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16

一稻丰: 白伏诡话 1 - 2

  引言 白伏镇

  阴暗的地下隧道,一名男子端着机枪对周围的人群扫射,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又紧跟着往前冲,他们手持铁锹、菜刀、锄头……踩踏脚下的尸体前进。持枪男子满脸是血,大叫着想要往外突围,他的背后嵌着一柄铁钎,由下往上,从肩胛骨贯穿到肩头。
  在男子身后,密集的人群突然往两边退让,开了道口子,一队身穿军服的青年从那道口子里鱼贯而出,拿枪男子并没有回头,而是迈着蹒跚的步伐往前走,子弹用尽,他却毫无知觉的继续扣响扳机。
  军装青年三步并做两步跨到男子身后,当先一人举起手中的斧头朝他背上斜劈下来,那男子晃动了两下,没有倒,又继续往前走,紧接着又有更多的军装青年围上来劈砍,从伤口中喷出的鲜血一部分溅湿了青年的军装,另一部分顺着男子的身体往下流淌,从裤管里涌出的血在地上拖出两条鲜红的痕迹。
  他还在一步一步地朝前迈进,周围的群众都垂下手不动了,模糊的脸庞上依稀可见惊骇的神情,穿军装的青年也停下了疯狂的攻击,男子的背上早已血肉模糊,外翻的□中隐隐透出白骨。
  他弓着腰,一手夹枪,另一手慢慢朝前伸出,吃力地仰起下巴,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呐喊,血水不断地从双眼和口鼻向外喷涌。
  这时,最先动手的军装青年抡起斧子劈向男人的头颅——喀喇!!
  头骨裂开的声响让李安民惊跳起来,眨了眨眼,一张长满青春痘的巨大脸孔倏然跃入视线。
  “啊!小涵,你离这么近想吓死我呀!”
  李安民连忙把好友推远,眼神往四下里瞟视——窗外仍是黄橙橙的油菜花田,绵延到尽头与蓝天相接,流云缓缓向后飘移,车厢里依旧嘈杂不堪,乘客们三个成群五个结伙地放声笑谈。
  身边是好友高涵,对面的乘客倒是不同了,原本是对夫妇,这会儿换了个当兵的,时值盛夏,就算车里有冷气,他那身长袖绿军装还是很不合季节。
  “安民,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怎么就听睡着了?”高涵皱起眉头。
  李安民定了定神,“可能昨晚没睡好。”
  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对于李安民和高涵这对姐妹淘来说并不清闲,她俩要上外地的大学,此刻正坐在前往白伏镇的列车上,白伏镇是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地方,此镇形似一只巨大的乌龟,西门外郊有座古老的白龟祠堂,庙堂里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只白石雕凿出来的石龟,龟的姿势呈伏地状,整个龟身被墙壁一分为二,头与前爪在墙里,后爪与龟尾在墙外。石龟背上阴刻“白伏”二字,白伏镇的镇名就是由此而来。
  据说抗战期间曾有一小队日军在白伏镇所属省市烧杀抢掠,如饿狼入羊群,一时间哀鸿遍野,尸堆满地。奇的是,这队日军在前往白伏镇的途中全部死在镇外的白龟庙前,死得悄声无息,无一人生还,那时天气炎热,等到被香客发现时,十来具尸体早已腐烂发臭,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甲虫在尸身内外成团成簇地爬来爬去,当地人都说这些灰白色甲虫是白龟的化身,也把日军的离奇死亡归功于神明显灵。
  高涵在网上查找了不少关于白伏镇的资料,由于李安民是个电脑白痴,上了火车之后高涵就充当起导游,兴致勃勃地介绍起白伏镇的历史风貌来。
  “话说,你还想不想听?不想听我就不浪费口水了。”高涵打了个呵欠,她们定的是坐铺,夜里只能趴在桌上睡觉,谁也没休息好。
  “想听啊,你继续说,那个拿枪的男子被砍到之后怎么样了?”李安民托起下巴,先前的白日梦大概是脑细胞对故事内容所做出实景化处理。
  除了白龟显灵惩罚日本鬼子的传说,在解放之后,白伏镇还发生过一起武装对抗事件——文革早期,由红卫兵组成的“林中笑”战队与当地土匪团伙发生剧烈冲突,在这场血战中,死伤人数高达两百多名,高涵前面正说到土匪头子遭到当地住民和红卫兵联合围剿的桥段,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讲:
  “那土匪头子也真够厉害的,脑袋被削掉半边还没倒下,反而像打了兴奋剂似的一下子跳起来,吼叫着冲进旁边的防空洞里,周围的人都被吓傻了,血流了一库拉还能活蹦乱跳这还是人吗?见过牛的没见过那么牛的,等回过神来再追进去,人已经跑远了,照理说,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跑不了多久,可那天就是连个鬼影子也没追到,血迹断在墙根下,这不,没了后续线索,红卫兵发动群众把防空洞里里外外搜查了好几遍,死活没找到那个土匪头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谁也不知道那人最后跑去了哪里。”
  高涵喝了口冰红茶润润喉咙,口沫横飞接着讲:
  “这还不算什么,更寒的在后头,事情发生没多久,那些拿斧头砍人的红卫兵一个接着一个莫名惨死,当时参与围剿的市民也遇到各种危险事故,那……大家都认为是那个土匪头子在作祟,于是又跑去求白龟神庇护,日夜焚香祝祷,还真灵了,本来那些红卫兵打着破除封建迷信的旗号要去砸白龟庙,可他们也怕死啊,这万一砸了之后又出事该怎么办?没法子,只好罢手,据说啊……据说那土匪头子的冤魂还没升天,每到寒食节,镇上就有拜白伏的习俗,希望白龟神能镇住厉鬼的冤魂,噢……那白龟庙后来还被扩建了,成了一处景点。”
  听到这里,李安民扑哧笑出来,调侃道:“原来是旅游宣传,我说怎么三句不离白龟庙,制造传说和夸大事实也是招揽生意的一种手段呀,把人妖魔化不就能吸引更多香客烧香送钱了吗?”
  对面的军人也低笑了一声,李安民瞟了他一眼,没多在意,高涵拿出白伏镇的旅游宣传册扇风,丢出去一个大白眼:“你这人真是缺乏想象力,什么都跟现实挂上钩那多没意思,我查过了,那土匪头子是真有其人,外号叫[油子],白伏镇老一辈的人里面见过他的还不少呢,我看呀,咱们真得抽时间去拜拜老白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安民笑笑没说话,眼前又出现了闪动的飞蚊影,视线之内的景物都变成了黯淡的灰色,好像在看旧电影似的,身在其中却感觉遥不可及,估计是缺觉后遗症,李安民眼前阵阵发黑,脑袋里像拌了米糊似的,在空调车厢里被窗外的太阳一晒,晕眩的感觉更明显。
  “小涵,我不大舒服,先睡会儿,到了你叫我。”李安民平常难得熬夜,昨夜基本上没睡,缺觉缺狠了,眼皮上有如挂了个千斤坠,趴在桌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从早晨睡到中午,等李安民被高涵摇起来的时候已经到站了,高涵查了那么多资料,唯独没查黄历,如果她查了,肯定会知道今天的标语是“出行不宜”。
  这不,刚出车站就衰运当头,一长毛小飞贼从人群中闪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过高涵的挎包朝马路对面夺命狂奔,李安民当即撒下手中的行李箱奋起直追,她从小学到高中都是校田径队的,专接三千五百米以上的长跑,还得过校际马拉松大赛女子组冠军,任小贼如何东窜西闪,就是甩不脱耐力惊人的李安民。
  就这么一逃一追地跑过三条巷子,李安民终于把长毛贼逼进了死胡同里,她特别留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左手墙根下堆着三排红砖,这绝对是自卫反击的不二良品,但是在这之前有必要跟抢包贼好好沟通一下,毕竟这是文明时代,能口头协商的就尽量不要采取暴力行为。
  “小哥,咱打个商量,你把包还我,我就当做没遇到这事,怎么样?”李安民擦了把汗,不着痕迹地往红砖方向慢挪,努力挤出笑容。
  没等长毛小贼回话,从胡同口又走进来三个男子,都统一留着齐肩的长发,上身穿着蓝布衣,下面套着黄绿色的军裤,整体看起来不伦不类又无比土气,简直没法吐槽。
  李安民心里叫衰,这年头流行的是团体作案,讲究的是合作精神,尤其在火车站这么大个资源市场,单干纯粹是死路一条,她怎就没想到呢?
  “有话好商量啊,不然钱给你们,包还给我,里面还有证件,你们打劫也得有个基本原则是不?”李安民还指望能通过和平方式解决问题,谁知对方压根不跟你讲理,长毛小贼率先冲了上来,后面那三人也张牙舞爪地逼近。
  眼见和谈无望,李安民一个箭步跨到砖堆前,伸手想抄板砖,岂料一捞之下竟然捞了个空,再往下看去,墙根还是墙根,空空荡荡的,哪有半块红砖?
  李安民傻了,她明明看见有堆红砖靠在墙边上,怎么忽然就不见了?难道是她眼花看错了不成?
  没给她多想的机会,两边歹徒已经跑到近前,长毛飞贼伸出手想要抓她,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胡同口闪出来,大步跨上前,没几下就把四人扳倒在地,拳脚干脆利落,尽往关节上攻击,一看就知道是个行家。
  “你没事吧?”救人的英雄拍拍裤子直起身来,竟然是在火车上跟她们同桌而坐的那名军人,也难怪他身手好,不愧部队里出来的。
  “没……没事。”李安民忽觉一阵头晕,连忙侧靠在墙上稳住身体,眼前的飞蚊影慢慢褪去,她使劲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来,那名军人居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T恤和迷彩裤的高个男子,长得挺帅气,脸上多了时下青年少见的英气和正直,是那种很硬气的俊朗。
  “你没事吧?”他又重复问了一遍,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透出一丝关切。
  李安民摇摇头,问道:“刚才那个穿军装的人呢?”
  “嗯?”男青年微微侧头,把手里的包递上前:“给——你的包,小心了,这里的治安状况很差,最好不要用挎包。”
  李安民愣愣地接过包,看到一个黄毛小子连滚带爬地逃出胡同,心里疑惑更深,“奇怪,抢包的人不是四个长头发的吗?怎么变成了黄毛的?”
  “缺觉和疲劳容易刺激大脑产生幻觉和重影,我看你是坐车太久,需要好好休息。”青年男子微微一笑,很自然地牵起李安民往外走。
  李安民正在想着刚才出现的幻视,一个不察被他拉着走到了大街上,高涵站在街对面,背着旅行包,拖着旅行箱,心焦如焚地左右踱步,时不时伸头朝这边张望,一瞧见李安民就跳起来挥手大喊。
  李安民抽出被握住的手,往前跑了两步,紧急刹住脚,回头道:“对了,谢谢你!”
  青年男子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真想谢我的话就多来照顾生意吧。”
  李安民接过一看:福百顺地产中介服务部——叶卫军,职务:店长/咨询员/售后服务
  ……
  她想,她跟这个人大概不会再有第二次交集。


[1]  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安民的母亲早亡,父亲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她从小就是由奶奶一手拉拔大,据说奶奶在年轻时是名震一方的大美人,她看过旧照片,精致的瓜子脸充满古典风韵,眉目如画,水眸里风情荡漾,那是真漂亮。
  两件式的黑色丝绒旗袍,齐耳短发微卷,刘海被梳理地一丝不苟,再镶上一朵别致的玫瑰花夹——照片上的装扮五十年如一日,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出门在外,奶奶都会把自己打扮得整齐典雅。
  即便现在脸上布满了皱纹,李安民仍然觉得奶奶是个美丽又可爱的小老太婆,她自己也似乎是这么认为的,直到现在还依旧会每日对镜描眉画唇,在梳妆打扮上从不懈怠,早晚坚持用桂花油梳理半白的头发,连根头发丝儿也不会造反,全都理得水滑油亮,从发根顺到发尖子。
  奶奶从不买头油,她说外面的头油不干净,只用自己亲手做的桂花油,老家后院长着两棵桂花树,每当桂花盛放的时节,奶奶就会亲自到院里把地上的落花收集起来洗净晾干,浸在清油里,制成香甜的桂花头油。
  奶奶常说用桂花头油梳发既美观又保健,所以她从来没有为脱发烦恼过,就算年纪一大把,头发依然浓密如昔。
  李安民也曾臭美地用桂花油抹过头发,香是很香,但那种油腻腻的感觉实在不敢恭维,还特别容易沾灰,用过一次之后就没再试第二回。
  记得小时候,她经常在睡觉前躺在床上欣赏奶奶对镜梳头的娇小背影,浓郁的桂花香气能起到安神定心的作用,刚住校那段日子还因为闻不到桂花油的味道而失眠,花了半个学期才调适过来。
  工大校舍后面就栽了一排桂花树,正值八月花期,黄穗坠满枝头,清风一起香飘千万家。李安民跟高涵虽然不在一个班,却侥幸被分到同一间宿舍里,门牌是207号,四人间,有单独的卫浴,条件还不错。
  另外两名舍友一个叫王佳,一个叫黄丽娟,都是很容易相处的随和人。
  这宿舍别的都好,唯独有一点让李安民浑身不自在,那就是没完没了的唱经声,管理员大婶貌似是个佛教徒,没事就用她那老式录音机放佛经吟颂,录音机的喇叭估计有点毛病,放出来声音丝丝的,怎么听都不舒服,有人跟她提过意见,大婶回得可时尚了,她抖着腿说:“你把它当作BGM不就成了?”
  之后曲子照放,心经、大悲咒、往生咒轮着来,李安民在通道里与高年级前辈擦肩而过时都能听见她们跟着哼佛经,想来大婶以此疲劳轰炸的方式作宣教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月初是祭祖节,白伏镇的风俗就是挂纸灯引路,做面人当贡品,当日能不出门就尽量避在家中,要为回来过节的祖先们留出一条阴阳路。
  那天下午没课,李安民跟高涵等人窝在宿舍里打牌,管理员大婶端着一盆带枝的盐水毛豆走进来,乐呵呵地说:“今儿阴气盛,来来来,吃点毛豆润燥消水。”
  宿舍里都是群吃货,听说有盐水毛豆,连忙七手八脚地收拾好桌子,在这宿舍里,就属207宿舍的人跟管理员大婶关系很好,五人围着方桌边聊天边剥毛豆吃。
  高涵是个无八卦不欢的人,管理员大婶又是个不说八卦就不痛快的主,这两人碰在一起就聒噪地没法消停。
  谈完了祭祖节的习俗,高涵把话题拉到管理员身上:“阿姨,我看你不像佛教徒呀,怎么天天放念经?”
  大婶迟疑了会儿,嚼着毛豆含糊地说:“我也不大清楚,前任管理跟我交接时特别交代的,他说这宿舍的习俗就是放佛经,一日不放会出怪事,以前我也没多在意,可还真给说中了,哪天不放佛经呀,宿舍楼里肯定会发生事故,我想,放就放吧,听念经总比出事要好。”
  管理员走了之后,高涵悄声道:“阿姨没说实话,铁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李安民想也是,大婶显然不擅长撒谎,讲话时眼神乱瞟,再说哪有为了一两件事故就想到要去放佛经,除非这事故非比寻常。
  “这宿舍楼里不会闹过鬼吧?说不定阿姨是怕传扬出去没人住。”黄丽娟随口开玩笑。
  王佳从包里拿出卡纸往桌面上一摊,神神秘秘地说:“既然阿姨不肯说,干脆咱们自己问。”
  所谓自己问的意思就是请笔仙,笔仙是中国古老的巫术——扶乩……的简化版,算是招灵术的一种,在中学和大学女生之间比较流行。
  时近傍晚,五点左右正好是申酉交接的时辰,此时阴气上浮,阳气下沉,既能招灵又能制灵,是玩请魂术的最佳时段。
  王佳拉上窗帘关掉灯,在宿舍正北角和正南角点起蜡烛,她跟黄丽娟两人沿东西向对桌而坐,由高涵坐在窗口“守关”,李安民是个无神论者,直接被剔除出局,为了不影响游戏进程,她只能乖乖缩在上铺旁观。
  王佳跟黄丽娟夹好笔后悬垂于纸上,她们用的笔还不是普通的笔,是专门占卜用的卦笔,校门口文具店,3块5一支,效果跟魔术笔差不多,墨迹写在纸上以后隔半分钟会自动褪色,绝对省纸。
  万事俱备之后,王佳用一种几近飘忽的声音喃喃念叨:“笔仙笔仙快快来……笔仙笔仙快快来……”
  看她煞有介事的模样,李安民忍不住想笑,可能玩的人容易身心投入,看在旁观者眼里就显得特别滑稽。
  如此这般地重复念了几遍,卦笔抖了抖,在纸板上缓缓画出一个圆形,王佳小声说:“来了。”
  “终于来了,赶紧问吧,我的手快酸死了。”黄丽娟另一手撑着桌子做垂死挣扎状,李安民怀疑她是受不了手酸才带动王佳的手画圈圈。
  王佳点了点头,想了会儿,问出第一个问题:“这栋宿舍楼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大事?”
