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对于那天最后的沉默,迟冬至两个星期后就后悔了。她觉得大家都说她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旁边的路看都不看,现在在她看来朱染简直就是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遇到河当洗澡,碰到南墙当障碍赛。他说让她看着他努力,真就天天能让她看到,就在眼皮子底下。他说让她考验,就挖心掏肝想方设法把自己摆在她面前,让她随时能考验到。
迟冬至最近常常照镜子检查自己,到底也没看出哪地方多了招人喜欢的肉,朱染的攻势猛烈又谨慎,敌退我进敌进我退,迟冬至态度软一点他就蹬鼻子上脸往前蹭一步,迟冬至态度稍微有一点不耐烦,他就装可怜缩到墙角画圈,绝不招人烦,他把迟冬至当成了目标敌人来对待。
真是搞不懂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对于她这种连青梅竹马,费尽心力得到的丈夫都能再次失去的人,对于她这种从来没享受过被追求、恋爱经历的人,被人这么热火朝天的一追,真是挺神奇的事情。可她就是觉得想撞墙,当第二天朱染早早敲开她的房门,一本正经的站在房门口发表宣言时,迟冬至真想前面有堵南墙。
“从今天开始,我追求你。”
迟冬至当时想把他捏巴捏巴丢纸篓里扔了,可她知道不能这样做,她是心狠,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朱染,她就是狠不下来心。当那双黑白分明,冲满朝气的眼睛满怀希望的看着她时,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出尔反尔。
那早朱染看她傻愣在当场,还特地提醒她,“你昨天答应我了。”
迟冬至在心里咆哮:我答应你什么了?我只是沉默而已,我只是没想明白搞不清状况而已。然而她刚想解释明白时,朱染笑嘻嘻的走了,一溜就是一整天,等她心情平复下来又再出现。周而复始。
迟冬至心想,这是个聪明的、懂得战术的孩子。
可是孩子,你真的觉得我们有将来吗?
迟冬至依旧这样想着:我要貌没貌要品没品,我家祖宗八辈贫农我还离过婚,我比你大了四岁我还未必能生孩子,你家能接受我吗?你将来不会后悔吗?
玫瑰花又开始每天空降到迟冬至的办公桌上了,这回是明目张胆的,于是她明白了朱染曾经做过什么好事,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筹谋这一切,可能中间也有过很多挣扎,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不了情感,又再次蠢蠢欲动了。
很多次他会不经意路过她的身边,小声轻咳,得到她的注视后会贼兮兮的放出一个挑逗的眼神,站起身坐下来时眼风总会偷偷瞟向她,又怕被人知道,又想明目张胆,像是怀里揣着两个人独有的小秘密一样快乐。迟冬至觉得,换做别人这样对她,这大概就叫骚扰了吧,继而长长叹气,又心软了,这不过是个孩子,过早让他对爱情失望是不是不太人道。
他那么阳光、快乐、充满朝气,对爱情仍有着最美好的憧憬,不应该没得到希望时便先学会失望。不如就让他可劲折腾吧,必竟她也很喜欢看到他的笑容。
迟冬至的心不是铜墙铁壁,会偶尔迷糊陷进朱染给她制造的小崇拜之中,有些惶恐,有些好奇,但每一种念头都代表的不敢碰,却又忍不住一看再看,可一想到自己不爱朱染,又紧紧把那一点好奇压下,慢慢从不想接受变成不配接受不敢接受。因为不爱,所以不配更不敢。
午休时间,迟冬至喝水休息,他写情诗,写完之后传成小纸条给她看。
【我的心灵和我的一切,我都愿你拿去,只求你给我留下一双眼睛,让我能看到你……】
迟冬至一口热水喷了谷子一头,呛咳不止,朱染哈哈大笑。迟冬至一边给谷子擦水一边摇头失笑。算了,不如就这样吧,她这样没用的人也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快乐,她喜欢他快乐的情绪,再抵触的时刻也不能否认这一切能感染自己,反正她也不想再找人作伴了,不如等他长大,大到明白真爱的含义后自动离开吧。
那时候她会成为他的回忆,他也同样,成为她曾经美好的回忆,她真的被一个这样美好的男孩儿追求过,老了之后想想,也值得甜蜜。
这之后,沈灵又几次三番约了迟冬至,都被她找出各种理由拒绝了,最后沈灵干脆问不想见她的理由是什么?
迟冬至沉默,想想又觉得好笑,沈灵问她不想见她的理由是什么?并没有问是不是不想见她?可见沈灵明知道她不想见她,还是这样咄咄逼人。
至于理由……需要吗?
“沈灵,我想见你需要理由,可是我不想见你,也需要吗?”
沈灵在嘴皮上从小就没赢过迟冬至,一句话而已,又把沈灵堵了个无语。
“冬子,你是不是讨厌我呀?”
迟冬至很干脆的回答,“不讨厌。”
“那你也不喜欢我。可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理由呢?”
迟冬至看着棚顶又想了好一会儿。
理由?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可是不喜欢一个人,也需要吗?谁能给她一定要喜欢站在这种立场的人一个理由。他们四个人,纠纠缠缠多少年了,如果一定要让迟冬至从中选一个喜欢的人,从前她选梁夏末,现在,她必须选择自己。
“冬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呀,你对我和苏让还有对夏末,都太绝情了吧。”
沈灵说的对,可也真让人心寒,沈灵只记得迟冬至的不好,迟冬至的好,她记不住了。她记不住迟冬至也曾经很好,从来没让别人欺负过她,在国外照顾不到家里父母,迟冬至年节必至,有求必应,大半夜里赶半个城市过来送她夜里发烧的妈妈去医院。迟冬至做了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一切,只是,不愿意跟他们联系,更不愿见面。
“沈灵,见面,有那么重要吗?”
“我以为是好朋友,常联系会增进感情,不然会生疏的。”
“我不这样认为,沈灵,别老拿你的标准去要求别人。还有,我知道你要跟我见面是为了什么,替夏末打抱不平对吧。可是没必要啊,梁夏末他也不冤枉,况且你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我是会听人劝的那种人吗?你和苏让,从结婚后,恩爱也好,打闹也好,我从来没有过一丁点的关注……”
沈灵急了,“我是听说是因为我,你跟夏末才会闹的这么大,我想跟你解释明白。”
“没什么可解释的。”迟冬至很冷静的给她分析,“你有事没事找已婚男人谈心是不对,可也没人逼梁夏末去陪你不是吗?另外我们之间的原因最主要的不是你,所以我说梁夏末他不冤枉,我也脱不了干系。这些你都能解决吗?解决不了,就别跟着掺和,做多了恐怕会弄巧成拙。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冬子,如果你能做到我们四个人心平气和的相处,大概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做不到,我做不到。沈灵,你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但我不是,对于以前的一切,我仍旧很计较,也许这对你并不公平,必竟你心里想着找梁夏末只是找一个朋友而已,可梁夏末的态度我不能释怀,所以,就这样吧。”
沈灵一直没有说话,久到迟冬至想要挂断电话时,她才轻轻开口,“那你永远别对他释怀,如果释怀了,就代表你真的不爱他了。迟冬至,有时我真怀疑,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人,被你爱着的人被捧到了天上,是最尊贵的,你不爱的,就连你脚下的土都比不上,这么算来苏让还不是最可怜的那个,必竟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梁夏末才可怜,你给了之后又收回去,一点机会都不留,你让他以后怎么活,梁夏末真可怜。”
迟冬至捏着电话的手指有些抖,最后挂断前说了一句,“沈灵,你是个好人。”
迟冬至想,她和沈灵都曾经彼此伤害,却又从相反的角度出发。她对于感情和现实泾渭分明,苏让和沈灵结婚后她真正做到不联系、不见面,对苏让犹豫陌生人,可苏让对她感情上的牵挂也真的伤害到了沈灵,可这不怪她,沈灵看的很明白。
而沈灵对她的伤害是现实生活上的,沈灵和梁夏末所有的牵扯都伤害到了她,哪怕这里面并没有感情掺杂在里面,可爱情和婚姻必竟都有独占欲的。蝴蝶效应导致了一场龙卷风,可能沈灵婚后的郁闷有当初她一句话的原因在内,可她不能用自己的丈夫来赎罪。
她对沈灵的伤害,苏让是主导者,她因此无能为力去改变,只能保持跟苏让绝对远的距离;可沈灵对她的伤害,哪怕她清白,却不能改变有意的事实。
所以,迟冬至想,一个无意一个有意,她和沈灵从很早起就决定不可能坦然相处,最起码对她来讲是无法改变的。
第四十七章
朱染过来按住她的肩,虽然不知道因由,但他想找几句安慰她的话。迟冬至抬起头看他,茫然了一会儿,便笑,“工作吧,我没事。”
朱染挠挠头,怎么就忘了,她的苦藏在背面,能给予最大的安慰,就是装傻。迟冬至的心,他还进不去。
“晚上带你去一个地方。”
迟冬至不解,问道,“什么地方?”
