看了小男孩儿一眼。
  “我问过他的。”宋悦捏了捏小男孩的手,求证的意思。
  只见小孩耸着脑袋,也不否认。
  徐吉点了点头,把手塞进口袋,动作略带着点僵硬:“好啊,没问题。”
  “阳阳,去爸爸那儿,”女人松开了牵着小男孩的手,然后蹲下身为他整理了一下头发,“乖,妈妈一个礼拜后就来接你。”
  徐树阳木木地点了点头,但脚仍旧站在原地,连看都不看徐吉。
  徐吉拿他没辙,只得走了过去:“阳阳要听妈妈的话。”
  徐树阳像是这才意识到了徐吉的存在,转过头看向他。
  徐吉笑笑,朝他伸出了手。
  一瞬什么从徐树阳的脸上一闪而过,他不自主地蹭了蹭双手,终于迈开了脚步。
  “爸爸。”徐树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唤声。
  徐吉的脸颊微微发烫,嗯了一声,然后握住了徐树阳那冰凉的小手。
  送走了前妻,徐吉带着徐树阳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阳阳吃过饭了吗?”
  徐树阳乖乖地坐着,就是没有直视徐吉。
  “恩?饿不饿?”徐吉又问。
  徐树阳想了一会儿,然后先摇了摇头,再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徐吉刚要追问,一个人的手搭上的他肩膀。
  徐吉转头去看,原来是徐百川。
  “叔叔,你坐。”徐吉为他拉出了一张椅子。
  苍老的声音从徐百川的口里漏出:“他……是饿了。”
  “是吗?”徐吉又朝徐树阳看去,只见男孩低下了头。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表示承认。
  徐吉转头就往厨房走,选了几个菜,当然了,其中也包括清炒土豆丝。等他再回到餐桌的时候,不善言语的徐百川竟然坐在同样不多话的徐树阳边上,一老一少聊得正欢。
  可一见徐吉,他们倏地沉默了。
  徐吉一脸尴尬,怎么弄得他才像不速之客。
  “叔叔,你没吃饭的话也坐下来吃一点吧。”
  其实徐吉也有些不知怎么面对徐树阳,既然徐百川跟他交流起来如此游刃有余,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或许会好一点。
  可徐百川却站起身,搓了搓手掌:“我……还有事。”
  徐树阳懂事地朝他挥了挥手:“叔公再见。”
  徐百川没再说话,一头钻进了厨房。
  菜陆陆续续地上了桌,徐吉点了蒜香小排、醋溜鱼片、腐乳空心菜各一份……哦,还有清炒土豆丝——总之荤素搭配,健康营养。
  徐吉一边给徐树阳夹菜,一边有一句每一句的说着话。话题无非都是“阳阳,你有没有听妈妈的话”、“阳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阳阳你在幼儿园乖不乖”……之类的。
  总结就是没话找话。
  徐树阳只是嗯嗯啊啊,被问急了才放下碗:“妈妈说吃饭不能说话。”
  “……对,你妈说的对,”原来他并不用辛辛苦苦地寻找话题,徐吉笑笑,夹了一块炸成金黄色的小排放进徐树阳的碗里,“乖,多吃点。”
  小男孩听话地点了点头,又专心地挖起了饭。
  徐吉松了口气,也往嘴里塞了一块小排。刚好的火候把小排炸得外脆里嫩,嘎巴嘎巴咀嚼的同时也在齿间留下了浓浓的蒜香。它伴随着细滑的猪肉,从口中滑入到了食道。
  真是让人忍不住再吃上一块的美味。
  徐吉享受的时候,眼角忽然扫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从寒夜里走进了徐记。
  石慎?他又来干什么?


第四章

  食评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简单说,就是在工作时他们决不能向餐馆表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他是单纯来吃饭的吧……徐吉瞥了他一眼,继续给徐树阳夹菜。
  石慎找了张空桌坐下,解开了大衣的扣子。蓝灰色的衬衫从领口处露了出来,别说,他这样还真的挺养眼的。他低着头迅速扫了一眼菜单,然后低声对服务生说了些什么。
  徐吉离的有些远,再加上餐馆里并不安静,所以听太不清。
  只见对着他的小服务生面露尴尬,竟还朝徐老板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徐吉的嘴角一抽。
  “阳阳,多吃点,爸爸过去一下。”
  徐树阳点头。
  作为老板的徐吉无奈地走了过去,心说石慎你事怎么可以这么多。
  “请问有什么事吗?”徐老板硬邦邦地摆出一个讨好的表情。
  石慎没理,脸上像是打了一层冰霜。他也没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服务员,意思是让他来解释说明。
  “这位顾客点了一个蒜香小排、香葱芋艿、香菜豆腐羹……”
  徐吉先是安静地听着,最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不是很普通?有什么问题?”
  服务员吐出苦水:“……可他要蒜香小排不要蒜、香葱芋艿不要葱、豆腐羹里的香菜不要根只要叶。”
  这人明摆着是来踢馆的。
  徐吉瞧着石慎,那人竟然还一脸平淡地回望。
  “我不吃葱香蒜。”
  不吃你点这些干嘛。
  石慎冷冷地看看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不能点?”
  徐吉额上冒出条青筋,硬压着火气:“能点……”
  石慎靠在椅背上,寒气逼人地看着他:“那上菜。”
  “……”
  见他没动作,石慎轻哼了一声。徐吉心说兄弟您何必要这样,我不是都还你九十九块五了……
  “咳,其实你点的今天都卖完了。”徐吉无计可施,只能出此下策。
  石慎挑眉。
  “要不蒜香小排给你换成糖醋小排?”
  “太甜。”
  兄弟你这么年轻又没糖尿病……
  “椒盐排条?”
  这次石慎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就这样,徐吉又哄又骗,终于把石慎这张极挑剔的嘴搞定了——椒盐排条、霉干菜芋艿烧肉、酸辣豆腐羹。
  徐吉松了口气,把单子交到厨房。
  等回到餐桌上的时候,徐树阳已经停筷了。
  “阳阳,怎么不吃了?”徐吉吃了一口腐乳空心菜,皱了皱眉,“是不是菜凉了?我拿去厨房热一热?”
  徐树阳的脑袋却像小拨浪鼓般摇了摇:“饱了。”
  “可你没吃多少……”桌上的菜似乎跟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分量……难道不合他胃口?不会,徐吉在的时候他吃的还挺多啊。
  刚要再问,徐树阳已经把那天蓝色的绒线帽重新戴上了:“……饱了。”
  “那好吧,”徐吉叹了口气,怎么他连小孩儿的心思都捉摸不透,“那你在这坐一会儿,等爸爸带你回去?”
  徐树阳低头玩着绒线帽垂下的小球,点了点头。
  徐吉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抬头瞪了石慎一眼。此时石慎也正好停筷,眼神冷冽地回看着他。
  这人真古怪,徐吉在心里骂了一句。
  
  小孩儿通常睡的比较早,刚八点半的光景,徐树阳就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徐吉路过他身边,就见他的小脑袋瓜儿往下一冲一冲,像磕头一样。
  “阳阳?”徐吉拍了拍他,“要不我打电话给奶奶,让她来接你,今天先去她那里?”
  徐树阳惊醒,愣了一会儿才稍微剧烈地摇摇头。
  “可我还要忙一会儿,”徐吉摸了摸他的脸,“你想睡就去奶奶那儿吧,爸爸明天一早就去接你。”
  徐树阳还是摇头。
  “阳阳,听话……”
  或许是看出了徐吉的困难,徐树阳不再反抗。
  “乖,我打个电话给奶奶,”徐吉帮他把帽子戴整齐,再次保证,“明天就去接你。”
  徐树阳不吭声,低着头跳下了椅子。
  路过的领班看不下去了,她凑了过去,对徐吉道:“小老板,你可以先回去,今晚也没什么事。”
  徐吉搀住徐树阳的手,明显感觉他抖了一下:“这不太好吧,大家都在忙。”
  “没事,”领班温柔地笑笑,“再过一会儿就没那么多客人了,我们人手足够。”
  徐吉扫了一眼大厅,的确,时间也不早了,食客桌上的盘子大多也见了底。若再要有客人,只可能是来吃宵夜的出租车司机。
  另一边,徐树阳轻握着他的手。
  徐吉迟疑了一会儿,最终答应:“好吧,那我先带着阳阳走了。”
  虽然徐吉觉得翘班不好,可这情况下……他有正当理由,应予支持。可就当他抱着徐树阳走到大门时,一个欠打的声音飘了过来。
  “早退。”
  徐吉回头,那人不是石慎还能是谁。
  这人就点了三个菜怎么还能磨蹭到这么晚。
  “多谢光临。”徐吉抱着小孩儿客气地回了一句,虽然他把之后那半句“欢迎下次再来”给省略了。
  石慎明显刚付了钱,正在把发票的东西往口袋里塞,然后他系好大衣扣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吉。
  徐吉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意思是让石慎先走,毕竟那是客人。可哪知道石慎就像是跟他耗上了,明明已是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却就是气定神闲地一动不动。
  “石先生,我先离开了,小孩儿困了。”徐吉无奈,终于迈步。
  可徐树阳忽然精神得很,一双眼睛贼亮贼亮直往石慎身上转。
  阳阳……你怎么不困了……
  石慎哼了一声:“你小孩?”
  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
  “对。”
  “不太像。”
  徐吉嘴角一抽,这人又没事找事。他抱紧了手里的徐树阳,自嘲道:“没事,他们说我跟我爸也不像,可后来我不是照样输了400CC的血给他?”
  “的确不像,”石慎沉吟,像没听见他后半句话似的,“徐老板怎么会早退。”
  这里的“徐老板”,说的是已故的徐海纳。
  听到这,徐吉不高兴了,表情明显垮了下来:“石先生,我们先走了。”
  石慎没应,跨步跟了上去。
  徐吉也不理他,还好刚到门口,他们就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开了。


第五章

  每个人小的时候都会写下自己将来想做的职业,徐吉填的是什么?好像是宇航员——反正只要不做厨子就好了。虽然后来,他只是一名普通公司职员,跟其他填了千千万万种答案的小孩一样,过起了打卡上班升职跳槽的日子。
  也好吧,逆来顺受的徐吉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可就当他要成为副主任的时候……
  滴滴滴滴……
  昏暗的屋里扬起一阵轻微的声响,睡的正沉的徐吉翻了个身。
  滴滴滴滴……
  在他身边的小小身体忽然洞了一下,然后发出了几声欲醒的嗯啊声。徐吉这才惊醒,伸手按下闹钟,然后轻拍着徐树阳微微拱起的被子安抚:“没事,阳阳继续睡,爸爸去开店,一会儿回来带你去幼儿园。”
  徐树阳微恩了一声,又把头钻进了被窝里。
  徐吉咬着牙从暖烘烘的床上走下,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漱。
  水好冷……
  时间不过五点三刻,冬日的早上一点亮光都没有。事实上在这个时间起床已经可以算是偷懒了,徐吉记得他父亲尚在的时候,几乎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就得起床擀面,直到去世前的一个月依旧如此。伙计有轮班,可老板没有。
  还好他什么也不会,早起也没什么用处——徐吉尴尬地想着。
  今天他到店里的时候还是晚到了十分钟,几个服务员睡眼惺忪地朝他笑笑,算是打了招呼,也没说什么——毕竟最近几天冷空气骤降,何况徐老板还有年纪尚小的儿子要带。
  除了徐百川……他铁青着一张脸地看了徐吉很久,才低头继续做事。
  喂,我那么早来也什么事可干好不好……徐吉坐到收银台,也开始干活。
  徐记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到下午两点,再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这种长时间的工作强度让徐吉非常不习惯,可他又不好改变什么。
  他爸可是这么干了大半辈子。
  随着天色渐渐发白,客人也多了起来。徐吉低着头收钱,也没注意时间,等想起来阳阳还等着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店里生意忙,脱不开身。他只能打了一个手机给他妈,拜托徐老太太去送徐树阳去幼儿园。
  “你好,要什么?”
  “两个葱油饼一碗咸豆花,都不要葱。”
  徐吉没抬头:“葱油饼里当然有葱。”
  “我不要葱。”那人重复了一句,似乎不要葱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我说……”徐吉不耐烦地抬起头,等看清了对方的脸,倒抽了一口气,“怎么又是你?”
  石慎看看他,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两个葱油饼一碗咸豆花,都不要葱。”
  “你……”徐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怎么老是来找茬,“葱油饼有葱花啊。”不好说什么,他只能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石慎抬起眼冷冷地注视着他,似乎在说,曾经徐老板怎么怎么……
  徐吉一个哆嗦,嘴角抽搐着道:“唉,你要不改成麻饼?那没葱花。”
  “太油。”
  “粢饭团?”
  “太甜。”
  “有不放糖的。”
  “那没味道。”总是搞不定那人的口味。
  徐吉小声嘀咕:“大男人还这么挑剔……”
  石慎上前一步,逼近他:“你说什么?”
  “嘿,没,”徐吉客气地笑笑,“要不鸡蛋饼,不油不甜不加葱花。”
  石慎皱皱眉:“勉强可以。”
  还“勉强”……看来这人没事找事的境界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
  搞定了石慎,那头徐老太太也打了电话过来。
  “阳阳没迟到吧?”徐吉用肩膀夹着手机,继续着手上的活儿。
  “没迟到,阳阳可懂事了,我一到你家就见到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等着了。”
  徐吉的心咯噔了一下,眼前立刻出现了头戴一顶蓝色的绒线帽、身穿藏青色的米奇外套的徐树阳,听话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的模样——阳阳在等的人是他。
  “嗯,我知道了……”徐吉刚要挂电话,却被徐老太太逮了回去。
  “别挂,我还有话,”徐老太太顿了一下,“我说你们呐,虽然离婚了,可儿子还是你的,你怎么一点都不认真,可怜的是小孩儿啊。”
  “我没……”徐吉开口辩解。
  “别打断我,”徐老太太语气责备,她继续道,“那你下午的时候去不去接他?阳阳一路上就问我这个问题了,我都没好意思回答他,你这爹一点都不称职。”
  徐吉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我知道了。我下午的时候会去接他。”
  “唉,我可不想下午又接到你的电话,”徐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让人省心。”
  “妈……”徐吉边叹边唤,“这事……我有分寸。”
  “你嫌我烦是吧?他爹,你儿子翅膀硬了不要老娘了,我还是去找你吧。”徐影后忽然哽咽起来。
  “我没啊,”徐吉只觉得头皮发麻,随口应道,“妈,我在店里呢,有事等一下再说。”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徐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和徐树阳之间,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的父子关系啊……
  正松懈时,徐吉的眼角扫到了一个人。把眼神转过去,便看到徐百川一脸阴霾地望着他,跟红军见到鬼子一样。
  好死不死石慎也来凑热闹:“我要一个肉末香菜卷饼不要香菜,带走。”
  ……
  过完了繁忙的上午,到了两小时休息时间,徐吉本打算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可徐百川拿着刀子又冒了出来。
  得了,也别说话了,不就是土豆么……徐吉硬着头皮从他手里接过刀子。
  当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时,徐吉忽然想到了如果他没辞职,现在会在干吗。应该是泡着咖啡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做着他熟悉的工作吧。哦对了,前些天来了一个男助理,靠着眼神,徐吉就可以确定那是个弯的。那是他喜欢的型,帅气高挑,有点阳光又不会太腻。他当初以为石慎是这型才会去搭讪,可后来竟然发现那人和他所的期望差的实在是十万八千里,而且他又是个老爱找茬儿的家伙——要知道,他那次去酒吧解闷就是看到了石慎莫名其妙的攻击性评论,只是没想到这么不巧,一勾搭就是事情的始作俑者。
  徐吉叹了口气继续切菜。如果说以前努力工作是为了升职加薪,那么,他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之前同意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安慰徐老太太而已,可现在……他还要呆多久?难道一辈子都要耗在这里了?
  他环视着四周,不禁打了个哆嗦。
  手机震动了起来,这是他设置的闹钟——是时候去接徐树阳了。徐吉走出厨房,本来想偷偷摸摸离开的,可运气向来不好的他还是碰到了他最怕见的人,徐百川。
  “叔叔,那啥,我要去幼儿园接阳阳,一会儿就回来。”
  徐百川一声不吭地看看他,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进到了厨房。一句话也没说。
  这样的日子他还要过多久?