  她很会制造气氛,特意憋着嗓子说话,尖细尖细的。明知道是在装模作样,李安民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对于第一个问题,卦笔的回答是没有回答,动也不动一下,黄丽娟看了王佳一眼,接着问:“笔仙,你先告诉我,我能不能在大学里找到未来的老公?”
  众姐妹顿时无语,李安民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这回卦笔竟然动了,很不给面子的在纸上画了个大叉,黄丽娟颓丧地叹了口气。
  王佳丢她个大白眼,继续问:“笔仙笔仙,这栋楼里是不是闹过鬼?”
  李安民心说有这么直接问的吗?笔仙也是鬼,真存在的话,这会儿被招出来了,不算闹鬼算什么?
  卦笔又不动了,纹丝不动。
  “那笔仙,你说我能不能在大学里谈次恋爱?”黄丽娟对着王佳吐了吐舌头,后者完全是一副真拿你没辙的表情。
  卦笔动了,还是个叉叉,这位“笔仙”明显对恋爱话题更感兴趣,而且还是个直肠直肚的。
  这种无聊的问题不知道问了多少个,黄丽娟的手实在吃不消了,王佳大概也玩腻了,准备送神。
  “笔仙笔仙,今天就到此为止,请你悄悄的来再悄悄的走。”
  卦笔在纸板上画了一个三角,王佳又重复了几遍,卦笔不是画叉,就是呈蛇形游走,黄丽娟还打趣说:“看来笔仙玩上瘾来了,不想走呢。”
  突然间,两人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卦笔在纸板上胡乱涂画。
  “喂,王佳,玩够了,我的手要断了。”黄丽娟的口气开始不耐烦。
  “不是你在抖吗?我根本就没用力呀!”王佳脸色发白,声音变得更加尖细。
  黄丽娟摇摇头“我的手都快酸死了,哪有力气动?”
  王佳又说了几遍请神的话,但卦笔越画幅度越大,笔尖在纸板上刻出一道又一道划痕。
  黄丽娟估计是感到不大对劲,想抽手,王佳大叫:“不行,中途不能停止,现在笔掉了的话会被笔仙缠住!跟我一起念,笔仙笔仙,请你悄悄的来再悄悄的走!”
  高涵还以为是她俩联合起来在耍人,笑呵呵地翘着二郎腿观望,李安民却笑不出来了,她发现王佳和黄丽娟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道红痕,像丝线似的将两人的手紧紧缠绕在一起。
  另有两只苍白瘦削的手分别握住她们的手腕,那两只手悬浮在半空中,从腕部开始渐渐变得透明。
  又出现飞蚊症了?李安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手还在,鲜红的丝线越缠越紧。
  “王佳,够了吧,别憋出这把鬼嗓子,听了怪瘆人的。”高涵的脸色也变了,大概因为王佳的声音尖细过头,像是野猫叫,喉咙间还发出咕咕的打泡声,这绝对不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李安民浑身汗毛倒竖,只觉得背脊发冷,空调的温度打得挺高,房间的气温越来越低,寒气从脚底下一点一点慢慢爬上来,膝盖以下几乎都被冻的失去了知觉。
  卦笔画的越来越快,纸板中心几乎被划烂,黄丽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愈发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而像是一个年长女人的哭嚎,王佳的声音却越来越尖细,越来越刺耳,像凄厉的猫叫,更像婴儿啼哭的嘶嚎声。
  就在这时候,李安民发现墙上的影子变了,王佳跟黄丽娟两个人的身影都在不断扭曲蠕动,渐渐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黑影。
  王佳跟黄丽娟双眼发直,一遍又一遍的念着请神语,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影子的变化,高涵被吓得闭上了眼睛,嘴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
  可惜这时候阿弥陀佛也没用,李安民对鬼神之事一窍不通,她只听说过鬼畏强光,当机立断跳下床铺,跑到门口按灯的开关,啪嗒一声,屋里瞬间被照的透亮,卦笔应声而落,王佳和黄丽娟满头冷汗,惊恐地瞪大双眼,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如果这是装出来的话,那她们的演技可以去领奥斯卡小金人了。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王佳就请了病假,请假的原因是神经衰弱,她总是看到自己身上长出了一块快的红斑,时有时无,可除了她之外,没人能看到,医院也去了几趟,检查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精神或者大脑方面的疾病。
  再见王佳的时候,她躺在棺材里,周围铺满了白花,李安民被她的遗容惊呆了,这是王佳吗?那个活泼开朗的王佳?短短十几天,她竟然瘦的皮包骨头,双眼深深凹陷进去,就像两个巨大的窟窿嵌在脸上,苍白的皮肤上果真布满了红斑,脸上、脖子上、手上,全都是的,看起来就像是整个人被丢进沸水里煮熟了似的。
  等骨灰的时候,黄丽娟把李安民和高涵拖到没人的地方,抖着声音问:“你们看到了吗?王佳身上的斑点?我手臂上也有,昨天出现的。”说着她捋起袖子,光洁的小臂上除了细细的汗毛什么也没有。
  李安民跟高涵对望了一眼,黄丽娟平时虽然三八,但在这种场合绝对不会开玩笑,更何况王佳是她的好友。
  “我能看到王佳身上的,但是你手臂上什么也没有。”李安民只能实话实说。
  “我没有骗你们,真的有,你看这里、这里……”黄丽娟慌了神,一会儿拉拉高涵和李安民,一会儿往自己手臂上指指戳戳,每戳一下,皮肤上就多出一个指甲印,她越戳越用劲,像在发泄什么似的,有点歇斯底里。
  高涵连忙拉住她,“冷静点,我们知道你没骗人。”
  “王佳以前也是这样,她说她身上有红斑,没人肯相信,都说是精神衰弱,现在轮到我了,因为我跟她一起玩笔仙的,肯定是因为这个,我该怎么办?”黄丽娟使劲拽住高涵的袖子,两眼瞪得像铜铃似的,面色惨白,嘴唇发抖,遇到这种事,估计她现在已经六神无主,急需要别人给她一个答案。
  高涵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一时间发不出声音来,李安民虽有迟疑,但还是抢先开口道:“我看还是宿舍有问题,你不如暂时住在亲戚朋友家里,我听说但凡被笔仙、碟仙之类的请神术请出来的都是地缚仙,神鬼也要划地盘的,你离开他的地盘,他就找不上你了。”
  这满口胡诌除了要先给黄丽娟定心之外也不是全无道理,自从那天晚上看到漂浮手之后,从不相信鬼神说的李安民动摇了,王佳也死得很古怪,听说是心梗导致的猝死,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如果真有鬼怪作祟的话,李安民赞同黄丽娟的假想,起因必然是出在笔仙上,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王佳不是第一次玩笔仙,她从中学开始就很热衷于这类游戏,玩了那么多年都没事,怎么这一次就出问题了呢?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宿舍有鬼。
  黄丽娟参加过葬礼之后就再也不敢回宿舍,直接住到了表姐家里,行李还是托人来拿的。死过人的房间谁也不愿意住,李安民和高涵住在里面也不安生,尤其是李安民,不管是幻视还是飞蚊症,看见的东西始终是看见了,漂浮的手、鲜红的丝线以及王佳可怖的死相,随时随地都会浮现在脑海中。而且宿舍还该死的会熄灯,她跟高涵两人可怜兮兮地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再不搬这日子没法过了,高涵的大姑住在白伏镇上,她倒是随时都能退房,李安民就比较郁闷了,她在这附近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必须得先找到合适的租房才能把宿舍退了。
  说到租房子,李安民想起了在车站遇上的那人,叫叶卫军吧,是福百顺房屋中介服务部的全能人员,她把那张名片从压箱底的文件夹中翻出来,抽了个周末,根据名片上所标示的方位沿路找去,说起来叶老板也够贴心的,还特别在名片背面注明交通线路,生怕别人找不到。
  就算是这样,李安民也走了不少冤枉路,通常来说,中介公司都会选在居民区或者马路两边,福百顺倒好,挑在市口奇差的地下隧道里,这地段属于旧城区,暗巷纵横交错,足可媲美天然迷宫,地下隧道就在迷宫之后,入口紧邻北京路,后接通往镇外的小百花巷,街道建筑没经过翻修,还维持着上世纪六七年代的风貌。
  刚进入隧道霉湿气就扑鼻而来,李安民捏住鼻子边走边东张西望,街道两边有几家老旧的小店,多是卖杂货的,一条漂浮着食物残渣的阴沟贯穿隧道中央,幸好天气渐凉,早些时候过来的话还不得喂苍蝇了。
  这条隧道就是高涵讲的故事里最主要的一个场地,那名叫“油子”的土匪头子就是在这里开枪射杀了百来个市民,最后潜逃入防空洞里不知所踪。
  想起这个故事后再看这个隧道,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阴森感,地面上的紫红色斑点也许就是当时留下的血迹,连阴沟的臭水都隐约泛出暗红色,吸了吸鼻子,霉气中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混合成一种污浊黏腻的难闻气味。
  李安民捏着鼻子往深处走,没多久就看见了斜卧在地面上的弧形洞口,墙体被重新粉刷过,在阴暗老旧的隧道里显得十分突兀,洞的侧壁前还竖了一个木制的风向标,标身呈箭头状,连同标杆一齐刷上了红漆,鲜红鲜红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灰白墙面上的一抹血迹。
  李安民快步走到防空洞前,发现洞口被木门封死了,横闩上面有个巴掌大小的破洞,出于好奇心理,她弯下腰,把一只眼睛凑到破损处朝里张望,洞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她呼了口气,眼神不经意地往下一扫,赫然看见自己的双脚竟站在血泊里,一惊之下她往后退了两步,视线再往上移,发现从木板缝里爬出许多灰白色的小甲虫,而她的手还撑在木门上。
  李安民像被电到般收回手用劲甩了甩,又往后退开,心想这不是白伏虫吗?传说里这些白甲虫是白龟神的化身,并且在抗日战争中干掉一队日军,保住了白伏镇万千父老的身家安全。李安民是听着革命故事长大的,素来有仇日心理,所以对这些白甲虫还挺有好感。
  不过好感归好感,这会儿真看见了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尤其这甲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几乎覆盖了整片门板,还虫子叠着虫子,每只甲虫都以飞快的速度在同类群中钻来钻去,还能听到咯吱咯吱的振翅声。
  这下李安民不止头皮麻,浑身都开始麻了,有翅膀就代表它们会飞吧……意识到这点后,她当即转身想跑,谁知道身后还站了个人,她就这么一头撞进那人的怀里。
  “对不起,我……”她摸着撞疼的鼻梁抬起头,正对上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道歉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就木愣愣地僵在原地,冷汗哗的就下来了,隔好半天才“啊”的叫出声来,直觉反应是紧闭双眼抱头蹲地,真遇到好兄弟的话还是眼不见为净最安全。
  “你没事吧?”
  李安民感到自己的肩头被人按住,由于声音听着挺和善,她安了一半的心,张开眼睛后先看到一双黑皮军靴,再往上是水洗白的牛仔裤,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渍,剩下的一半心也定了下来。李安民起身,发现面前的人很眼熟,不就是她要找的叶卫军吗?
  “你……我正要找你!”受过惊吓后遇到熟人那简直就像是他乡遇故知,李安民顾不上矜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走,到你店里说话,那儿有好多虫子……”
  她回头一看呆住了,门板还是那块门板,门闩上还是有个巴掌大小的缺口,白甲虫……全都消失了,洞门前的水泥地上也没有血,她揉了揉眼睛再细看,确实什么都没有,难道又是幻视?
  叶卫军笑着问:“什么虫子?”
  李安民摇了摇头,又朝后面望了望,嘟哝道:“没,看错了,最近眼神不太好。”嘴巴是这么说,其实对那些“幻觉”还心有余悸,尤其是刚才那个血淋淋的脑袋,该不会是大白天见鬼了吧。
  叶卫军偏过头,视线定在某个点上,李安民顺着看下去,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叶卫军没多在意,听说她要租房子,就热心地带她到店里商谈。
  “福百顺房屋中介服务部”其实就是一间小门面店,紧挨在防空洞边上,不起眼到李安民就站在店门口都没注意到,广告门头是没有的,就刚才看到的风向标上用黑漆写了“福百顺”三个小子,玻璃门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各种宣传彩页,叶卫军进门后从店里抬出一块小黑板挂在门口,黑板上倒是写了些房源信息。
  李安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这中介店的低端门面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要是古董店,破烂点还有的说,越旧越值钱嘛,换了是房屋中介服务部,连自家门面都搞得这么简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这要怎么取信于顾客?
  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李安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店里倒是收拾地干净整齐,有柜台有电脑,摆设简洁明了,墙面刷的是淡绿色涂料,没有炫目的挂画宣传板,可说是店徒四壁,朴实极了。
  全店只有叶卫军一个员工,他站在柜台后面,左手按键盘,右手翻记录本,果然如名片上的标注,是个集众职位于一身的全能型人才。
  他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你随便坐,我这边马上就好。”
  李安民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椅上朝四下里打量,这家店从外面看起来很小,没想到纵长很深,竟然把还分前后间,外间是营业用,内间的门没关,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里面有床有桌,应该是店主的私人空间,再朝深处看,靠里的墙壁上还有一扇门。
  李安民想起在天真无邪的时期曾经特地跑到洗头房去洗头,那儿就像耗子洞似的,出入口很小,店内却遍布机关暗门,前有隔间后有客房,对幼小的李安民来说就像变魔术一样,后来知道“真相”后还暗自心伤了一把。看来这家店也能跟洗头房的格局相媲美了,不知道前后纵连了几间房。
  叶卫军忙完手头的事后,到里面的房间泡了杯热茶端给李安民,拖了张凳子坐在她面前,把记录本往腿上一放,开门见山地问:“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便宜点的,独立卫浴,不要毛坯房,至少要有床和桌子,对了,还要有热水器,没热水不行,基本家具该有吧,天然气什么的……”李安民一口气念下来,发现叶卫军歪着头盯着她的脸看,眼神有点古怪,难道是嫌她开的条件太高?于是脱口就问:“找不到这样的房子吗?”
  叶卫军轻咳了一声,低头翻查记录本,小声说:“便宜又舒适的房子不好找呀,跟人合租行不行?”
  “最好是单人间,小点没关系,对了,不要一楼,容易被偷,我在工大上课,远点无所谓,但交通要便利。”
  叶卫军头也不抬,沙沙沙地翻着纸业,公事公办地问:“……你能接受的价位是多少?”
  李安民算了下,学校住宿费是每年1800,平均下来一个月要划到150块钱,于是她照实报价:“每月一百五。”
  “一百五?”叶卫军像吞了颗鸵鸟蛋,半天才噎出话来,“小妹,你这叫又想马儿不吃草又想马儿跑得快,这年头打哪儿找一百五的单人间,除非是救难房或者违章搭建,那些地方的环境可差透了,安全绝对没保障的。”
  李安民心说三年的窝点当然不能马虎,必须价廉物美,她很真诚地向叶老板坦承自己就一无产阶级,吃穿用度都是家里供,不能把长辈的血汗钱当流水花,价钱方面顶多再加个五十凑成整数。
  叶卫军可能被她的孝顺懂事给感动了,没再提加价的事,说再找找,继续沙沙沙地翻着记录册,从页头翻到页尾,又从页尾翻到页头,再绕到柜台后面用电脑查找,这敬业的态度值得所有业内人士学习。
  李安民悠闲地啜茶慢饮,很有耐心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杀价的精髓就在于敢压价,开口就报那么高,买主再抬抬价,那不亏死了?反正不管怎么压,老板都不会吃亏的,不能保本的生意没人愿意做,如果做了,那肯定是赚钱的,区别在于赚多赚少而已。
  就在她打小算盘的时候,叶卫军走了回来,把小册子往李安民面前摊开,指着页面最底下一条手写的记录说:“泰兴街有栋职工公寓,六楼顶楼有闲置房,基本符合要求。”
  泰兴街离工大不远,李安民还去闲逛过,街道两边有很多店铺,吃的喝的用的一应俱全,她当即心动了,“我想先去看看。”
  叶卫军把册子放回柜台上,拿起钥匙往外走,“我带你过去。”
  李安民连忙放下茶杯跟上前,叶卫军拉下卷帘门锁上,从防空洞与店铺的夹巷里推出一辆摩托车,把头盔扔给李安民,拍了拍车坐垫说:“上来。”
  李安民觉得这人有点小霸道,抱着头盔站在原地不动,看了看铁皮门,皱眉问道:“你就这么关店没关系吗?万一有人来找房子怎么办?”
