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26

苏遮目: 第二根肋骨 30 - 45

  ☆、第三十章

  如果他们至今没有走进婚姻的围城就好了,梁夏末晕乎乎的想,那样至少他还有时间改正错误,为这段婚姻打下更牢固的基础。

  如果还是从前,迟冬至单纯只是他的追求者,她会因为他的一个青睐而兴奋,会因为他一时兴起的体贴而不知所措,如果没有进入婚姻,她不会要求更多,如果他早早知道会有被她抛弃的一天,他一定不会任意挥霍她的热情和包容,从最开始就会发现并改正自己的观念和错误,那他们也不会以离婚收场。

  可如果只是如果,任你有多少财富也买不到‘再来一次’,婚姻一入,面对的就是一把双刃剑,享受到更牢固的保护,同时就得付出更多的心血来保养。梁夏末不得不想,迟冬至想要的不单单是出于梁夏末这个人的爱,她也需要一个丈夫给予的尊重,而他,缺心少肺,狂妄自大,竟然从头到尾都站在一个被追求者的位置上,迟迟不肯下来。

  所以迟冬至放弃他,早晚而已。

  她残忍的把过往封冻在他爱情最初绽放的时刻,离婚成了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梁夏末纵然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开始相信这是唯一的出路,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输掉的婚姻,而即将赢得的是一场惊心动魄,完美无憾的爱情。

  “马上要出国比赛,回来之后再谈离婚的事儿吧。”

  迟冬至没有说话,低头把玩着大背包上的小玩偶。早上打电话把她约出来,枯坐了半个小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叫再谈?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梁夏末有气不敢发,有心杀敌,无力回天,敌人和天都是她,轻不得重不得,真是愁死个人,自做自受啊。

  “你怀孕没?”梁夏末答非所问,迟冬至一愣,想起了在医院那整整一夜,到第二天天将亮足有四个小时,他是按四次乘以一小时来安排的。

  迟冬至有些囧,低头掩饰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没怀。”

  “怀了得告诉我。”梁夏末顿了一下,“知道你,怀了你也非得跟我离婚,但会把孩子留下。”

  迟冬至被批评的十分烦燥,“你到底同不同意离婚?废话这么多呢?”

  “同意。”

  梁夏末说的干脆,目光闪烁不敢正视她。

  “哦,那等你回国后就办了吧。”

  然而梁夏末这浑蛋,答应的倒是痛快,行动上着实水了些,半个月愣是丁点消息也没有,迟冬至忍不住打电话过去追问。电话一接通,劈哩啪啦一阵乱响,梁夏末气息混乱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可他妈可真会挑时候打电话来。”

  迟冬至都不用猜就知道他正在干什么,在心里狠狠骂了声流氓,又骂了声娘,“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你还知道我在拖啊。”梁夏末呼呼喘着粗气,热度隔着电话线都能传递过来,“逗你玩儿呢,这次真没拖,这还没出国呢,怎么也得等一段时间。”

  “那出国之前抽时间……”话还没说完,只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蚀骨的呻吟,然后又一声悠长的低吼声,迟冬至只觉得脑袋都要气爆炸了,额上青筋跳的十分欢快。“梁夏末,你这个流氓。”

  “这不正赶上了嘛。”梁夏末懒洋洋的声音张扬的很,怎么听都带着股得意的味道,“可算出来了,要听不到你的声音一时半会儿还真出不来。”

  迟冬至觉得吧,梁夏末总能气的她牙根痒痒,气的恨不得敲死他,又总能把她堵的无话可说。他不按套路跟你出招,他的原则就是气不死你,就恶心死你。

  “怎么不说话了?想没想我?”

  “想你个屁股,梁夏末……”

  “可我想你了。”梁夏末打断她的话,“咱家老二也想你了,他说我的手感不好,你嘴里的温度正合适,要不我偷跑出去,咱们见见?”