“打扮打扮你。”朱染摸着下巴笑,“应该还不错。”
迟冬至瞪他一眼,“不去,没必要。”
“这么有信心?去吧,换季了,该添些衣服。”
迟冬至扯扯身上的警服,“用不着吧,单位都给发。”
“就当是陪我行吗?”朱染两只巴掌一合,“求求你了,陪我去吧。”
迟冬至又翻了个白眼,没有反对。
朱染带她去逛百货,迟冬至惊觉的发现,原来晚上逛百货的人比白天还要多,她挤在中间左顾右盼,几乎格格不入。朱染就是在这个时候牵起她的手,怕走丢,这样保险。迟冬至觉得不太妥当,趁一个不太尴尬的机会,抽出手来。
朱染聪明,知道迟冬至断不会用他的钱包买衣服,所以很体贴的帮她挑了些价格适中的品牌,迟冬至对穿着打扮都没什么研究,否定掉几件颜色鲜艳的,其它倒都算满意。
她满意了,朱染去不满意了,又不敢直接批评,只好小声提议,“试试颜色鲜艳的,从来没见你穿过。”
“不好看,我穿不出去。还不如光穿警服呢,还舒服。”
于是朱染闭嘴了,怕这唯数不多的几件便装也被她否定。
朱染说,“换个发型吧,把头发剪短会显的精神些,现在都流行短发。”
迟冬至觉得对,短发洗起来还方便,于是跟着朱染,被他左拐右拐领进一家灯火明亮的理发沙龙。朱染好像跟里面的人很熟悉,哥俩好似的跟其中一个勾肩搭背,然后一指迟冬至又在那人耳边耳语了几句,那人便走过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迟冬至被打量的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又不好对外人发火,只能一眼一眼瞪朱染。
‘啪’那人打了一个响指,伸出手来,“我是阿穗,美女,今晚就请你放心把自己交给我吧。”
迟冬至一傻眼,交……交你妈呀交。还没等在心里骂完,就被人热情的连拥带拉的弄上了楼。
迟冬至有这样一个优点,也算缺点,虽然她话少,但嘴巴里通常讲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可是对外人时她总能尽量克制自己,经常忍出内伤也不好拒绝,当然,心里怎么想的不算在内。
就如现在,刚刚那个阿穗龙飞凤舞似的帮她剪了头发后,连镜子都没给她看,先提议说,“化个淡妆吧,我女朋友的手艺很不错。”
化……化你妈呀化,你怎么不化?
可是脸上除了有些纠结外倒也没好意思拒绝,一直抻着脖子想好好看一下自己的新发型。阿穗的女朋友叫阿麦,捧着她的脸,几大刷子划下来,迟冬至理所当然就闭上了眼。
“朱染真会找,这也不用怎么化呀,底子真不错,皮肤也好。”
“还是化化吧,弄个淡妆,不然朱染该不干了。”
那两人自顾自的评论,没人问迟冬至的意见,迟冬至很想提议让他们把朱染叫进来化吧,别折腾她了。
阿麦磨蹭了十分钟才化好,为表郑重,又磨蹭了半个小时才放人。朱染在楼下一边看杂志一边喝咖啡,等的悠悠然然,看迟冬至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挠头笑了。
迟冬至刚刚已经看过了,她这种五官分明的人,说实话,妆前妆后也没什么变化,就是头发短了,一下把她显小了很多,之前露出因为瘦而有棱有角的脸颊,现在被一遮掩住,看着柔和了不少,些许有了女人味儿。
朱染打趣她,“哟,这谁家小妹妹呀,刚念大学吧。”
迟冬至顶着新发型,哪哪都不自在,总觉得脖子后面冷嗖嗖的,付了钱,没管朱染转身就走。朱染撵了两条街才追上她,费了大劲拉住她的手,“怎么了这是,不是挺好看的嘛。”
“朱染。”迟冬至为难的看着他,“我……会不会有装嫩的嫌疑?”
“那也得有资本啊,你以为剪个BB头就谁都能装嫩啊!”
“可……”
“好啦,女为悦己者容嘛,我觉得好看,我欣赏。”
迟冬至又想走,朱染就拉她的手摇啊摇,“你别不要我,我自己不会回家。”然后又弯下腰,拍拍肩膀,“来吧,我背你。”
迟冬至很想无视他,人家朱染就半蹲着不动,路过几名穿着初中校服的女生驻足下来看着,朱染就笑嘻嘻大声的自言自语,“哎呀,不给面子啊,给点儿面子呗?”那一群小女生大声跟着凑热闹,“给……呗……”迟冬至觉得自己脸皮又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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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新发型,心情倒没怎么变,别别扭扭的是真,迟冬至不习惯全单位人都打量她的眼神。早上李长河跟她走了面对面,看了两眼,走出去好远又转回来,妈呀,这迟冬至怎么剪了个学生头?
朱染直说李长河没眼光,怕迟冬至怨他,中午特意跟李长河请了假,说是下午两人晚去一会儿,买了菜了回家亲手做饭。
迟冬至一下从老妈子翻身了,工作就是倚在厨房门边看朱染忙,再就是不明尝尝他拿手抓着递过来的菜。迟冬至觉得不卫生也不习惯,总躲躲闪闪,后来干脆说不吃,不干净。朱染就笑,把手里的菜慢悠悠的往自己嘴里放,又伸出舌尖儿舔舔嘴角,过程一直看着迟冬至,眼里溢出狡黠又含情脉脉的光。
迟冬至从没这么被一个清白关系的男人赤裸裸的、目的明显的打量过,一时间几乎有些招架不住了,撵走他不忍心,只想自己走的远远,远离这不在她适应范围之地。
朱染这时就照例会收回目光,把话题扯远,多放醋啊还是多放糖啊,咸了不好,得淡些。
迟冬至放下心的同时也再一次疑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难道真是为了那一夜撑伞的缘分吗?这都不至于吧?
“如果有梦想,我得扞卫。”朱染是这么说的,“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做。有些人碰到了,时间合适,又有机会,我为什么不努力?”
“可这很难……”
“可我努力过,就好。回忆本身非常美好,只要你能让过去的都过去。我等你。”朱染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是很安慰性质的抱着迟冬至,语气坚定,对未来的看法是一片光明。
迟冬至,又茫然了,他总是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有希望,换一种活法会更精彩,只是这一步迈出去,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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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灵又打来电话,说是要走,希望她能去送。迟冬至觉得再拒绝就没有人情味儿了,晚去一会儿就行,起飞之前赶到见一面,想来在机场沈灵也没什么好劝的。正好朱染也要去机场接人,坐了趟顺风车。
迟冬至打趣他说,什么事儿你都能挨上号。朱染老无辜的举手,这次真是凑巧。
两人到机场后兵分两路,一个去接机,一个去送人。迟冬至赶到时已经快登机了,看到很明显的一身军绿,她不用猜想也知道是梁夏末,把心里那几股不高兴压进肚子里,漫步走过去。沈灵眼风扫过来一眼,却没有看到她,依旧跟梁夏末谈笑自如。
梁夏末也是拒绝了好多次,最后也觉得再拒绝就没人情味儿了才过来的,沈灵像是旅行,小行李包一只。梁夏末歪着身子抽烟,懒洋洋的问,装的什么呀?
“几包麻辣烫底料。”沈灵说完看着他笑,“你看你那德性,跟迟冬子一个调调。”
“我媳妇儿嘛,我们能不像?”
沈灵眼睛转了几转,勾勾手指,“过来。”
梁夏末低了低头,“什么事?”
“再近一点。”然后在梁夏末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侧着身子勾下他的头,在他脸颊上印上一吻,“死马当活马医吧朋友,给你们一点教训。”
梁夏末睁大眼,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想忽略那种可怕的预感,猛然转过身,看到迟冬至怔怔在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梁夏末背对着她,身体把沈灵挡了个半面,可以看到在亲吻,是脸、是嘴,不知道。迟冬至垂下眼,几种滋味涌过心尖,最后再三告诉自己:不管他们是接吻还是友情式的亲吻,不管沈灵是无意还是故意,这都跟你没关系。
沈灵也没动,没打招呼,拿着机票在梁夏末脸上左右拍了两下,“绝望中的希望,或许并不是悲剧。”冲迟冬至挑起嘴角,转身入关。
梁夏末所有心思和目光都落在迟冬至身上,几乎麻木胆怯的迈步走到她面前。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迟冬至不知道说什么,索性闭口。
“谁他妈知道沈灵发什么疯,我事先真不知道。”
迟冬至想想还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没关系,我们都离婚了,这太做作。说你亲谁关我屁事,我一点不生气,这太明显的酸了吧唧。况且,谁说她心里很平静,在意会有,出发点不一样,不管怎样,她已经没有立场了,红本早就换成了绿本。
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她没时间调整好心理,索性什么都不说,扯了扯嘴角,尽量想平静些,只是多难看她不知道,甚至梁夏末都没心情理会这个笑容有多难看。
“冬子你信我。”
他咄咄逼人,迟冬至只想尽快离开,僵着笑,僵着脖子点点头,“我还有事,跟同事一起来接人,以后有机会再见。”
说完转就要走,梁夏末拉住她,狠狠的手劲,几乎把她手腕拧碎,她却没怎么感觉到。
“真不关我的事,冬子你信我。”
第四十八章
本来约好接了人一起回市里的,朱染接到人却打不通迟冬至的电话。半个小时后,人家不干了,中年美妇揪着朱染的耳朵抱怨,什么人啊这是,架子这么大,接男朋友的小姨也能失约?