  叶卫军无所谓地笑笑:“我向来是办一件事妥一件事,你可以去附近打听打听福百顺的口碑,知道的人哪个不竖大拇指?很多客人都是被介绍来的。”他指向门上贴的手机号,“找不到人他们会先给我打电话。”
  李安民听他讲得那么拽,忍不住嘀咕:“生意真那么红火怎不换个市口好的地段?”
  叶卫军跨上摩托车笑道:“这店面是我自家的,不是有句话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好吗?市口越好租金越黑,呵呵,我挺喜欢这地方,最能体现白伏镇的原汁原味,好了,快上来吧。”
  李安民急于看房子,也就乖乖戴上头盔坐到她身后,把挎包塞在两人中间隔出距离,叶卫军回头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说什么,一踩油门朝隧道外疾驶而去。

  职工公寓位于泰兴街的老房区,虽然老旧,环境倒还不错,走两步路就有超市和菜场,房间的条件也超乎寻常的好,二室一厅,独立卫浴,还有阁楼,客厅里有沙发电视,厨房里有锅灶冰箱,阳台上有迷你单筒洗衣机,外面还晾着床被子。
  这是闲置的租房?这明明就是住家吧!刚才还奇怪为什么叶卫军会有这间套房的钥匙,敢情他就是房东本人啊。
  李安民感觉脸上滑下一排黑线,涩涩地开口:“叶……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别跟我说你打算把自己住的地方出让给我。”也太雷锋精神了,这房间的装潢虽然谈不上有多好,但该有的一样不少,每月二百的价位能住上这种房子简直是天方夜谭,会有人做这种亏本生意?绝对不可能!
  叶卫军那眼神也明摆着当她在说笑话:“你住阁楼,上面有个小房间,我平时也不大用,给你住足够了。”
  李安民心说这人要不就是太二要不就是缺钱缺狠了,连两百块都不愿放手,每月两百的额外收入也不少了,“叶……老板,我没打算跟你同……同……”
  “同居。”叶卫军帮她省了事,把门关上,走到楼梯口站定,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她,“卫浴都是分楼的,上面又也有,你就当两层楼不就行了,先上去看看?”
  估计他手上是真没合适的房子才拿自家阁楼来充数,想到这点后,李安民对这房子哪还能提得起兴趣,婉言谢绝了叶老板的好意,连鞋子都没换,掉脸就往外走。
  叶卫军抢上两步挡在门口,“两百块的单间,依照你那标准,我敢打包票,翻遍整个白伏镇也找不出一家来。”
  李安民执拗地说:“不翻怎么知道?大家都觉得不可能有,说不定那房子就空着等我呢。”
  叶卫军不可置否地轻笑起来,抬手往她肩上一拍,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好吧,就算有,也得花时间一家家找,你还打算在那个闹鬼的宿舍住多久?”
  这话一出来李安民就呆了,不会吧,闹鬼他也知道?叶卫军将另一只手也搭在她肩上,轻轻叹了口气:“工大校舍闹鬼不是什么新鲜事,你是外地学生,一开始不知道也正常,先住下来吧,等有了合适的房子我会及时告诉你。”
  要换在平常,李安民是绝对不会考虑的,可是一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场景和王佳的死相她就忍不住浑身发寒,叶卫军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作奸犯科的坏人,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坏人也还有防范的方法,可是遇到未知事物,想防都不晓得从何防起。跟人合租总比跟莫名其妙的东西同房要好。
  除了单独的卫浴,阁楼外面还有个露天晒台,卧房里有张单人床、衣柜和写字桌,叶卫军说是他以前用过的,换了新家具后舍不得丢,索性搬到楼上备份,就算没有李安民,他也打算把阁楼租出去,只是要价肯定要比现在高。
  李安民千恩万谢地住下了,凭良心说,套房的条件比宿舍好太多,说起来她只是租了一个房间,实际上整个阁楼连同晒台都是她一个人在用,叶卫军从不上楼,他的作息时间很规律,除了节假日以外都是早出晚归,偶尔早上一起出门,叶卫军会自作主张地载李安民到公交站点,也不问她愿不愿意搭顺风车。
  除了有点专横之外,在为人上叶卫军真没什么可挑剔的,亲切随和就算不错的了,更难得的是他还很爱干净,衣服向来是换了就洗,从来不乱扔东西,每周都要大扫除,他说这些习惯都是在部队里养成的。
  李安民有些混乱,她确认过了,那天在火车上碰到的人是叶卫军无误,他穿着便服,并没有穿军装,那个军人只是错觉吗?起初她还挺在乎,特意去医院看过,检查结果各项正常,医生说可能是因为环境突变所造成的知觉障碍,其中包含见闻、记忆、情绪压力等各种因素,通常不会持续太久,适应了就好。
  自从搬到了公寓楼之后小日子过得相当自由滋润,一次幻觉也没出现过,李安民也就没那么挂记了,甚至理想化地认为在宿舍看到的诡异场景也属于知觉障碍,也许是很多巧合碰到了一起,让人把不幸与事件串联起来才造出了闹鬼的假象。
  就在她即将走出阴影之际,事情又发生了,李安民和黄丽娟同在美术系,下午上公共课的时候她突然大叫着跑出画室,像发了疯似的拼命狂奔,从二楼平台上失足跌落,摔断了一条腿。
  李安民和高涵去医院探病,看到黄丽娟时吓了一跳,她的精神已经完全不正常了,双眼翻白,嘴角留着口水,面部表情痴呆,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不睬,只是抱着枕头在怀里摇啊摇的,像是在哄孩子。
  李安民从她身上闻到一股浓郁的桂花甜香,还夹杂着油腻的气味,不像是自然的花香,在她们走之前,黄丽娟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拽住李安民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大喊:“她跟来了!王佳一死她就跟过来了,救救我!我要是死了,接下去就是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你们要救我!一定要救我!我不想像王佳那样……我还不想死!!”
  李安民永远也不会忘记黄丽娟当时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却又透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她紧抓着李安民的手不放,指甲掐进肉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李安民多希望自己就是那根救命稻草,可是对于黄丽娟的情况她无计可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缓和她的情绪。
  又像王佳那时候一样,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症,黄丽娟一时痴呆一时疯癫,痴呆时就抱着枕头摇来摇去,疯癫时会用指甲拼命地抓挠自己的身体,最严重的一次她竟然用水果刀去割手臂,哭叫着说要把身上的红斑割掉,可是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看到那些红斑。
  探病的那天晚上,李安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想去厨房倒杯水喝,可外面没开灯,她不大愿意出去,没办法,以前心里没鬼,就算走夜路也无所谓,现在不同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往诡异的方向联想。
  辗转反侧时,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李安民蹭的蹦下床,跑门边拉开一条缝,探个头出去扬声问:“卫军哥,这么早就回来了?”
  叶卫军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早了,你还没睡?”
  家里有人和没人就是不一样,叶卫军回来后,李安民的胆气也跟着壮了起来,开门跑下楼,叶卫军在厨房烧开水,一见到她就皱起了眉头,“天凉了,晚上要多加件衣服,免得感冒。”说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叶卫军这种老大哥的举动总是让李安民感到特别窝心,她爸似乎不太喜欢她这个女儿,就算每年回家探亲也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也不怎么跟她说话,李安民从小就没感受过父爱,很羡慕别人家的小孩有爸爸带着一起玩。叶卫军的关心应该跟父爱有那么些相似,对她嘘寒问暖的很是照顾。尝到甜头后,李安民倒不想搬走了。
  平常这时候,李安民早该睡着了,难得两人能碰上,叶卫军睡得迟,李安民又了无睡意,干脆一人一杯热奶茶,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开关按下去,冷不丁跳出一张泛青的女鬼脸,巨大地撑满了整个屏幕,李安民心口猛的一跳,立即转头趴在沙发背上,开什么玩笑,才放下心来又要受惊吓,半夜三更播鬼片,安排节目的人太缺德了。
  叶卫军连忙关掉电视,把她扶正了仔细端详:“你怎么了?怕成这样……”
  李安民甩了下头,估计自己现在的脸色应该不比刚才电视上的女鬼好到哪里去,她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大略讲述了一遍,说完了以后顿时觉得轻松多了,找个能倾吐的人果然很重要,高涵被吓得绝口不提相关内容,其实李安民也可以自我催眠这些都是巧合、幻觉,可是黄丽娟说的话像诅咒似的萦绕在脑海里,她认为自己该做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做起。
  “我实在搞不清楚这些情况该怎么解释,如果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那也太一致了吧,王佳跟黄丽娟的症状相同,连产生的幻觉也一样,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精神分裂也会传染吗?我怀疑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话说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叶卫军用勺子搅动奶茶,沉默片刻,轻声说:“相信,至于干不干净倒难说,现在对鬼的定义太狭隘了,我倒觉得王充所著论衡中对鬼的解释比较贴切——鬼者,老物之精也,照你说的情况看,你朋友应该是被亡灵缠上了。”
  果然是个人都会往死人身上猜测,虽然管理员大婶不肯吐实,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工大的宿舍曾经发生过坍塌事故,校方对外声称是进行常规整修工作,那是瞒人瞒不识,专门忽悠外地来的学生,李安民是不清楚具体细节,听说有学生在那场事故中丧生,此后才有宿舍闹鬼的传闻,说是会发生古怪的事,其实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意外,还没闹出过人命来。
  李安民四处打听关于工大校舍的旧闻,还借用叶卫军的电脑在网上搜索,相关的讯息少的可怜,会住宿的基本上都是外地学生,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当年的学生一个也找不到了。
  黄丽娟的病情越来越重,甚至到了不能独立进食的地步,高涵也成天疑神疑鬼,显然是压力过大,照这么下去用不着鬼缠,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精神崩溃。
  就在李安民为此焦头烂额之际,叶卫军那边倒有了线索,他找到了以前舍监的下落,此人名叫魏广宁,现年六十二岁,目前与妻子住在邻近白伏镇的小山村里,他当舍监的时候,工大还是男女分宿,现在的宿舍在六年前其实只是男子宿舍,后来地方上号召“科学利用土地资源,服务地方经济发展”,大批量征收土地开发实业,在那段时期很多学校被迫施行男女并舍制度,也因此,魏广宁才提前退休回乡,跟他交接的就是现任管理员大婶。
  他们要去的小山村名叫“子孝村”,坐落在太行山余脉的劫龙峡中,说是离白伏镇不远,坐大巴也要耗费四个多小时,这段峡谷未经开发,道路崎岖难行,连大巴都开不进去,两人下车后换乘了几次小交通,又徒步越过大片田地才总算找到村落。
  叶卫军自从进山后就一直默默不语,扳着脸朝四处张望,李安民不禁问:“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叶卫军托着下巴道:“在堪舆学说中,劫龙被认为是形凶的山势,主干不明,分枝过多,而这座山村竟然建在龙身分劈处,此格最为凶险,立阳宅易真气分散,人运衰竭,下葬则会聚集阴气,久淤不出……”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这地方风水不好,李安民挂心的是:“这跟我们要找的线索有关系吗?”
  叶卫军凝神朝村里看了看,眯起眼睛:“不好说,我们先去找人。”
  才走进村口,一阵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按说这时节桂花早谢了,而且这香味浓郁的呛人,李安民捏着鼻子东张西望,这村子很古老,还有木结构的房屋,巷子蜿蜒狭窄,大多人家都是由几间房屋前后连成一个宅院,院外的石灰墙上涂写着各种广告词,诸如王春蛇油膏、野生山核桃、桂花头油之类的。
  越往深处走气味越浓重,除了桂花香还有种油渣的味道,有点像以前人用的桂花头油,不过比印象中的难闻多了,奶奶自制的头油清冽甘醇,而这里的油味却夹杂着浑浊的腐败气息,像是过了保质期的老油味。
  正行走间,突然有几名村妇从两边围拢过来,每人怀里都抱着个木箱子,七嘴八舌聒噪个不停,她们说的是地方话,李安民没听懂几句,就看见木箱子里放着袋装的笋片、核桃仁和塑料瓶子装的小万春牌桂花头油,估摸是上来兜售货物的。
  叶卫军用当地话跟她们交谈了几句,他的语速较慢,李安民连听带猜能听出个大概意思,貌似是在问路,那几名妇女你看我,我看你,又咧嘴笑起来,好像没有回答的意思,又一个劲儿地在推销商品,最后叶卫军在每人手里买了几样东西她们才心满意足地指路。
  这些妇女的脸红彤彤的,脸颊两边的颜色特别深,就是人俗称的“农村红”,但是她们的眼神浑黄污浊,完全没有农家妇女的朴实,而是透出青灰色的冷光。往来的村人看他们的目光也很不善,像是在看什么外来的怪物。
  李安民下意识地往叶卫军身边靠了靠,小声说:“让你破费了,这地方真黑。”一袋笋丝要二十块,核桃仁打着野生自然的名号,要价竟然高达六十,每样东西都贵的离谱,话说这些人压根就是想趁机捞油水,逮到一个宰一个,刀刀往死里割,叶卫军这一下就花了三百多块,简直就是抢钱啊。
  叶卫军拉住她的手,加快了步伐,边走边说:“这地段窝在低谷山峡中,两面山势呈倒劈状,下宽上窄,前后又有死水穴劫道,人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之下容易积郁成疾走上偏门之道。”
  李安民没研究过风水,只把叶卫军的话理解成一个意思:这村子民风不淳。对此她深表赞同,那丫的几名村妇根本就是瞎指道,忒不厚道了,他俩兜游了一大圈,连头都绕晕了才终于看到某户的石砖墙上用白粉笔标了个歪歪扭扭的号数,院门上还吊了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五个大字——“百善孝为先”。
  魏广宁是个黑瘦的老汉,六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七八十岁的古稀老人,头发花白,腰也弯着直不起来,背上像背了个罗锅,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李安民两人找到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见到陌生人也纹丝不动,微抬眼皮,从鼻子里喷出两管烟雾,翻动浑黄的眼球朝这边看过来。
  叶卫军先送上见面礼,魏广宁当舍监的时候曾经和校舍的清洁工住在一间房里,叶卫军就是从清洁工那里得到线索,除了姓名住址,还特别打探了此人的喜好,送的是两条烟,魏老头接到烟立马眉开眼笑,一扫之前的冷漠,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里坐。
  屋里的头油味更重,地上一堆堆的,都是装头油的塑料的瓶子和小圆盒,魏广宁说他家以前就是专门做头油生意的,扛着木架子走南闯北地跑货,这座小村的西北角有片桂树林,每户人家也有栽种桂花树的习惯,有阵子,他们村自产的桂花头油十分走俏,现在人用头油的少了,除了自产自销,也偶尔有专卖国货的网店老板到这村里来进货。
  在他介绍自家产品的时候,李安民忍不住四处打量,房子虽然老旧,规模还不小,算是村里的大户了吧,堂屋十分宽敞,两边各有耳房,对面的内室好像有人,李安民歪着身子朝里面探视,就见有两个人面朝梳妆台一站一坐,都背对着门口,站着的是个女人,细细条条的,穿着不合时节的短袖花布衫和七分裤,粗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腰下,她正给坐在前面的老太太梳头,动作很细致,用篦子从额头缓缓顺理下来,一梳一梳,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很有规律地耐心梳理,老太太头发花白,被女人挡住了大半个身子,隐约能瞧见她布满皱纹的额头,皮肤黝黑,发迹边缘泛出湿润的光泽。
  魏广宁也跟着往内室探头,笑道:“那是我老母亲,九十八岁了,是咱村里的村宝,身子骨硬朗得很呐!再两年就是百岁大寿了!”话语间透出自豪,从他们子孝村的村名看来,这地方应该极重孝道,能把老妈妥妥地养到近百岁,这儿子也确实够骄傲一把了,而且他的表情是真以此为荣,应该是个大孝子吧,李安民对这老头稍有改观。
  等他唠叨完了之后叶卫军才不急不缓地说明来意,魏广宁像个猿猴一样弓背缩在椅子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眼珠子上下翻转了几圈,边思索着边说:“是二楼中段塌方,我当时正在楼下查房,就听见轰隆一声,前面塌下来一大块,我当时想啊……幸好宿舍里没人,不然可就遭了罪了。”
  叶卫军几不可察地簇起眉头:“宿舍里没人吗?”