  “滚远点儿梁夏末,要见就民政局门口见。”

  梁夏末的声音明显沮丧下来,“知道了,我正在训练没时间,回国后再找你。”

  迟冬至气到抽疯,而与迟冬至气到抽疯不同,梁夏末满足的整个人倒在单人床上一动懒得动,把迟冬至的照片举到眼前,噘起嘴在上面印下一个吻。

  不知经过了多少大小试验和观战经验才扒下她羞涩的外表,只是每次被他哄着骗着强迫做这种事情总是不情不愿的,却也从来没拒绝过,总愿意一边做一边抬起头可怜巴巴又生气似的控诉他,嘴里含的满满的,双颊鼓起来像是只偷吃花生的小仓鼠。

  “盖个章,宝贝儿。”仿佛透过这张薄薄的张片能看迟冬至倔强又愤怒的双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儿燃起两团火,烧的她整张面孔生机勃勃,烧的他小弟弟热血沸腾。梁夏末无可奈何的安抚它,看来得委屈一段日子了。成熟的男男女女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欲比爱更难熬,而梁夏末他不同于常人,他的欲只有在迟冬至面前才肯抬头。

  迟冬至放下电话后气的喝了两杯凉水,在办公室里满屋乱转,倒不是气梁夏末一拖再拖,眼下她还没想那些,单纯一想到梁夏末对着她的照片打飞机,就想立刻飞过去拍死他。

  朱染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又帮她倒了一杯水,沉声问,“需要帮忙吗?”

  “什么?”迟冬至不解的问。

  “你离婚,需要我帮忙吗?”朱染看着她,眼里有说不出的认真和坚定,“我可以帮你,他不想离也得离。”

  迟冬至心里莫名其妙就是一沉,“你听谁说的?”

  “谷子。”朱染没在这个问题上解释太多,又坚定的问一遍,“我真的可以帮你,只要你开口不出半个月……”

  “住嘴。”迟冬至沉声呵斥,“谁让你瞎打听我的事儿?用得着你管?”

  朱染闭起嘴,两片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满脸都写着倔强。

  “好了,我的事情自己可以解决,不希望别人插手。”迟冬至有些烦燥,“几点了。”

  朱染看看手表,“夜里十点了,可以下班了。”

  迟冬至没再理他,收拾好准备离开,朱染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你在我面前不用觉得难为情,你及时醒悟,想要摆脱那段失败的婚姻,这不是丢人的事情,我真的可以帮你。”

  迟冬至抽回胳膊,狠狠指了指朱染,掉头离开。

  朱染莫名其妙的热心,这一段短短几分钟的小插曲并没有在迟冬至心里激起任何波澜。很久之后她想过,自己终究是个失败的人,对付出全部心思的梁夏末她都看不透,更何况半点没在意过的朱染。

  不久之后,苏让再次出现,迟冬至没有回避他,约好周末晚上在某间咖啡厅里见面。之前她设想过很多苏让约她的原因,后来发现,抛却梁夏末抛却沈灵,他和苏让其实没有见面的理由。

  而苏让似乎并不这样认为,“我好像终于等到希望了,然后又必须做出一个选择,爱和责任。你帮选选我行吗?”他不说爱情,他只说爱,因为爱情是双方共同经营的,而爱,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苏让的坐姿很颓废,西装最上面的扣子是敞开的,神情看起来很阴冷,却丝毫遮掩不了周身强大的气场,就那么静静坐着,缓慢说出一段一段惊心动魄的话,最后把问题抛给她,耐心等待冬子老师给他指出一条出路。

  迟冬至失笑,看来她跟梁夏末闹离婚几乎已经传开了,这到最后要是没离成,还真没法收场。

  “你又跑神了。”苏让双手交叠在餐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又在想他。”

  迟冬至懒洋洋的歪了歪头,无所谓的笑了,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嘴脸,“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苏让眼角狠狠跳了几跳,嘴唇抿的死死,“我说你们要离婚了我很高兴。”

  迟冬至慢悠悠的挑挑眉头,“恐怕得过一段时间再给送贺礼了,眼下还是合法夫妻。”

  苏让看了她好久,一直看她,什么叫痴心不改,就是把你的心挖出来当面吃掉,你还是吸毒上瘾似的爱着这个女人,岁月改变的了爱情和悸动,可它改变不了苏让和迟冬至。

  苏让突然有些泄气,整个人都无精打采,与刚刚强装出来淡定强大的态度完全不同,毫无疑问,这场对峙他又输了。

  而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也不知是装傻充愣还是哪怕坐在这里也不愿意分出一点心在他身上,无聊的打量四周,一杯橙汁下肚之后才笑眯眯开口,“什么时候回美国?”