朱染任她拧,一心着急,“我们一起来的,就怕走丢了,小姨你再等一会儿,我去那边看看。”
一圈转回来之后还是没人,电话依旧打不通,只能打车回市里。
朱染的亲生小姨,陈洁,坐出租车坐出了高级宾利的气质,摆弄着指甲看,“朱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非让我先看看。”
“不让你看让谁看?”
陈洁一挑眉,玩味儿的说,“你爹呀?”
朱染嗤笑一声,“别闹。我不让你回来你就不回来?你不是要给我撑腰吗?”
陈洁坐正,伸出一根手指比划,“我可不是为了女人的事给你撑腰。”
“都一样。”朱染看着窗外说,“那件事情办安稳了,这个女人我才能放心拥有。想邀请朋友来做客,得先把家里打扫干净才行,不是吗?”
陈洁笑了,“这女人多大魅力啊?至于吗?”
“你们觉得不,但我喜欢,我能看到她的好,就至于。”
“二选一呢?外甥,你怎么选?”
“没有二选一,我是都要。”朱染看着车窗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朱染我可告诉你,这个女人顺便你要了我没意见,但二选一的话,你必须知道哪头轻哪头重,你爸,你反抗不起。他开始干预了吧,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急着把我叫回来。”
朱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越来越浓。
朱染这晚最后是在宿舍楼下的车里把迟冬至找到的,半夜十二点,她好像已经睡熟过去了,整个人俯在方向盘上,身体均匀起伏。
朱染敲敲车窗把她叫醒,迟冬至迷茫了好一会儿才回神,看到朱染后把车窗摇下来。
“怎么不上楼睡?”
“再坐一会儿。”
“已经十二点了。”
迟冬至看看手表,“这么晚了呀,不小心睡过去了。”
朱染借着路灯的光晕隐约看到她的双眼有些红肿,心里大概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顿时有些不高兴与很多挫败,示意让她下车,然后一起上楼。
他强硬的跟着她一起回家,迟冬至愣了愣,没有说什么,只回到家后坐在沙发里发呆,好像没什么精力去在他面前掩饰情绪。
朱染热了怀牛奶端给她,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见到了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她身边打量她的表情。过了很久,迟冬至好像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垂着眼皮喝了口已经凉掉的牛奶问,“还不走?有什么事儿吗?”
朱染单手扶着下巴饶有兴味的打量她,很突兀的问,“你还要让我等多久,我都愿意,可是我怕是不是今晚一过,你又要把我打回原型了?”
迟冬至万年不变懒洋洋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微微难堪撇过脸。
她今晚心理防线很薄弱,朱染看的出来,抓过她的手,像是一个老人疼爱子女一样摩挲在她手背上,“抓住幸福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你的犹豫不是因为别人,对吗?”
朱染在逼她做出一个确实,她的犹豫出于对他年青的不信任,而梁夏末,构不成她犹豫的因素。强制性的逼她再次确定,梁夏末不应该在影响到她未来的生活。既然她摇摆易被牵制,那么,他来推她一把。
朱染脸颊贴着她的手心柔柔的蹭,“打一开始,我的未来中就没有你,可你一旦出现,就必然得抢走一个位置,很重要的位置。你要是走了,我会记不得没有你的地方。师傅,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回忆中。”
对待那些爱我们的人,我们总是很苛刻,因为被人疼被人爱,所以才理所当然的任性,耍性子,不耐烦,以至将来……一直追悔。
迟冬至咬着牙,心里在撕扯。
梁夏末刚刚说她马上要磨光他所有的耐心了,说她是个恶劣的猎人,对于猎物,是死是活不痛快给一刀。他始终觉得他表现了、反省了,就理所当然的等着她的一句原谅或者不原谅,前者,他功德圆满,后者,他可以继续改正。迟冬至没有想到,自己不忍心弄僵彼此的关系会给梁夏末造成这么大的误会,更没有想到梁夏末,几乎没感觉到他做了什么,可他就轻易说出快被磨光耐心的话。
对于梁夏末,迟冬至永远别奢望平等对待。
迟冬至看着朱染,他似乎就代表着一片崭新的生活,鲜活的,从未涉及过的领域。迟冬至心里在撕扯,对手是朱染与自己。
“师傅,我出现的晚,但这并不代表,我爱你会少。”
“谢谢你,还敢爱我。”
“你明知道我不想听谢谢。”
迟冬至抑起头,平静了很久,温温吞吞的讲,“我,身体上的原因,有可能不能生孩子。”既然决定了,就必然是认真对待,虽然不知能走到几何,但有些坦白必须讲在前面。
朱染一愣,转而笑起来,极开心,“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
迟冬至没有否认与承认,只纠结着坦白,“我大你四岁,又未必能生孩子,最主要是我有过一段婚姻,你家人那边……”
“我不要孩子,家人意见我不管,只要你愿意……”
“不朱染,家人的意见,必须要听。”
朱染一把把她扯进怀里抱紧,“好,听你的,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他的快乐那么显而易见,似乎只要她同意,马上他就能打开窗子大喊几声,向所有能听到的人炫耀。迟冬至想,就这样吧,一切的一切,如果为了他这样的笑容,那便是值得的,她喜欢他的笑容,这犹如阳光透进她生活中的男孩。
当所有人都在分析着爱情不是只有享受,而同样需要付出的时候,迟冬至偶尔会反省,朱染与她,就是当初的她与梁夏末,她如今只享受着朱染无微不至的付出,却无从下手去给予。更多数时候她会忐忑,我该做些什么?为了这段她同样认真对待的感情。
朱染真的给了她一个迟来的青春,一切未曾享受过的恋爱与被追求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美好,朱染都给她了,并且非常善解人意。你不用付出,你享受就好,我们在恋爱,我等你慢慢把这段恋爱升华为我们的爱情。于是迟冬至明白了,朱染还给了她最大的纵容。
朱染说,性格决定命运,你一旦决定踏入我的城池,就绝对不会三心二意、左顾右盼,这世上有几个女人能做到这些?我的起点很低,现在已经很满足了。所以他给她了所有的甜蜜、幸福、快乐、宽容与等待,自动把所有猜忌和不满踹出他们的世界之外。他的城池,果然是为迟冬至而建,处处以她为出发点而考虑。
迟冬至有时会怀疑,她爱了这么多年,可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爱?精神忽略在外,最爱梁夏末的时候,都没有如今朱染给她的一半多。这时候,很多想起梁夏末的时候,她都会有种对不起朱染的感觉,于是她学会了很多方法把脑海里梁夏末出现的脸消除去掉,比如朱染总会出现在她身边,他出现了,她就会竭力把脑海里的一切都变成朱染。
迟冬至很努力学着爱朱染,朱染这一切都知道,也愿意忽略爱情不是靠培养就能出现,靠忽视就能遗忘的话题。
谷子对他们两人的恋爱表示世事无常,在朱染强力要求下又简单表示了一下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祝福。朱染得到一句祝福,一天都很开心,晚上回家时,高高兴兴的牵着迟冬至的手去超市买排骨,说要炖排骨汤给她喝。
晚上一边喝排骨汤朱染一边兴致勃勃的描述装修成什么样式的房子住起来最温馨最舒服,还说我们一起住,你也可以提意见啊!迟冬至微微不自在,觉得朱染的样子很可爱,低下头去喝汤。他们柏拉图,目前还只有手拉手,连亲吻的阶段都没到达。
朱染歪着头去看她,“好不好喝?”