  魏广宁又转动着他那双像覆了层黄膜的眼珠子,舔了舔下唇,咧嘴笑道:“当然没人,过年前么,该回家的都回家了。”
  李安民接着问:“那你交接时,要别人放佛经是干什么?”看他也不像是个佛教徒。
  魏广宁嘿嘿地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地方在建校舍的时候从地底挖出不少尸体,那宿舍就是建在死人坑上面,跟个棺材盖子没区别,校方对外封锁了消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在当舍监时也不敢乱说,在外面讨口饭吃不容易,可不说归不说,心里那个毛呀,宿舍里还经常会发生古怪的事情,就像你们说的塌方,后来我去附近的寺庙里求平安符,提起这事,寺里和尚送了我一盒唱佛经的磁带,嘿,你别说,还真灵,自从放了佛经后就没再发生啥古怪事儿了。”
  他清了清嗓子,两手拍在腿上来回磨蹭,叹了口气,继续说:“我这舍监也当了不少年,就算人走了,心里也还挂记着,在临走之前悄悄把这宿舍底下的秘密告诉王家婶子,她还笑我迷信来着,对了你们怎来打听那宿舍的事?又发生什么了吗?”
  李安民正要说话,才发出声音叶卫军就抢先开口:“没什么,我们也住在那宿舍里,最近发生了点小事故,有传闻是坍塌事故中死掉的学生鬼魂作祟,现在的舍监一问三不知,我们才找到您老头上来。”
  李安民看了他一眼,闭上嘴巴不说话,魏广宁拿起烟斗抽了口,咂咂嘴,“什么学生鬼魂,没那回事儿,我老魏亲自把每间房子都查过了,还会有错吗?就算是有鬼魂,每天诵经不就能超度了?八成是王家婶子没听我的话,回去叫她照着我说的做保准就没事儿了。”
  听他说了这话后,叶卫军也没继续追问,反而聊起家常琐事来,东家长西家短,从村子的历史风俗聊到魏家的家族史,原来魏老头还是村子里的孝子模范,院门口的横匾还是村长亲子颁发的荣誉牌匾。
  魏广宁前后娶了两个老婆,大老婆死得早,成亲没两年就病故了,据说生前是村里出了名的贤媳,可惜肚皮不争气,直到死都没给魏家添个一子半女,小老婆是村长的女儿,头一胎就给魏家添了两个男丁,魏广宁是在儿子出生后才去白伏镇上找活干,目前他大儿子已经工作了,小儿子还在县城里上学。夫妻俩不愁吃喝,就安生地在家里照顾老母亲,跟着一块儿颐养天年,李安民觉得日子能过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就算没得到大富贵,至少活得舒畅,平平淡淡才是真呀。
  话题扯远了,叶卫军似乎忘了来这里的目的,兴致勃勃地跟魏广宁聊起当地的风土人情,李安民默默旁听,几次想出声阻止都忍住了,内室的老太太和儿媳没完没了地梳着头发,外面的阳光把院里的景物全都照成灰白色,有些冷冰冰的,魏老头吐着烟气,却闻不出烟味来,满鼻子都是桂花油的味道,从鼻腔直呛入脑门里,闻久了有些晕乎。
  风呼呼地刮进来,直往颈窝里灌,李安民觉得浑身发凉,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又往叶卫军身边挨近,她对两人讲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一无聊起来就开始打瞌睡,眼睛开合几回就靠在叶卫军肩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冰,就好似体内的热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失,她挣扎了一下,感到有人在拍打她的脸,低沉的声音像闷入水里似的,在耳边飘忽地响起:“小妹,别睡了,醒醒。”
  李安民睁开双眼,首先跃入视线的是叶卫军逆光的面孔,她有瞬间的茫然,但是很快就睡意全消,因为她发觉自己正躺在叶卫军怀里,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这场面是够尴尬的,李安民在最初的心跳加速之后立即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小半步,正想说点话来调节气氛,但是头一抬,周围的景色让她彻底呆掉了。
  她不是在老魏家作客吗?这儿又是哪里,前方碎石成堆,一眼望去尽是断壁残垣,风吹过时掀起漫天黄土沙尘,把周围的景物遮得若隐若现,更添了几许萧瑟凄凉。
  李安民揉了揉眼睛,求证地看向叶卫军:“我们不是去了子孝村,进了老魏家吗?这又是哪里?”
  叶卫军坐在木桩上,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前面就是村落,半年前这地段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山体滑坡,子孝村在那时被泥石流给冲毁了,由于发生事故的时间在半夜,全村上下没有一个幸存的人。”
  李安民当场浑身冰凉,寒意从脚底一丝丝爬上来,她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声音:“那……咱们刚才进村,被人缠着推销商品,还进了老魏的家跟他聊天……在村子里的碰到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在做梦?”
  叶卫军没有正面回答她,穿上外套,从袋子里掏出一叠纸钱,划根火柴点燃,五指松开,纸钱随风飘散,在空中烧成灰烬,做完这件事后,他看向李安民:“刚才我就是这么给她们钱的,两包纸烟也是这么送给了魏老。”
  “什么……意思?”李安民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明白,但是本能地抗拒那种想法。
  叶卫军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撇嘴微笑:“我不是说过这地段呈凶形吗,阴气久聚难散吗?你看上面。”
  李安民听话地抬头望天,刚才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一看才发现头顶只见一线天,两边山势内倾,像个葫芦似的把这座废墟包拢在中间,沙化的黄土尘粒在半山腰形成团团厚重的浓雾,将阳光遮蔽得时隐时现,站在葫芦底部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热度。
  李安民的悟性还是挺高的,为了黄丽娟的事,她也查了不少鬼怪神说,叶卫军言明阴气难散,又叫她看地形,她斗胆揣测其中的含义:“因为阴气散不掉,阳气又下不来,所以……大白天撞鬼很正常是吧。”
  她真希望叶卫军否定啊,做白日梦怎么都比撞鬼要舒服吧,虽然刚才的所见所闻还历历在目,真实的让她无法说服自己是在做梦。
  叶卫军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赞赏表情:“村民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丧命,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在泥石流过后,仍然不断重复着日常的生活,是一群被地气束缚在阴阳路上徘徊的死灵。”
  这话说得怅然,李安民不由也跟着感慨起来:“听你这么说,他们还挺可怜的。”
  叶卫军轻笑了声,从地上捡起一个破损的头油罐子抛上抛下:“天灾人祸,这就是命。”
  李安民发现他手腕上有两块硬币大小的擦伤,皮都磨破了,渗出血迹来,忙拉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没事,刚才不小心擦到的。”叶卫军抽回手,放下袖子盖住伤口,“走吧,还有个地方要去确认一下。”
  李安民看他不在意,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望向被黄土山石掩埋的村落,想到前不久还在这村里穿街过巷,原来一切只是残影?怎么来时看得真切,村民们个个栩栩如生,睡了一觉后就全走样了,要说是阴气不散,景象就不该变来变去,一会儿能看得到,一会儿又看不到又要如何解释?
  叶卫军像能猜透她心事似的,解释说:“这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看得到,根据个人体质不同,能见度也有差别,阳气过旺的人是看不见的,而且人体的阴阳也会随着时辰的变化而变化,时而能见,时而不能见都是正常现象,你别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
  李安民吐了吐舌头:“能见到就够不寻常了吧,那你呢?什么时候都能看到吗?”
  叶卫军没正经地打趣:“我祖上是茅山后裔,专门抓鬼的,你说我看不看得到?瞧——你身后就站着一个呐。”
  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李安民还是觉得毛骨悚然,也不敢回头,赶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胳膊,眼角余光瞥到他嘴角斜扬,心里不免有些懊恼,这人平常有板有眼的,什么时候变得爱逗人了?
  她知道叶卫军没事就钻研风水堪舆术,替人相房子也包括在福百顺房屋中介服务部的业务范围之内,这类人通常知识面广,涉猎众多,对各地传统风俗都有了解,真要追根溯源起来,风水术的根本立足点就在于阴阳学说,跟神鬼论脱不了干系。
  李安民会寻求叶卫军的帮助也因为他是懂行的人,不过他今天的表现太不给力了。
  “卫军哥,我说你跟魏老头说了半天闲话,怎就没个重点呢?咱们来打听消息,感觉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上了,那老鬼没说实话吧,跟外面传的不一样,坍塌事件要是没死人,又会是从哪儿透出来的风声?”
  什么事都不可能空穴来风,传闻必然有其根源,魏老头说话时眼珠子不停打转,一看就不是个老实人,做人如此,做鬼肯定也好不到哪边去。
  叶卫军自有定论,只说:“难说,不过,我这次来的目的不是找线索,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不把话说明,李安民也不多问,比起她的了无头绪,至少叶卫军有个明确的目的。他们沿着废墟边缘行走,其间不断有零碎的山石从斜坡上滑落下来,每一步都走的胆战心惊,万一在这时发生大面积的山体崩塌那就完蛋了,听叶卫军的口气,这地方连死都死不干净。
  叶卫军从包里拿出罗盘比对方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到村后十里外的山洼里,叶卫军沿着山根行走,边走边朝四面张望,就在不远处有个小山洞,洞顶上竖着一只鲜红的鸡形木牌,呈独脚立地状。
  叶卫军吐了口气,说道:“不出所料,这里果然别有玄机,还是座融合了太极晕与天心四象的墓葬。”
  李安民一知半解,只能虚心求教:“墓葬就是埋死人的地方吧,什么叫太极晕?还有什么讲究吗?”
  “简单来说这处洼地就相当于是个天然地穴,这附近的环境被人为改造过,借以让此地的风水变得适合墓葬,太极晕是指在地穴周围呈圆形发散形状的场地,天心四象是指以地穴为中心,山峦前后左右环绕分布,两相结合有乘生气克阴邪的作用,不过……还不止这些。”叶卫军指着左手边的土坡,“东面立桃木人,西面山势从远处堆叠而来,正迎着前面的水流,这是典型的穿龙道,洞顶的红鸡代表重明鸟,是盛阳之物,古来就有重明镇宅的风俗,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安民闭上眼睛,在脑中搜索最近查出来的资料,桃木又称降龙木,古代有刻桃木人镇宅的习俗,鸡是五德之禽,在鬼门关外报阳时,鸡鸣即为慑鬼令,穿龙道倒是不太清楚,大概也是驱阴乘阳的地势,这么联系起来确实有问题,李安民想着想着连汗毛都竖起来了,“我说……单纯找个风水宝地葬人需要用这么多辟邪物吗?那墓穴里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你在外面等我。”叶卫军走到山洞前,折下一根枯枝把洞口的蛛网拨掉,弯腰钻进洞道。
  李安民也紧跟在后面进去了,人是被请来帮忙的,事主袖手旁观怎么也说不过去,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拔开,叶卫军听到声音回头瞟了眼:“你这是干什么?”
  “预防万一。”李安民咽了咽口水,这洞道狭窄幽深,风从里面倒灌出来,阴湿味很重,万一真遇上“好朋友”,至少要有个准备。
  叶卫军嗤笑了声,“刀子是用来对付人的,你要是怕就别跟进来了。”
  李安民脸一热,还嘴硬:“捅鬼是捅不倒,对怪物僵尸之类的应该管用。”
  两人蜷着身子走了半天,越往里越宽敞,洞道的尽头竟然连着一座暗窖,叶卫军拿出手电筒往四处照,这地窖也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四四方方棱角明显,地面和山壁都浮现出焦黑的痕迹,沿墙根开凿了一排地槽,槽中波光隐现,应该是盛了水。窖中央有个窨井盖,盖子上镶着两把无柄斧头——这个李安民倒是知道,由于盘古用斧开天辟地,也就是说能劈开阴阳,凡斧形的器物被普遍认为有镇鬼的法力。
  叶卫军绕着窨井盖走了一圈,蹲下身来,伸手在盖子边缘一抹,凑到鼻下嗅闻,借着电筒的光线可以看到手指上沾着层半透明的软膏,地上也有,像封蜡一样,凸凹不平地堆积在窨井盖边上。
  这洞里的气味本来就很难闻,从这窨井盖的缝隙里更是飘散出一股腐臭的焦糊味,李安民也蹲了过去,正想去摸窨井盖,叶卫军突然说:“这是尸油。”
  李安民一惊,手僵在半空中,慢慢又缩了回来,叶卫军搓着手上的油膏,起身往角落里走,李安民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地槽前,叶卫军把手电筒递给李安民,撩起袖子,两手伸进水里,李安民发现他的手臂上不止有一处擦伤,这地槽里的水还不知道干不干净,万一伤口被细菌感染就不妙了。
  想到这里,李安民连忙拽住叶卫军,把手电筒往他外套口袋里一插,自己撩高袖子下水摸索,一边问:“要找什么东西?”
  叶卫军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手电筒照过去:“你摸到什么都拿出来就行了。”
  李安民点点头,顺着地槽一路摸过去,要说不怕是假的,这种事简直就像摸金校尉的勾当,槽里的水很深,指尖够到底时,水面直没腋下,袖子基本上全湿了。
  她把三面地槽都摸了个透,从里面捞出长钎、杵子、倒钩等生锈的铁制工具,叶卫军把它们全部排放在地上,大大小小,总共有二十来件,他把一根长铁棒穿入盖子中心的把手里,握住铁棒末端朝一个方向使力。
  没多久,窨井盖就被旋开了,露出半个黑幽幽的洞口,李安民走到洞边上,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下去,喃喃低语:“堆着很多碎石屑,黄一块白一块的。”
  叶卫军面无表情地提醒她:“不是石屑,这些都是人骨。”
  李安民愣了愣,手一抖,连忙移开电筒往后退了两步,叶卫军蹲下来,把手探进洞口往洞壁上摸了一把,又拿过长铁钎沿着洞边伸下去,拨开碎骨头,露出底部的风口,他抽出铁钎放在脚边上,起身拍了拍手:“这是个烧炭的火坑,把尸体丢下去火葬之后,再用铁杵把骷髅捣碎,洞壁上的尸油已经硬化成蜡,想来这火坑从很久以前就被用作焚化尸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叶卫军冷笑了一声,李安民可是完全笑不出来,不仅笑不出来,连皮都扯不动,估计这会儿有镜子照的话,她会先被自己的棺材脸给吓死,“照你的说法……这不就是座火葬场吗?”
  “差不多,只不过……这里除了烧死人,也许还发生过别的什么事情。”叶卫军把李安民拉到地窖的入口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方孔铜钱塞在她手里:“你从孔眼朝外看。”
  李安民捏住铜钱,狐疑地看向他:“有什么说法吗?”
  “这是乾隆通宝钱,越是古老的铜币越有衔接古今的意义,通过这枚古钱作媒介,或许能看到这地窖的过去。”
  李安民不知道这地窖跟他们所调查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但转念想想,既然来了,多一条线索总是好的,她闭上左眼,把铜钱的方孔贴在右眼上,透过孔眼看向地窖。叶卫军关掉手电筒,眼前瞬时一片漆黑。
  “能看到吗?”叶卫军站在她身后问。
  李安民眨了眨眼睛,抱怨说:“这么黑,一下子哪能适应……”
  话还没说完,前方红光闪动,从地坑里猛然窜出半人高的火苗出来,李安民惊退了半步,被叶卫军挡在身后,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看,就见火坑边上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正用长铁钎插在坑里拨弄,等火势稳了之后他转头,似乎在对着什么人说话。
  她把视线移向墙边,就见一个浑身光裸的女人躺在草席上,从鼓起的腹部来看应该是名孕妇,在她身旁跪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和尚,敲着木鱼像在念经,女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妇人。
  那和尚敲了会儿木鱼就站起来退远,李安民这才看清,那孕妇的口鼻和□里都塞着成束的麦芽,手脚被铁钉钉在地上,中年妇女系上了白布围裙,拿尖刀剖开孕妇的肚子。
  看到这里,李安民捂住了嘴巴,叶卫军双手搭在她肩上,附在她耳边轻声鼓励:“别怕,继续看下去。”
  中年妇女光着膀子在孕妇的肚子里捞拨,没多久就从血水中掏出个巴掌大小的胎儿来,她小心翼翼剥掉胎衣,割断脐带,用木瓢舀起地槽的水冲洗干净后递给和尚,那和尚的表情看起来很满意,很熟练地将胎儿倒置着塞进小瓶子里。
  中年妇女点燃一根白蜡烛,用刀削掉孕妇的下巴,照例用地槽的水洗干净,接着把下巴肉放在蜡烛上烧,将滴下的油收集在圆盒子里,这盒子在魏老头家里也看到过,李安民记得很清楚,很像以前百雀羚牌雪花膏的扁铁皮盒,现在不常看到了。
  等盒里的油盛满之后,中年妇女又细心地把孕妇的肚皮一针一针缝起来,舀水泼洗干净,那名孕妇没有做任何挣扎,瞪大双眼一动也不动,只有眼珠子在上下左右地快速翻转,下巴上的血把麦芽染成红色,不仔细看就像有一条条鲜红的舌头从嘴里拖出来挂在外面。
  烧火的青年男子把一个大缸推到火坑边上,拔下孕妇手脚上的钉子,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两行泪水从孕妇空洞的双眼中流了下来,中年妇女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把圆盒里的油倒在掌心搓揉一阵,轻轻搽在头发上,动作特别细腻,从额角一缕一缕地顺抹至发梢,还以很轻微的幅度左右晃动着脑袋,像古时候对镜梳妆的贵妇,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五指插入头发中不停地顺理,脸上流露出一种孤芳自赏的痴态,可是这妇女不仅皮肤黑,长得也是尖嘴猴腮,丑人多作怪就是这种德行。
  青年男子抱起孕妇走到大缸前,就在他松手的刹那间,火光忽灭,眼前的一切又被黑暗吞没……是叶卫军拿走了铜钱,李安民垂下手,两腿发软,如果不是有叶卫军在旁边扶着,她肯定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太真实了……比起以前的“幻视”,这次见到的事情逼真地就像是在眼前发生的一样,剖腹取子,割肉炼油,从那胎儿的大小形态看来,恐怕还不足月,这种残忍的手段换了谁能忍受得了?