  “不知道。”苏让垂着眼不看她,可有可无的回答,“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回去,这得看你。”

  迟冬至揉揉鼻子,在想是继续跟他打太极呢?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冬冬,你……我们……”苏让抿抿唇,“你离婚了,我们就在一起吧。”

  太极是打不成了,迟冬至好像遇到很可怕的事情一样,使劲摇头,开玩笑似的说,“不不不不不,你都是孩子他爸了,我将来就算找二婚的,也不能找带孩子的,我可不想给谁当后妈,那多亏啊。”

  是句玩笑,苏让笑不出来却还是很配合的扯扯嘴角,“我都可以解决好。”

  他步步紧逼,看来是避不过逃不过了,迟冬至抿了抿唇,“你怎么决定是你的事,我只说我这方面,你是清楚的,我这辈子不可能爱上除了梁夏末以外的男人,你接受的了吗?”

  苏让想了想,点头,“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你的人我也满足。”

  迟冬至好似很赞同一样的点点头,“好,你想要我,那就给你,结婚也好,只是睡也好,只要是你想的,我都配合。”

  苏让不用猜都知道接下去没什么好话。

  “谁让我欠你呢,我以前欠了你,现在又欠了沈灵和你们没出生的孩子,所以你还是给我个期限比较好,给我留些时间弥补他们。”

  “住嘴。”苏让低声呵斥,“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不欠我更不欠他们,我说了我会处理好,沈灵已经同意了,只要你……”

  “还是你住嘴吧,多一句话我都不想听你说,刚刚是你说我不你欠什么吧,那好,拜拜喽,谁愿意跟你在这儿废话。”

  迟冬至起身就想走,苏让怎么可能允许,一把把她捞回来,气急败坏的低吼,“轮也该轮到我了,我怎么就捂不热你呢?”

  迟冬至甩开他的钳制,“以前你也许能捂热我,但那时候我不理解生活,现在我理解了,可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苏让了,没办法,老天就爱耍你玩儿。”她气极了,说话口无遮拦,说完,看到苏让的表情,她就后悔了。


  ☆、第三十一章

  她的话句句挖人肉似的疼,苏让痛苦表情掩都掩不住,“你想要什么样的我你说行吗?我都可以改,你现在喜欢以前那样的我,那我就任打任骂还是死皮赖脸跟着你,行不行?”

  迟冬至的心里一圈一圈漾起了涟漪,不由自主抚摸他的脸颊轻轻婆娑,“疼吗?苏让。”

  “疼,我的爱情,宁可疼死。”

  他嗓音里已经带了些许哭腔,考虑良久,迟冬至最终安抚他坐下,“苏让,我们不可能,你觉得我迟冬至是那种人吗?我可能让一个孩子没出生就失去父亲吗?哪怕我深爱你都不可能做这种不道德的事情,更何况我并不爱……”

  苏让突然整个人都埋进椅子里,抱住头,“为什么我就不行?怎么我就不行呢?我今天来之前就知道没希望,可还是不死心,本来已经决定跟她一起回美国了,对付着过日子吧,可一听说你要离婚……我不死心啊,真不死心。”

  迟冬至握住他的手,“苏让我不想重复以前的错误,所以我不劝你跟沈灵回美国,但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你自己得分的清,还有我也不想再骗你,我和梁夏末是要离婚,可……这跟你们没关系,之前之后都没关系,你懂吗?”

  “我懂,就是没我什么事儿呗。”苏让抬起头,眼圈儿已经红了,迟冬至不忍心看,把头转过一边。

  “不过他现在还拖着不跟你离是吧,放心吧,等我回美国他就不拖着了。”

  迟冬至愕然的张开嘴,愕然清醒,那浑蛋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放心吧我没事,也就是临死之前一哆嗦,明知没什么希望。”

  迟冬至心里酸极了,握紧他的手,“虽然我很想,但我不忍心跟你说对不起,苏让这辈子我……”

  “别说了,求你。”苏让站起开,顺势拉住她的手,“晚了,送你回家。”