第六章

  本来生活过的就手忙脚乱,现在又加上徐树阳,徐吉的日子可算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礼拜,见到宋悦的他比见了亲祖宗还高兴。
  宋悦全然不理一脸喜庆的徐吉,朝儿子招了招手便开口问他:“喂,厕所在哪?”
  徐吉笑嘻嘻地指了个方向,心里想着总算是搞定了一件麻烦事。
  徐树阳低着头坐在餐厅的一个角落,玩弄着从帽子上垂下的绒线球。这画面看得一旁的徐吉惭愧不已——由于他抽不出空,这个礼拜他们两个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加上徐树阳总是不说话,徐吉跟他的交流也仅限于“饿不饿?”“吃这个?”“吃饱没?”“想不想睡觉”……之类。
  徐吉也想做一个称职的爸爸,可惜力不从心。
  耳边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接着是几句抱怨。“真是好冷啊,”抬头一看,原来是宋悦,她一边拿了张餐巾纸擦手,一边朝他走来,“每到冬天上厕所的时候,我都巴不得自己是个男人。”
  徐吉轻笑;“原来你是女人啊?”
  宋悦抬起胸膛哼了一声:“我哪里不像一个女人了。”
  “是女的就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徐吉皱了皱眉,“认识你二十八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宋悦笑了笑:“我可不想被你教训,在别人面前我才不会说这种话。”
  言下之意是只有在他的面前——因为他们认识了二十八年,几乎从出生就认识至今。
  徐吉把手插进□口袋,朝着某个方向点了点头:“你儿子在那儿,等了你很久。”
  宋悦跟他擦肩而过,向徐树阳走去,她低声说了一句让徐吉似懂非懂的话:“你才不了解他咧。”
  还没多想,他们就离开了,徐吉望着他们的背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神出鬼没的徐百川又出现了,这次他握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铁锅。这画面不禁让徐吉联想到曾经看过的一个恐怖片的情节,那里头的妻子就是拿着铁锅拍死了自己的丈夫。虽然他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笑得不行,因为那恐怖片里的铁锅上还沾了块蛋——可徐百川从骨子里透出的凶悍,让徐吉的神经绷紧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铁锅,沾上了一块怎么都甩不掉的鸡蛋。
  果然,徐百川把最基本的炒菜教给了他,还顺便考察了他练了很久的刀工。虽然徐吉对做厨子的事是百般不愿意,但说实话,他终究是老老实实地练习了很久……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可能就像小时候逼迫自己完成那些讨人厌的作业一样。
  对了,要说徐吉儿时听过最大的谎言,那一定就是“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分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因为直到他长大成人,经受了数以千计的失败后,他才知道了那后半句话——“可那百分之一的天分是最最重要的”。
  这大概就是他没有做成宇航员的原因吧……徐吉想。只是后来,他没料到,原来他连看似简单的切菜的天分都没有。
  徐百川看了看被切成丝的土豆,无声地摇了摇头——这频率缓慢幅度微小的动作,把徐吉的信心都摇没了。
  “很……很烂吗?”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徐百川叹了一句:“差太多了……”
  差谁太多?难道是他爸?怎么拿他跟徐海纳比,这不是没事跟自己找别扭吗。
  虽是这么想,可徐吉的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切个土豆丝而已,能差到哪里去?
  徐百川随意指点了几下要领便离开了,留下徐吉一个人沉默着面对砧板。
  或许他真的没什么用……徐吉叹了口气,放下菜刀出了一会儿神。
  就真的有这么糟糕?
  
  晚上九点半,徐吉终于可以离开徐记了。
  他的公寓与店距离不远,每天上下班步行即可。徐吉打了个哈欠……回去就要睡觉了吧,明天还得五点半起床……百无聊赖地走着,一阵西北风刮过,徐吉不但觉得冷,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油烟味。
  今天又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做成。
  徐吉手插着口袋走到公寓楼下,并未进去,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转了一个方向。
  低调简洁的酒吧里算不上热闹,但绝对不冷清。暖橙色的灯光下,三两成群的男性用暧昧的语调相互寒暄聊天,吧台上则有一位穿着白衣的酒保,他仔细把玩着手里的摇酒器,时不时抬头对着某个方向莞尔一笑。忽然,一个人走进的他的视线,坐到了吧台边上。
  “徐先生,”样貌斯文的酒保温柔地打了一个招呼,“好久没见啊。”
  “恩,”徐吉勉强地笑笑,上一次碰到的还是石慎,“伏特加。”
  从前徐吉来这儿,通常只会叫上普通的啤酒。他的酒量并不好,所以要保证自己在一边喝酒之余还能一边物色周围的同性。可是今天……他有点想醉。
  酒保看看他,体贴地什么都没问。
  两杯下肚,徐吉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烫,脑袋也昏沉起来。
  “徐先生,你还好吧?要不要我帮你叫车回家?”
  徐吉摆摆手,指了指空杯,意思是再来一杯:“不、我才不、不回家……”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突然,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男音。
  徐吉眯着眼看了他的轮廓,得,是他喜欢的类型,随即点了点头。跟着他还没走上几步,有个人拦住了他们。
  “苏程,你要怎样?”这次的声音有点熟悉,可他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没怎样啊,找一夜情对象罢了。”
  之后有些吵,徐吉肠胃里难受的慌,只能摸进厕所干呕。等他出来的时候,原先起争执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人,还是认识的那个——石慎。
  这时候,徐吉想到了一个笑话。
  ——HOW ARE YOU?怎么是你?
  ——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石慎站在那,没说话,徐吉看不清他的表情,估计还是那副死人样子。
  “那人呢?”他走了过去,四处张望了一下。
  石慎冷冷哼了一声,转身要离开。
  徐吉忽然恼了,挥拳要去揍他:“我说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出来找乐子还被你搅黄了……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可醉酒脚发软的他哪比得过石慎,没打到人不说,自己还差些跌倒。石慎双手交叉在胸前,像在看戏一般冷眼瞧着徐吉:“你觉得你这副样子能勾搭到谁?”
  徐吉站稳,平日积压在心里的火忽然冒了上来:“关你屁事,妈的,关你屁事!”
  他的声音比较响,石慎也被小吓了一下——虽然接触不多,可徐吉给他的印象永远都是逆来顺受,怎么冒犯他总是委曲求全。那倒不是宽容,反而是懦弱的表现。
  边上的酒保也露出了尴尬地神色,整个酒吧的注意都到了他们身上。
  “你们……那个……”
  石慎青着脸一把揪起徐吉的衣领,不论他怎么挣扎,连拖带拉地把阵地转到室外。
  “放开我,你放开我!”徐吉只恨自己刚才喝太多,脚软地一点力都使不上,“妈的,石慎你把我害得还不够惨吗,混蛋,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石慎一路上都没说话,连边上路人的侧目都通通无视了。
  徐吉也试过耍赖,老子抱着柱子不走了,看你怎么办!可结果没被弄几下又只得缴械投降。迷迷糊糊走过了一条马路,等再有意识便已经被扔进了一辆跑车。石慎的声音幽幽传来:“我赔给你。”
  徐吉还没来得及想对方的意思,脑袋搭在靠背上呼呼大睡起来。不知睡了多久,一只手冰凉的手拧了拧他的脸。
  “起来。”
  徐吉似乎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揉揉眼顺从地下了车,尾随着男人走进了公寓。刚踏进门,便被对方重重地压到了墙上,一只灵活的手开始解他的皮带。徐吉抽了一口气,这才清醒。
  “石慎,你TM放开我!”
  石慎没说话,冰凉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衣服,连撕带扯地把他脱精光。
  “妈的,跟谁做都行,我就不想跟你做!”徐吉一边不舒服地扭着,一边推开他。
  石慎冷哼了一声:“反正不开灯,是谁又有什么差别?”
  “滚开滚开,”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已经探进了那里,徐吉的动作大了一些,“你爱和谁做和谁做,为什么老跟我过不去?……啊!妈的,痛死我了!”
  石慎又沉默了,等再开口,也像是忍了许久的火气:“你他妈的以为我想啊!”


第七章

  石慎又沉默了,等再开口,也像是忍了许久的火气:“你他妈的以为我想啊!”
  徐吉连踢带踹:“你他妈的不想还不赶快放开我!”
  石慎似乎被他吼怔了,忽然松开手。徐吉趁着这空挡顺利逃脱,他一边穿裤子一边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其实他还想转过去狠狠揍石慎一顿,可一回想起之前屡试屡败的悲惨经历……只能作罢。
  石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或许他只是看不惯徐吉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日子一长再加上之前多多少少的酒精作用,突然就暴怒了。
  这日子……不知不觉都快有三个月了——离那件事。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松了松肩膀往浴室走去。要不是前一位徐记的老板拜托他,他才懒得管。
  暖和的热水打在赤裸的背脊上,没一会儿,冰冷的身体便被舒服的水雾包围,像足了秋日懒洋洋的午后。
  “……如果方便,以后能不能帮忙关照一下我儿子?他……”
  老人的嘴一张一合,苍老病态的面容却透露出一丝和蔼与温柔。
  石慎至今也想不通,习惯跟别人保持一定距离的他,当时怎么就不假思索地回了一个“好”字。
  虽然事实上他一点儿都不想管。
  随着龙头被拧紧,水停了,这一次的淋浴让他烦躁的心情清爽了不少。石慎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走回床边,看了边上的几个相框一眼,轻叹了口气,也就躺下了。
  或许老人生前曾对许多人都说过那句话,他只是其中之一。何况,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继承人,就像之前兢兢业业的老徐记老板那样,他应该可以……甚至是很乐于去锦上添花。可要是徐吉,这个总是漫不经心的徐吉,这个就是故意找茬仍旧不思进取的徐吉……还是算了吧。
  照他的性格,不落井下石就是万幸。
  石慎翻了个身,闭起了眼睛——这事从明天起他就不管了,就到这里吧……
  困意袭来,石慎放松身体准备入睡。可就当他刚刚朦朦胧胧瞧见周公一眼,屋子里突然回旋起了连绵不断的噪音。
  叮咚。叮咚。
  搞什么啊……
  徐吉跑出了石慎的家后瞬间傻了眼——这明明就是拍恐怖片,哦不,杀人弃尸的最佳地理位置。
  在他的眼前是一条幽长的小路,石子儿路,最常见的那种——只是一眼望去瞧不见底罢了。借着屋外的小灯泡,徐吉可以看到路的两边是野草堆,也是最普通的那种——只是偶有一阵阴风扫过,那里就会传出窸窸窣窣异常的声响,就像有某种不知名的生物躲藏在里头似的。最要命的是,在他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别说房子,就连路灯都没有。
  石慎你住的什么鬼地方啊!
  夜空清朗无云,一轮圆的像极了月饼的月亮高挂在空中。
  徐吉硬着头皮迈步走上小路,一边哆嗦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事情的始作俑者。明天他仍旧要早起,他可不想因为迟到再看徐百川那古里古怪的脸色!
  妈的,这叫一个什么事儿!
  徐吉只想尽快找到公路,这样子他就能打车回家。可这蜿蜒的小路屁长屁长,跟没有底一样。走了约一刻钟,他终于才像是看到尽头。徐吉呼了口长气加快了步伐,可走近一看——妈呀,怎么又是没完没了的石子儿路!
  还是开叉的!
  徐吉胡乱选了一条继续,可还没走几步,忽然发现自己正在上坡——说来奇怪,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处在平地,可走的时间久了,他越发觉得这里根本就是一座小山丘。
  难怪没有路灯,没有民宅,到处都是黑压压的灌木丛以及阴风擦过树枝的声音。
  我的妈呀……这人怎么住这儿……
  徐吉往回跑,找到之前的岔路,然后改选了另一条路猛跑。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手机似乎落在了石慎的家里,徐吉现在也顾不上去抱怨,他只想快点回家睡觉。只是现在,他的眼前除了黑夜便是自己口中的白雾,他应该在一个绕不去的地方兜兜转转了很久。终于,在他跑的汗流浃背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有房子!至少可以去问问路。
  徐吉迈开了步伐朝那里奔跑——这里屋前的构造似乎大同小异,同样是长长的石子儿路与野草堆……
  妈呀,不是大同小异根本就是一模一样……这明明就是石慎的房子好不好!
  忙活了半天,结果还是回到了这里。
  徐吉喘着粗气站到屋前的小灯泡下,烦躁地觉得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让自己沾上——特别是这个石慎,总是莫名其妙瞎闹腾。越想越气,越想拳头越痒,越想觉得不揍他一顿自己还就他妈的誓不为人了!
  叮咚——叮咚——
  他一边按着门铃一边大声嚷嚷:“石慎,你给我滚出来!”
  石慎开门走出来了,脸色极难看。
  徐吉一见他,挥着拳头冲了过去。这次运气不错,估计对方也正在迷糊,一拳头便打到了他的脸颊。石慎刚要愣,眼角便扫到了另一次攻击。他迅速地避开,并且揍了徐吉的肚子一拳。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双方脸上都挂了彩。毕竟之前喝过酒,徐吉还是略逊一筹,最后被石慎反手按到了墙上。
  “石慎你他妈的又想干嘛,快放开我!”徐吉扭摆起来,又想起他之前的不轨行为——他们喜欢一夜情不错,但这必须建立在你情我愿的基础之上。
  “……这里晚上只有一班车,”石慎的冰凉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地传了过来,“十一点有一班,末班车。”
  “那现在几点?”徐吉保持着被压制的动作艰难地扭过头问。
  “十点五十。”
  “那你还不放开我!”徐吉又挣扎了几下,突然,觉得背后那人笑了。那笑声,让他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那班车每晚十一点准时从山顶开出,每站都停……”
  徐吉心说这不是废话么。
  “可车上从来都没有乘客,”石慎继续道,“等开到了山脚,再原路返回,仍旧是站站停。”说着,他忽然松开了手:“车站就在那里,”他指着一个方向,“如果你现在去,或许还赶得上。”
  “……没其他车了?”徐吉当然明白所谓的“末班车”是什么意思。
  “有,十一路。”石慎瞥了他一眼,要往回走,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把我弄上来就得把我弄下去!” 徐吉用身体抵着门,威胁道,“你不送我下去,我就把你家门铃给按烂。”
  “随意,”石慎斜着眼看看他,“门铃比汽油费便宜。”
  “我靠!”徐吉又举起拳头,转而想起曾经有位伟人说过——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何况他有求于人,“要不汽油费我给你出?”
  “没门。”
  “石慎你别不知好歹……”徐吉终于改换用苦肉计,“我明天五点半还得起床去店里,你就当做好事积德不行么?”
  如果方便,以后能不能帮忙关照一下我儿子。
  石慎不说话了,站在半开的门前愣了愣。徐吉以为他又在找理由推托,一头钻进了他家。
  “得了,随便借个沙发让我躺几个钟头,天一亮我自己会走。”
  石慎迈步追了上去,徐吉以为他要把自己撵出去,随之抱紧了沙发垫耍赖:“石慎你不是人,大冷天连让我留宿都不肯,你养儿子没肚脐眼!”
  那人用凉飕飕的语气回答:“去洗澡。”
  “啊?”徐吉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只见石慎走近他,面容僵硬,重复道:“去洗澡,别弄脏我的沙发。”
  “你……”徐吉被他的话堵的一口气没上来,转而一想还是算了,“好吧。”当他走进浴室的时候,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哎,对了,”他转过身,朝石慎的背影看了一眼,“我说你家离徐记这么远,为什么还总是绕到那儿去?”
  “你管我。”
  石慎的声音带着浓浓困意,徐吉也觉得跟他讲话总是在自讨没趣,无声地骂了两句踏进了浴室。其实他也不用担心石慎会在半夜的时候会再次袭击自己,一个健全的大男人难道会连抵御的能力也没有?
  之前?咳,之前他只是大意了。
  徐吉在睡前找到了手机,打开了闹铃,确定了起床的时间,系统显示出剩余时间——四个小时四十五分钟。这就意味着他只能睡这么久。
  徐吉想着想着,慢慢合上了眼。
  石慎在里面卧室躺着——他有个坏毛病,浅眠易醒,这或许跟童年的经历有关。虽然闭着眼,可是他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外头那人完完全全的安静下来,他才渐渐地放缓了呼吸。
  昏昏沉沉好像没睡多久,外头忽然发生了一些小声响。石慎一惊,花了约有一分钟才记起了昨晚的事。没事做什么好人……他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石慎摸了摸床头的手机——才四点半!!!
  他又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徐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沙发上坐起,他缓了很久才长吐出一口气,咬着牙把鞋穿好。因为不知道这里具体位置,保险起见,早起一个钟头应该差不多……拜托石慎?搞笑,非亲非故别人留他一宿就已经不错了,他对自己又没那个义务。
  天仍是漆黑一片,徐吉缩了缩脖子准备离开。正要开门,背后又传来了那个冷冰冰的声音。
  “呆着,等我刷牙。”