  李安民抓住叶卫军的衣服,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我想出去。”声音干涩嘶哑的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叶卫军拍拍她的肩膀,把地窖里的东西都归位之后就带她出去了,之后也没多耽搁,走到最近的交通点,像来时一样换乘了几次小交通,坐大巴回到白伏镇上,两人一路无语。
  回家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洗澡,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各洗各的,李安民用硫磺香皂上上下下用力搓洗,几乎搓掉一层皮下来,平常为了节省水费她都是尽可能的速战速决,今天足足洗了四十五分钟,等她从浴室里出来时,叶卫军已经下好了水饺,正在饭桌上等着。
  李安民闻到面汤的味道,这才想到他们忙得太投入了,连中饭都没吃,这会儿正好连着晚饭一起解决,从洞里出来后,她的情绪始终很低落,几个热腾腾的饺子下肚后就舒坦多了,尤其叶卫军还剁了辣椒蓉调进香醋里当蘸酱,她从小就喜欢吃酸辣的食物,食欲被满足以后心情自然就好起来了。
  吃完饭,各自把碗洗了,放松过后,该谈的正事还是必须得谈,李安民把在地窖里的见闻告诉叶卫军,有些急切地问:“你有什么头绪吗?我怎么觉得跟咱们要解决的事情没关系?”
  叶卫军笑着说:“有没有关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了,明天带我去见见你的同学。”
  李安民不满意他敷衍的态度,这不是在卖关子吗?
  “卫军哥,我是真着急,有什么事就现在跟我说清楚吧,否则今晚我是别指望能睡安稳了。”
  叶卫军拍了拍她的头,像拍楼下大黄似的,“没确定的事不好乱说。”
  “你今天不是去确定过了吗?”李安民可不会被糊弄过去,打定主意要掰开他的河蚌嘴,否则大家一起别睡了。
  叶卫军看她坚持,只好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打开浏览器,进入一个展示收藏物的页面,其中有人发布了一系列的旧报纸扫描图片,从1896年时务报到近期出刊的新民时报,展示了中国内地报纸的发展历程。
  其中有一则关于佛寺出售“万灵油”的新闻,有神秘人士爆料称这种万灵油内含有人的尸体油,更指明这间佛寺暗地里替人供养婴尸。这是则全文字报导,只占了右下角很小的一块版面,如果叶卫军没点出来,李安民还真留意不到。
  “这间小佛寺就在白伏镇内,三十年前征收土地时整寺搬迁到现在的白伏祠外,改名为普灵寺,而原址上则建起职工宿舍。”叶卫军别具深意地看了李安民一眼。
  李安民一听“宿舍”两字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说的职工宿舍该不会就是工大的校舍吧,我原来住的那栋楼?”
  其实不用他点头摇头,李安民心里早有了答案,叶卫军又说:“子孝村还有个别名,叫长寿村,这在地方报纸上也刊载过,那村子在近三十年来多出百岁寿星,且以女性为主,那期采访中,村长认为这可能与当地人喜用自制的头油梳发有关,目前在网上热卖的双灵牌的头油就是子孝村的特产。”
  李安民对这种采访向来不以为然,“就是商业性炒作吧,给媒体一点钱,借采访为名推销商品,这种手段多了去了,你前面讲的白伏祠堂不就是个好例子?靠传说和夸大事实来吸引游客呢。”
  叶卫军低笑了声,也不反驳,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李安民发现他额头上有道浅白色的伤疤,从左额角一直延伸到耳后,平常被遮在头发里不怎么能看得出来。随着抬手的动作,他的袖子滑落到肘前,小臂上有多处擦伤,白天没在意,这时再看,发现伤得还挺严重的,有的创口都渗水了,怕是会化脓感染。
  李安民心想他可能是在子孝村的废墟里摔了一跤,又碍着面子不好意思说出来,也没问多余的话,回房拿了酒精和碘伏准备给他消毒。
  叶卫军按住她拿棉签的手:“不需要这么麻烦,只要你用……用……”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李安民就奇怪了,这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用什么?创可贴?肯定贴不住啊。”
  叶卫军叹了口气,把手臂往她面前一横,“没,你来吧。”
  李安民在他两条手臂上糊满了碘伏,从上到下,不管是有伤的地方还是没伤的皮肤都被涂成棕黄色。
  来回坐几个小时的大巴确实累人,在体力和精神的双重透支下李安民整个人都像蔫了一样,没等到八点,就趴在床上睡成了死猪状。
  由于睡得早,第二天起得也早,天刚朦朦亮她就醒了,梳洗好下楼后看见叶卫军正在厨房里淘米,李安民抬头看挂钟,六点还不到,这人一向严守军队里的作息时间,从来没看他睡过懒觉。
  本来以为淘米是为了煮稀饭吃,结果他说要煮糯米饭,叫李安民去买油条豆浆,还没走到巷口,手机就响了,李安民看都没看,翻开来贴在耳边,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安民?我是高涵,娟儿昨天夜里走了,是跳楼自杀的……我要怎么办?我……”
  李安民呆了一会儿,听到她说话语无伦次,连忙安抚道:“你先别急,手机里说不清楚,这样吧,我马上过去……什么?你已经出来了,好……好好,我在家等你,你别着急啊,没事的。”
  挂了手机后,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早点摊买了油条豆浆,又飞速冲回六楼,门一开,就气喘吁吁地对叶卫军说:“不用去医院了,我同学……她不在了。”
  说完这句话后,李安民把早饭放在桌上,自己先吃了起来,其实她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蚊子在里面乱飞,要说悲伤……也还好,消息来的太突然了,就像知道王佳去世那时候一样,在看到遗体前觉得很不真实,甚至在参加过葬礼之后还有种雾煞煞的感觉,死了也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日后只能从回忆里寻找到这个人的存在。
  李安民眼眶有些发热,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四人的关系却很好,住宿舍的时候同起同眠,下午翘课去吃酸菜鱼,心血来潮地进行晨练,最后只坚持了三天,多开心的一段日子,她们才二十岁呀,什么都还没起头就不得不在惊恐绝望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送王佳的骨灰上山时李安民也跟着去的,墓碑上镶着遗照,年轻的面孔神采奕奕,拍照时还是那个活泼开朗,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女孩,她不会想到有一天这张照片会成为供人追忆的遗像,没人能想得到。
  王佳的婆婆在墓前哭昏了好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有种说不出的凄凉,李安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奶奶,鼻子登时酸了起来,她用劲嚼着油条,仰头咕嘟咕嘟地喝着豆浆,这么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热气就能褪下去了。
  叶卫军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节哀顺变的话就免了,这时候无声胜有声,有他在,李安民就觉得特踏实,可能是因为长相正直、作风沉稳的关系,往哪里一戳都有压场的气势。
  隔了没多久门铃响了,李安民跳起来去开门,高涵哆哆嗦嗦地站在外面,脸色憔悴地像度饥荒的难民,眼下两圈淤黑,一看就是熬夜的成果。
  李安民赶快把她拉到沙发上坐,先问道:“吃过早饭了吗?”
  高涵点点头,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看到叶卫军时愣了下,“这是……”
  李安民介绍:“叶卫军,我房东。”高涵跟叶卫军在火车上照过面,显然她是不记得了,而那时李安民正处在飞蚊症发作期。
  高涵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缩缩脖子,似乎很冷的样子,最近也就是单衣加外套的气温,她竟然穿了件高领毛衣,外面还披着厚外套,按说没捂出汗来也不可能冷,可刚才拉她进门时却发现她两手冰凉,像在井水里泡过似的。
  李安民倒了杯热水给她,屁股还没沾沙发就被高涵一把抓住手,“安民,娟儿说的没错,她说我们四个一个都跑不掉,是真的!真的没错!”
  李安民先把她的情绪安抚稳定下来才开口:“有什么事慢慢说。”
  高涵喝了口热水,捋高袖子:“我身上长了红斑,你看不到吧……昨晚还没有,早上就发现了,我马上就打电话到医院确认,果然……娟儿昨夜从六楼病房的窗台上跳了下去,当场死亡。”说到这里她抱住李安民哭了起来,抽噎着说:“我不敢把红斑的事告诉别人,如果说了,他们肯定把我当精神病来看,安民,你要相信我,起初我也不信,可事实摆在面前,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
  李安民把她的手臂托起来凑近了仔细观察,不太明显,但的确是能看见淡淡的红痕,叶卫军从他那个足以媲美异次元空间袋的黑皮大包里拿出一块鲜红的石头递给高涵,说:“这本来是要给你那个住院的同学的,你拿着,这是鸡血石,可以缓解你身上的症状。”
  高涵毫不迟疑地接过来紧紧握在手里,像得到救命宝贝似的,不住捣头道谢。叶卫军微蹙眉头,提醒说:“只要你把这石头戴在身上,短期内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连你自己都撑不住,那谁也没办法。”
  高涵嗯嗯啊啊的点头,把鸡血石贴在胸口,好像全部的希望都集中在这颗石头上,李安民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把叶卫军的话听进去,本来还想跟她谈谈这两天调查的线索,却被叶卫军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
  送走高涵之后,李安民不解地问:“为什么不跟她把话说明白?你看她草木皆兵的,不如说透了痛快。”
  叶卫军翘起腿歪着头看向她:“她是中了煞气,只要有鸡血石,短期内不会有问题,怕就怕她精神上承受不住,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比如……跳楼自杀,考虑到她的情绪问题,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对这个观念李安民不敢苟同:“就算还没找到应对方法,心里有个数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至少遇到异状时不会全无准备。”
  叶卫军吐了口气:“你当什么人都跟你一样神经大条啊,再说你有我能商量,那姑娘是孤立无援,把还没确定的事告诉她,难保她不会胡思乱想,你如果真不放心她,倒是有个立竿见影的法子,就看你愿不愿意牺牲了。”
  他的话虽然不中听倒是说的很实在,李安民从小就是这样,会被眼前发生的事惊吓到,但转眼就忘,像昨天在子孝村和地窖里的见闻,当时是惊出了满身的白毛汗,一觉过去感觉就淡了,回想起来倒还真有点毛毛的,也只是有点的程度,高涵常说她神经粗壮到能接电线,李安民觉得是好事,于是她很爽快地问:“什么法子?如果能立竿见影,牺牲一下也无所谓。”
  “别答应得这么轻松,我说的是附魂,先把她身上的煞气引到你身上来,这还不是最终的解决方法,你想尝试吗?成功率不高。”
  李安民犹豫了片刻,很快就问:“成功率高不高在其次,死亡率是多少?”
  叶卫军还有心情笑:“如果能顺利解决,死亡率是零,若是最后失败,死亡率是百分百,之后还会有其他人继续受害,并不局限在你们四个人身上。”
  这从容不迫的态度就像在说:“横竖都是死,不如拼出一条生路来,没人能给保障,爱试不试随便”,李安民认为自己比高涵耐磨,应该能撑得更久,以高涵目前精神状况,捱不了几天铁定崩溃,于是李安民果断下决心顶缸。
  这天虽然没去医院,他们也没闲着,下午按计划去拜访了普灵寺的方丈主持慧远禅师,叶卫军亮出黄半仙的推荐信,听两人言谈,该半仙似乎跟前任住持关系匪浅,叶卫军把来意说了之后就被引入中庭之后的低矮小屋。
  这间寺庙从外观上来看虽然称不上规模宏大,却也笼罩着一股庄严之气,但是这小屋的所在地却阴暗冷清,慧远禅师说这是间灵堂,通常不对外人开放,进香献贡都由他和监院两人操办。
  刚跨进门槛,李安民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了,这灵堂正中立了尊琉璃观音说法像,三面墙壁向内凿出一排排的凹槽,每个槽里都放着骨灰坛,槽下挂着记有死者姓名、生辰八字和入寺年代的黄帛,而观音象前的供桌上竟然停放着十来具被装入玻璃器皿的婴尸,每一具都保存完好,不见腐化的迹象,但有些尸体萎缩的很厉害,除了正常的尸体,也不乏畸胎,甚至有连脐带和胎盘一起入罐保存的,还有一个封闭的玻璃柜中装着半打橙黄色的油。
  据慧远禅师所言,普灵寺在以前有替人接办丧事和停灵的业务,起初只是允许在佛寺中安置骨灰,前任住持却私下里接受供养婴尸的委托,并暗中与偏远的山区小村做购尸交易,以死婴来炼制神油,就是后来曝出的万灵油事件,前任住持为了敛财犯下不少违法勾当,这也是普灵寺被要求整改的原因,只不过官方怕这件事会影响地方名声,对外封锁了消息,虽然有风声传出去,但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
  “你现在见到的就是当年被送到寺里的婴尸,自从迁居之后,我们一直在努力联系家属,希望这些婴尸能被亲人领回去下葬,在此之前,敝寺仍会担负起供养的责任,每日为其诵经。”
  叶卫军好像对他打算如何处理婴尸不感兴趣,伸手指向盛着黄油的玻璃箱:“这就是残存的万灵油?当年没卖完的都在里面了吧……”
  慧远禅师点点头,有些急迫地解释说之所以把这些留下来不是为了卖钱,他认为其中还残存着枉死的婴灵,仍需要供养超度。
  叶卫军没再多问,只向他索取了一罐万灵油,出了寺院大门后,李安民的脑袋才恢复正常的运转,百思不得其解地问:“这老和尚是糊涂了不成?怎什么事都托了出来,嘴上说是供养,你要一罐他就给一罐,这不太奇怪了吗?”
  “没什么好奇怪,黄半仙跟前住持是师兄弟,还俗后才干起问卜看相的行当,对普灵寺知根知底,有他的亲笔信,慧远禅师不敢拒绝。”
  李安民好奇地问:“听你这么说,那黄半仙还算是个人物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叶卫军笑笑:“他教过我风水术,在行内的确是个名声响亮的人物,不过……借他的名头,还不足以让慧远禅师说实话。”
  李安民心说那老和尚一脸虔诚,讲出来的话听着感慨良深,原来都是在骗人的吗?叶卫军说不尽然,只是隐瞒了部分事实。
  “黄半仙这人很有职业操守,我就此事找他打听,也只得到些面上的提示,普灵寺的旧庙堂被拆毁后,那块地被化工厂承包下来建宿舍,挖掘机在挖地基时,一铲下去刨出了许多人的尸骨,施工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又继续往深处掘,倒是没找到其他骨骸,却挖出了一片地下水洼。”
  “普灵寺的旧址附近地形方圆,南北有山,东面沙丘盘踞,西面环水,本是吉宅,宅地渗出的阴水却打破了这个格局,土带水有漫溢之相,地气上涌是凶兆,易遭灭门灾祸,由于普灵寺多年积聚的佛气加之魏老头长年播放佛经吟颂才镇住了地气。”
  他用词比较通俗易懂,李安民还算听得明白,往脑子里面一琢磨,心想说不准魏老头能当上舍监也不是偶然的,不过这个只是猜测,连叶卫军也不大清楚,要查应该不难,但他觉得这是琐碎到没必要计较的小事。
  黄半仙还提点了一环——中国不少地区自古就有请巫医的习俗,有些所谓的巫医其实就是算命或者卖假药的骗子,那些骗子虽然喜赚黑心钱,却是见多识广的,了解各地民俗怪闻,听来不少奇特的偏方,其中有一种制药方法,就是将刚出生或还没出生的胎儿放进特质的小瓶子里,以其母亲尸体烧熬出来的尸油浸泡半年,再把尸油滤出来加薄荷草、藿香等中药制成头油,据说这种头油能治百病,早年在一些偏僻的山区很受欢迎。
  听到这里,李安民浑身冒冷汗,指着叶卫军的百宝皮包:“等等……你刚才拿的那罐油难道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大致上……差不多。”
  “不会子孝村里热卖的桂花头油也是!?”