  苏让坚持要散步走回去,迟冬至只能答应,一路上都很抗拒他有意伸过来拉她的手,梁夏末没有给她培养出手拉手走路的好习惯,更何况,于她和苏让,也不应该把两个人的手紧缠在一起。

  终于回到家楼下,迟冬至解脱似的长叹一口气,强拉开一个笑容,“行了,到这里吧,什么时候回美国通知我一声。”

  “会去送我吗?”苏让问。

  迟冬至垂下眼,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不会,对吧。”苏让翘着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一直望进她的眼底深处,“你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又不忍心拒绝别人,更不屑骗人的时候,通常都会沉默,沉默等于抗拒。”

  迟冬至脸颊一扭,从他手中挣脱开,“既然知道你还点破。”想了想又解释,“沈灵已经知道你……那什么我的事情了,不好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何况我也不想见她,大家都给彼此留一些颜面吧。”

  苏让不依不饶的再一次捏住她的下巴。很好看的形状,尖尖的,两根手指就能捏牢固,“再陪我呆一会儿行吗?”

  “不行,我要睡了,明天还得上班。”迟冬至皱起眉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苏让看着她在自己的指尖里努力挣扎,明明只要他想,她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可见掌握不住的永远不是肉体,而是心。

  “再陪我五分钟。”苏让突然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埋头在她的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就五分钟,以后再也没有拥抱的机会了,我不会再来找你。”

  本想极力挣开的迟冬至听见最后那句话,竟然停止住了动作,就那么任他抱着,身体却十分僵硬。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苏让放开她时,好像心与心相连的那根线‘嘣’的一声断开了,只有他两只手还固执的捧住她的脸,拇指不停婆娑在脸颊上,“冬冬,告诉我,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一秒钟也算。”

  迟冬至掩饰性的垂下眼睑,身体硬的像块石头。

  “你动过。”苏让肯定自己的话,又带着一丝了然和伤痛,“我就知道,你曾经被我打动过,你对我是动过心的,可这样我更难过、更绝望。”苏让强迫把迟冬至的脸斜上抬起来,正对着他的眼睛,“没对我动过心说明我从来没有希望,说服自己放弃或许会容易一些,可你明明对我动过心,却还是不要我,我对我自己本人已经产生了怀疑。”

  “不关你的事。”迟冬至艰难的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的原因,如果少爱梁夏末一点点或许跟你可能……可是我没办法少爱他,所以不管对你动没动过心,这都没意义,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你已经爱的伤够了,要放弃他了,为什么我不能……”

  “放弃他不等于忘记爱情,我的爱情始终不会变。”

  苏让突然又紧紧把她搂进怀里,沉声问,“难过你以后不会再婚了吗?难道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梁夏末你要搭进自己一辈子的幸福进去吗?”

  迟冬至摇头,“不是,也许碰到合适的会再婚,不过,没办法再爱了。”

  苏让轻轻蹭着她的后颈,小声提议,“问问我,为什么会爱你?”

  迟冬至因为不好奇,所以非常不想顺着他的意,可打破苏让这最后的要求似乎不太地道,于是顺着他的问题,“为什么?”

  “不知道。”苏让摇摇头,“我很痴心吧,不知道为什么爱你,而且从最开始就明白没有希望,却还是一脚踏进来,一点余地都不留给自己。”

  迟冬至咬住嘴唇,这么多年了,他一点点的熬,一点点的磨,到底在她心里砸出了一些痕迹,价值不同于友情,接近于爱情的痕迹,或许这就叫感动。可她是那么冷情的人,所有的热情都给了梁夏末,所以这么多年了苏让在她心里也就这么一点点动心而已。这么极端的女人,被她爱的人永远站在幸福的最顶端,而她不爱却恰恰爱着她的人,被她埋葬在泥土里,没有见天日的那一天。

  “苏让,我都替你不值。”迟冬至突然笑了,安抚性的拍拍他的后背安慰,“我承认在梁夏末拒绝结婚,而你千里迢迢回来看我的时候,我那时被打击的很脆弱,确实……动过心,但我及时拨乱反正了,说到底还是没能被打动。”

  “是我不好,我应该再坚持坚持,或许……”

  “不不,苏让,如果你做的再深刻一些,我现在就没有脸再见你了,是我的原因,你不应该反省自己。”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宁可将来去跟那些不认识的人重新组建未必幸福的家庭,却还是不肯接受我呢?”