第八章

  徐吉又回到了先前起早贪黑的日子,有时晚上他也会放松一下,可不敢太放肆,点到即止。大半个月里,他因为寒流感冒过一次、为出国旅游的宋悦带过一礼拜的徐树阳、开始学习一些烹饪最简单的菜色、由于餐厅的卫生问题为徐记换了一批新餐具、应酬了几个曾同他父亲一起工作过的前辈……
  总之,有惊无险啊有惊无险。
  下午时分,徐吉换了身衣服,照例走进了徐记的厨房。
  这个时间点,大厨们都去午休了,偌大的地方里只有一个孤寂的白背影。徐百川的身材跟徐吉的父亲很像,特别是背部,就连年老后微微弯下的弧度都那么相似。徐吉恍惚了一会儿,有一瞬间他以为那人转过来后出现的会是他父亲的脸。
  “来了?”
  徐百川平和苍老的声音穿进徐吉的耳朵,他并未回头,好像是在忙活。
  “啊,”徐吉愣了一下,然后走到他身边,“我来了,叔叔……”
  原来徐百川正在用钳子去猪蹄的毛。
  “我……”徐吉想帮忙,低头在桌上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钳子,“叔叔,我来吧,你去休息一会儿。”
  徐百川好像没听到他的话,自言自语道:“前猪蹄带筋,后猪蹄不带筋。”
  徐吉没反应过来,只是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哦、哦……”
  似乎徐百川只在这个时候比较多话,他一边拔毛一边继续道:“做菜要选前猪蹄,带筋有嚼劲;烧汤时应选后猪蹄,骨多味浓。”
  徐吉看了一眼他手里白白肥肥的猪蹄,心说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那么徐记的黄豆猪蹄汤里用的都是后猪蹄?”
  徐百川又恩了一声:“前小后大,”说着,他把手里的猪蹄递到徐吉眼前,“这个就是后猪蹄,” 他又拿了另一个,“这个小,前猪蹄。”
  说实话,徐吉什么区别都看不出来。他还想问,如果是一只肥猪的前猪蹄和一只不怎么肥的猪的后猪蹄该怎么挑?
  徐百川教的是红烧猪蹄,徐吉有些诧异——毕竟徐记的特色是黄豆猪蹄汤,所以应该学那个才对吧?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这也是他在炒了近了一个月的蔬菜后学的第一道较为复杂的菜。
  花了一个下午做了一道红烧猪蹄,徐吉看着自己手里的,瞧瞧他叔叔手里的——不用尝,差距已是非常明显。
  “哈哈,糊了。”他尴尬地笑了笑,碗里黑红的肉块散发出不淡的焦味。
  照理,对初学者而言,应该容易犯差火候的错误才对,因为他们总会迫不及待地掀锅去瞧。可徐吉却不一样,他的耐心好的异常,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不专心还是过于专心。
  徐百川无声地看看他,好像在想什么。
  有了专家的指导还能失败,徐吉你是笨蛋你是废物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想着,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正自责着,徐百川突然拿出双筷子,往他的红烧猪蹄伸去。
  他躲了一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糊了,吃了对身体不好,我还是倒了吧。”
  徐百川固执地看了他一眼,瞧地徐吉不敢再退缩。然后他夹起了碗里那红得发黑的肉块,往嘴里送去。
  徐吉吸了口气,仔细地看着叔叔的脸色——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期待,这毕竟是自己做出来的,步骤、选料等通通拷贝了徐百川的,就是糊了……也不会太差吧。
  啊,照抄也抄不会……你是笨蛋你是废物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随着徐百川的一声叹息,徐吉死心了。
  还想哪能,本来就不该抱希望的,或许他应该直截了当地跟徐百川说自己不适合。
  “我……”徐吉思量了一会儿便开口。
  徐百川抬起头,无声地望着他。他的嘴唇微微抿紧,嘴角处陷下了一个小窝,似乎也在忧虑着什么。
  不服气!
  “没事,”徐吉躲过他的视线,拍拍了手掌,往门口走,“快到营业时间了,叔叔我出去干活了。”
  徐百川点了点头,也背过身。
  今天周末,徐记的生意十分红火,不但没有空桌,还有几个在门口等号。徐吉拿来几个玻璃杯,为他们泡了些茶水,聊聊家常——
  几位啊?
  喔,一家三口。
  小孩多大了?
  喔,十岁。
  常来吗?
  常来?那真是多谢你们的照顾了。
  喜欢什么菜?
  ……
  客套地聊了几句,眼见就没话题了,徐吉跟那三位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才干咳着往店里走。刚转身,就听到一声熟悉又该死的冷哼。
  徐吉想假装不知道,却还是回头打了一个招呼。
  因为他是老板。
  “你怎么又来了?”
  虽然是一个口气不太委婉的老板。
  话刚出口,徐吉自己也愣了一下。即使心里会抱怨,可他也算是个脾气不错的人才对。发现坐在一边的客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徐吉放软语气,客气地朝他笑了笑:“有订位吗?”
  石慎没回答。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优良的剪裁突出了他挺拔的身材。虽然沉闷的颜色有些老气横秋,但倒也不难看。
  徐吉继续强颜欢笑,心里琢磨他经常独来独往,也不像是来找朋友:“现在没位子了,你要不坐一会儿?”
  当然,最好换一家店。
  那人却像没看到他似的,面无表情继续往里走。
  徐吉跟了上去,又叽歪啰嗦了几句。
  往前走的石慎忽然停了下来,朝他看去:“你叔叔在不在?”
  “你找他干嘛?”徐吉警惕地反问。
  “不关你事,”石慎斜着眼瞧他,冷言道,“他在厨房?”
  徐吉东张西望发现周围没人,也斜着眼回,“那是我叔叔,不关你事。”
  石慎打量他,嘴角竟然往上翘了一点。他笑了,虽然不是友好的笑容,可徐吉还是看呆了——说实话,这人的外貌实在是他喜欢的那类。就在两人无语对视的时候,徐百川走了出来。
  “您好,”石慎礼貌地向打招呼,“杂志社有点忙,所以来晚了。”
  徐百川沉恩了一声,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
  徐吉的处境变得古怪——一边是他亲叔叔,另一边是经常来找他茬的石慎,他从没想过这俩人还能有交集,而他像是被遗忘了。
  “你们……”他想提问,变成了局外人的感觉很不好,“叔叔……”
  石慎走近徐百川,低声道:“这次麻烦您了。”
  徐百川摇头:“不会麻烦,举手之劳。”
  看着他们两个一边寒暄着一边往厨房走,徐吉也想跟进去。
  “衣服帮你准备了一套,换上吧。”说着,徐百川从走道一旁的橱里拿出了一件白色的厨师制服。
  “真是麻烦您了。”石慎点了点头。
  徐吉站在边上看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个彬彬有礼的人是谁啊这个人是谁啊到底是谁啊!就在他惊异之时,石慎已经脱下了外套,还把衣服递到他眼前:“拿着。”
  对方欠抽的举动成功让徐吉的额上爆出了数条青筋,碍于徐百川在场,他只好乖乖地伸手接过还带着石慎体温的黑色大衣。
  大概是料到要进厨房,他的里面穿的并不多,只有一件天蓝色的衬衫。徐吉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晚,他穿的也是衬衫,格子的,也很好看……啊呸。
  石慎把衣领翻出,从上往下扣上前排的纽扣。然后拉了拉衣摆,抚平制服。最后,他系上了袖口的几颗扣子。他的整套动作细腻的一丝不苟,却又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这次不仅徐吉看呆,徐百川也赞叹连连。
  “好,很好。”
  叔叔的话瞬间击中了徐吉的痛处——相比之下,他真是一无是处。
  哼,光是样子好顶个屁用!
  徐吉也迅速换了衣服,刚要跟着他们进厨房,徐百川忽然转过头,对他道:“小吉,外头忙,你就别进去了。”
  “……好。”为什么!
  方才还兴冲冲的徐吉此时只能低着头,泄气地打算回到大堂。离开前,却见到石慎古怪地对他笑了笑。
  徐百川已经走进厨房,徐吉乘机朝石慎比了个中指。
  徐吉回到大堂实在定不下心,眼珠子老盯着厨房,心里估摸着他们到底在里头干嘛。拐弯抹角地问了几个送餐的服务员,通通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徐师傅在做菜,石先生在一边看着。”
  难道是要拜师?
  徐吉也试过亲自进去窥探他们究竟忙活什么,可怎么都瞧不出名堂。看了几次,无一例外。
  直到近九点的时候他们也没出来,徐吉也懒得再进去看,问了一个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服务生:“还跟刚才一样?”
  “恩,对。”
  到这时候,他担心的已经不是石慎会搞麻烦,而是徐百川为什么会如此大方地接待了石慎。
  难道亲侄子还不如一个外人?
  不错,他是比较没用……可是……
  不服气啊!
  徐吉再也忍耐不下去,大步跨到厨房之前,推开了那扇门。