  叶卫军笑:“哪有那么多尸体给你炼油,不过……子孝村多出百岁长寿婆的秘密或许就在这里。”说到这儿,他敛起笑容,脸色阴沉下来,“普灵寺在三十多年前就开始贩售万灵油,也就是说,他们在那时候就有取得孕妇尸体的途径,如果从普灵寺地下挖出的人骨是孕妇的尸骨,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李安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张着嘴巴看向他,叶卫军淡淡的笑了下,仰头看向正前方,眼神朝远处飘移,“那年头人贫地荒,山沟里经常闹瘟疫,穷人遇上个大病灾就只有等死,胎死腹中的例子也不少见,有些寺庙为了得利,通常会与巫医或是提供尸体的个人、组织窜连勾结,主要负责提供场地和善后,据我所知,魏老头的大老婆是带孕去世,死的时候他母亲正重病卧床。”
  李安民眨了眨眼,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叶卫军丢给她一个无语的眼神:“你认为我到子孝村是专门去找魏老头闲磕牙的?”
  李安民回想了下,还真点了点头,“你当时不是一直在跟他拉家常?就是太没营养了我才睡着的。”说起来也诡异,那天的景象就真的跟走街坊窜门子没啥两样,那活灵活现的人物景象,不捅破,谁会料到是在跟一群鬼在打交道,她颇有感慨地发言:“其实鬼跟人也没多大差别嘛,不就是一个样?”
  叶卫军糗她:“你别看到几棵树就以为自己领略到了整座原始森林,再有知觉的死灵,行为模式也不可能跟正常人一样,通常会在生前执着的事上流连忘返,性格上属阴的部分尤为明显,为了套那老头子的话,我可是搅尽了脑汁,你倒好,睡得呼呼响。”
  李安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原来他是费了一番苦心思在干坐着磨嘴皮子,回头想想,魏老头家里的老母亲和她二媳妇儿从头到尾都维持着一个动作——梳头,如果是人那才古怪,再一回顾,老太太发际油光发亮的,应该是上了头油,照叶卫军所说,那她生前执着的事就是用头油梳发吗?
  募然!对镜梳妆的背影和在地窖里用尸油顺理头发中年妇女重叠起来,李安民汗毛倒竖,那种感觉太像了……
  叶卫军就着刚才的话题顺着往下讲:“子孝村最重孝道,在没钱请大夫的情况下,为了救治母亲,魏老头也只能把主意打到怀孕的媳妇身上,不管他妻子是真的病故还是被杀,总之尸体送进了普灵寺,照流程被炼制成万灵油也好还是头油也罢,最后用在了老母亲身上,媳妇虽死了,母亲的重病却奇迹般的好转,邻里见了会不会效仿?或许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治病,久而久之,性质就变了。”
  为了母亲杀妻坑子,李安民是怎么也无法理解,况且那种用死人炼出来的尸油究竟有没有用还不知道?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偏方有必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吗?
  叶卫军的回答是:“有用,这种制药方法其实是降头术的一种,又叫双灵术,以生取活胎最为有效,以前有些卖假药的也会用尸体熬油,他们经常干挖坟刨尸的勾当,如果侥幸挖到还没腐烂的孕妇尸体,熬出来的油有很大几率能成为灵丹妙药。”
  李安民对此表示极大的愤慨:“这些人该遭天打雷劈,尽做损阴德的事,要换了是我被刨出来,变鬼也缠死他!”刚说完她就猛地打了个激灵。
  叶卫军泛着寒气地声音从头顶上飘来:“鬼和人的区别就是,它没有清醒的神智,怨气比感情积累得更快,在阳间逗留的越久就越记不清生前的事,感情记忆逐渐丢失,怨气不断膨胀,直到变成难以超度的厉鬼,你还指望它们有认人和分辨是非的能力吗?”
  这跟无差别杀人是一个道理,李安民有点想不透,既然是无差别,为什么会先找上她们宿舍?叶卫军说原因很简单,工大宿舍是坐南向北,乾上开门,位在金宫,玩笔仙那天,正好是九星当中的凶星五鬼星进入金之宫,整栋宿舍就相当于是个凶宅,阴气极盛,本该有所防范,不懂事的外行人却选在那时胡乱招灵,录音机放的佛经也抵不住这么瞎折腾。
  谁招出来的当然谁最先倒霉,就算没直接参与招灵的高涵和李安民,当时也处于凶位中心,身上染了煞气,被找上实属正常,这证明找上她们的“好朋友”还残存那么一丁点辨识力,否则王佳之后的受害者便不会是黄丽娟,而是王佳的家人或者医院里的护士、医生。
  叶卫军说话的内容虽然带着点冷幽默,语气却很严厉,外行人在没有进行任何预防措施的情况下使用招灵术在他看来就是找死。李安民没心情叫委屈,也没心思自我反省,事情发生了再后悔也无补于事,王佳和黄丽娟已经为此付出了死亡的代价,她不愿意再看到有人因为这无心的过失丧命。
  有时候,李安民不太能理解叶卫军的想法,总觉得到处奔走去寻根问底的做法过于迂回,如果确定是鬼魂作祟,为什么不能直接驱除?
  叶卫军认为杀鬼是灭灵魂,比杀人毁肉体更加折寿损阴德,真有本事的法师道士,只要有法子想就绝不会走极端。
  李安民看了他一会儿,感触良深地叹道:“头回见面时,我觉得你像人民英雄,处了一段日子后觉得你是世上少见的大好人,现在……像只神棍,乐于助人的神棍。”
  叶卫军笑着回了一句:“我要是神棍的话,你不就成了神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神棍神婆分开来都不是好称谓,李安民倒没想成贬义词,但也绝对不是称赞的话,可从他嘴里连着吐出来就特别和谐,听着也顺耳,让人忍不住会觉得神棍神婆似乎也是个很棒的组合。
  隔天,李安民照着叶卫军的吩咐,把高涵带到福百顺房屋中介服务部,服务部的大门开在巽位,属木宫,按照九星断位法来算,今日正好是土星入木宫,主凶,隧道里长年不见天日,本就阴气极重,是招灵引灵的最佳地段。
  进了店里之后,高涵紧张得不像话,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的鸡血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叶卫军冲了杯奶茶让她先稳定情绪,高涵喝了奶茶后没多久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原来叶卫军在奶茶里放了安眠药,李安民很羡慕地也想吃颗安定睡死算了。
  叶卫军告诉她:“我们这个引灵术的关键处就在于要让怨鬼认为所缠的对象已死,这才会转移到你身上。”
  李安民咽了咽口水问:“你说那家伙会不会认错人,改缠上你?”
  叶卫军丢给她一个免操烦的眼神:“放心,我会把自己保护好,不会像你们那么大意。”所以说懂行的人就是不一样。
  引灵术所需要的物品和阵位都已经准备妥当,地点在最靠后的空房里,窗外是片荒废的田地,隔店如隔山,一面是隧道接着大马路,一面是荒田连着小土坡,叶卫军还说土坡后面原来有块野坟地,每到晚上就能听见各种鸡猫子鬼叫,日落后基本上没人会走这条路。李安民心想这环境虽然是险恶,至少不会祸及其他人。
  叶卫军在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一个阵,有点像八卦罗盘,阵中铺了块草席,在席上洒一层生糯米,李安民照着叶卫军的指示用盖死人的白布把高涵从脖子到脚裹了个严实,两人合力把这布棍子抬到草席上,又手抓糯米饭一团一团糊在她脸上身上,只露出两个鼻孔,目的是遮蔽她的阳气,糊完之后又盖上缎面的被子,再用黄纸蒙面,整得跟停放在灵堂里的遗体似的,幸好高涵睡着了,不然光这么折腾下来她不吓死也必然会疯掉。
  从寺庙里索取的尸油掺和在蜡油里充当冥烛,只有用人的尸油烧出来的阴火能盖过高涵的鼻息,冥烛从高涵的脚边分两排向外延伸,形成一条引路的窄道,李安民就坐在这条道路的尽头。
  叶卫军在房间四角各烧三炷香,把准备好的贡品摆在地上,又在高涵的头前洒上一圈硫磺粉,硫磺粉接到冥烛两边。
  刚开始替高涵忙活的时候还好,等真正坐下来看叶卫军布置场地的时候,心就悬了起来,李安民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于是她问:“这硫磺是做什么用的?”
  叶卫军照实说:“是为了封死其他出路,让它能顺利上你的身。”
  这句话差点没让李安民跳起来落荒而逃,这房间里阴冷异常,在叶卫军拉下黑布帘遮挡光线之后更显得死气沉沉,比殡仪馆的气氛还沉重,李安民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了。
  叶卫军递给她一块黑布:“把眼睛蒙上,看不见就不会害怕了。”
  李安民在拿黑布之前先抓住他的手,“会看见什么?”连声音都打起颤来,她估计自己这时的脸色比鬼也好不到哪里去。
  叶卫军屈指反握,用力捏了捏,轻声说:“你看见的也许跟我看见不同,就算能给你参考意见,也不一定有用,别怕,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你都别动,引灵术很快,顺利的话一下就过去了。”
  李安民木然地点着头,在叶卫军点燃蜡烛之后用黑布蒙上了双眼,系得紧紧的,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过了会儿,听到啪嗒一声,应该是叶卫军把灯给关掉了,由于什么也看不见,李安民的精神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心跳持续加速,身体绷得僵直,连根手指头也不敢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慢的难熬,叶卫军不知道是在房里还是出去了,清浅的呼吸声在一片寂静中变得特别刺耳。
  有股冷风扑面拂过,寒气从脚底心一丝丝爬上来,油腻的桂花香气飘进鼻腔里,带着股泥土腥臭,浓重得呛人脑门,突然,脚踝处一紧,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抓住,李安民的心猛然一跳,险些叫出声来,就是因为看不见,感觉才特别灵敏,抓着她的手冰冷坚硬,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爪子。
  耳边又响起了凄厉的嘶叫声,跟在宿舍里听到的一样,像是野猫叫,从耳朵里直刺入心底,随着鬼嚎声越来越高亢,下面的手也开始动了,顺着双腿缓慢地往上爬,李安民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那双手攀上了肩头,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感觉上没有太用劲,但尖利的指甲刺进了肉里,一股污浊的气息吹在脸上,像是有什么人面对着她在张大嘴喷气。
  李安民忍着没动弹,颈子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这鬼不会是想要立时勒死她吧!念头一闪,她心里就发慌了,越是慌就越觉得透不过气来,肺里面像被抽干了似的,张大了嘴巴也没用,再这么下去会窒息死的。
  就在快撑到极点的时候又听到啪嗒一声,蒙眼布被扯了下来,叶卫军把她的手抓离脖子,大声下令:“吸气!”
  李安民在本能反应之下照着他的话深吸了口气,一下子吸得太猛了,当即剧烈的呛咳起来,又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总算缓过气来,她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口就问:“刚才有人掐住我的脖子,你看到了吗?”
  叶卫军拍着她的背说:“是你自己在掐自己的脖子。”
  李安民愣住了,她自己掐的,怎么完全没感觉,低头看向双手,发现腕上浮现出鲜红的五指印,手背上也出现了淡淡的红斑。
  叶卫军有些自责地说:“是我大意,没考虑到五感失一可能会发生的感应失调,你……”
  没等话说完,李安民就握住他的手上下摇晃:“成功了对吧?有红斑了!是不是成功了?”
  叶卫军大概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怔了一怔,紧绷的面孔逐渐舒展开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应该没问题……还要看你朋友的症状有没有消失。”
  被他一提醒,李安民才想起来高涵还在阵里挺尸呢,赶紧替她除掉满身行头,剥掉脸上的糯米饭用水擦洗干净,叶卫军就在后面的荒地上把不要的废品一把火烧成灰烬。
  高涵睡足了两个小时,醒来后顿觉神清气爽,身上的红斑也消失了,驱除了怨气,她自然看不见李安民手上的红痕,只当是驱鬼成功,像重获新生似的,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简直没跪下给叶卫军三叩九拜。
  自从王佳去世后,高涵每天都提心吊胆,黄丽娟的死更加剧了内心的恐惧,让她在短短两周内瘦的皮包骨头,李安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活泼八卦的高涵有多久没笑过了?今天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虽然她的脸色仍是很难看,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闪亮,那种获得生机的庆幸和充实感让李安民觉得做什么都值了。
  引灵术成功并不是真正的结束,叶卫军说任何事情有因才有果,只有把因果结合起来才能找到真正的源头。
  他们背着行当又去了趟子孝村,赶到那片废墟的时候正值中午,叶卫军这用酒将草木灰调成糊状,像画地线般沿着废墟边缘涂了两圈,圈外每隔段距离埋下一颗桃核,按五行插上柳枝,圈外燃喜蜡烛,圈内依旧用抹了尸油的冥烛开道。
  由于村子占地面积广,光是布阵就耗费了半天工夫,忙完之后,叶卫军对李安民交代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必须送到位,如果中途发生变故就会前功尽弃,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得跟着我走,明白吗?”
  李安民艰涩地挤出笑容:“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嗯?”叶卫军用劲扳住她的肩膀摇了摇,神情不似往常轻松。
  李安民顺着他的话呆呆点头,又问:“不要裹糯米吗?就这么空着手?”
  “糯米是为了遮蔽阳气,你体内阴火很重,在这种地方不需要刻意掩饰。”
  李安民苦笑:“你指我体内有鬼火吗?”
  “不是那个意思,按中医的说法,阴火就是与元气相制衡的物质,不能跟阴气鬼气混为一谈。”可能叶卫军还想再解释详细点,用手指揉了揉鼻根,像在思考该怎么用词,最后还是放弃了,只简单带过:“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就与这阴火盛衰有很大关系。”
  “你也是?”
  叶卫军似乎有些疑虑,眼神微闪了下,回答说:“比你稳定,不过,你能看到的我未必全都能看得见。”
  李安民糊涂了,“看到什么还会有差别吗?”
  “这是等会儿最需要注意的地方,你能看见这村子过去的附影,前次进村的时候,你觉得这地方跟普通村子没什么两样对吧?在旁人看来,你只是在废墟上漫无目的地打转,你看到的村民都是以生前的形象出现,在我眼里并不是这样……”叶卫军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没把话说到底。
  就这些已足够让李安民回味无穷了,说实话,挺惊悚的,“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不正常似的,我想想……想想……我家祖上有干过跳大神的吗?”
  “只是跟个人体质有关,大多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类似的体验,有的人见的不多,会以为是幻视,有些人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多想,如果玩笔仙的那日你不在宿舍里,事后也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往好的方面想,也算是帮你挖掘出了自身的潜力。”
  李安民哭笑不得,心说好端端遇上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敢情还有助于她的进化发展?谢谢了,当神婆的潜力放在她这个普通人身上不是一般的浪费。
  到时辰之前,李安民就跟叶卫军坐在废墟外的大石头上聊天,同住这么久,两人早到了互不见外的亲密度,说是朋友也不尽然,更像老大哥和小妹的那种亲人关系,叶卫军从见面就喊小妹小妹的喊她,换了个其他什么人这么称呼只会觉得腻味,叶卫军喊得自然坦荡,虽然这年头喊小妹略显淳朴,但只要被喊的人听的舒服就成。
  对于李安民来说,叶卫军这个天天见面的房东大人仍然很具有神秘气息,“卫军哥,你是本地人吗?怎么没见有亲戚往来?”也没什么固定的朋友,当然,认识的人很多就是。
  叶卫军直说:“亲戚都在外地,我老家在北京,离这儿远得很,来回一趟不容易。”
  这倒让李安民小意外了,“唉?多少外地人往首都赶,你咋跑这小镇里来了?”
  叶卫军回得嘎嘣脆,“房价便宜啊,从部队下来后我就过来了,五年打拼,有车有房有公司,搁大城市里,五年血汗钱连根墙柱子都买不起。”
  李安民远目,看不出来他是这么现实的人,说的倒是实在话,这年头是全家人攒钱买一套房子,付出回报完全不成正比,虽然他大哥的车是摩托车,房子是职工公寓楼,公司只有一个员工,咳,好歹也算是家公司了,话说房屋中介服务部双休日不营业真的没关系吗,最近也因为忙她的事挂了休业牌。
  “卫军哥,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你的店……会有损失吗?”