  “对你,我不能三心二意,你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如果能给,我愿意把所有都给你,可是我做不到,所以宁可一丝一毫也不给你。”迟冬至轻轻推开他,“所以谁都可以,但你……不行。”

  迟冬至骤然感觉到苏让全身绷的紧实,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都提起来,炽热的唇就那么毫无预兆的落下来。苏让的吻里带着愤怒,更多的是绝望,一旦落下来就是带着焚烧一切的气势,无论迟冬至怎么挣扎丝毫不能平息他的怒气,吸吮里带着狠和恨,噬咬里也是,舌头被她咬出了血,却没有丝毫没有退出结束的意思,直到感觉到她脸上冰凉的眼泪。

  二十七岁的苏让再也不是十七岁的苏让,十七岁的苏让吻里绝望却温柔,而二十七岁的苏让周身散发着强烈的男人气息,同样绝望的吻,透出的却全是欲望。

  “爱你太多不行,爱的少也不行,你到底让我怎么样?”

  迟冬至狠狠推他,“苏让浑蛋,你放开我。”

  “我不放开,迟冬至。”苏让说,“终于又吻到你了,这次我想要你。”

  迟冬至也不知从哪找来了力气,挣开一点空隙,抬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而苏让只把头稍稍偏过一点又转回来,一点点紧紧逼近,很可怕的喘着气,把她挤在自己与墙的中间,狠不得两具身体挤成一具,一只手掌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掌就那么从他警衬下面钻进去,挑开文胸,毫无遮挡的罩在她胸脯上。

  “不管你爱不爱我,不管你爱不爱别人,我爱你,我爱你。迟冬至我想要你,是不是得到了就不会这么抓心挠肝的想你了,我要你。”

  “你滚开。”

  苏让在她绝对无情冷冷注视的目光里停止了再次侵略的脚步,时间静止了,只有他身下微微跳动的坚硬提醒彼此一切都没结束。

  “真不愿意吗?”

  “滚开。”

  苏让突然蹲下身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他嘤嘤哭起来像是个无助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可我还是想要你。”

  迟冬至被松开,几下收拾好凌乱不堪的衣服,看着他的目光里有防备,“我走了,你好自为知。”

  苏让没有再留她,顺势坐到地上,头重重撞到墙上,一下又一下,然后埋进膝盖里,哭的不可抑制。迟迟没有听到关门声,知道她藏在黑暗里看他,她关心他,却不要他,更不给他。这时候他恨迟冬至的无情,也恨自己的无能,可就算他再好,如果不变成梁夏末,迟冬至也永远不会爱上他。

  想起她结婚那夜,他是偷偷回来看了她的,他自己的小秘密,长时间故意去忽略。在那个仲夏夜,也是坐在这间楼道里,他看着梁夏末匆匆离开,想像着迟冬至是不是在哭,然后给了自己一个理由——陪着她,于是哭了一整夜,心里苦的没边没际,从指尖苦到心尖。


  ☆、第三十二章

  苏让离开那天,在机场的侯机室里一遍一遍拨着迟冬至的电话号码,响两声,挂断,又忍不住一拨再拨,后来停下时,他看了看时间,整整过去了半个小时,然而她没有回拨,最后发了条短信过去:我走了。依旧没有回信。

  沈灵握住他的手,“我真可怜你。”

  苏让似乎很累,微微闭上眼。很讽刺,他的妻子在可怜他,可苏让想说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可怜,这些事他自己会做,他现在最需要一个人的空间。“你放心吧,我失败了,以后会信守承诺,你不就是断定她不会回头跟我在一起才提出打这个赌的嘛。”

  沈灵手指一僵,神经窜遍整个身体,“夫妻这么久,好像我们从来没有交心,你曾经给过我机会但我不曾努力过,可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苏让仍旧闭着眼,侧过身子。其实他没有任何理由怪沈灵,虽然她和梁夏末一起挖了个坑,可逼着他跳进去的人却是迟冬至,而自己,并无怨言。