第九章

  门的那头,背对着他的徐百川和石慎靠很近,两人正在低语交谈着些什么。
  “叔叔……”徐吉小声地叫了一声。
  此时的厨房里除了他们,还有另两个厨师。徐吉向他们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叔叔。”他又唤了一声,以为他们过于专注所以没有听见。
  可还是没人理睬他。
  正当他要再次开口,石慎微微地回过头,朝他笑了笑。徐吉以为他会提醒徐百川,却不料他又事不关己地把头转了回去。
  我靠,这人一直都听到了!
  “叔叔!”徐吉恨得牙痒痒,终于加重了语气。
  徐百川这才放下了手上的活儿,看了他一眼:“小吉?”
  徐吉走向他们,迅速横了石慎一眼:“叔叔,时间很晚了。”
  “哦,”徐百川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的确,都快九点了。”
  说话间,他还和石慎对视着,笑的自然又温和:“小石,明天再来吧。”
  石慎点点头:“徐师傅,辛苦了。”
  明天竟然还要来!
  “你们在忙什么,我能帮忙吗?”徐吉也挤出一个笑容——石慎你能装,我也能装。
  徐百川明显心情很好,他一手搭在石慎的肩膀上,动作就像在炫耀自家小孩终于出息了一般:“小石……你自己说吧。”
  和徐百川站在同排的石慎脸上一直保持着平和的表情,可一当他注视着徐吉,眼神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透出隐隐杀气。
  徐吉矫情地做了个严肃的表情,礼貌询问道:“石先生,你们在忙什么?”
  “没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劳徐老板大驾。”石慎笑笑,今晚,他笑的次数似乎变多了。其实他的语气还挺和气的,可徐吉怎么听怎么听怎么别扭——这言外之意难道不就是“我不告诉你,你还能拿我怎么办”。
  徐百川并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僵持,他以为石慎在客气:“小石,你太谦虚了。”
  他谦虚才有鬼,石慎这家伙分明就是没事找茬自娱的代名词。
  “这事啊的确不大,”徐百川温和道,“小石他最近在写菜谱,其中有一辑想参考徐记的特色菜,所以就来拜托我。”
  “啊?”徐吉心想这哪是好事,“这……这难道不会……”
  “是把徐记的菜推荐给更多的人,”石慎插话进来,给了徐百川一个“我来说吧”的眼神后便温文尔雅地开口,“我会特别写明徐师傅以及徐记的支持,不会涉及过多的隐私与商业秘密。最后,我会还会分一半的销量所得给徐记。”
  徐吉没信心地看看他:“如果卖不掉怎么办?”
  “你觉得会卖不掉?”石慎逼近他反问道,好像徐吉不该提出这个问题似的。
  徐吉刚要说什么,却被徐百川抢先:“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卖掉一本,我也想帮你……也算是帮徐记吧。”
  老人的话语多少带着点心酸,徐吉也知道正是因为自己的一无是处没能带给他安全感。可他的心里终究有些不甘,特别是对着占了上风的石慎:“你们为什么不之前告诉我?”
  “也是前几天刚有这个打算而已,什么都还没定。”
  “不,是我让徐师傅不要说的,”石慎手插口袋上前了一步,眼里带着一些凌厉,他一字一顿地道,“徐老板,我们准备送你一个惊喜。”
  阿呸,这明明是等着生米煮成熟饭让他不能拒绝。事实上徐吉也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什么都说不出。
  这大概是他从父亲死后第一次见到叔叔这么高兴了吧,甚至可能是徐吉出生以来的第一次。
  “好……”徐吉叹了口气,然后又瞪了石慎一眼,“可你不能给我叔叔带来其他的负担。”
  “那要看徐老板怎么配合了。”石慎轻声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徐吉因为他公然的调戏行为而愣住了,心里想着你他妈终于露出破绽了。刚要开口,肩膀却被徐百川轻拍了一下。
  “的确要你配合。”
  “啊?”
  徐百川微低头,浅浅笑了,在他笑的时候嘴角边上会出现两个小窝。徐吉记得,他的父亲脸上并没有这个特征——因为徐海纳笑的时候是爽朗的,是仰着头的,以至于小小的徐吉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父亲响亮的笑声。
  “我们今天尝试了一下,发现由一个初学者来做菜效果可能会更好。”
  徐吉又“啊?”了一声。
  石慎走了上来,看了傻愣的他一眼:“就是从明天起,请徐老板配合我完成那边菜谱。”
  徐吉被对方阴阳怪气的语气语调弄得浑身不舒服,可碍于叔叔在场,只能忍住。想了想,还是打算推脱:“晚上我很忙。”
  “我下午都有空。”
  “你不用上班吗?”
  “我只要到时候交稿就可以了。”
  几经折腾,他终于答应了下来。一是因为的确有利于徐记,二是因为这两个平日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忽然富有默契地一唱一搭,让他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照理说就没什么事了,可在他们离开厨房之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石慎,你这样算不算拜师?”
  他的话让其余二人都愣了一下,或许带着演戏要演足场的心理,石慎嗯了一下:“算,有徐师傅做我的师傅也算是我的福气。”
  他的话让徐百川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嘿,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徐吉咧嘴笑了:“那你叫一声‘师兄’来听听吧。”
  叫,侧面的代表他诚心拜师;不叫,哼哼……
  “师兄。”石慎立刻乖巧地鞠了个躬。
  “师弟,听话。”徐吉得意地笑个不停——今晚,他终于扳回一局。
  只是他完全没发现石慎在暗中微微勾了的嘴角。
  隔日中午,石慎果然来了。因为昨晚的一声“师兄”,徐吉也没之前那样讨厌他,反而“师弟”“师弟”叫个不停。
  因为多叫一次就多占一次便宜。
  徐吉这次做的仍旧还是红烧猪蹄,或许是因为有外人的监督,今天他的发挥还算合格,至少没烧糊。徐百川的脸色也好了一点,他把筷子交给了一旁穿着厨师制服的石慎,意思让他先尝尝。石慎斯文地从他手里接过筷子,给了徐吉一个狐疑的眼神。
  徐吉也知道他不安好心,可仍旧带着僵硬的笑容把碗递到他面前。
  不论如何,他只想要一个结果。
  “请试试。”
  石慎夹起一块浓油赤酱的猪蹄,咬下一口。
  “怎样?”还未等他吞下去,徐吉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可石慎却慢条斯理的咀嚼着,他只能通过观察对方的脸上的细节作出推断:他的嘴角是水平的,腮帮因为咀嚼而微微鼓动。他的眼神向下,眉毛则有些轻扬,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这脸色好像不算难看?
  靠,你倒说话啊。
  忽然,石慎抬起眼跟他四目相对,缓缓开口:“一般。”
  徐吉松了口气:“还可以?”
  “恩。”石慎放下筷子。
  这种评论对于近来失败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徐吉来说,已是最大的鼓励:“师弟,师弟,你真好。”
  徐百川也尝了一口,没评价什么。
  “小石,你把过程记下了吗?”
  “恩,记下了。”
  徐百川恩了一声,走出了厨房。
  对于叔叔这样的表示徐吉已经知足了,他拿出筷子正准备吃,背后传来了与刚才客气的语气截然不同的声音。
  “这就满意了?”那人冷哼了一声。
  就知道他没这么容易摆平,徐吉转过身瞪了他一眼:“终于脱下你虚伪的面具了?”
  石慎没理他,而且上前了一步贴近他重复:“你这就满意了?”
  徐吉没说话,怔怔地回看他。很明显,石慎的话触到了他的痛处。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没有再看对方;“这不关你事。”
  随着一串干脆的脚步声,石慎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厨房里只剩下了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失落青年。
  然后又传来了一声“嘭”的闷响。
  晚上的时候宋悦把徐树阳送了过来。
  “又出差?”徐吉向阳阳招招手,对宋悦道。
  “不,旅游,”宋悦递给他一包小孩儿换洗的衣服,“这次时间不确定,长则半个月,短则一星期。”
  徐吉伸手接过那个纸袋:“这次去哪,我记得你前段时间不是刚去过宁夏看汉墓?”
  “去青海湖……”宋悦忽然发现了什么,惊讶道,“徐吉,你的手怎么肿了?跟人打架了啊?”
  “没怎么,”徐吉收回手,像是故意岔开话题,“几个礼拜不见,阳阳又长高了啊。”
  “对,你要有空带他去买些新衣服吧,”宋悦蹲下身,跟徐树阳平视,“阳阳,喜欢什么就跟爸爸说,不用客气。”
  徐树阳呆然了一会儿,然后愣愣地点点头。
  宋悦站起身,呼了一口长气;“徐吉,又要麻烦你了。”
  “没关系,最近店里不忙……”
  “不是,”宋悦摇了摇头,“这么久以来一直都靠你照顾,要不是我这么耍性子……”
  “宋悦,”徐吉打断了她的话,正色道,“阳阳是我们的儿子。”
  宋悦愣了一下,接着,她点点头。
  徐吉牵着徐树阳站在店门口,目送宋悦离开。
  如果他也能洒脱一点就好了。
  徐吉忽然觉得手一疼,低头一看,原来是徐树阳举着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篇红肿。等他意识到了徐吉在看他,立刻收回手放到身后。
  徐吉笑了笑,带着他走进徐记。


第十章

  还好徐吉晚上拿了冰块敷了手又上了一些药膏,第二天,红肿的地方平了下去,只是在不经意间会有些隐痛。
  这天中午石慎没来,徐吉也难得清闲了一回。跟店里交代了一声,他跑去了幼儿园接徐树阳下课。
  徐树阳的幼儿园是一间有名的私立幼儿园,一个月的费用就跟徐吉从前半个月的工资差不多高。而且不止,要不是宋悦有些人脉,要进来还是件难事。
  真是用心良苦。
  徐吉去的时间有些早,小孩正在上最后一节手工课。通过可爱的木质栅栏,他很容易便能从一群小小的后脑勺里发现徐树阳。
  徐树阳今天穿了一件橘黄色的条纹连帽衫,下垂着的小帽子上还有两个半圆形的小耳朵。
  在小孩们之间来回走动的老师发现了徐吉,他做了个疑问的表情。徐吉朝他笑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过是在等待下课。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徐树阳细心上课的样子——虽然只是背影。
  先是有几个活泼好动的小孩发现了徐吉,然后差不多整个教室的小孩都把视线投向了他。只有一两个小孩仍旧专心地低着头,徐树阳就是其中一个。
  差不多到了最后,他才发现了徐吉。
  目光对视的时候,双方皆是一愣。
  徐吉自骂了一句你这大老爷们还害臊,随之向他招了招手。徐树阳乖巧地点点头,脸上并无表情,直到老师宣布下课,他才迈着小腿往徐吉的方向走去。
  “今天做了什么?”徐吉帮徐树阳整了整理衣服,然后为他把帽子戴上——橘黄色条纹,半圆形的耳朵,这其实是一只跳跳虎。
  徐树阳的手一直放在身后,等到徐吉问了,才把东西拿了出来。一只红色的……小笔筒?
  “阳阳……如果是笔筒的话两头不能全封上,否则怎么放笔?”
  徐树阳抬着头看看他,许久才开口:“爸爸,这是小腰鼓……”
  
  回到徐记正好赶上繁忙的时段,徐吉找了张小椅子让徐树阳坐在收银台的地方,自己则在店里帮忙。他怕徐树阳会饿着,特地从厨房拿了一个新鲜出炉的牛肉酥饼。
  “阳阳,饿了就先吃一点,等人少了,爸爸再跟你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徐树阳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徐吉也没在意时间,等空闲后想起来徐树阳还没吃晚饭。看了一眼挂钟,发现这都已经七点三刻了。他赶忙回到收银台,就看到那个小小的身体趴在收银桌上,像是睡着了。
  徐树阳是个听话安静的小孩,他不像同龄人那样会吵会闹,但同样也没有他们的活泼开朗。虽然对父母来说,这样的小孩更容易照顾,可……他这样会不会太沉闷了?
  徐吉慢慢走了过去,心里想着究竟是把他叫醒还是继续让他睡。正在他犹豫时,那个小脑袋猛地抬了起来。徐树阳刚醒的表情有些迷糊,眼神左右飘忽。
  突然,一个想法从徐吉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他……不会是在找自己吧。徐吉一愣,莫名觉得脚步沉重了起来。
  就在这时,徐树阳的脑袋瓜转向他,接着在看到父亲后,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他显然想要开口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他们两个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阳阳,饿了吧。”徐吉走了过去。他本想要抱起他,可最后,伸手的动作被圆滑地化作了摸头。
  徐树阳压低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徐吉抬头扫了一眼大堂,正好发现了一张空桌。
  “吃晚饭吧。”他牵起徐树阳,往那里走去。
  父子俩无声的挨着坐到了一起,徐吉忽然很想知道,普通的父子关系应该是怎么样的?他和他爸?……徐吉摇摇头,他过去和他老爸的关系也是不合格,还是不要参考那个了。
  徐吉心情复杂地看了徐树阳一眼,刚要说什么,却噗嗤地笑了。
  徐树阳诧异地回看他,乌黑滚圆的眼珠子闪了闪。
  “没事,”徐吉脸带笑容地伸手擦了擦他的脸,原来那里挂着一粒芝麻,“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说完,他还拧了那肉嘟嘟的脸蛋一下:“你妈妈以前也喜欢吃你叔公做的牛肉酥饼,偏偏偷吃后还不爱擦嘴,没少被我爸教训。”
  徐树阳怔怔地听着,过了许久才问道:“那爸爸喜欢吃吗?”
  徐吉收回手,笑笑:“喜欢啊,特别是你妈妈只管自己偷吃,从来都不留给我。”
  “现在呢?”
  “现在?”徐吉想了想,“还是喜欢的吧。”
  徐树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徐吉点了几个菜,正准备要走进厨房,却发现石慎在他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师弟。”徐吉主动向他招招手。
  石慎却面无表情地看看他,那冷冽的眼神看的徐吉心里直发毛。
  这人也难捉摸,徐吉自讨没趣的走进厨房,跟师傅交代了几个菜——醋溜鱼片,家常豆腐,蟹粉狮子头,莼菜银鱼羹。
  他记得上次徐树阳对莼菜挺有兴趣的,刚好,他也喜欢。
  徐吉走出厨房,愕然地发现石慎坐在徐树阳的边上。
  “你干嘛?”
  石慎看看他,理所当然地回:“吃饭。”
  徐吉才不信对方只是这么单纯,他搬了个椅子硬是坐到他们之间,把石慎挤开。
  “阳阳,他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徐树阳摇头。
  “真的?”
  徐树阳呆了一下,然后伸长脖子,跟被阻挡在徐吉身后的石慎交换了一个眼神。
  “爸爸,我们没说话。”
  “真的?”徐吉转过头瞥了石慎一眼。
  石慎没管他警惕夸张的反应,平淡地说道:“老板,我还没点菜。”
  又来了……
  徐树阳跑去洗手,桌子上就剩他们两个。
  “喂,石慎,你跟我开玩笑没关系,别跟小孩儿乱说话。”徐吉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石慎眼睛看向别处,没说话。
  “嗯……如果你想跟他玩也行,收回你那怪脾气。”徐吉只是怕徐树阳会被欺负罢了。
  石慎似乎叹了口气,可还是沉默不语。
  “唉,对了,”徐吉忽然想到了什么,用大腿碰了石慎一下,“你下午怎么没来?我叔叔了问我老半天。”
  “今天下午杂志社有事。”石慎突然开腔。
  徐吉语重心长道:“你刚吊起老人家胃口,第二天又跳票。师弟,你这样不好,不好。”说着,他的脑袋左摇右晃起来。
  石慎竟没冷言反驳,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徐吉心里觉得古怪,刚要问,徐树阳跑了回来,他只能看了石慎一眼便作罢。
  反正他三天两头就闹脾气,比小孩儿还难照顾。
  他们的菜齐了,徐吉先为徐树阳盛了一碗莼菜汤,想先让他暖胃。可徐树阳拿着碗就是不喝,眼珠子还往石慎的方向转——石慎的面前一个菜也没来。
  时常小孩儿也会有些单纯的想法,比如当他们拿到了一个宝贝,分享比独享更会让他们快乐。
  “你也喝一碗吧?”徐吉斜眼瞧着他,“莼菜银鱼汤,别的餐馆很难喝到,我们特地从外地进的莼菜。”
  “莼菜?”石慎皱了皱眉。
  见他迟疑了,徐树阳这才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叔叔这很好喝,滑溜溜的。”
  喝了一口,他期待地望着石慎,可对方仍旧岿然不动。徐树阳有些郁闷地咬了咬嘴唇,失望地玩着碗里的调羹。
  徐吉忽然想到了什么,乐了:“师弟,你不会不吃莼菜吧?”
  石慎理所当然地应:“不吃。”
  果然……
  “哪有食评像你这么挑剔啊!”
  说着,徐吉拿过了勺子。他尽量不盛到莼菜,最后还把仅存的几根挑进自己碗里。
  “拿去,”他把碗递到石慎面前,玩笑道:“我怕你不喝阳阳就绝食了。”
  石慎的身体明显动了一下,徐吉可以清楚地听见布料的摩擦声,可他就是不伸手。
  “师弟,难道你要我喂你啊?”
  石慎干咳了一声接过碗,然后又把头扭到一边。
  