“好喝啊。”
“你也学着按这个方法做。”
“你不是会嘛。”
她说完,就看到朱染整脸突然生动起来,美滋滋的啃排骨,“对对,我会,你不用学。”
成就他的快乐就是这么容易。
迟冬至曾经太多年被无望的爱情腐蚀,腐肉被挖去后,只剩下一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的心,腐肉被挖去,她本身也变得孤立无援、无依无靠,只能靠着自己一点点舔舐伤口,能不能复原,难说。现在朱染献出一只肩膀让她靠,这个肩膀是鲜活健康的,能最大程度的帮忙她治愈伤口,而她代价或许就是复原后的那天会发现,她的肉与那只鲜活健康的肩膀长在了一起。
朱染甚至可以看到,假以时日,迟冬至哪怕不爱他,但是不能没有他。他有机遇,在她最需要同伴的时候出现,又努力让她接受自己,虽然被她接受的这个过程艰难,但效果,事半功倍。
第四十九章
不可否认,目前为止,她可以试着从心里逐渐接受朱染,但对于身体上,还不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然而世事总有不可琢磨的一面,五月过后,朱染在某天忽然消失,对单位没有交待,对她个人也没有,她在担心之余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朱染跟李长河请假,事由、时间都说不准,这假请的连她自己都心虚的厉害。李长河倒没有再说什么,交待她接管好朱染手里的工作,把事情压下来。
此时似乎不应该考虑想念或者生气这些问题,迟冬至强大的现实感只提醒她一件事,朱染出事了,她一心剩下的只是担心。然而此时也惊觉,除了知道朱染这个人以外,对于他的家人、朋友等等生活,迟冬至一概不知,想要打听一下,何谈容易。
朱染人间蒸发了,但日子还得继续下去,偶尔迟冬至会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她和朱染,未必能有缘分继续走下去,其实想想,人来客往就这么回事,朱染不是梁夏末,他们没有从根儿起更多的牵扯,断了就是断了,就像现在这样,朱染一失踪,她连寻找都无从做起。只不过,善始善终,总得有个了结,说清楚了,才好继续以后的生活。
朱染离开,迟冬至又开始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却觉得更加踏实,朱染给的一切都太美好,像是偷得浮生的三寸日光,即使握在手里似乎也能看着它流逝,这不像是真实的,迟冬至拥有的时候都无意识的算计什么时候会失去,一旦真失去了,好像也是理应如此,反而一天一天过的更加踏实。
爱情抵不过现实,迟冬至从来都明白自己的条件不能让朱染的家里人接受,她想陪着那个孩子走一段,能走到最后也好,走不到也没什么遗憾。朱染的对她的感情不用怀疑,如今的失踪似乎传递一种信息,对于这段感情,朱染大概已经掌握不住了。而此时,迟冬至最大的希望的就是朱染能平平安安。
五月中旬,朱染消失两个星期之后,迟冬至在回家的路上迎来了一个人。中年美妇等在楼下。起初迟冬至并没有注意到,只觉得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被一阵香风袭击,不浓烈,很舒服的味道,香水是种神奇的存在,只是始终与她无缘。
上楼前,迟冬至把手里的装着食物的便利袋换只手拎,空出来的手从裤兜里翻出房门钥匙,这个时候陈洁叫住了她。
“是迟冬至吗?”
迟冬至被叫到,回过头看她,此时天色已经蒙蒙黑暗,她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中年美妇,打量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轻轻点头,“我是迟冬至,你是?”
“我是朱染的小姨,我叫陈洁。”陈洁看她两只手都没闲着,直接省去了握手这个步骤,指了指附近不远的小凉亭,“去坐坐吧。”
迟冬至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想从这个女人嘴里得到朱染是否安全的消息。
到了凉亭后,陈洁从小皮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摊开两张分别铺好,又指了指让迟冬至坐下,“本来应该约在正式一点的地方,可是看你好像着急回家,不如就这里说说吧。”
迟冬至无所谓,没有一点紧张,她当然没有天真到认为陈洁是代表家长来考查她,而陈洁表现出来更多的表情可以看的出,她来,是要否定掉自己。
迟冬至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原本以为会是朱染本人,没想到换了眼前这个人。
陈洁抬手挥了挥零星不多的蚊虫,垂下眼皮,“知道朱染家里的情况吗?”
迟冬至很诚实的摇摇头,想想又点了点,“听单位人提起过一些。”
“朱染的父亲事业做的很大,在本城也算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朱染是长子,很理应是接班人,说实话,他去当警察,不过是圆他怀念母亲的一个念想,早晚都得回归。”
迟冬至安安静静的听着,没有什么吃惊。
陈洁笑了笑,接着说,“可是他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同父异母,年龄虽然小,成为对手,时间问题,而且亲生母亲在身边,父亲又疼爱他,朱染似乎又不占什么优势。”
迟冬至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
“朱染的父亲已经查清楚你的情况了,他非常反对,并且扬言如果朱染选择你就必须放弃继承权,我想你也可以理解他吧。”
“我理解。”迟冬至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当然如果你们非不分手,如何解决只有我能做到,朱染绝对做不到两全其美。”陈洁停了停,故意看了迟冬至一眼,发现没有任何异样,便继续说,“你,你的情况,对我个人来说不觉得有什么暇癖,如果朱染不是我外甥,我倒是非常看好你们这对儿,可朱染是我外甥,我就觉得,你们,不太配。所以,我不能替你们解决。”
话说到这里,迟冬至已经全明白了,陈洁没有任何过错,事不关己才能做到高高挂起,关己了,关系到身边最亲近的人,所有一切世俗的、挑剔的,看似刻薄却又句句在理的问题就都会出现。
迟冬至理解陈洁的苦心,却不太能看清她的意思,只能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主动跟朱染提分手?”
陈洁笑了,“看来你真是不爱朱染,不然怎么会不明白,如果朱染不想,你提了也没有用呢?从你答应做他女朋友的那天起,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断定。而他,大概会做出不让我们失望的选择。”
迟冬至觉得陈洁有些狂妄,但想想又觉得也没什么错,但根本过程她们考虑的不一样。陈洁大概是了解朱染的强硬个性才有这样一番话,而这一番话的结果迟冬至虽然没反对,但她是因为这段感情开始就没什么底气,所以才愿意朱染断定某些事,当然一切都在触及不到底线的范围之内,一旦触及,迟冬至她连梁夏末都不惯着,别说朱染了。
“我明白了。”迟冬至站起来说,“放心吧,如果跟朱染跟我谈分手,我不会有异议的。”
陈洁这次真正会心的笑了,聪明人啊,谁不喜欢。“真是对不起啊,请相信,我对你个人和你的经历没有任何歧视。”
“我理解,你放心吧。另外,我想知道,朱染现在人身是安全的吧?”
陈洁笑了,点点头,“那当然,很安全,只是不自由。”
谈话似乎可以结束了,临走之前陈洁无意说了一句,“似乎对于不爱又很关心的人,你很现实,必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迟冬至目送陈洁离开,按说这不应该是一场愉快的谈话,迟冬至却没有觉得任何不舒服,对于这场马上结束的恋爱,应该是遗憾的,可迟冬至要死的只有终于的感觉。她想,她还真是没心没肺、冷血冷心的人,朱染要是知道她现在的感觉,会不会失望到从此恨她入骨。可是她也没办法,二十多年的惯性,再经过了一场对她来说排外的感情,都无疑证明一个事实,除了梁夏末,没人能让她爱起来,这不是努力就能到达的境界。如果没有梁夏末,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似乎是最好的、不二的选择。
知道朱染是安全的,迟冬至心情无名敞亮起来,估计着买来的冰淇淋也化的差不多不能吃了,怕弄的一团糟,想赶紧回家冻冰箱里。走到楼下时,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迟冬至一愣,心神徒然僵硬起来,这个怀抱,那么熟悉,即使过了那么久没有触碰,那从内散发出的气息仍旧让她产生天生的贴合感。梁夏末的气味早就钻进她每一个毛孔里,恨狠了会抛弃,一旦再次接触到,那种想念,让人疯狂。
记稀记得看过一本书,形容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描述:你要么爱他,要么恨他,绝不只是喜欢他。(景行写的《情浅》)
迟冬至想,说的真他妈对呀。苏让的苦恋动摇不了她的人,朱染的努力启动不了她的爱情,对于他们的好,她除了感动感激,就只剩下无力的疲惫,而梁夏末,只要一个呼吸近在咫尺,不管她怎么骗自己,装的有多不在乎,加速的心跳抚平不了。
“你这个……坏女人。”梁夏末把头埋在迟冬至的颈子里,狠狠的抱,狠狠的却绝对伤心的语气。
他听到刚刚所有的谈话,内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竟真的准备开始踢开他重新生活。他恨的要死,又无从恨起,恨她太早投入另一段感情吗?当然不是,不管多早或多晚,哪怕老死前一天她如果真心迎接另一个人,那也能成为他恨她的理由。
朱染不同于匡伟,跟匡伟相亲或许有父母的压力在内,说到底只是两人不熟悉不相干的人。可朱染,那代表着另外一种含义,梁夏末怀疑,迟冬至是不是真的爱上朱染了?
他绕过她的脖子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扭过头正对着自己,“迟冬至,你还真跟那小白脸处上了?”