  “这很难,沈灵。”苏让逃避她的问题,“对待很多事情,我们并不在一个高度上,甚至不在一个空间里,所以,就这样吧。”

  沈灵想了一下,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对于爱情,苏让和迟冬至同样,都是感情很细腻的人,宁缺勿滥,他们很会对所爱的人付出,惯于把爱情掰开揉碎来分析,得过且过的爱情会让他们很痛苦。可以想像,如果没有迟冬至,她不会拥有跟他的这段婚姻,如果没有孩子,他们也不可能会将婚姻继续下去,而这段婚姻里竟然有这么多问题,她沈灵却从来不曾发觉过。就像梁夏末一样,一直以为自己的婚姻完美无缺,幸福甜美,只等着手拉手走到老了的那一天。

  桔子对苹果说:我爱你。苹果告诉它你不是我的同类,你给的不是我想要的,我们没办法交流。桔子很固执也很迷茫,沈灵同样很固执又很迷茫。

  她想起过去,其实他们并没有同居生活,只是偶尔凑到一起。结婚是她提出的,直接越过他让家里向他施压,后来他突然同意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结婚时苏让曾经很认真的告诉过她,会对她好,会学着爱她,他说我们要学着彼此迁就,共同努力。她当时答应的很痛快,却没想过这些话语中有着怎样的期待。苏让果然如他所说,尽量在包容她,是她不好,只要苏让一天不劳动,家里就是又脏又乱,灶台永远冷冰冰,后来苏让工作渐渐忙起来,她照旧如此,他就提议请个保姆来帮忙,她当时说什么,说不愿意多出一个人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于是苏让在工作之余还得照顾家里的卫生。她没有给他做过早饭,但要求早安吻,以为这样就能填饱他的肚子,他如果下班回家忘了买玫瑰,她绝对能一整晚缠着让他道歉,又总是在他忙着工作的时候让他停下来欣赏自己买的新衣服,说着自己喜欢但他不感兴趣的话题。后来苏让渐渐不爱回家了,她很委屈,她那么爱他,为什么他却不愿意回家呢?现在想想,她这样的行为,哪怕苏让深爱她都迟早有一天被搞烦,更何况苏让对她一向是淡淡的。是她弄丢了曾经想要跟她好好生活的苏让,是她的不懂生活令苏让对迟冬至耿耿于怀。

  沈灵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觉得不能就这样离开,不然将来的生活才是真正降入冰窟,绝对没有翻身的机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有了一丝沉定,抢过苏让手里的电话拨通那个号码,“你真是的,想打电话给她就打呀,为什么响两声就挂断,胆小鬼,她不是那种故意不接你电话的人,兴许她正忙,多等一会儿说不定就接了。我说了我会努力做一名合格的妻子,不就是关心你的衣食住行嘛,我会做到,要是还不行,将来再离婚,你今天跟她做个了断,别拖拖拉拉的。”

  “沈灵,你怎么不懂,不管怎样,我不会再轻易谈离婚了。”苏让去抢,在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喂’时,手指却怎么也动不了了。

  “冬子,你干嘛不接苏让电话?”

  也不知那边说了什么,沈灵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把手机往苏让手里一塞,“这女人真是的,你跟她说。”

  苏让接过电话,想了想,走出去拉开一段距离,“喂。”

  那边停顿片刻,“要走了?”

  “嗯,收没收到短信?”

  “收到了。”

  安静了一会儿,苏让说,“我以为你不愿意接我电话,不然怎么一直不回拨。”

  那边马上反驳,又像是在解释,“我以为你没什么话跟我说,不然怎么响两声就挂断。”

  苏让望着天空里升起降落的飞机,笑了,“你没生我气就好。”

  “没有。”

  “好,保重自己。”

  “苏让。”她急急的喊他,有些小心翼翼又十分郑重的说,“请你,一定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我也会对自己好,连带你给的那份。”

  苏让紧紧闭上眼睛,所有的埋怨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同她想的一样,这么多年的深情不寿,一点点熬一点点磨,总能在她心里耗到一个位置,而迟冬至这个人,一旦在她心里有了位置,就一辈子不会变。苏让想,其实,他没有输,迟冬至对他的爱情只有这些,全给他了。

  迟冬至的爱情是牙齿,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不能代替谁。

  ****

  这一天她都安静的过份,谷子在一旁悄悄打量,暗暗告诉自己,这尊大佛今天绝对不能惹。朱染把她揪走,自己坐到迟冬至身边,端一杯热茶递给她。

  迟冬至顺着他的手臂向上到脸颊,有些呆滞的打量。

  朱染摸摸脸,“有什么不对吗?”