第十一章

  接着石慎差不多隔了几天就会来徐记一次,时间不固定。徐吉是无所谓,可徐百川看似比较在意。终于一次,徐吉逮到机会拉着石慎说了一句“师弟,以后来之前得先提醒我一声,我好对叔叔有交代”。自此之后,他时常会在手忙脚乱的时候收到诸如此类没头没尾的短消息——
  中午来。
  晚上来。
  不来了。
  看着手机,徐吉从心底觉得好笑——好像多打几个字移动公司会加他收钱一样。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石慎改观了不少,总觉得他的这人没那么糟糕,做事也认真。
  再说了,师兄照顾师弟也是应该。
  临近中午的时候,徐百川从厨房走了出来,脸上有些担忧。徐吉看他四处张望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叔叔,”他朝徐百川招招手,笑道,“石慎那家伙说晚上来。”
  徐百川听后绷紧的面容渐渐舒缓下来,向徐吉回笑。
  他叔叔的确挺喜欢石慎的……他对此多少有些郁闷。
  等到了晚上,石慎果然来了,他挺自然地跟徐吉他们坐到了一桌。
  徐树阳礼貌地向他打着招呼:“叔叔好。”
  石慎隔着徐吉朝他点头回礼。
  徐吉调笑:“师弟好。”
  石慎轻嗯了一声,拿着菜单扫了几眼。
  看来今天晚上又得加班了——这几天石慎好像忙了起来,中午总是抽不出空,于是他们写菜谱的活儿必须得改到晚上徐记打烊后。
  唉。昨天晚上还说要陪阳阳做手工课的作业……徐吉心情复杂地看了坐在他身边的徐树阳一眼。
  小孩正专心地吃着饭——今天他的胃口看来不错,小腮帮一直都在微微鼓动着。
  如果可以,徐吉真不想打搅这样的气氛。
  斗争了半天的他终于开口:“阳阳,等一会儿爸爸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刚还在挖饭的徐树阳听了他的话后便马上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这下改徐吉低头挖饭了:“爸爸晚上要加班。”
  徐树阳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表情有点委屈。
  “乖,继续吃吧。”徐吉心虚地抬起头,夹了一块鱼片给他。
  徐树阳捧着碗,低下头,迟迟不动筷。
  “阳阳,”徐吉叹了一句,“乖,爸爸很快就会回来。”
  徐树阳耸下脑袋,慢慢吞吞地重新拿起筷子。
  就料到他会不高兴……徐吉凑到石慎耳边嘀咕了几句:“师弟,都是你害的。”
  石慎没理他,只是抬头看了看闷闷不乐的徐树阳一眼。
  食之无味地吃完晚饭,徐吉牵着徐树阳回到家,帮他洗了把澡,再将他抱到床上。
  “阳阳,爸爸走了。”帮他把被子盖好,徐吉套上了外套。
  可他一直没说话,徐吉觉得他在生闷气,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抚他。
  担心他怕黑,徐吉把日光灯关了,开了一盏廊灯。
  唉。
  有些棘手……
  “爸爸……?”
  突然,黑暗的房间里响起了一句低弱的叫唤声。
  徐吉走了过去:“怎么了?”
  徐树阳从被子探出头,微弱的灯光映得他的眼睛亮亮的:“爸爸……早点回来。”
  “好,快睡吧,”徐吉松了一口气,为他掩好被子,“快睡吧。”
  徐树阳比他懂事太多,如果是他……他一定会生气——他跟他父亲的关系就是这样一次一次的弄僵。
  徐树阳这样,只会让徐吉更加的愧疚。
  回到了徐记,徐百川和石慎已经准备完毕,就差他了。
  “抱歉。”
  徐吉一边赔笑一边换衣服,手忙脚乱地站到灶台之前。
  如果他可以从容一点就好了……
  今晚做的是蒜香排骨,这道菜他们已经试过几次,可徐吉总是做的总是不尽人意。再加上这是徐记的特色菜,当然不能随随便便的糊弄过去。
  徐吉从冰柜里拿出事先冷藏腌制了一天一夜的肉,加生粉拌匀。
  说是排骨,实际上食料大多是肉、最适合做蒜香排骨的是排骨王,它有三层肉且口感鲜嫩——这是徐百川的秘诀之一。
  秘诀二便是低温保存,一为保存肉汁,二为了肉质。
  看似简单,可徐吉……就是做不好。
  他吞了吞口水,打开了火。
  边上看着的两位也吞了吞口水。
  几道工序后,被炸成嫩红里透着金色的蒜香排骨出锅了,他的四周也围绕起一股蒜香味。
  知道石慎不碰蒜,徐吉把碗送到徐百川面前:“叔叔……”
  徐百川看了看,样貌还算合格,和前几次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吹了一下,随之便往嘴里送。
  毕竟失败了几次,徐吉也不好意思追问,只能乖乖地等着徐大师傅的答案。
  徐百川细细咀嚼着,眉头始终紧锁着,待到他咽下后也没立即开口,而是看了石慎一眼。
  “小石,你要不要尝尝?”
  徐吉紧张地插嘴:“师弟他不吃蒜,叔叔你看……”
  徐百川面容平淡地道:“不吃可惜了,这可是小吉第一次做得成功啊。”
  徐吉愣了,石慎也愣了。
  “啊、啊,”徐吉忽然语无伦次起来,“这……真的,真的!?”
  “恩,”徐百川浅浅一笑,“这次有注意火候了,味道几乎是八九不离十。”
  徐吉结结巴巴地道:“那……还、还差什么?”
  “不用急,做菜是经验活儿,”徐百川脱下帽子,往门口走,“今天就到这吧。”
  徐吉高兴地像小学生一样,向着叔叔挥手说再见。等转过身,发现石慎还是直板板地站在看,似乎一直都注视着自己。他抓了抓头,觉得自己开心的有些过头。
  “嘿嘿,师弟,”徐吉傻笑了一会儿,“走,师兄请你喝酒去。”
  石慎呆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话,徐吉又拍了一下脑袋:“忘记了,阳阳还在家里……等下次,师兄一定请你喝酒!”
  石慎嗯了一声,视线回到被摆成小金字塔型的蒜香排骨上。它们看起来的确很不错。
  徐吉也注视着盘子,自言自语道:“吃不完,扔了也可惜……”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可以打包回去。
  “师弟,要没事你可以回家了,”徐吉背过他,然后蹲下翻找起什么,“你家不是挺远么,早点回家。”
  等他找到放在那里的密封餐盒,转过身的时候石慎已经不在了。
  “又没礼貌了,离开也不打招呼……”徐吉嘀咕着,准备打包那盆蒜香排骨……怎么好像少了一个角?
  错觉吧,他没在意,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把肉块夹进餐盒。
  
  石慎小跑出徐记,他没立刻回到车上,而是走进了一家便利店。
  “口香糖在哪?”他捂着自己的嘴,动作有些好笑。
  收银员愣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
  妈的……不该尝的,蒜的味道果然好古怪。
  
  徐吉领着个袋子正准备关店,突然,有人踏到店外,外形还挺眼熟。
  “你好,是徐老板吗?”
  徐吉眯了眯眼瞧瞧他,等到那人走进光下,才看清了样子。
  “你……我们打烊了。”
  “你好,”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儒雅地笑了笑,“我叫苏程。”
  徐吉不知道他要干嘛,只觉得有些麻烦:“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不知道徐老板有没有兴趣把店卖给我们餐饮公司?”
  叫苏程的男人递上了一张名片。


第十二章

  半夜的时候,睡得正熟的徐吉忽然觉得有个热乎乎的东西挨着自己。迷糊中他还是知道那是徐树阳,所以也没太在意,可没过多久他便猛的惊醒。
  “阳阳?阳阳?”
  徐吉伸手摸上他的额头,那里果然烫的吓人。
  徐树阳睡得昏沉,脸蛋异常通红:“好热……”
  徐吉赶忙跳下床,为他翻出几件厚实的衣服套上,自己则随便披了一件外套,一把抱起徐树阳便往楼下跑。
  “爸爸……难受……”怀里被裹了好几层的徐树阳呢喃着,听的徐吉焦心不已。
  车车车……妈的,怎么关键时刻叫不到车!
  徐吉不敢闲着,他一边沿着马路快走一边注意着是否有出租车经过,还得时不时注意徐树阳的情况。
  “爸爸……”徐树阳难受地挣扎了几下,“难受,好难受……”
  “阳阳,乖,”徐吉为他把衣服掩紧,“再坚持一下。”
  徐树阳虚弱地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终于,一辆空闲的出租车从对面驶来。
  徐树阳迷迷糊糊只知道自己在移动,他的脑袋很重,眼皮很沉,嘴唇很燥,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好像出问题了。他身体不错,不太感冒也不会发烧,所以这样的状况让他很怕。
  “爸爸……”
  徐树阳从层层叠叠的衣服里伸出了手,拉住了徐吉的衣袖,然后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才又回来。可他仍旧累的睁不开眼。
  “爸爸……”几乎是潜意识的,徐树阳张开便又是这个词。
  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随后是松气的声音:“终于退烧了。乖,爸爸在这。”
  徐吉喊来了护士,护士说打完这瓶点滴就可以回家。
  幸好没大碍……他吐出了一口长气。
  等出院的时候徐树阳还是有些虚弱,这幼儿园今天是去不成了,可是留在家的话,徐吉又没办法照顾他。
  天还蒙蒙亮,估计也到时候该去了徐记了吧。
  回去的一路上,徐吉都在琢磨,徐树阳则缩在他的怀里睡觉。
  如果是他爸……会怎么做?
  不用想了,徐海纳一定会去徐记,因为家里有徐吉的母亲在——所以父亲的缺席变得像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他可以带着徐树阳一起去徐记?
  他伸手摸了摸徐树阳的额头,又确认了一次他的体温。
  还好不烧了……
  一夜没睡,现在的徐吉非常困,几乎是哈欠不断。眼见出租车快要到家门口了,徐吉把手伸进口袋打算掏钱,却摸出了一张名片。
  苏程。
  前几天晚上来徐记的那个苏程。
  ——不知道徐老板有没有兴趣把店卖给我们餐饮公司?
  徐吉当时听后就立即把他请出了徐记,可他好像很有信心徐吉一定会把店卖给他似的。说来也怪,虽然徐记开了有三十多个年头,在附近也小有名气,可向来做的都是邻里间的小本生意,走的是实惠小食路线,怎么会引来苏程这种买家?
  苏程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徐记让他经营,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规模。
  这意思是徐吉拖累了徐记?
  或许是真的,不是连石慎都不看好他?
  或许,徐记根本就不需要他。
  好烦……
  徐吉交了车钱,把徐树阳抱上楼。到了家,一看时间果然快六点了。他把徐树阳放到卧室的床上,自己去厕所洗了把冷水脸。
  “爸爸……”意识到徐吉的离开,徐树阳低声叫了几声,“爸爸……”
  徐吉跑了过去,轻轻拍了拍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怎么,还不舒服吗?”
  徐树阳吸吸鼻子摇了摇头,最终还是背过了身。
  再怎么懂事都好,徐树阳现在极希望徐吉可以留下来陪他——徐吉自己当然也知道,因为他也曾经哭着闹着要求徐海纳空出时间来陪他。
  “阳阳先睡一会儿,今天我们不去幼儿园了,爸爸先去店里……”他顿了一下,明显感到被子里的徐树阳缩了一下身体——这是不高兴地讯号。徐吉叹了口气:“爸爸先去店里请假,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被子里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又是微微一动——徐吉知道,徐树阳正在点头。
  其实徐吉可以让徐老太太来带徐树阳,这样一不用担心阳阳的身体,二也不会耽搁他的工作。只是……他今天有些累了。
  去徐记向徐百川打了一声招呼,他叔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问徐树阳的情况。
  “没什么大碍了,就要好好休息。”徐吉笑了笑——徐百川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更让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无能。
  徐记压根就不属于他,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表象看起来像是那么一回事。
  再回到家他先给徐树阳请了假——他们班主任姓邵,就是上次徐吉看到的那位男老师。等都搞定了,他才在徐树阳的身边躺了下来。
  好累。
  素色的窗帘挡不住明亮的日光,他翻了个身,背着窗。在睡着之前他还不忘伸手又去摸了摸徐树阳的额头,对方撒娇似的朝他怀里钻了钻。
  他也想这么贴着徐海纳,他不想把遗憾留给徐树阳,所以他回来了。
  可是徐记又该怎么办?
  虽心有疑虑,可他这一觉还是十足睡到了中午。
  好像有很长时间他都没睡过这么奢侈的觉了……侧着头,就能见到徐树阳合着眼躺在身边。他的脸色已经渐渐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现在应该是没事了。
  徐吉下了床,准备做一些清淡的菜粥。刚要切菜,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发件人:石慎。内容:晚上来。
  徐吉轻笑了一会儿,顺手回了一条:师弟,今日师兄告假。
  然后他把手机调到了震动档,插进了屁股后头的口袋里。
  锅盖斜盖在米白色的砂锅上,露出了一条缝,大米和青菜的香味刚好从那里透了出来。徐吉一边打蛋一边注意着火候,待时机成熟后他便把小碗里的蛋液缓缓倒入砂锅,随之,一圈淡黄色的蛋花漂浮在了菜粥上。
  这时,一串轻微拖鞋声从卧室传来,停在了厨房的门口。徐吉转过身对他笑了笑:“小懒猪,终于起床了?快去刷牙,喝粥了。”
  徐树阳的表情竟有些惊喜,他点点头,蹦蹦跳跳进了洗手间。
  他看起来很高兴啊……徐吉叹了一声。
  菜粥应该不错,徐树阳足足喝了两大碗,当徐吉打算为他盛第三碗的时候,被他塞在屁股后头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他莫名僵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碗放到桌上,拿出了手机来看。
  原来是宋悦,她说今晚会来接阳阳。
  徐吉把手机塞回口袋。
  否则还能是谁……石慎那家伙从来都不会回短消息。
  跟他叔叔一样,对他的态度永远都是无所谓。
  “阳阳,”徐吉把碗递给徐树阳,小孩儿闻声抬起头,亮亮的眼睛眨了一下。徐吉咳了一声,道,“今晚妈妈会来接你。”
  徐树阳的表情变了变,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
  “乖,”徐吉抢在他之前开口,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回去要听妈妈的话,生病的事就别跟她说了,免得她担心。”
  徐树阳低着头,小声开口:“爸爸……是不是不喜欢阳阳?”
  徐吉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怎么会?爸爸最喜欢阳阳了。”
  “可是……爸爸不跟我们一起住……”徐树阳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看着徐吉,声音有些委屈,“阳阳想跟爸爸一起住。”
  徐吉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他只好蹲下身,捏了捏徐树阳的脸:“阳阳喜不喜欢妈妈?”
  徐树阳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爸爸工作太忙,所以要靠阳阳担负起照顾妈妈的责任啊,”徐吉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捏着,“爸爸相信你,所以把妈妈交给了你。”
  徐树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真是……糟糕又狡猾的大人。
  下午的时候徐吉就陪着徐树阳看电视,做手工课作业,直到晚上宋悦来接他。
  宋悦给他带了一点纪念品,其中有精美藏刀一把,牛肉干一大包,冬虫夏草若干——这个她说是给徐吉补肾助阳用的。徐吉推了她一下,让她别在小孩面前说这种不正经的话。宋悦咯咯笑笑,把站在一边的徐树阳抱起。
  “阳阳想不想妈妈?我的阳阳最听话了。”
  徐树阳乖巧地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一些笑意。
  宋悦感激地向徐吉笑着告别,徐树阳则窝在她怀里向他挥手。
  “阳阳你重了。”
  “妈妈我下来自己走……”
  “不要,我喜欢抱着阳阳。”
  母子俩肉麻的对话消失在楼道里,此时站在门口徐吉心里想的不是不舍得,竟是轻松——原来当年他拍着胸脯说“我来做阳阳的爸爸”的时候,他完全没料到会有如此的压力。
  徐吉关上大门,正准备洗澡睡觉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宋悦那个马大哈,是不是忘了什么,真拿她没辙……
  徐吉打开门,等看清外面的人后不禁愣了。
  “师弟?”