迟冬至挣扎,“你松开我。”
他愤怒的禁锢她不让动,二话不说咬住她的嘴唇,用牙齿来惩罚。真他妈恨呀,恨她更恨自己,爱情有千百种模样,凭什么他的就不值钱,凭什么明明在他想改变的时候,她连半点机会也不给,她不应该这么狠、这么绝,明明她不是这样的人。
嘴唇被咬出了血,迟冬至手里的便利袋掉落在地,伸手去掰他的胳膊往外扯,手掌握着他的手掌紧紧,真心想扯开,也真心想握住。
终于挣脱出来后,迟冬至一个动作是转过身,却不是逃离开他的怀抱,而是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这都怪你,都是因你而起。”迟冬至口不择言,打完又心疼。
什么语言、争执也不能代表梁夏末此时愤怒的心,只有肢体上的惩罚最可靠。梁夏末那么狠的动作掐住她的脖子,力量却是轻柔怜惜的,怕她疼的,却绝对挣脱不开。
梁夏末吻迟冬至,吻到从她挣扎不止到渐渐无声无息,揪着他的衣角的手紧紧,在颤抖。梁夏末尝了迟冬至的眼泪的味道。
他放开她,吻尽每一滴眼泪,嘴唇落在她的眼睑上轻轻呢喃:我一直欺负你,但是,这并不是说,我不爱你;我同意离婚,也不代表我会放弃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你就不能再看看我吗?不能再疼疼我吗?
第五十章
道义上来讲,她和朱染还在相处,想着别的男人似乎很水性扬花,可私心上又觉得,除了梁夏末,还有谁还有这个能力让她这么想念?没有,至今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其实那晚迟冬至想说些什么的,虽然没想过要说哪些,但最起码不是生硬冰冷的语言,可梁夏末似乎难过情绪到达了极点,又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逃离的让人措手不及。迟冬至那一刻突然后悔答应跟朱染谈恋爱,因为梁夏末的伤心那么显而易见,伤到他,是她说什么也不能做的事情。
迟冬至看不得梁夏末伤心,极度愤怒的时候有可能会忽略掉,可时间一久,蒸发掉了当初的愤怒,她对梁夏末的心疼深入骨髓,第一时间冲出来占领高地。迟冬至一直迷离在离婚的打击中,如今开始清醒,对于梁夏末,她必须得重新正视起来。
然而迟冬至没有等到朱染,在接见了陈洁之后的第三天,又迎来了朱家另外一个人,朱染的后母。具体叫什么名字,迟冬至已经忘了,只记得是一个长相平和温顺的女人,说话的音调有糯糯的娇气。
“我是江南人。”
这是她的开场白,一家咖啡厅里,两人各执一杯咖啡,心思大概是各异的。迟冬至正在上班,出来的匆忙,胡乱披了棉服,形象看起来格格不入。
女人挑出绣着双面刺绣的手帕,拭了拭眼角,也不知用意何在,一句介绍而已不至于惹得她掉眼泪。
“朱染在家里想方设法要出来,他爸爸关着他也是想考验考验你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
迟冬至慢了好大一个拍,“哦。”
“我虽不是朱染的亲生母亲,但嫁过来十几年了,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看着你们这一对小人儿各自苦恼,我比你们还要着急。”
这回女人的眼里真心水光十色了,看着迟冬至是恳切的眼神,“想来只是朱染太倔了,才惹他父亲发了怒,并不是真的想拆散你们。”又小心翼翼的问,“我们家的事朱染都跟你说了吧?”
迟冬至理所当然的摇头,“我们相处的日子不长,还没得及说这些,什么情况?”
“没什么,朱染出不来,我只是替他传达,无论如何,不能放弃。”
迟冬至手指一圈圈沿着杯沿抚摩,“您的意思是?”
女人这时抬头看她,绝对真情实意,“他不吃饭,我很担心,你去看看他吧,明天下午两点,他爸爸不在家,我通知你去,好不好?”
迟冬至笑了,如果她天真的真去看朱染,大概等待的会是朱染父亲吧,肯定会对她不客气,朱染也会保护她,也许会跟他父亲起争执,从此便不得翻身。按说这个女人看起来真情实意,迟冬至又不了解她,进她的圈套轻而易举,如果没有陈洁的一翻推心置腹,迟冬至哪怕不会去看朱染,也会相信这个女人。可一个亲生小姨,一个后母,谁会真心诚意为了朱染好,高下立见。
迟冬至说,“我懂了,再考虑一下。”
“你要考虑多久,明天下午两点,不如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我吧。”
迟冬至想了想,“不如把您的号码留下吧,到时候我通知您。”
迟冬至捏着手里的电话号码,一出咖啡厅便扔到街角的垃圾桶里。
下午,接到梁夏末的电话,迟冬至阴霾的心情立时见晴,这几天一直在担心他,那一巴掌打的她后悔至今,她问他在哪儿?
梁夏末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有多久没回家看我妈和你妈了?”
迟冬至愣了一下,掐指一算,大概快三个月了,自从跟朱染确定关系后一直没敢去看王淑贤和薛平,她不愿意撒谎,又怕被问到,索性不给她们提问的机会。
“怎么了?有什么关系吗?”
梁夏末说,“不然你就会知道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哪儿了,我妈想你,你回去看看她吧。”
迟冬至哦了两声,心想等把朱染的问题解决后第一时间得去看看王淑贤。
“你这三个月去哪儿了?”
“去培训了,我要……”他这是在解释这三个月他为什么会无故消失。
“要什么?”迟冬至有些紧张。
“没什么,后天见一面吧,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迟冬至说好。
下班回家后总有些心神不宁,梁夏末是一个咒语,他的一丁点不正常都能第一时间被迟冬至捕捉到。她有些担心梁夏末今天的欲言又止,非常害怕那隐藏起来的一段话是她不愿意听到的信息。这也不怪她,梁夏末整天跟各种炸弹打交道,最擅长就是往她头上抛各种各样的雷。
爱情是没有办法转移的,你爱上谁,就是谁了。有些事情逃不开,不如直接面对,大概现在谁要是敢当面问她一句还爱不爱梁夏末?敢问她就敢答,爱,逃不了就面对,装傻的日子精神和身体上都再不能承受。
这要是被熟人知道,大概都会骂她一句太容易知足了,梁夏末什么也没做,她自己先自给自足了,不得不说,那天那一巴掌,打在了梁夏末脸上,却打进了她的心里,气势先减了三分。这一巴掌打开了迟冬至的心锁,不管以后怎样,仍旧爱梁夏末的这个事实必须得承认。
想通了这些,迟冬至晚上吃了两碗大米饭,心情也开朗起来,果然她的快乐难过都由梁夏末来主宰。
目前想的问题是朱染何时出现,陈洁说了,朱染不会做出让他们失望的选择,这个她相信。初见朱染时是害羞沉默的男孩,后来追求她,他变得热情又阳光,但这一切都只是朱染单独对她表现出来的一面,迟冬至都了解,察言观色是最基本安身立命的技能,藏在朱染表现给她的背面的那一面大概才是他真正的本色,生长在那样的家庭,四处危机,怎么可能是个懦弱的人呢?大概应该是强大果断的性格吧,这一点平时也偶尔会看出来,像当初他表现出来对她势在必得的架势,朱染说了,不管什么他都要,如果真是二选一的话,迟冬至相信他会冷静的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再见朱染是在第二天清晨,迟冬至下楼买早餐,发现门外门把手上挂着热烫的豆浆和包子。她不动声色,把这些一起拎着,敲响了朱染宿舍的门。
朱染大概是刚刚洗了澡,来开门时正在擦头发,嘴唇上方有凌乱的硬碴儿胡须,看见她有一愣,没有言语,主动挪开位置把她让进来。
“你等等我,我去刮刮胡子。”
迟冬至坐在沙发上等,她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是恋爱前来过,那时还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只觉得这个孩子可怜,那么冷的天连电暖器都没有,于是总不动声色的把单位发的一些购物券送给他。恋爱之后,没有来过。
朱染再回来时,带着一阵须后水的清香,嘴唇上方还粘着白毛巾上的小绒毛,迟冬至指给他,他就让她帮忙摘下来,迟冬至照做,指腹划出刚刚刮好的胡须有微微的痒。朱染抓住她的手,用嘴唇摩挲她的手背,灼热的呼吸。
“我很想你。”
迟冬至把手抽回来,“这些就别再说了。”
朱染受伤的眼神一瞬而过,剩下一片冷静,迟冬至明白,他果然没有让他的家人失望。
“我小姨找过你了?”
迟冬至点头,她忽然觉得是不是不应该主动等朱染说分手,这对他来说应该会背负一些东西。是不是如果分手由她来说,会为他解脱?告诉他没有怪他,这也许是她为他留下的最后一点心意。
“有些东西我必须要,那里有我妈妈的大部分。”
迟冬至表示理解,组织了一下语言,“其实不应该有开始,我绝对不可能忘了他,我不想再骗自己了。”这是实话,却不是唯一放手的理由。
“你会……继续跟他在一起?”