  叶卫军不说客套话,实打实地说:“损失肯定有,不多,过意不去的话,以后有空就到我店里帮个手,怎样?”
  李安民拍着胸脯打包票:“这还不是一句话!就是叫我掏马桶也没问题啊!”
  ……
  叶卫军默了会儿,托着下巴笑望她:“别尽说我,你呢?独自到外地上学,家里人不担心?”
  “都成年人了,当然要学会自立,我从小学就住校,习惯得很。”
  叶卫军的眼神微闪了下,又问:“你父母很忙?”
  李安民说:“我爸是很忙,在外地做生意,每年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我妈死得早,没什么印象,我从小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换了别人她不会说这么直白,李安民觉得她爸对她冷淡的不像亲人,从来没正眼瞧过她,奶奶说这是因为她长得跟母亲很像,她爸会触景伤情才表现的很漠然,其实很关心女儿。
  小时候常会为此难受,久而久之也就释怀了,这不正说明了她爸对她妈感情很深吗?做女儿的该高兴才对。
  叶卫军搓了搓她的头发,适时换了个话题,“你的名字像个男孩,安民?呵呵,像是老一辈革命家的名字。”
  提到这个名字还真有来历,“我婆婆也叫李安民!听说这是我妈要求的,在我出生前外婆就去世了,我妈总希望能留个纪念,因为我是女孩子么,不用担当延续香火的重任,爷爷奶奶很开明,都觉得不是大事,我爸听父母的话,也就同意了,说起来,卫军哥,你的名字比我更保家卫国,一听就是冲锋陷阵的。”
  叶卫军露出一脸自豪的表情,“那自然,我爸妈都是部队的,咱大院子女叫红兵、国强的太多了。”
  这时他又从神棍变回了那个初见的人民英雄,浑身上下散发出抛头颅洒热血的熊熊正气,李安民哈的笑了起来:“卫军哥,你这人太好玩了,解放军也搞封建迷信那套?”
  叶卫军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调侃:“可不是,唉……跟你说实话吧,我是因为在大院里散播不良言论,被我爸以危害社会安定和妖言惑众为由一脚踹出家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调笑逗乐,先前凝重的气氛逐渐得到缓和,李安民挺感激他的,叶卫军不擅长耍贫嘴,从沉稳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故意装得油嘴滑舌无非是想让她放松心情,真是难为他了。
  面对可能危及生命的悬乎事,惴惴不安是难免,有了他的调剂,情绪上倒真没之前那么紧绷,李安民不由心生感动,危难时刻见真情,这就是值得依靠的好同志。
  峡谷里的天色黑的早,由于劫龙峡两山夹一线的地理环境,还没到黄昏,阳光就被斜倾的山壁遮挡住,谷底瞬时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中。
  李安民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眼前又出现了飞蚊影,照叶卫军的说法,人体内的阴阳属性会随时辰推移而转变,此刻也差不多到了阴阳交接的关键时分。
  叶卫军拿出一根浸过米浆的红绳,一端系在自己的左手上,另一端系在李安民的右手腕上,又递给她一个灯油盏,仔细叮嘱:“你要端好油盏,这是引路的冥火,绝对不能熄灭,呆会儿我会用铃声招出鬼魂,你跟着我慢慢走,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能回头,也不要说话。”
  李安民背脊发凉,眼前的废墟在眨眼间就变成了完好无损的村落,她眼巴巴地看向叶卫军:“除了端油灯,我还要做什么?”
  叶卫军握住她的手:“相信我就行了。”
  他的手也是冰凉的,掌心还有些微微湿润,看来紧张的人不止她李安民一个。叶卫军点燃蜡烛和油灯,轻轻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铃,小声说,“走吧,注意别踩到草木灰”,说着牵起她进了村口。
  叶卫军的脚步放得非常缓慢,走一步摇一声铃,李安民紧跟着他的步伐挪动,吸进鼻子里的浓烈的桂花油香,吐出来的是冰冷的气息,阴湿感从脚底升起,寒气从头顶灌入,整个人像被冻进冰箱里似的,从里到外没有一丝热气。
  村子里的人跟前几天不同,个个像游魂似的在街道上来回游荡,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冷漠麻木,弥漫着一股死气,说难听点,就像是一具具会走动的尸体。
  天色黑得很快,没多久,整个村落都被夜色吞没,村民们像接到指令似的陆续回家,黑暗中只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闪动着幽光,灯火的颜色不是寻常的外赤内青,而是蓝绿色的,显得格外阴冷,油盏上也感觉不出丝毫温暖。
  忽然,肩上一重,有什么人趴在她的背上,李安民的托灯盏的手一抖,灯火陡然变弱,她连忙扶稳,腐臭的气味从侧方传来,压在肩上的像是双爪子,就跟引灵术时抓住她脚踝的感觉一样。
  李安民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有个人直挺挺地贴在背后,被她拖着往前走,每多走一步,肩上就越沉重一分,头上的压感就像是被人用下巴顶住,两颗头颅在肩头摇来晃去,晃动的幅度像随时会掉下来似的,到油腻的长发从额前和两肩垂落下来。
  怨鬼竟然不止一个?正在惊悚的时候,李安民突然觉得手肘一沉,油盏差点没端住,朝下往去,就见有只枯瘦的爪子正在拼命拉扯她的手臂,一个头颅从腰侧探到前面,这头是面朝下,长发披散在背后,散乱发丝中隐约可见后颈部位,两截颈椎骨竟然扎破了皮肉戳在外面。
  李安民胸口擂鼓,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托住油盏,指尖被冰冷的盏底压得生疼。那个头颅毫无预示地猛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发出咔哒咔哒的骨裂声,颈部的皮肤被拉扯得撕裂变形,堆叠出一条条紧密的斜纹。
  丛密黏腻的长发朝两边散开,露出一张惨白发青的面孔,这张脸干瘪起皱,没有下巴,双眼几乎占了整张脸一半的大小,没有眼皮覆盖,只有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在脸外不停转动。
  李安民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喉咙口,脚步一个踉跄,幸好有叶卫军在旁边拉着,否则这一跌下去就完了。她下意识回握住叶卫军的手,却觉得触感不太对劲,怎么黏答答的?她斜眼一瞟,不由惊恐地瞪大双眼。
  叶卫军的脸皮竟然成片的剥落,破损的外皮下是清晰可见的鲜红色肉束,上面还附着脓黄的粘液,这是怎么回事?手上像抓着一滩肉泥,不行……要吐了!
  李安民忍住反胃感,赶紧掉开视线,谁知道眼珠一转,正好对上一张青白的大脸,底下的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眼前来了,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面对着她,女鬼只有上半截身子,腰以下的部位全都没有了,断口血肉模糊,肠子从肚里垂下来,直拖到地上。她穿着旧式的花衬衫,下半截扣子没扣,露出被剖开的肚皮,一个婴儿的大头从剖口中伸出来,双眼和鼻子都糊成一片,只有一张裂到耳后的嘴巴大张着,发出凄厉的啼叫声。
  声音尖锐的几乎要穿透鼓膜,突然间脖子发紧,似乎被许多细丝死死勒住,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她求助地向旁边望去,却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身体在身侧晃动,每走一步就会滴滴答答地颠下许多肉末,握住她的那只手一节节的,像肉还没剔干净的骨头,李安民感觉指间填满了肉屑,抓着她的五根指骨不断收紧,那力道简直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
  李安民的左手抖个不停,油盏的灯火剧烈的跳动起来,她脑中浑浑噩噩的,只凭着本能支撑着两脚,右手传来的疼痛感让她惊慌,身边的人到底是谁?真的是叶卫军吗?她到底是在跟谁漫无目的的走下去?
  累……太累了,脚下像灌了千斤铁,缠在颈子上的细丝一根根嵌进了肉里,胸口透凉,像被挖去了心,不行……她实在走不动了。
  就在要停步的刹那,头顶上传来了叶卫军飘忽的声音:“还记得你在地窖里看到的场面吗?那座地窖……就是子孝村兴盛繁荣以及制造百岁寿老的秘密。”
  李安民心头微微一动,涣散的精神转瞬凝聚起来,由于他的声音夹在鬼嚎声中,想要听清楚就必须仔细分辨。
  “魏老头母亲的奇迹引起了村民的关注,不断有人把尸体带到普灵寺熬制尸油,最初也许只是为了治病,久而久之就生出了贪心,如果这样能赚钱的话,为什么要让寺庙捞油水,自己赚不是更好吗?”
  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尖细沙哑,像是个瘪嘴老太在说话。
  “之后,村里就把焚化死人的场所改造成了现在的地窖,他们通过挖坟、盗窃等各种手段获得孕妇的尸体,剖腹取子,割肉熬油,不需要的部分就直接扔进火坑里,不止是孕妇,年轻女人的尸体也行,因为女人属阴,民间有□能延年补气的说法。”
  收尸熬油竟然是整个村落的集体行为?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也太骇人听闻了,李安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他说话上。
  “早年……获取尸体的途径较多,随着城市化发展和火葬的普遍化,尸体越来越难找,当然,子孝村出产的头油并不是每一罐都含有尸油,也有用来忽悠外人的普通货,为了推广宣传,必须有真正能祛除百病的灵药样品来取信于人……主意打到了活人身上,他们深信活胎更有灵气,活着的女人更加滋补,于是,有了第一个祭品、第二个祭品……婆婆把长寿的欲望寄托在媳妇身上,男人用杀妻灭子来体现所谓的孝道,利欲熏心的人更是百无禁忌,他们把孕妇带到地窖里,取出胎儿,从孕妇身上割下需要熬油的部位,再把她们丢进火坑里,烧完之后用铁杵捣碎骨骸,方便再次焚尸,你看到的碎骨就是这么一层一层地积累下来,被埋葬在普灵寺的灵魂还有机会化为怨鬼,而那些被推下火坑的,早就在杀鬼阵下魂飞魄散了。”
  听完这些话,李安民垂头陷入了沉思,甚至没察觉手里的油盏被移走,就在想出神的时候,突然眼前红光一闪,半人多高的火焰腾地而起,她被惊退了两步,回过神来,发现人已经回到了村口,叶卫军依旧站在身旁,两只手牢牢地交握在一起,火苗顺着草木灰围成的圈子迅速向两边蔓延,很快就形成一束大火圈,子孝村又回归了废墟的真实面貌,透过火舌,李安民隐约看到村民被怨鬼缠身的虚幻景象,凄厉的哀嚎声还在耳边回响,先前所看到的恐怖景象又浮现在脑海中。
  她抬头看向叶卫军,脸好好的,也没有脱皮,“卫军哥,刚才……是怎么回事?”
  叶卫军长出了口气:“阴气容易带出人的负面感情,越是恐惧就越容易鬼迷心窍,如果不分散你的注意力,这条路,恐怕是走不完了。”
  李安民愣了下,伸手指向他:“原来你跟我讲那么多话是为了分散注意力?难道那些都是在骗人吗?”她还当真辛酸了一把。
  “事实依据和推理怎么能说是骗人?”叶卫军笑了笑,随即簇起眉心,“这地段很少发生大规模的山体滑坡,人要是走上畜生道,连老天也看不过去。”
  说着他托起李安民的手解下红绳,李安民一看,红斑消失了,再望向火圈里,喃喃低语:“这样就结束了吗”
  “还不算完,只是把你身上的怨气转移到村民身上,子孝村的人因死时大多无知觉,还残存生灵的阳气,够怨鬼缠一阵子的。”叶卫军冷笑一声。
  这笑容可真是够阴森的,李安民打了个寒噤,还有些不放心:“就不怕她们再出去害人?”
  “我布了五行法阵,短期内它们出不来,这峡谷地带阴气过盛,能做到这个地步是极限,回去后我会请其他人来收拾摊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叶卫军弯腰回收家当,李安民发现他袖口下露出一小块鲜红,心头一跳,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捋,手臂上又多添了几处新伤痕,外皮破损渗血,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黏膜,这创口让李安民不禁联想到先前看到的肉酱人,她连忙甩了甩头,叉起腰问:“又是擦伤?卫军哥,你不要骗我,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偶尔也就罢了,哪有次次摔跤的,这回他俩可都一直牵着手呢。
  叶卫军把包拉链拉好,煞有介事地回答,“只是个人体质问题,你阴火旺,元气也盛,基本能够持衡,我则是体内阴气较重,相对,体外火焰比常人要高,但是表不惠里,处于阴湿地带易患溃疡,是阴气外噬的现象,过阵子就能恢复。”
  他说的轻巧,李安民听得愧疚死了,“有没有什么特效药?我看你这伤都没好转啊……”有药最好,记下药的牌子,回头去药房搜刮一打当作谢礼。
  叶卫军正在提包,听到她的话又把包放下来,端起双手,偏头盯着她一阵好瞧,随后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知道唾液为什么能促进伤口愈合吗?除了具有止血杀菌的作用,还与内气有关,元气属阳,阳能止阴噬,上次我的话没说完,灵丹妙药现在就有,只要你用……”
  话没说完,李安民就呸呸,在他胳膊上吐了两口唾沫,双手搓热,把唾沫在伤口上抹匀,边抹边说:“这法子我晓得,以前隔壁家王婆婆就是这么给他小孙子治跌打损伤的,我奶奶说不卫生,不肯在我身上试,现在有科学根据了,看来是真灵验。”
  叶卫军嘴角很明显的抽了下,拉低袖子,把包挎上,横臂把李安民揽在身侧顺着来时路大步往外走。
  李安民还想回头再瞅一眼,叶卫军闷声说:“别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李安民听他口气不怎么好,连忙狗腿地表示关心:“卫军哥,你累了吧,等回去我给你捶背按摩,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后巷的兰州牛肉拉面不错。”
  叶卫军仰头望天,隔了半天才悠哉地提要求:“真有心,就请我去吃牛排吧,最近天天稀饭饺子也吃腻了。”
  李安民不说话了,脑子里被“肉价飞涨”这四大字塞得满满,别说她小气,对于出门在外的无产阶级来说——牛排=奢侈品。
  他们边说边走,没多久就出了峡谷,山内阴暗,山外却还夕阳绚烂,两人赶上最后一趟大巴,车子发动之后,李安民靠在叶卫军身上睡着了,昏昏沉沉中她做了个梦,在梦里,王佳和黄丽娟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梧桐道上,金黄色的落叶飘飞在她们身后,虽然看不到正面,但是从背影来看,她们走得很惬意,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中。
  李安民没来得及参加黄丽娟的葬礼,稍后没多久就跟高涵直接去上坟,烧纸钱时,有个身穿现代唐装的中年大叔从旁路过,在黄丽娟的墓碑前逗留片刻,摇头说:“浪费浪费,上好的金元宝全喂给了孤魂野鬼,此墓无灵,早就投胎去喽。”
  李安民一听这话,转身想询问,那位大叔已然步履翩翩走出老远,只留下个苗条飘逸的背影,身后竟然还拖着条大辫子。
  高涵拉住李安民说:“这人怪里怪气的,别招惹他。”
  李安民对他的话却在意得要命,亲历过鬼缠身之后,什么灵魂、鬼神之类的论调她都照单全收,既然人死有魂,会投胎转世就不足为奇了,不过……有这么快吗?
  回家去找叶顾问咨询,顾问说极有可能,被怨鬼的煞气克死这属于非正常死亡,也就是说王佳和黄丽娟本来命不该绝,现代火葬太有效率,还阳基本上是没可能了,为了补偿阳寿,也许会提前让魂魄入轮回。
  这么听来地府的政策还真有人情味,不管是真是假,好歹有个心理上的安慰,李安民很感激叶卫军的体贴说法,越积越多的人情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估计以后也得赊账了。

  叶卫军说请客只是逗李安民玩,他一个会挣钱的男子汉怎么能占学生妹的小便宜,于是牛排换成牛肉面,李安民掏腰包掏的也不心疼。
  别看地下隧道阴暗潮湿,两边店面摊点虽然破破烂烂的,有真材实料的可不少,老棍子牛肉面馆是附近学生和打工仔的最爱,叶卫军是这家店的常客,老板特意叫掌厨师傅多加了两勺牛肉,还额外赠送一小碟新出锅的油渣。
  这家牛肉面馆除了肉料足口味好,还有个吸引顾客的地方,就是用猪板油和鸡油加辣椒籽熬出来辣子酱,香得没法形容,李安民好辣,这下可逮到宝了,不客气地兜底舀了一勺又一勺,吃得满嘴通红,辣得太过瘾了,辣椒籽越嚼越香,里面还掺和着芝麻粒。
  等她把面吃完,叶卫军突然说:“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猪油和鸡油也是尸油。”
  李安民顿了下,还是捧碗把汤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舔舔嘴打了个饱嗝,她从来都只把尸油当作人尸体油的简称,家畜家禽的尸体当作食物毫无压力。


[2]  中秋节

  中秋放假三天,李安民来不及回老家过团圆节,想到叶卫军也不回家,就琢磨着要不要两人凑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平常稀饭饺子也就对付了,不能节假日还这么磕碜。
  于是她一通电话拨到店里,听筒里传出千篇一律的接待用语:“你好,这里是福百顺房屋中介服务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还能听到噼里啪啦打键盘的声音。
  李安民默了会儿,“卫军哥?是我。”
  “小妹?什么事?”严谨的客服腔调一下子恢复成家属模式,键盘声也没了。
  李安民挠了挠脸:“那个……我想……你今天没什么安排的话,一起吃晚饭?”