第十三章

  石慎踏了进屋,脸上的表情一直很阴沉。
  “你怎么来了?”
  徐吉侧过身,想让他进屋。
  “你怎么不在店里?”石慎皱皱眉,站在原地不动。
  徐吉抓抓头:“不是给你发过短消息了?倒是你,没回我。”
  石慎这才想到什么,拿出了手机,屏幕漆黑一片。待他按下顶部的开关键,屏幕也不过是闪了一下。
  石慎抿着唇,低声道:“没电了。”
  徐吉摊手:“反正我有发给你,不信你回去自己看。”
  只见对方的眉毛渐渐舒展,然后长吐了一口气,不客气地走进他家。
  “怎么,我叔叔不在?”徐吉把门关上,顺便走进厨房为他倒了一杯茶。
  石慎没答,只是闷声不吭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怎么比我家小孩儿还像小孩儿……”徐吉走了过去,把杯子放到他面前,“今早徐树阳发烧,所以我没去徐记。”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观察石慎的表情——他会被数落吧,石慎这种家伙一定会说“老徐记老板什么什么”。
  可他没有,他只是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徐吉愣住了,他看着石慎的侧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许久,他才硬憋出了一句:“吃过晚饭了吗?”
  石慎放下杯子,终于开口:“还没。”
  徐吉看了一眼表:“现在都八点了,你还没吃?”
  石慎嗯了一声。
  想来也是,他最近经常是晚上的时候来徐记。
  徐吉站起身,反正他来这里不就是想把他叫去徐记的意思?
  “走吧,”他叹道,他大概也就这么点用处了,“现在去徐记还来得及,等吃完饭还能继续帮你写菜谱。”
  石慎没动,他似乎没听到对方的话:“你儿子呢?”
  “他妈回来了,把他接走了。”徐吉有些奇怪,他问这干嘛。
  石慎抬头看向他,缓缓道:“今天不用去徐记了,就在这随便做点东西。”
  徐吉虽嘴上不停地嘀咕凭什么啊这是凭什么啊,心里还是觉得没吃过晚饭的他怪可怜的,于是只好耸了耸肩,走进厨房。
  “师弟,蛋炒饭?”徐吉朝着客厅喊了句。
  石慎没答。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徐吉打开油锅,又喊了句。
  石慎僵坐在沙发上扫视着周围——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格局简单,几乎所有的角落都可一目了然。
  跟他家比起来,这里温馨的不像是男人的屋子。
  一阵忙碌,徐吉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白碗走到餐桌边。
  “过来吃饭,”他放下碗,拍了拍身边位子对着石慎道。他妈的,做给他吃不算还得请他过来吃不成!
  石慎站起身,坐到餐桌边。他看了几眼碗里的蛋炒饭,可就是迟迟不动筷。
  “干嘛,我又没放葱。”徐吉也为自己炒了一份——光是看着别人吃那多难受。
  石慎轻叹:“青豆……”
  “你不是吧,青豆你也不吃?”徐吉嘴里含着饭,一边咀嚼一边批评道,“女人都没你麻烦!”
  石慎皱着眉,没说话,只是把青豆从碗里挑到桌上。
  “浪费,”徐吉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筷子伸进他的碗里,粗着嗓子道,“算了,都夹给我。”
  石慎怔了怔,放下碗,任对方挑。
  “你这家伙也太难养活了,”徐吉低着头不断抱怨,“怎么连最普通青豆也不吃,还有其他不吃的吗?”
  石慎一动不动地坐着,视线始终注视着对方的动作。正当徐吉以为他不会理睬自己的时候,他又突然开了腔。
  “……青椒、胡萝卜、白萝卜、花菜、水芹菜、大蒜、生菜、莴笋、黑木耳、腐竹、洋葱、内脏、鱼头、肥肉,鸭脖子……”
  “停停停!”徐吉忍不住打断了石慎这一口长气,心想着他肺活量还真他妈的不错,“听的我都想揍你了,师弟,你吃什么长大的啊。”
  石慎抬头看看他,一脸理所当然:“除了那些还有许多好吃的。”
  徐吉苦笑:“有机会一定得去拜见伯母。”
  石慎微微低下头:“我妈……”他顿了顿,“她在我读大学的时候过世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抱歉,”徐吉尴尬地咳了一声,想要转移话题,“那你爸应该很辛苦。”
  石慎又不说话了,这时候徐吉也差不多把青豆都挑进了自己的碗,他递过碗:“可以了,给你。”
  迟钝的他并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只当还石慎在装酷,于是低下头悻悻地吃着手里的饭。
  因为经常会做给给徐树阳吃,考虑到营养,徐吉习惯会在里面放上青豆和熏肉。青豆要煮的较烂一些,口感才能和米饭融合到一起;熏肉要写成小丁,这样一起咀嚼的时候才不会感到突兀。有时候还会加上些许鸡肉松——猪肉松偏甜,鱼肉松多少带有腥味,所以鸡肉松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的蛋炒饭,饱满的米粒、油光光的炒鸡蛋、绿色的青豆和方方正正的小肉丁,徐树阳可以吃下整整一大碗。
  咳……虽然不会好吃的天花乱坠,可……石慎你他妈的给点反应好不好!
  “师弟,师兄特制的蛋炒饭怎么样?”等不到他的回应,徐吉耐不住寂寞地问道。
  可石慎头也不抬地给了他一个“恩。”
  恩你个头恩……算了,对这家伙来说,不否认就是变相的承认吧。他用手撑着头,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他们的交集只存在于徐记才对。
  石慎慢悠悠地动着筷子,平静地说:“我以为你在偷懒。”
  “啊呸,师兄我什么时候偷过懒了!”
  的确,徐吉天赋是差了那么一点……好吧,好吧,是差了不少,可好在他有耐心,肯下功夫。
  “……今天凌晨的时候,徐树阳发烧了……”他解释着。
  只是受了太多了挫折与打击,再有耐心地人也会想要逃避。
  他忽然想到了苏程的建议,或许这才是他和徐记正确的选择。
  “我说,石慎……”徐吉试探性地开口。
  石慎没吭声,只是侧了点头过来,示意他有在听。
  “没事,”徐吉转过脸,“你慢慢吃,不够还有。”
  他又不想说了,石慎毕竟只是个外人,留在他身边帮忙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那本菜谱而已,他没有义务。
  如果能像他这样稳重就好了。
  石慎又要了一碗,已经饱了的徐吉则坐在他边上无所事事地看着他吃。
  他长得明明很俊,可偏偏成天摆着一张扑克的表情,真是可惜啊可惜。
  这次徐吉忘记为他挑出青豆了,他只好自己把它们拨到一边。
  “师弟你试着吃吃看,徐树阳很喜欢吃青豆。”
  石慎没理他。
  徐吉不解,啰嗦道:“这东西又不没异味,你干嘛不爱吃?”
  石慎还是没理他。
  “你这怪胎。”
  徐吉虽口上抱怨,心里却觉得好笑。石慎在某方面就像个小孩儿,倔强又别扭。
  当徐吉还是职员的时候,他也买过他们的杂志——那是本衣食住行什么都沾边的杂志,在办公室里很流行。不过据说最近因为资金周转的问题爆出了不少麻烦,难怪石慎要外出赚外快……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曾经刻薄地评论某家餐厅的招牌扇贝带着一股统一牌红烧牛肉味方便面的味道,导致那家生意受损,杂志社迫于无奈出面道歉了一次,也逼着石慎写了一篇声明。
  “对不起,我错了”——这,他是写了,可接着他又写道——“不是统一,是康师傅。”
  之后那店不知道为什么不再追究了,徐吉通过这件事记住了这个臭脾气的石慎。当时的他还以为石慎会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大叔,不料此人长得……
  徐吉懒洋洋地托着腮帮,打量着身边一副大好青年样子的石慎。
  只是没想到后来自己也会被他批评,还一起滚过床单……
  思想正到处游荡着,石慎忽然放下了筷子,发现到了一直注意着自己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时候徐吉惊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翻倒。
  莫名有点心虚,他低着头问道:“吃完了?”
  石慎递上个空碗。
  “你家远,没事就早点回去。”徐吉接过,把它叠在自己的那一个空碗上后便走进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他竟然想起了和石慎初见那晚——这不能怪他,因为带着徐树阳的关系,他已有近半个月没有外出觅过食,唯一的发泄途径就是在厕所里DIY——那还要担心徐树阳随时随地会来敲门。
  得了,反正现在时间不晚,不如等他走后去酒吧溜达一圈看看。
  石慎一直坐着没动,视线保持停留在厨房的门口。徐吉走了出来,他很确定看到了对方脸上“你怎么还在这里”的表情。
  “要喝啤酒么?”他抓了抓头,有些认命的无奈。
  石慎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赖在这儿不走了,就像他不明白在听到徐老板今天不在后第一反应是来他家找他一样。
  徐吉拿来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自己开了一罐。看得出,他有点烦躁,话也变少了,只是喝酒。喝急了,啤酒便沿着他的嘴角流下。
  石慎边喝边看,可对方却好像非常的心神不宁,不停地看时间。
  “有事?”他不经意地问道。
  徐吉挤出个笑容:“没事。”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有趣,继续慢吞吞地喝着啤酒,余光则注意着徐吉。只见他喝一口酒偷偷摸摸地看一眼自己,再喝一口酒躲躲藏藏地看一眼时间。
  石慎大约知道他想干嘛,可赖于徐吉的性格,他是不会直接开口赶人的。他似乎可以算是一个……没有个性的好人。
  “师弟……工作很忙吗?”徐吉不知不觉已经开了第三罐啤酒,说话也变得有些大舌头。
  石慎手里依旧是第一罐啤酒,他喝了一口:“一般。”
  “你真是幸福,每天都有自由时间可以分配……”不知是不是醉了,他的脸色有些发红,“我就不行了,起早摸黑要顾着徐记不说,还得带小孩……”
  听着他的话,石慎觉得自己这样欺负他有些不厚道。
  算了,他要玩就让去玩吧。
  徐吉还在碎碎念,声音太小,听不太清。
  石慎站起身,正准备说“我要走了”的时候,徐吉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坐……”他的鼻子和两颊都微微发红,连耳朵都带上了颜色。他抬着头,眼神有些飘忽的看着石慎,“坐……我还没说完……”
  糟糕。
  见石慎没反应,他又用力地拉了几下:“你坐……唔……”


第十四章

  或许连石慎都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吻了下去。但在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他不但没有松开徐吉,反而伸手更加用力的把对方按在了椅子上。
  徐吉仰着头挣扎了几下,这样的姿势让他的脖子很酸:“唔……”
  石慎捏着他的下巴,然后将舌头探了进去——徐吉的嘴里带着一股啤酒的味道。
  对方的身体明显扭了一下,然后一只手自然的搭在了石慎的肩膀上,不知是要推脱还是索求更多。
  石慎终於放开了他。
  “师弟,”徐吉瘫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气,他松了松脖子:“你也想做?”
  石慎愣了一下,没回答。
  “你这家夥……怪不得赖著不走。”他继续嘀咕。
  他留在这是想要做爱?石慎自己也不明白。难道不是?那麽刚刚那个吻要怎麽解释?
  还没反应过来,徐吉忽然站起身,他脱去外套道:“喂,来做。”
  石慎没有理他,似乎还在考虑刚刚那个问题。
  徐吉走了过去,冷不丁一口咬住他的下巴:“我忘记你先要洗澡的。”说著,他还伸出了舌头舔了舔石慎的头颈,渐渐往下,到了领口。当他正要解开那衣服的纽扣时,脑袋一痛,什麽外力抓住了他的头发,接著嘴就被堵上了。
  徐吉想做石慎是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反正也就是一夜情,或许对象是谁对他来说也没差别?何况石慎的性致也被挑逗了起来。
  对,有冲动只是因为被挑逗了。
  石慎吻住他的同时掀起了他的毛衣,微凉的手指触碰著他温热的肌肤和平坦的胸部。石慎恶作剧地拧了一下他的乳头,徐吉明显缩了一下,可立刻又被拉了回去,他只好张开手臂抱著他的脖子。
  “凉……”
  石慎用膝盖顶了顶他的下身,徐吉哼哼了几声。
  已经有感觉了。
  他们两个人保持著交缠的姿势走进浴室,徐吉上半身已经被剥了精光光,石慎却还包的严严实实。徐吉伸手要脱对方衣服,却被对方瞪了回去。
  “你脱裤子,我的自己来。”
  “古怪……”徐吉转过了身。
  石慎依旧冷静地解开了衣服的扣子,接著把衬衣脱下,最後还仔细地将它们叠放在一边的木柜上。正当他要解皮带,脚边忽然被扔来了一大团衣物──转眼一看,徐吉已经脱的干干净净正走进了淋浴间。
  通过全透明的玻璃门,石慎可以看到一个裸体的背影──他的身材不胖不瘦,也不健壮,实在说不出哪里特别好看。手感的话,也是一般。
  的确非常普通,可……
  只见他半弯著腰打开龙头,退了一步。
  哗啦啦的水声钻进石慎的耳朵,他捡起了地上那团东西,放到了一边,然後继续慢条斯理地脱下裤子,顺便观赏玻璃门内的徐吉。
  现在起了白雾,所以没刚才看的清晰。
  大概是水温有些凉,他用後背紧贴著玻璃门,想要绕过水流。肉色的影子擦在门上,拭去了一层白雾,正好是臀的位置。他摸到了龙头,接著又弯下腰,半回头,一只手搭在水龙头上,另一只手测试水温。
  好像差不多了,他再次打开了玻璃门:“喂,可以了,进来。”
  或许没那麽复杂,或许仍旧是之前那样的一夜情。

  石慎走进去的时候徐吉正背著他冲澡,白色的雾气充斥著整个淋浴间,让他看的有些迷糊。他凑前一步,也进了水里。
  一只手从後圈上徐吉的腰,接著他的後背被另一个人的前胸贴紧。
  “我又是0?”徐吉叹了口气。
  石慎咬了咬他的耳垂,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握住他的前面:“师兄。”
  身前那人动了一下,随後无奈道:“你这个时候才嘴甜……唔……”
  石慎吸吮著他的後颈和肩膀,手指则不停地撸动著徐吉的那根。
  “嗯……”徐吉被弄的腿也软了,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著墙,“啊……”
  性器在石慎的刺激中越发坚挺,徐吉微仰著脖子等待高潮那刻的来临,可石慎却偏偏在关键时刻停下的手里的动作。
  “你怎麽……”刚要抱怨,後穴忽然被顶入了一根手指。徐吉抽了口气:“要在这?”
  石慎含住了他的耳垂:“师兄……”
  “你……”这个时候被喊师兄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徐吉嘀咕了几句,还是由著对方──只是他没想到石慎会在这里就要上三垒。
  石慎一手环住他湿漉漉的身体,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那里揉进揉出。徐吉轻哼著,不知道是享受还是不舒服的扭了几下。手里在那里画著圈,慢慢开拓著,然後伸进了第二根手指。
  “唔……”
  支撑著身体的手臂开始发抖,那人腿一软靠近了墙,石慎也紧紧贴上。他握住了徐吉的性器,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後面的手指加到了三根。
  前後的刺激让徐吉喘著粗气,瞬间红了耳根,尿道口也溢出些许液体。
  “你……啊……”
  石慎也忍得差不多了,他把手指推出了已经变得柔软的洞口,握著自己勃起的性器慢慢顶了进去。
  “嗯……”异物感让徐吉又扭了一下,“好大,难受……”
  石慎的动作很慢,他想根据著徐吉的反应缓缓前进。可刚感觉到那里开始适应著自己的性器,却耐不住性子抽插了起来。
  徐吉也没料到他会这样性急,这似乎跟那一晚的石慎不太一样。可没时间多想,身体里某个地方被碰到了。
  “啊……啊……对,那里……”他撑著墙,尽量把腿张开,好让对方进的更深,“那里……”
  石慎靠著记忆很容易就找到了敏感点,他一下又一下地刺激著那个地方。性器出入温热的甬道,柔软的紧裹感让他也恍惚了一下。
  肉体撞击的啪啪声藏在哗啦啦的水声里,暧昧又淫靡。
  石慎把徐吉用力地压在墙上,开始不太温柔加速抽插。徐吉吃痛地反抗了一下,马上被对方按了回去。
  他低声抱怨了几句,却又妥协於一句“师兄”。
  “嗯……”
  徐吉放弃了,他老老实实地贴著瓷砖墙迎合起对方的动作。
  石慎忽然就想这麽射在里面,可立刻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他们多数是靠手淫达到最後的高潮。
  这不过又是一次一夜情……
  石慎把快要爆发的性器抽了出来,也把徐吉翻过身,把自己和他的性器贴在一起磨蹭。
  “嗯……”徐吉伸出手想环住他的脖子,却被对方一把推开,“怎麽……啊……”
  石慎没说话,他低著头用手掌包裹著那两根,专心地撸动。徐吉也没多想,靠在墙上享受著这快感。
  “要,要射了……”徐吉也伸出手握著贴在一起的性器,“啊……”
  石慎也重重地喘著粗气,大麽指轻轻擦弄著双方顶端的小孔。
  水不知不觉被关上,玻璃的淋浴房内只留下了俩人急促的呼吸和水渍声。
  手的动作越来越快,黑红直起的两根终於吐出了白色的精液。
  “啊……”徐吉松了一口长气,他斜着眼看了看石慎,“喂,今天怎么心不在焉?回家早点睡了吧。”
  石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淋浴室。
  刚泄过一次的他竟然还想做……真糟糕。