  “很像。”

  “什么?”

  迟冬至没有回答,低着头嗫嗫的嘟嚷,“我不应该打他。”

  “谁?”朱染问。

  “很重要的一个人。”迟冬至目光悠远飘向窗外,“在我生命中。”

  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吧,朱染发现,迟冬至偶尔会对他露出很温柔的神色,不同于某段时期的轻拿轻放,而是发自内心的包容,显得她眉眼间的倔强也柔和起来。

  那晚朱染是从酒吧里找到的迟冬至,找到的时候,她眼里泛红、脸色苍白,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对比所以强烈,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她看着他目光似乎不能聚焦,仿佛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手掌轻轻抚摸在他的脸上,引起他心里一波强过一波的热流涌过。

  “你真傻,怎么不懂越爱我,我越不配要你呢!”

  朱染把手按在她的手上,享受这一刻虚假的迷乱。

  舞台上形象颓废的男吉它手低沉沉的唱着那首歌:当钻石也变尘埃,我信,你在;当铁树不再花开,我信,你在……

  迟冬至侧着脸贴在大理石桌面上,眼泪越过鼻梁落在那上面,轻轻跟着低语。不是没心,伤了你我也痛,这段时间我把一天当成一年过,终于到了现在,连祝福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要好好的。”她拉过朱染的手,轻轻落下一吻,“你要好好的,下辈子再遇见,我一定爱你。”

  朱染怔怔看着昏暗灯光下的迟冬至,看着她那两行跌落的无声无息的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她在这方面跟男人有一拼,朱染知道,这时候的迟冬至,心里一定苦的没边了。

  “你何苦。”朱染擦掉她的眼泪,轻声叹息,“把苦都说出来吧,我当你的听众。”

  她摇摇头,拍拍他的手背,“不能再说了。”其实像梁夏末和沈灵那样没心没肺的人多好,她和苏让,总能自己让自己困坐愁城。

  朱染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里,她无助的像是游走在悬崖边缘的麋鹿,至今才明白,原来爱与被爱,都很伤人。

  “你真傻,明明对自己的冷情无能为力,那就继续无情下去好了,偏偏又这么善良,明白什么叫良心不安,于是只懂得藏在人后难为自己。”

  迟冬至在朱染谆谆的语调中迷糊过去,朱染听到她说,不是这样的,我明明那么爱他,却真的对你动过心,你和他在我心里拉扯,这对我来说太不可思议了。她的清醒最后定格在舞台灯光反射在她泪珠儿里的五光十色中。

  很久之后朱染想,他永远忘不了这一天,脆弱又美丽的迟冬至,因为千重情意更加使她美的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她拉着他的手却喊着别人的名字,善良又绝对无情的迟冬至。朱染想,他应该一辈子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看着她,但必须远远离开她的心,深入其中只能经历一场又一场残酷的战役。一个恍惚,他又见到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似乎终于承受不住那几滴泪珠的重量,滴滴落下来,顺着鼻梁又落在他的心口。

  一瞬间,两秒钟不到的时间,就是这样一个恍惚,后来,竟成了他半生的执念。


  ☆、第三十三章

  纵然感情再无奈,生活仍得继续下去,没有人再对她提起过苏让,似乎随着这场纠葛的尘埃落定,她在心里属于他的那个角落里锁上了一把锁,沉沉压进最深处,丢不掉又拒绝收纳更多。

  梁夏末自然还是老练的猎手,射中一只猎物告诉它我会放了你,然后静静站在陷井边缘看它挣扎,是死是活绝不痛快给上一刀。

  迟冬至讨厌当猎物的日子,见独自面对两位母亲的日子实在难熬,索性再次提起调离刑警队的想法,希望可以到乡下基层去工作一段时间。李长河劝她要考虑清楚,这不同于下去渡金,对她来讲,没有任何好处。