  那边答应得很爽快:“好啊,你先到店里来吧。”
  李安民心想反正也要出去买菜,不在乎多跑这么一趟,放下电话后她就揣上钱包出门,这时还没到中午,她顺便买了几个馒头带上,晚上吃好的,午饭当然能将就就将就,两人五个馒头绝对能吃饱,吃剩下的还能留到明天当早饭,浪费点的吃法就是把馒头切片,用加糖的蛋液两面一裹,下油锅煎成金黄色,喷香酥脆,不喜欢甜味可以考虑加盐和香葱,口感绝对没得说。
  进了隧道后,远远就看见一辆油黑闪亮的三菱牌轿车停在店外,走到店口的时候正好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是个西装笔挺的壮年男人,一看就很有老板爷的派头。
  等他上车后李安民才进店,一见到叶卫军就问:“店里的客人?看起来挺有钱啊,来找你相房的?”
  “早相过了,今天不是过节吗?来送礼的。”叶卫军把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篓里。
  李安民发现沙发上靠着一堆包装盒,是稻香村的月饼大礼包,包装很精美,还有梅花形的铁皮罐,口味丰富,有蛋黄的、肉馅的、巧克力的……还有连闻着都腻味的莲蓉月饼。
  于是中饭就从白馒头变成了月饼大餐,叶卫军说最实惠的礼物除了现金就是食物,能满足人的及时需要,没有现实意义的东西送了也白送,看来老板爷是个很上道的客人,除了月饼还送来被炒上千元的国酒五粮液,面子价值和实用价值都顾得妥妥的。
  听叶卫军讲那老板家里虽有钱,奈何结婚多年死活折腾不出个娃来,去医院检查,夫妻俩都没毛病,怀疑是家宅风水不好,于是通过别人的介绍找到店里来,想请他相块旺子孙的地皮,叶卫军的生意金条就是拿人钱财□,连宅内的风水布局也尽心尽责地包办到底。
  两口子搬进新房里住了个把月,奇迹发生了,老板娘顺利成为大龄产妇,十个月后为老板爷添了个白胖小子,老板爷那个开心啊,认为老婆能生孩子都是叶大师的功劳,从那过后,逢年过节都不忘亲自到店里送礼,还顺带帮叶卫军拉生意。
  这是典型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赚钱方式,怪不得小店生意冷清他也不着紧,主要收入来源就不在当中介上面,叶卫军却说就算不帮人相房,靠店里的收益也足够糊口了,像这种小的房产中介店不需要投入太多,又不用付房租,哪怕一个月只成交一套房也有得赚,以前还请了两个中专生帮忙,等客源和房源稳定后一人身兼数职绰绰有余,而且他的工作性质比较自由,现在有手机,随时随地都能联系得上,做生意口碑最重要,靠老客户拓展生意以及"兔子就吃窝边草"是开店以来始终不变的经营理念。
  对于知足常乐的人来说,钱赚到够花就行了,不会把自己搞得太累,叶卫军的生活态度李安民还是很欣赏的,不过有件事总是琢磨不透,“按你的说法,这店也不缺客人呀,你怎么会跑大街上发名片?”
  叶卫军正在拆月饼盒,听到她的问话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跑大街上发名片了?”
  “就我刚到镇上那天,你不是给我名片的吗?”李安民直接把这举动当成是推销宣传,不然哪有人一见面就塞名片的?
  叶卫军把蛋黄月饼递给她,“哦”了一声,“我干这行也有些年头了,想收个学徒,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那天是觉得你有潜力才留的名片。”
  李安民听着挺不可思议的:“你还会相面啊?看几眼就知道有没有潜力?”
  叶卫军问她:“在巷子里,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了别的什么人?”
  李安民回想了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军人的形象,面貌有点模糊,她把当时的情况跟叶卫军大致说了遍,喃喃道:“我也觉得奇怪,要说是飞蚊症,那场景也太逼真了。”说完她就专心啃起月饼,外皮很薄,第一口就咬到了油香滑爽的蛋黄。
  叶卫军很贴心地倒了杯水给她,“我在当兵期间曾经来过这里,跟四个抢包贼在那条巷子发生了冲突,那个小团伙都统一留着长发,当时我猜想……也许你能看到过去的事情,如果不是偶然撞巧,那就说明你是块好材料。”
  “就是偶然撞巧,以前我可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看见过,到白伏镇之后才出现这种症状,说不定是这镇子本身有问题。”李安民吃到了第四个蛋黄,一个月饼里夹四个油黄,不愧是名牌产品。
  叶卫军说:“白伏镇的地势风水那要另当别论,你对阴阳眼是怎么看的?”
  李安民想了想,“不就是能看见鬼魂?”以前她觉得阴阳眼就是用来骗人的,究竟能不能看见谁知道?人都有一张嘴,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叶卫军拿块黑板挂在墙上做起讲解来:“阴阳眼被普遍认为是人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人在初生时都能看透阴阳,随着年纪增长,绝大多数人丢失了这种能力,只有极少数人保留了下来,这种阴阳眼是先天而成,最是难得,还有用特殊手段或者因疾病、移植眼球等产生出来的阴阳眼,那都属于后天开眼,还有种情况比较特殊,那就是返阴象。”
  一边吃东西一边听讲座是件很享受的事,李安民喝了口水,举手发问:“什么是返阴象?”
  叶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几团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图形,他说这是人的生灭的过程,从下到上依次是——胎儿期、新生期、幼年期、成人期、老年期和死亡期。
  李安民实在没法吐槽,他的绘画水平跟幼儿园小朋友的简笔画有的一拼。
  叶卫军指着胎儿期的图继续讲解:“一般来说,胎儿在三个月之前是没有灵魂的,而是先形成主管肉体的魄,以阴阳相对法则来说,魂属阳,魄属阴,人在六岁之前,体内阴气比阳气旺盛,之后阳气渐长,在老年期之前,阳气基本维持增长趋势,而阴气则相对稳定,也有在胚胎形成时就产生灵魂的特殊情况,在这种情况下,阴阳增减的趋势跟前面说的那类人正好相反,这就是所谓的返阴象。”
  李安民递上茶水给他润喉,不得不感慨:“……太神奇了……”能把这种摸不着边的概念说得头头是道的人更神奇。
  叶卫军认为李安民正是具有返阴象体质的类型,这类人在幼年时期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成年后却有可能出现异于常人的特征,不需要任何诱因自行开眼也不稀奇。
  李安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能看见过去也算阴阳眼吗?”
  叶卫军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坐在她身旁:“阴阳眼是广义上的说法,具体的名称类别各有不同,而且每个地方的说法也有差别,在我看来大抵和孔眼成像是一个道理。”他从口袋中掏出方孔铜币弹到半空,落下来时啪的按在手背上,“把铜币比作人体,方孔比作双眼,前者是物质,后者是灵场,物质是灵场的成因,从这枚古币上反映出来的是年代、历史,相对应的,灵场表现出来的就是过去,阴阳眼的种类跟人的心理、感情和经历也有很大的关系,不局限于一种。”
  李安民歪头回味了半天,忍不住叹口气:“好像有那么些明白……又有那么些不明白。”
  叶卫军大概觉得该讲的都讲完了,收起小黑板继续站柜台,李安民还惦记着他要收学徒的事,学学风水确实很有必要,理气派那一套学说非常实用,就算以后不用来赚钱,至少能实惠自己。
  叶卫军表示愿意教她点理论知识,至于拜师……那就再看吧,谁知道那灵光一闪的眼力能持续多久?没准说消失就消失了。李安民本来也没打算入行,他不吝指导就是额外福利了,趁着年轻多见识见识总没坏处。
  叶卫军听了她的想法后由衷地下结论:“依你的性格倒挺适合干这行……”
  如果是夸奖的话这语气也实在太勉强,李安民觉得自己没什么个性,随遇而安乐天知命,很少大喜大悲,俗称少根筋,其实他就是要表达这意思吧。
  下午没什么生意,总共就来了两个找租房的女学生,叶卫军在推荐房子时态度诚恳,说话有技巧,很能博取顾客信任,没谈多久就进行到了安排看房的阶段,两姑娘留了联系方式,出店时一步三回头,看这情形还恋恋不舍的,李安民的眉头跳了跳,暗中打量叶卫军正直俊朗的帅哥脸,心说□术果然在哪个行业都管用。
  记得某女同学有次在X底捞火锅店请客,点了个甩饼,为的就是要看服务小哥上桌表演,那小哥还有个骚包的花名叫“可可”,差点没把李安民给肉麻死,连在卫生间门口发厕纸的工作人员都是个美大叔,一张一张的发,当时她肚子疼,连要了三次纸,终于忍不住郁闷了:“我上大号啊,三张哪够?麻烦一次给我十张。”声音特别响亮,路人喷笑了,大叔很尴尬,把手上一打纸全都塞给了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大叔太可怜了,发厕纸的大叔,对不起!
  四点一到,叶卫军就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拨了一通电话叫外卖,李安民听他叫人把菜送到店里来,不解地问:“干嘛要送到店里?直接买了带回去不更方便?”
  叶卫军说不回去,在店里吃完饭后正好顺道去看花灯会。李安民当然没异议,有人陪吃陪玩,在哪里都无所谓。
  不过他也真会选地方,把桌子板凳全都抬到店后的荒地上,敢情是要在户外吃野餐?不仅如此,他还拖了张矮桌子出来,摆上三盘月饼,中间放香坛,两边点红烛,弄得像供桌似的,地上洒了几条稻米,从后门一直往西延伸,在门槛前立上两根蜡烛,又在饭桌周围洒了圈米。
  李安民看的新奇,问:“吃顿团圆饭要这么费事吗?”
  叶卫军说:“中秋有祭太阴星君的习俗,供品少了些,也就是意思一下。”
  李安民听是传统习俗,也没放在心上,等菜送到时天色也黑了,一轮圆月当空挂,烛光莹然,把萧条的荒地也点缀出几分浪漫情调出来。叶卫军开了瓶贵的要死的五粮液,自斟一杯,给李安民一杯,最后一杯洒在土里。
  李安民从来不喝酒,今晚心情好,忍着辛辣就着菜也喝了点,浓烈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肚,喝了小半杯后就晕乎起来了,周围的景象随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摇曳不定,耳边传来喧闹声,有窃窃私语声,也有小孩子的笑闹声。
  她甩了下头再一看,什么时候荒地变成了河流?脚下的土地变成了竹子编成的排筏,叶卫军仍然坐在对面,饭桌也没变,排筏浮在水中,水流从两边荡过,排筏却稳稳得不见半丝起伏。
  回头望去,一座石拱桥横跨河流,桥上灯火斑斓,依稀可见往来的人群,一架画舫从身旁悠悠飘过,船外有数人围桌而坐,这些人穿着古代服饰,有点像唐宋时期文人的打扮,他们把酒谈笑,看起来惬意非常。随着一声噼啪声响,珠帘荡起,隐约可见船内有女子在跳舞,长袖挥扫,轻飘飘地在空中画出两道优美的曲线。
  再往下看,河面星火点点,各式各样的花灯浮荡在水中,一起一伏,缓缓朝下游飘去,不时有其他画舫和竹筏随着水灯掠过身旁,船上站着许多穿古装的人,有撑篙的师傅,有秀美的女子,形形□,看的人目不暇接。
  又是幻视吗?这回连听觉也受到了影响,好似身在其中却又抽脱在外,景物从两侧流泻,只有她静止不动,有种站在历史长河中回溯过去的游离感,她伸出手,却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莫名感到一阵心酸。
  叶卫军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问:“都看到了什么?跟我说说。”
  李安民愣了下:“你看不到吗?”明明这么真实,人、景物……粼粼的波光,栩栩如生,就如同将过去的情境重现在眼前。
  叶卫军抿了口酒,轻声慢语:“我只能看到你。”
  他显然是有些醉了,微眯着眼,嘴角噙笑,脸部的阴影让眼瞳变得更加幽深,这样深沉的眼神既熟悉又陌生,勾起了某种异样的情绪,李安民心头一动,避开他的注视,视线投放在花灯上,把见到的景象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来。
  叶卫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觉得好看吗?”
  李安民点点头,他又问:“不怕?”
  “还好。”只是有些心慌,仿佛连真实和幻境都分不清了。
  叶卫军歪着头凝望了她一会儿,伸手指向某个方位:“那里,能看到什么?”
  “水面,飘着一个莲花形的灯笼。”灯笼上白影一晃,李安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虚起眼定睛细瞧,确实有团像雾气一样的东西浮在灯笼上,慢慢的,雾气蠕动着变化成人形,她被惊到,舌头登时打结:“有……有个人影悬在灯笼上……好像是个女的,看不清楚长相,喂……不会是那个吧?”
  叶卫军撇嘴一笑:“哪个?”
  “这……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好兄弟。”李安民实在不想在这时说出“鬼魂”两个字,他根本是明知故问,再看看,人影逐渐变多了,形体也清晰起来,有男有女,他们的脸很白,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脖子以下看不清晰,一个一个散布在河面上,随着花灯朝远处飘离。
  叶卫军伸手越过桌子在她的头上揉了揉:“别怕,他们只是一群迷路在阳间的游魂,被供品和酒香吸引过来,我用稻米为他们引路,只要顺着走下去就能解脱了。”
  李安民一时说不上话来,说是要祭月,其实是为了招魂?想想也挺带感的不是——举头望明月,低头看阿飘,一下子食欲全无,幸好她有先见之明,趁菜热努力吃了七分饱,添上酒也该知足了。
  “中秋佳节邀好兄弟一起过,卫军哥,您老太有雅兴了,唉?你这不是能看到吗?”
  叶卫军笑着摇头:“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兄弟,看不到你眼里的人间美景,想不想知道现实中是怎样一种景象?”
  李安民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你就让我继续幻视吧。”过去的残像总比实际看到好兄弟在身边晃荡要美满,不点破就好了。
  叶卫军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还有兴致品酒吃菜,若无其事地说:“我们所在的地方原本是一条名叫曲月川的长河,据说这条河是直通阴间的官道,与三途河表里相接,每到七月头,家家户户都会持招魂幡在岸边烧钱祭祖,再通过张水灯的方式将亡魂送回冥路。”
  李安民河面,喃喃道:“这不是中元节的习俗吗?中秋也能招魂送魂?”按说中秋是人节,跟鬼魂扯上关系不太吉利吧。
  叶卫军抬头望向银盘似的朗月:“中秋节是满月,太阴之精最盛,阴路大开,我也只是借这个便利替找不着北的孤魂野鬼行个方便。”
  李安民有点小感动,“卫军哥,你真是个大好人,没见过这么为好兄弟着想的。”
  叶卫军笑:“好人在大街上一抓一把,不值钱了。”
  李安民也笑,“姓叶名卫军的好人就我面前这一个呀,对我来说,别名金不换~”估计她醉的也不轻,连调戏良家妇女的路数都使了出来。
  叶卫军拿起酒瓶又帮她倒满,举起自己的杯子往前一对,“来,再陪我喝。”
  李安民乖乖跟他碰了杯,捏着鼻子干到底,一杯酒下去,肚子里登时烧了起来,酒气直冲脑门,把两眼熏得泪汪汪,叶卫军有点傻眼:“喝的太猛了,没叫你牛饮啊。”
  李安民歪着头,脑袋突然滑丝,一句话反应了半天:“干杯不就是一口气喝完吗?嗝!”她打了个酒嗝,眼前的景物慢慢扭曲变形,一圈一圈盘旋着转进漩涡里,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叶卫军起身走了过来,耳朵嗡嗡的,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为了不让叶卫军也跟着四周的景物被卷进漩涡里,李安民紧紧拽住他不放手,视线里的面孔越来越近,越近也就越模糊,忽然身体一轻,像浮在水面上似的,随着波浪起伏轻晃,还挺舒服的。
  李安民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偏头找到一处支点依靠,靠踏实了之后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迷糊中,听见忽远忽近的吟唱声幽幽传来——
  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
  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
  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
  昨风一吹无人会,今夜清光似往年……
  似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