第十五章

  十点多的徐记刚送走早高峰的时刻,人也少了一些。徐吉偷闲出去买了一本杂志,书报亭老伯问他要哪本,他抓了抓头,报出个名字。
  他拿着杂志回到徐记,先打开找到了美食的专栏。漂亮的艺术字标题下,那人的名字清晰又晃眼。
  石慎。
  一看到这名字就联想到他的臭脸,徐吉笑了笑。
  这期的主题是冬令进补,他们分别介绍了几种食材以及餐馆。石慎那家伙倒有趣,他不像普通的美食杂志那样千篇一律地为餐馆打广告,而是列出了一张类似排名的榜单,并且分别为它们加上标注。总体来说,排名越低得到的评语越少,最后一家饭店往往得到的只有“千万别去”这四个大字。
  似乎难吃到也理由也懒得说明。
  这古怪又容易得罪人的方式倒也像他。
  徐吉翻了一会儿杂志,忽而想到今天石慎还未发消息给他,正想着要主动问他的时候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好,要点什么?”徐吉抬头的同时,也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徐老板。”苏程微笑道。
  “你……”徐吉愣了一下。他心里嘀咕着我不是拒绝你了么,可他脸上依旧挂着客气的表情,“你好,要点什么?”
  那人笑眯眯的点了一碗焖肉面:“徐老板,最近生意还好吧。”
  “马马虎虎,也就那样,”徐吉和气地递上了一张纸票,“找到位子交给服务员就好。”
  苏程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从头至尾都笑嘻嘻的。他这种样子竟和石慎有几分相似……眼花了吧。徐吉想了想,既然不卖徐记也就没必要和他多啰嗦,当成普通的客人就行了。
  苏程的事他没有和别人说过,石慎没有,他叔叔也没有。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口,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开口——虽然不称职,可他终究是徐记的老板。
  此时又有几个食客进出,徐吉自然地把苏程的事放到了一边。
  “你好,我要一个葱油拌面和一碗鸡粥。”
  “鸡粥卖完了,”徐吉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换鸡鸭血汤可以吗?”
  “唉,这样……”那客人想了一下,“行啊,那就换成鸡鸭血汤好了。”
  徐吉笑着递上了纸票。
  虽然事小,但他还算是有在进步的吧。
  等又没人了,徐吉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石慎还是没有发短消息过来。
  距离徐百川急躁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只好先去了一条短信——
  “师弟,今天来不来?”
  等看到了发送报告徐吉才把手机又塞回了屁股后头的口袋,他就怕那家伙的手机像上次那样又没电。
  上次……真是喝太多才会跟他做,明明一夜情只适合陌生人才对。不过还好对象是石慎——他们都懂得其中的规矩,所以就是做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双方的关系还是会跟之前一样。
  徐吉笃定地想着。
  石慎的消息没来,苏程倒向他走了过来。
  徐吉看着他,微笑道:“苏先生,还需要什么?”
  “原来徐老板还记得我姓苏啊,”苏程也在笑,“那徐老板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提的事?”
  果然,没好事。
  “不是说的很清楚吗?”徐吉直截了当地应。
  苏程高深莫测地问:“不会后悔吗?”
  徐吉虽然耳根软好说话,但他不爱拐弯抹角:“这就别再说,你还要不要点其他的?”
  苏程刚要开口,一个低沉的声音冷不丁的闯入了他们的对话。
  “苏程,你在这干嘛?”
  苏程转过身,向他扬了扬手:“顺道吃饭,不行吗?”
  石慎青着张脸走到他们面前,瞥了徐吉一眼:“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所以没回短消息。”
  徐吉点点头:“今天来的这么早?”
  石慎嗯了一声,朝苏程看去:“你家住外环,这里是中环,顺的哪条道?”
  苏程咧着嘴向他笑笑:“我记得我们家住很近,还念的一个中学和大学。”
  “苏程……”石慎忽然放软了口气,“别这样跟我说话,难受。”
  “妈的,那么你呢!”苏程忽然暴躁了,在一旁看着的徐吉差点以为他要挥拳头,“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跟我这样说过话了?打你电话又不接,留的短信也不回,妈的,还敢说我!”
  徐吉瞧瞧他们,心里思量着是否该提醒整个徐记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苏程,”石慎眉头紧锁了一下,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会联络你的。”
  “他妈的这话我都听了不下十几次了,每次都这么说!”
  “苏程……别在这里闹。”
  “妈的,又是我在闹,”苏程气的脸都红了一层,完全没了刚刚儒雅的气度,“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二十多年的兄弟感情原来对你来说就是个屁!”
  他的声音的确有些响,石慎想安抚他,刚想伸过手去搭他的肩膀,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橙子……”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苏程又骂了几句,冲出了店外。
  石慎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邵楼,你帮我看一看苏程怎么了?”
  挂了电话,正看到徐吉的干笑。
  “师弟,你妨碍到师兄做生意了……”
  石慎转过头,发现在他身后的确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顾客,想来他们是被刚刚苏程吓到了吧。
  “咳,我先去后面。”他指了指厨房。
  石慎路过徐吉的时候,正巧看到了被他压在手下的杂志。
  “怎么愣着,有其他事?”
  石慎移开视线:“没事。”
  徐吉继续悠闲地坐在收银台前,这一个多星期来他比之前从容了不少——可能是徐树阳不在身边的关系,他的注意力都用投入在到徐记。他开始有时间慢慢琢磨徐百川教他的菜,也开始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其他一些事。
  虽然还不是得心应手,但至少不会再焦头烂额、对着一堆事务无从下手。
  所以苏程那里,不卖。
  其实没想过要卖,否则苏程向他提出的那一刻他为什么直接就把对方请出了徐记——连考虑都没有,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卖……
  “你好,要点什么?”徐吉朝着客人笑了笑。
  哦,对了,这苏程竟然跟石慎认识?等一下记得问问。
  
  还没偷懒够又到了中午的高峰时间,穿着白衣的服务生游走于大堂与厨房之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从刚刚就不见人影的石慎也现身了,他敲了一下收银台对徐吉道:“徐师傅说,焖肉和熏鱼都卖完了,菜饭大约还有三十份。”
  “今天卖的这么快?”徐吉自言自语道,又转头用招牌式笑容对着食客。
  石慎嗯了一声,还是站在原地。他不语地看了看徐吉,像是有什么要问。
  徐吉的余光扫到了他的视线:“怎么?”
  石慎犹豫了一下:“苏程他……”
  刚开了个头,声音却被嘈杂的人群盖过。
  徐吉向他笑笑:“我现在很忙,等空了再说吧。”
  石慎愣着看了他一会儿,才进了厨房。
  等徐吉再空下来了时候,大堂里已经没有站着等座位的客人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哟,这都一点多了。
  不过别说,忙得忘了时间的感觉还真好。
  又过了约半个小时不到,徐记里只剩下了最后一桌人。几个站在角落处的伙计伸长着脖子一直看着他们,因为得等所有的客人吃完后才轮到他们开饭。
  徐吉坐在收银处观赏着他们偷偷摸摸的样子,从心里觉得好笑。其中一个瘦小的伙计发现了他的视线,赶忙拍了拍其他人。
  “喂,小老板在看,稍微收敛一点。”
  他们悉悉索索的交谈了几句,然后各自佯作在干活的样子便散了。
  徐吉有些后悔,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一直从早上工作到现在,哪个不是又饿又累。
  等客人离去后,几个做菜的师傅走了出来,徐百川和石慎跟在最后。徐吉关上了门,转身向他们扬了扬手。
  终于可以吃饭了……
  两张大圆桌子上各有四五个大盘子的热菜和一大锅米饭,二十来个人随意地坐下便动起了筷子。
  一个伙计指着桌上的工作餐露出了兴奋地表情:“喔,今天有粉蒸肉啊!是哪位师傅做的?”
  邻桌的另一位刚要开口,却又被他制止了。
  “别说,我尝一尝就知道!”说着,他便不客气地举着筷子夹了一块大肉回到碗里,咬下了一大口,“有福了,是徐师傅做的!”
  徐百川点了点头,小伙计得意的咧开了嘴。
  “喂,小老板在呢,你低调一点。”伙计的邻桌压低着声音推了推他。
  徐吉宽容地向他摆摆手,笑道:“没关系,多吃点,都辛苦了。”
  小伙计忽然愣住了,他保持着咬肉的动作含糊地动了动嘴巴:“徐老板……”
  “什么?”徐吉看看他,没听清。
  邻桌踢了他一叫:“别瞎叫。”
  小伙计眨了眨眼,自言自语了几句又低下了头。


第十六章

  从这天之后,石慎变得有些古怪——他一天得来徐记两次。可当徐吉问他是不是要赶着出菜谱的时候,他又否认,只说自己最近的工作不太忙。
  “不太忙就早点回家睡觉,你家又不近。”
  可这家伙还是会每天晚上都来报道。
  “对了,你跟那个叫苏程的认识?”一天晚上,徐吉在换厨师制服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这个,再不说他忙起来又会忘了。
  “一直都认识。”石慎也在换制服,他正用单手系着袖口的扣子。
  “哦,他怎么……”徐吉刚要说,又想到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没事。”
  石慎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将信将疑。
  徐吉心虚地笑笑,想要转移话题:“你怎么系了半天还没系好。”
  说着,他拉过石慎的手,为他把手腕上的纽扣扣好。
  “别愣着,”徐吉随意地卷起自己的袖子,拍了一下愣住的石慎,“叔叔已经在等了,快进去吧。”
  今晚徐吉面对的难题是白斩鸡,不是煮,是切。前几天的时候他已经像模像样地拷贝出徐百川的味道,可就是最后一步的表现总是差强人意。
  其实徐吉觉得卖相并不重要,反正到肚子里不都是一样的么!
  照例,徐百川演示了一遍。只见他捞出一只沥干的熟鸡,抹上香油,切。他的每一步都快速干练,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几分钟的时间,一盘皮黄肉嫩的白斩鸡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看着是不难,实际操作就让他头痛了。看人挑担不吃力啊……
  徐吉也捞出了一只鸡,学着样给它抹上香油。还没开始切,两手都已经油光光,怪难受的。
  捏着鸡身的手有些打滑,徐吉调整了一下,切下了鸡头,然后是鸡翅、鸡腿,最后他分离了鸡身。不知是不是是刀的关系,他总觉得自己的动作不利索,鸡块的切面也不平滑。
  简单说,就是不合格。
  “哎,”徐吉放下刀,擦了擦油腻腻的双手,“还是不行。”
  “没关系,可以慢慢练。”徐百川也不着急,毕竟最近徐吉的进步已经很大了。
  徐吉点点头,又拿出一只鸡。
  “小石,”这时候,徐百川转过头看了看石慎,“我要说蘸料的秘方了,你暂时回避一下。”
  徐吉听后立即觉得大快人心:哼哼,没想到石慎你也会有被支开的一天!
  等石慎离开了厨房,徐百川才向他跨进一步。徐吉傻乎乎地凑上耳朵,还真以为对方要告诉他秘方。
  “叔叔?”见他不再有进一步动作,徐吉只好缩回脖子,迷茫地抓了抓脑袋。
  徐百川叹了口气,一语不发地整理着刚才那只鸡的尸骸。
  徐吉有些担心,怀疑他在嫌弃自己进度慢。他靠了过去,语无伦次地说:“叔叔,我……我会好好干……那个,我会的。”
  徐百川无声地擦着桌子,表情不太好看。
  “叔叔,我会……”
  “阿吉,”忽然,徐百川打断了他,用平稳的声音道:“我知道你很努力,你一直都很努力。”
  徐吉简单地嗯了一声——可对他来说,这句话代表的并不是称赞。
  徐百川放下抹布,又叹了一声:“只怪我太老了……”
  “叔叔……”
  “听我说完,”徐百川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徐记终归是你的,周围的再怎么帮你,他们也只是外人。”
  外人?这时候,徐吉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在外边的石慎。唉,这道理他虽然也懂,可是对于石慎……好像硬不下心。
  但他的确是外人。
  “就连我也是外人。”
  徐吉大惊:“叔叔怎么会是外人!”
  徐百川摇摇头,继续开口:“再把剩下的几道菜交给你,我就得回乡下了。”
  “这怎么行!”徐吉愕然:徐百川几乎就是整个徐记的顶梁柱,要是没了他……
  “叔叔!”
  徐百川依旧平静地说着:“我跟你父亲的时代已经结束,接下来的徐记得靠你自己打拼。”
  一时间徐吉接不上话。难道他叔叔还是在为徐海纳把老板的位置交给徐吉而不是自己生气?如果是这样的话……反正只要老板姓徐就好了。
  他咽了咽口水:“叔叔,我……”
  徐百川似乎料到了他的想法,他伸出了左手挡在徐吉的面前,做出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不要侮辱你父亲的决定。”
  徐吉沉默了,看来徐百川的去心已决。
  “明天你直接到厨房来吧,我们得加快进度。”
  徐百川撂下了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徐吉低着头站在灶台边,他不敢想象没有徐百川的徐记。在他们所有人的眼里,徐记里永远都有“徐老板与徐师傅”。可现在“徐老板”已经不在了,“徐师傅”又准备回乡养老……如今,只剩下了他这个半吊子的“小老板”。
  要怎么办……
  徐吉甩了甩头,握起了边上刀。
  只剩努力总比什么都不剩要好。
  他从锅里拿出一只鸡,刚抹上香油准备切的时候,石慎回来了。
  徐吉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回去?”
  “还早。”说着,他走到了徐吉的边上,安静地站着。
  石慎是外人……连有血缘关系的徐百川都说自己是外人,何况他?
  想到这,徐吉有点难受。
  “吃不吃鸡腿?”他递上一个又白又嫩的大鸡腿,刚切下的。
  石慎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下。
  徐吉自己则握着一块油光光鸡翅猛啃,他抬头看了一动不动的石慎一眼,笑了笑:“你想不想喝酒?”
  石慎没回答,他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咬下他手里的鸡腿。
  这么粗鲁……有些不习惯吧。
  “那我当你默认了,”徐吉蹲下了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黄酒,“做菜用的,应该还不错。”
  说着,他找出了两个碗,满上酒。
  “师弟,来,陪师兄喝一点。”
  算了,就是酒肉朋友也不错。
  石慎接过碗:“你……”
  你的笑容好难看。
  徐吉摇摇头:“别问,喝。”
  他拿着自己的碗跟石慎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喝了两轮,徐吉索性坐到了厨房的桌上,他一手抓着一只鸡腿,另一手拿着一碗酒。
  “师弟,你小时候有没有愿望?”
  石慎似乎还放不开,只是靠在桌沿站着。听到了他的问题,他想了一下,轻微地点了点头:“有。”
  “我也有,”可能是喝多了,他的面色开始微微发红,“我曾希望老师办公室着火,烧光所有的学生手册……”
  石慎听着有趣,不禁浅浅笑了笑。
  “我还希望电视台只放卡通片,别播那些又臭又长的新闻……”
  这时候,石慎转过头,看着徐吉的侧面。
  他的脑袋微扬,头发有些凌乱。可能是酒精的原因,他的眼神迷茫飘忽,鼻子及其两边带上了一层粉红。他的嘴唇小幅度的不停开合着,下巴上还残留着没有修理干净的胡渣。
  他就是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人,他的生活很累,一直都在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
  “……我还希望,徐记可以关门,这样我爸就只能是我爸。”
  说完这句,徐吉许久都没有再吭声,表情瞬间黯淡了下来。
  可现在,他必须为了他儿时最讨厌的东西而奋斗。
  石慎想帮他,这次不是因为徐海纳的拜托,而是真正的想帮他。
  他看着徐吉,一直都看着他。从最初那个心不在焉的小老板到之后疼爱儿子的半吊子老爸,再从笨手笨脚的小菜鸟到现在得到过徐百川肯定的接班人……他始终旁观着。
  可现在……他想参与,想站在他的身边。
  石慎伸过手,碰到了他的脸。徐吉颤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他这是在趁虚而入吧,真下流。
  石慎把他向自己拉近,徐吉顺从地靠了过去。
  “师弟,我难受……”徐吉压抑着声音,脑袋死低着。
  石慎拍了拍他的背:“你醉了。”
  “难受……师弟,师弟……”徐吉不停地轻喊着,似乎改了内容他就会舒服一些,“师弟,师弟……”
  可为什么是“师弟”呢?他也不清楚,或许只是顺口吧。
  徐吉觉得自己靠在石慎怀里这个动作有点娘们,刚要离开,忽然听到了从他胸口传来的强烈的“噗通,噗通”声。
  “师弟,你心跳得……”徐吉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好快”,嘴便被堵上了。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徐百川见到徐吉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穿着这个?”
  徐吉拉了拉衣服,偏小的尺寸绷着有些难受:“我的昨晚脏了,拿去洗中午才会干。”
  真是,昨晚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在厨房做了。
  徐百川嗯了声,也没怀疑。
  徐吉干咳了一声,站在他的边上。
  衣服是徐吉临时向其他师傅借来的,确实小了。他的动作因此有些拘束,可他没好意思开口,继续硬着头皮死撑。
  终于,徐百川看不下去了:“停一下。”
  “怎么?”徐吉心虚地停下动作。
  只见徐百川忽然脱下了自己的衣服,递给徐吉:“你穿我的,比这个大。”
  徐吉傻了几秒后立刻接下。
  真的不能想象没有徐师傅的徐记啊……
  “叔叔……”徐吉开口唤了一声。
  他想说,如果可以,还是留下吧。
  徐百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他想说,徐记需要你,不如留下吧。
  “……没事。”可徐吉还是低下头。
  徐百川让他尊重父亲的决定,同理,他也希望得到徐吉的尊重。别忘了,他除了“徐师傅”的身份外,他也是徐吉的叔叔……所以,他当然能告老还乡,有什么不妥?
  “那就继续吧。”徐百川淡淡道。
  徐百川今天开始试着让徐吉掌厨,自己则站在一边监督。徐吉比平时紧张不少,毕竟,要由顾客来吃他做的菜,那些常客应该很容易就发现其中的差别吧。
  徐吉做的是徐百川平日做的熏鱼与焖肉,它们在徐记的早餐时段里占了不小的部分。直到快近中午的时候,徐吉都用余光注视着厨房的大门——他始终担心会有顾客冲进来投诉食物的味道为什么和平时的不同。
  幸亏,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吉松了口气,一大口气。
  “是时候准备菜饭和黄豆猪爪汤了。”
  徐百川拍了拍他的肩,口气依旧很平静。
  徐吉看着他,很想问,叔叔,你不担心吗?
  或许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徐记以后会怎么样,那都只是徐吉的事。
  徐吉低着头想,这倒也符合徐百川的性格吧。
  “小石,来了?”徐百川忽然开口。
  徐吉抬起头,便看到了衣冠禽兽,喔不,衣冠楚楚的石慎停在厨房的门口。
  他穿着便服。
  “叔叔,我先过去一下,”徐吉快速地扫了一眼石慎,向徐百川道,“马上就回来。”
  徐百川点头。
  站到石慎面前的时候,徐吉笑地有些尴尬。
  “已经干了?”他看了看石慎手里的一个纸袋。
  “嗯,”石慎拿出一套白色的制服递给他,“干了。”
  徐吉拿过,口气有些抱怨:“你这家伙害的我昨晚回家还得洗衣服……”一边说,他一边脱下了身上徐百川的制服,套上了自己原来的衣服。
  “你不换?”他整理着衣服问——是的,他们两个白痴昨天莫名其妙在厨房里发情了……要知道,其实把衣服弄脏了并不可恶,可恶的是他们两个半夜三更的时候必须把徐记的厨房清洗一遍!
  石慎这家伙不是有洁癖么,怎么昨晚突然就反常了?
  只见石慎也拿出了制服换上,徐吉系着扣子,问:“钥匙呢?”
  早上衣服还没干,所以徐吉让石慎中午来徐记的时候顺便去他家带过来。
  石慎从纸袋里拿出两把钥匙递给他。
  徐吉也没多想,接过就塞进了口袋。
  “对了师弟,你的菜谱写完了没?”
  石慎想了想:“还差一点。”
  “哦,”徐吉顿了一下,“那你要抓紧时间了。”
  因为等徐百川离开后就来不及了。
  还有,他们之间的交集也该就此结束。
  说完,徐吉又走进了厨房。石慎站在原地,他的眉头微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进去?”见他没跟上,徐吉转头看了他一眼。
  