迟冬至看着窗外,停顿,“说实话朱染,我不知道。”肯定和否定都可能是在骗人,只有不知道,才是真心话。
朱染的视线一直盯着茶几的玻璃,反光中看到那目光是笔直无内容的。“今天我会去单位辞职,说好了要等你,大概是做不到了,对不起。”
迟冬至心里忽然就有些难过,她在想办法把朱染从内疚中解救出来,他却固执的告诉她他不需要这些好意。
他们都是成年人,明白所有煽情的、祝福的、感谢的、抱怨的语言都不能说出口,把一切深埋进肚子里,最后消化掉才是唯一的选择,从此大路两边各走一边,不爱、不恨,恩怨一笔勾销。
因为他们各自有着各自的内疚与抱歉,于朱染来说,如果不是自己的原因,迟冬至哪怕永远不爱他,这结局也不会以分手收场;于迟冬至来说,哪怕一辈子跟朱染在一起,她爱的人依旧是梁夏末。
两人一起下楼,分别去单位,朱染说,好像我们从来没一起上过班。
迟冬至说,“这样也好,最起码名声都是干净的。”
“那不如继续保持吧。”
“以后还需要见面吗?”
“不见了,一次也不见。”朱染说,“你先走,别回头。”
迟冬至知道,不能再多看他一眼,是她能给他最后的善良,她真的没有回头,不留恋,转身的时候,在心里感谢他,谢谢他,让她享受到了不曾享受过的青春。
迟冬至的身影消失在出租车里,最后出租车消失在朱染的视线里,朱染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腿,那弹指之间消失的不是一辆机器、一个人,而是他自己的爱情。
爱情一词,念在嘴里矫情的、甜糯的,需要呵护的,而这么美好的一种感情却只能是在安身立命、功成名就之后的娱乐,一旦跟庞大的事业与权利比起来真是没有实在意义。朱染做为一个懂得享受权利的男人,他爱迟冬至,当站在最高处时,只想迟冬至站在他的身边,可两者之间一旦发生冲突时,选择起来,似乎又不是太难,所以他争取过,却在发现父亲绝对强势的态度时,第一时间放弃了迟冬至。
他想,不管到什么时候,后悔都不是他会产生的情绪。
第五十一章
那天果然没有再见到朱染,这在大家的心里朱染似乎过于绝情,必竟大家一起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连个别都没告。谷子更是觉得格外不平衡,只有迟冬至明白,说好不见面,就真的一面不见。她劝谷子,朱染有大事要做,或许我们马上会在某些报纸或者电视看到一个新新成功人士,说出来曾经你也跟他共同工作过,脸上也算有光吧。
看到谷子乐了,迟冬至安心,她坚定的相信,朱染会成功,指日可待。
“师傅,你们真的分手了?”
“分了呀。”
“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这也太绝情了吧。”
迟冬至点点她的头,“为什么要难过?他过上更想过的日子,咱们都是大人了,不用那么幼稚。”
谷子似懂非懂的理解到,“你就是不爱他,换做师公,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轻松。”
“他?他和别人怎么可能一样,我们磕死磕活都是两个人的事,打断骨头连着筋,要是说不爱就不爱了,那么轻松的话,还好了呢。”
这夜迟冬至又失眠了,大概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朱染,另外一大部分是因为明天会与梁夏末见面。什么样的感觉说不出来,期待?紧张?都不应该,她只是愿意坦承面对自己的真心想法,与朱染的分手,并不能代表必须与梁夏末有一个新生活。
不管怎么说,迟冬至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忘了那个见面的约定,可是梁夏末的电话没有打来,迟冬至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忘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而是多数时间会这样。
下班后仍没有等到电话,迟冬至在单位多磨叽了一会儿,天朦朦黑时才离开单位回家,上楼之后还四处望了望,知道梁夏末一向喜欢搞突然袭击,可是没有人影。迟冬至不想承认自己在失望,坚决抵制这种没出息的想法。
楼道漆黑,迟冬至跺了几下脚没也能让声控灯亮起来,只能摸黑往里走,刚准备往楼梯上迈,忽然一道人影窜出来挡在她身前。
“是大姑娘不?陪爷玩一玩。”
迟冬至吓了一跳后,马上翻了个白眼。
“交钱还是交人,自己选。”
迟冬至心情忽然明朗起来,“劫财没有,劫色就动作快点,天冷。”
梁夏末噗哧就笑出声了,“你可真不矜持。”
迟冬至这才抽出空打量他,今天倒是难得穿了便装,帽衫,连衣帽扣在脑袋上,装撒旦,眼睛往上都遮在帽子里,烟叼在嘴里说话,烟头一点一点的。谁都知道,梁夏末穿着军装抽烟的样子像流氓,不装军装抽烟,整一个地痞无赖。
梁夏末歪着身子站,吊儿郎当的狠吸了一口,眯着眼缓缓吐在迟冬至脸上,懒洋洋一伸下巴,“哎,跟那小白脸掰了吧?那天我都听到了,人家家里不同意。”
迟冬至又翻了一个白眼,突然想逗逗他,“今天怎么打回原型了?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的性格本来是很深沉的,怎么今天又……啊?这样上了。”
梁夏末吐了烟圈,故意吐在她脸上,“看你失恋我高兴呗,再说你成年懒洋洋的德性,我绅士的起来么,我得配合你呀。”
“之前装相装的不好受吧?”
“是不怎么爽。”
果然,还是原来的臭德性彼此才能接受,谈起话来才能更轻松。
迟冬至看他一条牛仔裤松松垮垮的挂在胯上,大裤裆,忍不住提醒他,“你没有手吗?提提裤子。”
梁夏末笑了,“就这裤型。那什么,请你吃饭去,顺便喝点酒庆祝你……哦不对,安慰你失恋受伤的小心灵,那个,借酒浇愁嘛。”
迟冬至说不去,不是怕什么,而是这半年了薛平一直让她喝暖子宫的中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迟冬至是一顿都没落下,戒酒是必须的。
“去吧去吧。”梁夏末没轻没重的推她,“喝醉了直接刷干净奸了你。”
梁夏末生拉硬拽把迟冬至领到一家火锅店,要了麻辣汤底的火锅,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又叫了白酒。真不是迟冬至看不起他,他那酒量,估计今晚得让她抬回家。梁夏末把牛板筋嚼的直响,迟冬至听着都跟牙疼起来,她觉得,梁夏末要是一头骡子的话肯定是谁相谁中,牙口贼好。
“你不是不爱吃辣嘛,干嘛来这里?”
“你不是爱吃嘛,我铁公鸡拔毛请你吃顿饭,怎么也得挑你爱吃的呀。”梁夏末给迟冬至的小酒杯满上酒,自己的却没动,“来来喝酒,不醉不归,以后这种机会可就不多喽。”
然后他看着迟冬至喝,自己闷头吃东西不动酒。迟冬至心想这也算是长心眼儿了,知道自己酒量见不得人。迟冬至不跟他计较,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迟冬至被逼着喝了几小杯白酒,其实三两不到,梁夏末就贱兮兮的凑到她身边,把头伸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儿,“来,亲一口。”
“为什么?”迟冬至无辜的躲开他。
“上次沈灵亲了一口,哎哟喂我别扭到现在,亲一口盖上你的章,我这心里就舒服了。”
迟冬至试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其实是想跟我解释,上次沈灵亲的是你的脸,不是亲的嘴吧?”
梁夏末难得老脸一红,“还……还没喝多呢?”
迟冬至只能把头扭到一边,实在觉得他太幼稚,脸颊因为喝了酒的原因,白里透着粉红,眼神也不再直愣愣的,而是蒙了一层雾。梁夏末看着就觉得自豪,他家冬子多好看呀,还是这世道上难得的正经姑娘,朱染他们家真是瞎了狗眼,竟然觉得冬子不好。不过千恩万谢尽在不言中,瞎了狗眼的人家他很喜欢,太特么对味口了。
梁夏末用肩膀撞迟冬至的肩膀,“哎,换场吧,带你去唱歌。”
“你今天还真想把我灌醉呀?”
“天地良心,真心只是想让你心情好一点,我想为你做点儿什么,我……”梁夏末欲言又止,“结婚之前,你去石家庄看我,每次不都带你去唱歌嘛。”
迟冬至脸一红,没错,是每次都带她去唱歌,找个地方而已,其实基本都没怎么唱过。
小包间空间窄沙发大宽,把门一关就没什么空间了,梁夏末关门之前叫了两打啤酒,喝啤酒他谁都不惧,迷糊了多上几趟厕所也就清醒了。
梁夏末紧挨在迟冬至身边,头搭在她的肩膀上,漫不经心的把玩他的短发,不太满意。“干嘛剪头?”
“洗起来方便。”迟冬至说,“你离我远点,冷了这么长时间,冷不丁一近,我不适应。”
“装相不爽啊,这才是本来的我。”
“你还是继续装吧。”迟冬至有些疑问,“怎么不对我小心翼翼的了?”