  事实证明名师出高徒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在徐吉代替了徐百川的日子里,徐记的生意依旧不错。
  石慎也经常来,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徐吉早就习惯身边有这么个沉默不语地家伙了。只是一想到他们始终是会有个结局的,他就会不舒服,那感觉就像他知道徐百川终有一日会离开那样。
  “喂,宋悦,阳阳最近好吧?”
  自从上次之后徐吉只见过徐树阳两次,两次都是幼儿园周五的家长日,代替宋悦去的。
  不过说实话,想念是挺想念的,可是不带小孩儿的日子的确逍遥轻松多了。
  徐吉就是这样,不积极不主动的同时也不会摇头拒绝,说是耳根软其实有一些消极。
  眼见徐百川也教的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
  “叔叔,不如过了年再走?”
  再有一个月就过年了,要离开也不差这一会儿。
  徐百川摇头:“不了,现在正好。”
  “……那好吧。”


第十八章

  徐吉也不清楚为什么徐百川为什么要这么赶着走,可是往细里想,他和石慎属于一类人……所以,他们都有那么一些洁癖。
  既然回不到过去,那索性就不要了。
  徐吉心里有些苦有些酸,但还是在徐百川离开之前为他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那晚,徐老太太来了,徐树阳来了,宋悦来了,石慎也来了……总之,他差不多找了所有能够想到的人。
  徐百川喝了一点小酒,难得多话。他跟石慎讲了几句,便又走到了徐树阳的身边。
  徐树阳懂事地唤了一声“叔公”,然后安静地抬头看着他。
  徐百川拿来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里头有两只小乌龟。他蹲下身,把盒子交给徐树阳。
  “等它们长大,阳阳就不怕寂寞了。”
  徐树阳伸出手接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看着一大群的人,徐吉有些恍惚。如果他爸还在,这些人也不会聚到一起,至少,他不会在这。
  明天起,徐记就真的是他的了。
  换句话说,只剩他了。
  徐吉坐着有些无聊,他磨蹭到了石慎边上。
  “你菜谱写完了吧?”
  石慎点点头:“在排版了。”
  “嘿嘿,到时候别忘记分师兄一杯羹,”徐吉为他斟满酒,“师弟,陪我喝一杯。”
  他已经写完了啊。
  然后徐吉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一口闷。
  “对了,我叔叔跟你说了什么?”
  终于,徐吉开口问到了这个——徐百川刚才拉了不少人说话,有亲戚有朋友,也有徐记的师傅和伙计,可偏偏把他晾在了一边。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石慎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徐吉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快速地转移了话题:“祝你新书大卖。”
  石慎礼貌回笑,徐吉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石慎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声,都是笨蛋啊……
  ——小石,有时间关照一下阿吉吧。
  
  徐百川隔日就走了,石慎也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再花费大段时间呆在徐记,只是隔三岔五会去吃饭,关心一下徐吉的发展。
  徐吉看到他的时候总会惊讶一下:“师弟,怎么又来了,是吃饭还是有菜谱有什么问题?如果是菜谱的话我给你叔叔在乡下的电话好了,你家那么远……”
  只是每次他给石慎的反应都有一些尴尬。
  的确是,就连他对自己行为也有一些尴尬……到底是为什么想站在他身边,还绕了不近的路反复去看他?
  好感?可怜?嘱咐?
  徐吉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窝在收银台的无能了,他开始长时间的待在厨房:虽然之前有徐百川亲自的指导,他在厨艺方面进步了不少——可毕竟那只是临阵磨枪,真的想要有所成,就必须得靠之后的不断试炼。
  还好他有耐心,还好。
  临近春节,石慎忙碌了起来。
  杂志社上头发话,过完年他们极有可能会换老板,弄得是人心惶惶。他们总编是一个声音尖锐的男人,这两天他到处在安抚各部门的人员。
  “听总编说了没,他似乎找到了熟人接手我们这个烂山芋。”
  “打白条啊,还不如多发一点年终奖,石慎你说是不是?”
  其实石慎不太担心,毕竟他还有其他地方的收入——年后食谱就能正式出版了。最近也应该是徐记繁忙的时候,他们得为过几日年夜饭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所以这几天石慎不太去徐记了。
  徐吉可以应付得过来吧……
  石慎在下班的时候收到一个电话,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石慎,有空没有?”
  “有空。”石慎嗯了一声。
  “出来喝酒吧,就咱们两个。”
  “……好吧。”
  昏暗的酒吧里,石慎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男人。
  “邵楼。”他走过去打了一个招呼。
  叫做邵楼的男人递给他一罐酒,示意他坐下:“总算是约到你了。”
  石慎接过,抱歉地笑了笑:“最近事情比较多。”
  邵楼一边灌着酒,一边看向他:“我不管你跟苏程是怎么了,你忽然转变的态度让他很抓狂。”
  “我们怎么……你很清楚吧,”石慎微低下了头,语气平和地道,“当初就是你第一个说我们长得像,硬是要做我们大哥的。”
  回忆到过去,邵楼也爽朗地笑出了声:“你们两个小时候太可爱了!”
  石慎喝了半罐酒,沉默了一会儿:“苏程……最近还好吧?”
  邵楼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就是找你说这个的……苏程那家伙心眼死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日子过得挺糟糕的。”
  “……我最近只是想静一静,”石慎叹了一口气,“大概不知不觉过头了。”
  “我当然知道你不好受,”邵楼语气温柔地道,“可苏程也是无辜的。纸包不住火,你不如把事实告诉他吧。”
  石慎摇摇头:“问题不在他,在于我。”
  邵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体贴地岔开了话题。
  要颠覆根深蒂固了这么久的感情,的确不容易。
  “对了,小年夜的聚餐你会来吧?”
  临分别时,邵楼转过头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石慎沉默地看着他,并没有给出一个正面答复。
  “那我就当你来了,”这么多年好友做下来,石慎的脾气邵楼当然也了解,“就趁着那个机会好好跟苏程聊一聊。”
  再怎么反感,逃避总不是办法。
  
  杂志社谣言四起,不论总编怎么花言巧语还是有不少人都跳了槽。也有人想挖走石慎,石慎以“做了这么多年,总有感情”婉拒——这不是假话,虽然他给人的印象比较薄情寡义,但只要一旦认定了,便会付出全部的心血和精力,并且很难动摇。
  他忽然想到了徐百川,不知道他在离开的时候抱的是什么想法;要放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徐记,他到底下了怎么样的决心。
  还有,不知道徐吉怎么样了,他们有几周没见了。
  他还好吧……
  小年夜那天早上,石慎去为母亲扫了墓。
  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人,她的话并不多,但句句都能开解年少的自己。所以在石慎成长的过程中,他从不觉得没有父亲是一件委屈事,因为他有一个近乎完美的母亲。这绝对不能被破坏了。
  接下来的时间,石慎只能开着车漫无目的绕来绕去——他唯一的亲人在他念大学的时候过世了,所以近年来的元旦春节他都是跟朋友一起过的。但到了今年……
  手机也有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邵楼的。
  还是决定不去了,等过完年再去向邵楼道歉。
  天色暗了下来,石慎也不知怎么就绕去了徐记。
  徐记的生意很好,即使坐在车里,隔着了两层玻璃,石慎依旧能感受到里面那热闹的气氛。
  悬在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地,看起来,徐吉还打理得不错。
  石慎看了一会儿,搓了搓手,还是打算开车离开。正准备发动的时候,他看到了坐在收银台的小男孩。
  其他地方的玻璃上多多少少结起了一阵雾气,可大门处的玻璃门却干干净净。透过那儿,刚好可以瞧见趴在桌子上的徐树阳。只见他用手撑着小脸,正仔细地注视着面前的塑料盒——是徐百川离开前送给他的那个。
  石慎点了根烟,一直看着他,徐树阳应该是在等徐吉下班。
  所谓父子关系,是不是就像他们那样?
  低着头的徐树阳忽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猛地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石慎愣了一下,自然地招了招手。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进去发一个红包好了。
  想着,石慎掐灭了烟,走下车。
  店堂里的果然更加红火,石慎觉得有些吵,但也不反感——毕竟这样才像是过年。
  伙计看到是他,便客气道:“石先生,吃饭吗?不过现在好像没有位子……”
  “不吃,马上就走。”石慎微微笑了笑。
  “是不是找老板……”说着,伙计朝厨房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老板好像……”
  “不,我不找他,你去忙好了。”
  石慎走到了收银台,徐树阳见到他立即礼貌地招呼道:“石叔叔新年好。”
  刚刚离得远,这下石慎才看清:原来徐树阳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加上他红扑扑的脸蛋儿,整个人都怪喜庆的。
  “石叔叔你找我爸爸吗?”
  石慎摇摇头:“不是,就刚好路过看看。”
  徐树阳乖巧地哦了一声,又低下头观察起盒子里的两只小乌龟。
  “取名了吗?”石慎微低下头——他小时候也想要养一只宠物,可从没养成过。
  “嗯,爸爸取的,”徐树阳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兴奋地指了指盒子:“叔叔你看,这只大一点的叫乌乌,那一只小一点的叫龟龟。”
  石慎听后不禁乐了,徐吉这家伙取的什么名字,太敷衍了吧……
  不过说实话,其实他挺佩服徐吉的。要让石慎配合其他人过自己不想要的生活,那绝对不可能。可徐吉做到了。照理说,他对这类人并无好感:耳根软,烂好人,完全没有自己的主意,特别是男性,更显懦弱。
  可对徐吉,他竟然完全没有这种偏见,甚至有一些……心疼。
  正想着,余光便扫到了身边的徐树阳在高兴地招手。石慎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刚好对上了徐吉正望着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