梁夏末摇头,“反正什么样的我你都喜欢,就这德性了。”
“幼稚。”迟冬至没好气的瞪他,刚刚被冷风一吹,酒劲上来了,头晕的厉害。“梁夏末,送我回家吧,我晕。”
“再陪我一会儿,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挺忙的,没时间。”
迟冬至就不再吭声了,她觉得挺神奇的,之前她抵制自己去想梁夏末,见面也做不到释然平静,反而像是故意竖起了刺,在两人中间隔出了一道沟,他做什么都让她觉得不对,本性出演的梁夏末让她更为反感,觉得他一切都没变,死性不改。
梁夏末大概也同样,因为她的冷淡,变得小心翼翼,变得不再像他。而今天为什么突然又转回了本性,迟冬至猜不到。
现在想开了,再不愿意违抗自己的感情,突然就轻松起来,好像回到了过去,过去除了对沈灵不明的态度和对她不明的心意,基本梁夏末的一切迟冬至都喜欢,如今沈灵的问题消失了,他也表明了心意,那梁夏末现在所剩下的,都是她喜欢并且能接受的。
迟冬至真的有些醉,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知是不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空间里回荡着江美琪的歌:最近的你过得怎样,可不可以问,现在你在谁家楼下等;最近的我还是一样,需要人慰问,等待已经成了大部分……还有什么比当普通朋友更残酷……
梁夏末觉得最后这句歌词简直唱进他的心里去了,在离婚后迟冬至搬出家之后他开始害怕迟冬至,生怕做哪一点点小事就会让她不高兴,她不高兴了,他绝没有好日子过。
她否定他的爱情,他委屈又想尽量把自己改成她喜欢的样子,后来明白了,他不能改,如果改了,那他以前的爱就会全盘被否定,会被指着鼻子说你现在的表现说明你以前根本不爱迟冬至,梁夏末绝对不承认从前不爱迟冬至。
他想,他从过去到现在从来都爱迟冬至,所以只需要的更加完美自己,而不是改变自己。
梁夏末想想还是憋屈的难受,反手抓过迟冬至的手,轻声问她,“你真的爱那个朱染吗?”
迟冬至迷登着一双大眼睛,很理直气壮的摇头,“不爱呀。”
梁夏末都要哭了,“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爱别人呢?那你为什么要跟他谈恋爱?”
“我想过没有你的生活,想念一个人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迟冬至就这点最好,喝醉了问什么答什么,特别详细,还带着解释,醒了的时候她也不骗人,只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沉默以对。
梁夏末咬她的手指头,“那你还爱不爱我?”
迟冬至皱起眉头,“以前要是问,我大概会说这是秘密,现在问的话,爱。”
梁夏末顺势把她压进沙发里,“还愿不愿意跟我重新开始?”
迟冬至的手指头游移在他的眼角眉尾,“以前问的话会说不愿意,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
像现在这样多好,爱就是爱,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再不用骗自己,也不用在家长面前因为不愿意撒谎而整天躲避。迟冬至的爱情终于还是属于她自己的。
梁夏末一根根吻遍她的手指,“我还是那么笨,只会说我爱你,却不知道都具体应该做些什么换回你,可如果我说只要你别跟别人好,只要给我留一条命,其余想怎么折磨我都行,你信吗?”
“我信,可我没那享受的命,每次折磨你的时候,都是我先遭罪。”
梁夏末话题一转,“还愿意跟我做吗?”
完结章
也不知道是谁先贴上谁的唇,他们在包间里做了一次,梁夏末抱着迟冬至回到属于他们曾经的家。
迟冬至真的喝多了,越到夜里酒劲上来醉的越厉害,整个过程任他摆弄,没有半点反抗。梁夏末激动的想哭,嘴唇贴着她的,下身扎的又深又用力,他做爱的时候总有股狠劲儿,怎么用力都嫌不够,在虐待里寻找快感。
“夏末……”
她轻声呼唤他,好像一个名字而已,却忍了不知多少时光,前戏也好,真枪实弹上阵也好,她的目光和指尖一直流连在他的脸上,传递最深的渴望与想念,这些被她深深压在心里的东西,一旦是酒后爆发出来,没有什么可以阻止的了。
“冬子……我很想你……”
迟冬至脸上没有正在被情欲洗礼的痕迹,只是看着他,一直看他,梁夏末从来没有在她眼里见过这样深的情意。似乎经历一些事情后我们才能真正体会到彼此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就比如迟冬至永远只爱梁夏末,梁夏末不能没有迟冬至。
失去后才明白其实根本离不开,试过放弃后才知道,爱情不是由你说了算,抛去心结,一片阳光灿烂,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世上谁没谁都能活,只是活的不好。
梁夏末想,他好也罢坏也罢,迟冬至都爱他,迟冬至并不是因为他改的多好才愿意承认还爱着他,而是她的心和她的人一直在撕扯,心里仍旧爱着他,人却想放弃原来委屈的生活。她努力过,谈了一段又一段恋爱企图改变自己的心,可在假装不爱他的日子里过的不好,说爱很难,说不爱却更难,现在索性放弃反抗自己的心,迟冬至她斗不过自己的心。
梁夏末知道,他仍旧没有迟冬至爱的深,她太勇敢了,勇敢在说放弃就放弃,更勇敢在愿意面对自己的心。梁夏末想,总算还不晚,他跟她学,当她的学生。
天蒙蒙亮时,梁夏末才从迟冬至的身上翻下来,也累够呛,眯了没一会儿起来收拾好自己,做了早饭,趴在她身边,吻了又吻,迟冬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冬子,今天我要走了,去挺远的地方工作一段时间,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迟冬至嗯了一声。
“那,你不会又不认账了吧?”
迟冬至转过身子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头痛的厉害,典型的宿醉后遗症。迟冬至跟李长河请了假,把家里收拾干净,吃了梁夏末准备的早餐,回到自己的宿舍睡了一整天。
梁夏末好像又失踪了,迟冬至那天早上依稀记得他在自己耳边说过要去别的地方工作一段时间。这也不是没有过,离开一段时间也好,彼此都冷静下来想一想,不要让一时冲动做出后悔的选择。迟冬至是真的怕了,也不知道梁夏末现在变个人样没,小心翼翼的对待一切,她还真不想现在见到梁夏末。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春末变成了夏初,梁夏末竟然一通电话也没有,矫情人迟冬至不免就有些自嘲,说她是不合格的猎人,难道他不是吗?在她终于愿意坦白面对自己的心的时候,他却不再继续,这一个月就等于是一盆凉水。
大姨妈应该在一个星期之前来,结果,它没有来,迟冬至不敢想像它没来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肚子里进扎了一颗小种子,以前这种乌龙也闹过不少回,她接受不了狂喜过后失望的落差。
后来买了验孕纸测试,两条红杠,迟冬至在卫生间里哭了,又乐的露出了牙肉,乐的脸颊上的肌肉都酸了也停不下来。这个的准确率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她却自愿把这个准确率提到了百分之一万。她想,梁夏末不再找她也没什么,谁愿意要他似的,烦人精,太烦人了,现在她有了梁夏末的孩子,他就可以贬值了。
迟冬至每天笑容都长在脸上,有多少年没这么快乐过了,从上个孩子失去后她只有这段日子过的最美好。去薛平家把这消息告诉她,薛平也高兴坏了,大声宣称是自己的中药起了作用,转而又有些担心,不放心验孕纸,“还是去医院抽血化验吧,确定一下。”
迟冬至揪着扣子不说话。
“我看八九不离十,我陪你去医院,别害怕,未必就是把自己围在一个假象里。我就一直觉得呀,要不是因为这个事,你也未必真舍得跟夏末离婚。”薛平舒心的很,转念又觉得不对,“哎不对呀,你什么时候又跟夏末凑到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少气我,怎么可能不是他的。”
迟冬至老脸一红,“不行吗?”
“你们这些年青人呀,折腾吧就。”薛平笑着骂她,“去你婆婆家告诉她一声,她保准比你更高兴。”
迟冬至第二天就买了菜去王淑贤家,王淑贤最近风湿又犯了,冷锅冷灶看的迟冬至一阵后悔,早早来看看就好了。她甩开膀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净,干的有劲又小心翼翼,做了晚饭后陪着王淑贤聊天。
王淑贤头发白了好多,不太说话,只拉着迟冬至的手不放松。迟冬至明白,她是在过年时把她和梁夏末赶出去那件事感到抱歉。
迟冬至先笑,“妈,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不听。”王淑贤好像是在故意逗她,“像是有什么喜事,脸上的表情都跟以前不一样。”
迟冬至嘿嘿笑了,带着点撒娇的表情。
王淑贤摸摸她的头,“离开你,也不知道夏末能不能走出来,这又去了那么个危险的地方。”王淑贤突然掉了几滴眼泪,“真是让人操不完的心呀。”
迟冬至木然了一下,“他去哪儿了?”
“出国了,说什么被挑去了一个什么维和工兵营。”王淑贤埋怨道,“之前被拉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培训了三个多月,那时候我就劝他别去,想给你打电话劝劝他,他还说死不让,我真担心啊。”
“出……出国了?哪儿?”
“好像是什么黎巴嫩,我打听了,不是好地方。”
迟冬至手心一片冷汗,牙齿和小腿都颤抖起来。黎以战争已经结束多少年了,但地雷和集束炸弹密布,仍对黎巴嫩南部污染严重。梁夏末这一去,危险重重。
迟冬至突然就觉得自己被骗了,又他妈被骗了,梁夏末总是这样不顾她,说走就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有问过她意见。是不是因为已经离婚了的原因?梁夏末才没有格外通知她。想起那天突然约她见面,原来原因在这里。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什么都比不上活着,只要他回来,迟冬至想,只要他回来,什么臭毛病、烂缺点她都愿意接受,当初真是能作啊,干嘛非要折腾来折腾去,非逼着他,他活着摆在那里,吃不到摸不到看不到都没关系,可如果他不在了……迟冬至真的不敢想。
然而每当我们觉得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而再坏的结果一旦出现,却还是得忍着接受,就如我们常常说愁死了,却没有一次真正被愁死过。
迟冬至怀孕的喜悦被一扫而光,这几日过的如行尸走肉,可这不是最坏的,三天后的晚上,她在睡梦中接到了梁夏末的电话时,她才觉得,大概是之前不懂生命与缘分的可贵,作的太厉害了,现在想回头已经不容易,上天生气了,设计了一场又一场的考验。
梁夏末是在‘蓝区’扫雷地区之内打来的电话。“冬子,想我没?”
迟冬至咬着嘴唇,一下子就哭了,“你还好吗?”
“好的不得了,这地方没什么看头,就不给你形容了啊。”
“你还安全吗?”
梁夏末果然停住了,“冬子,你知道曲直他前妻是怎么死的吗?”
迟冬至没有开口,梁夏末就自动自觉的往下说,“他老婆也是拆弹专家你是知道的吧,没离婚时每天埋怨曲直不爱她,自己就跟别人好上了,可离婚后又觉得还是爱着曲直。那天她被派到一个劫车现场,车底安了炸弹,很简单的红蓝线,正常是剪蓝线,可也有歹徒故意把线做反,所以这成功率是各半,基本依着拆弹人员自行判断。”梁夏末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她想让曲直记住她,在剪线之前给曲直打了电话,让曲直帮她做选择,其实现场只有她,没人比她更清楚情况,曲直苦劝让她自己看准情况再做决定,可是,后来还是爆炸了,她剪了双线,是自杀,就为了让曲直记住她一辈子。冬子……”
梁夏末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我以前不理解她,觉得她死也不让人安心,可现在我懂了……”
“冬子,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做一个跟她意义上同样的选择,漂流瓶里的纸条你看过了吗?我的命在那时候就给了你,我自己没权利决定……”
“冬子,替我选择……”
“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这是没心没肺又情深意重的梁夏末抛给她的一颗雷,炸的迟冬至全身焦黑,情绪崩溃到了极致,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大声嚎哭,“这种事情你问我?我懂个屁,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还着不着个调了?你给我研究仔细了再剪,我告诉你梁夏末,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成功率各半,冬子,我自私,想让你永远记住我,又怕你永远记住我。”
迟冬至觉得到头脑里一片炫晕,也不知是不是贫血的原因,眼前金星顿闪。她真是后悔呀,闹什么呢?矫情什么呢?明明就不能没有他,曾经争取理解和爱情所有的举动都成了笑话。
迟冬至觉得这货就是她天生的克星,跪在床上用头去撞床垫,隔空给那位爷磕头。梁夏末这个浑蛋,永远都是赢家,所谓命运,其实是取决于遇见谁,迟冬至今天算是真认命了。
“梁夏末我求求你了,我错了行不行啊祖宗,我以后再也不闹了,你行行好你饶了我吧,可别再折磨我了,你别死,求你了回来吧。”
“宝贝儿我没有,我舍不得你哭。”
迟冬至俯在床上一直哭,“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失去你的时间里假装漠不关心,夏末我错了,我爱你,我等你,回来吧……”
那边停了一会儿,轻轻叹息,“这话听得我真舒服,我也爱你,可是冬子,这次真不是开玩笑。”
迟冬至披头散发的跪在床上,被他击的一败涂地,徒然而起的恶心感让她灵光一现,“梁夏末,你不能让我没有丈夫,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夏末我怀孕了,这次真不是骗你的……”
梁夏末一声惊喜的嚎叫之后电话被挂断了……
迟冬至说:所谓冤家?就是你恨他恨到恨不得让他去死,可他真要死了,你肯定活不了,你愿意替他去死……
梁夏末说:所谓痴儿?就是不管你有多少臭毛病、烂缺点,哪怕你又矮又穷又丑,只要你存在了,你爱她,那你就是她眼里天下第一高富帅……
他是她的冤家,她是他的痴儿……
迟冬至这一辈子就注定被梁夏末吃的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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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后……
影楼。
梁夏末一手抱着他们家的半吨小千金,一手轻轻把他老婆头上粘的小羽毛摘下,屁股又往旁边挪了挪。
摄影师从一堆器材里抬起头,打趣他,“大兄弟你贴的太近了,镜头里显的空。”
“那你就拉近一点。”梁夏末挑挑眉,贱的够呛。“我媳妇儿愿意挨着我。”
迟冬至嫌丢人,第N次往外挪了挪,‘吧唧’掉地上摔了大腚墩。影楼工作人员哈哈大笑,梁夏末赶紧把媳妇儿扶起来,不忘冲他们笑骂,“笑屁呀笑。”
“大兄弟呀,知道的是你给孩子拍百日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两口子拍结婚照呢。我看今天你也稍微控制点儿,我朋友的婚纱影楼换季拍婚纱照打折,你们这么恩爱,不如哪天有时间去拍一套。”
梁夏末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迟冬至扯扯他的衣角,“大兄弟别丢人了。”
梁夏末见大家都忙去了,弯腰用嘴唇贴上迟冬至的嘴唇,“照吧照吧,咱现在也不像结婚时那么穷了。”
“不照不照,你肯定得带你闺女。”
“带闺女照呗,我哪舍得不带她。”梁夏末张开嘴含住迟冬至的,“闺女可是我的命啊,这,是这里长着的骨头。”
迟冬至顺着他的手摸了摸,“第一根肋骨?”
“嗯。”
“原来是说孩子呀。”
“不然是谁?梁夏末和迟冬至的孩子,理所当然是梁夏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往后排吧。”
迟冬至噘唇在他嘴上迅速亲一了口,“好,听你的。” 梁夏末可算逮到主动送上门了,张开嘴就含住,迟冬至笑着接受,亲了一会儿,不小心看到她家闺女,立刻推开梁夏末。
他们家的小公主,吮着大拇指,黑葡萄似的眼珠正目不转睛、津津有味的看着她爸她妈打啵,见他们低下头来看自己,还特地咧开嘴呵呵笑了几声,示意她全看到了。
“大兄弟,你真丢人。”
“大妹子,你配合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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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影楼,梁夏末胸前的背带里睡着闺女,手里拉着老婆回家。迟冬至在上楼之前爬上了梁夏末的背,整个人吊在他后背上。
“说,为什么我在你心里没闺女重要?为什么我只是第二根肋骨?”
梁夏末眨眨眼,“怎么还跟个孩子吃醋呢?漂流瓶里的纸条你还没看吗?”
“老忘。”
“回家自己看。”
梁夏末不舍得放下她,只好一边小心翼翼的托着胸前的背带抱着女儿,一手托着迟冬至的屁股背着媳妇儿,把他的两尊祖宗全扛在身上,乐呵呵的往家走。
迟冬至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找出漂流瓶,拆开纸条来看,几眼而已,笑容消失,眼泪瞬间爬满脸颊。梁夏末来叫她吃饭,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抱住,“怎么了宝贝儿?怎么还哭了?”
迟冬至就是哭,还瞪人,突然一把抱住他狠狠吻住,不解气,又咬了两口,尝到了血腥味儿。“混蛋,为什么不早早让我看?”
梁夏末委屈的很,“我哪知道你真不看呀,说什么你都不听话,这事儿倒是真听。”
“都怨你。”
“好好,都怨我。”梁夏末举手投降,又用手背擦迟冬至的脸颊和鼻子。“怎么变得这么爱哭?大鼻涕泡都要哭出来了。嘶……嘴过来,没亲够。”
迟冬至被吻住,偷偷打开那张不起眼的张条,看着……迟冬至在这一刻,看懂了梁夏末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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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左胸第二根肋骨一旦折断,心脏便会碎裂……
我穷困潦倒到只剩自己,便都交给你。所以我最亲爱的,我最宝贝的,决定我生死大权的老婆大人,你就是我的——第二根肋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