  迟冬至也有些犹豫了,索性买了一张火车票,当是给自己放个假,打头阵先去体验体验那里的民风。

  她在夜车卧铺上接到梁夏末的短信:我一周之后走。其它只字未提,不像他的风格。她想起了那年向他逼婚的那段日子,激烈的开头,后来因为苏让的出现让她对自己心如死灰,带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向他下了最后通谍:这次不结婚,就永远不结婚。之后便进入一段绝对沉默的日子,谁也不主动找谁,仿佛谁先开口谁先输。后来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最终还是向她妥协了。

  迟冬至扭头看车窗外急速划过的灯火,星星点点汇聚成他永远上扬的嘴角弧度。这次也同样,他终于还是挨不过沉默的煎熬,向她低头妥协了。

  从乡下回来的当天,梁夏末去客车站接她,看着她从出口走过来四处张望,一身警服,整个人灰扑扑的。梁夏末想,他鲜少有看到迟冬至穿便装的时候,他们两口子,在着装上很是省钱,以前他偶尔也让她去买些有女人味的衣服,迟冬至总是说穿上那些不会走路,后来他猜得,大概是因为日子苦,她过的勤简吧。

  直到迟冬至走过来敲车窗,梁夏末才从思绪在回过神来,连忙打开车门把她迎上来,“怎么坐客车?”

  “没买上火车票。”迟冬至似乎挺累,上车就歪着靠在座位上闭起了眼,“你终于有时间了。”

  梁夏末抿抿唇,“怕你真把我恨进骨头里,以后连亲人都当不成。”

  “冷冷你就对了。”迟冬至从大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来递给他,“工资卡还你。”

  梁夏末一脚把刹车踩到底,愕然的转过头看她,“我要它干嘛。”

  “离婚证都快领了,你的东西当然得还给你,家里没多少存款,都留给妈吧,至于房子,本来就是婚前买的,我会尽快跟队里申请宿舍搬出去的。”

  梁夏末狠狠拍着车喇叭,“工资卡给你,存款我妈才不稀罕要呢,房子也给你,你他妈老实给我在里面呆着,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搬走,打不折你腿儿。”

  “梁夏末你讲点理好不好,你的便宜白给我都不愿意占。”

  梁夏末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妈B的自做自受啊。我就乐意净身出户,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离婚。”

  迟冬至也上来倔脾气了,瞪着他的眼睛里冒出两簇小火苗,拉起他的两只手就往他脸上拍,“哎哎,对,你多打几下呀,你看我还心不心疼,打一下不疼不痒的多不过瘾啊。”

  梁夏末咬住嘴唇,终于被她打败了,转过身子挨到她身边,“冬子,亲爱的,真是这么回事儿,就算离婚了也没到这份上,我成天不着家要房子干嘛,你一个女人家的住别的地方不方便,你听话啊,别犯倔。”

  迟冬至皱皱眉,“你工资卡也不要,存款也不要,房子也不要,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梁夏末小声嘟嚷,看迟冬至瞪他,连忙讪讪笑了,“逗你玩儿呢,你说这些东西我要来干嘛?有什么用吗?本来就是你的。”

  这男人,对这些东西从来就没概念,倒是心急火燎的推给她,考虑她的经济问题,考虑她的安身之处,对自己一点都没想到。迟冬至忽然很担心,梁夏末是生活白痴,如果将来她不在一旁打点,他怎么生活?

  胡思乱想间,梁夏末重新启动车子,目标回家,休息日什么的是离不了婚的。

  晚上梁夏末主动做了好几个菜,两人安安静静的吃,相对无语。之后梁夏末问她回部队行不行?迟冬至懒洋洋的摆手放行。

  梁夏末就奇怪了,“你不怕我躲起来不露面?那你这婚可就离不成了。”

  迟冬至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苏让都走了,你也不会再拖了,再拖怕我恨你。”

  梁夏末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我能打怵那孙子?开什么玩乐呢。”

  最后梁夏末也没走,本来也没打算真走,她给了台阶,他自然顺着下。晚上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幻想着她软软白白的身体,揪的心脏都疼。夜里终于忍不住,悄手悄脚的准备去卧室蹭一宿,走到房门前却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忍痛的低吟声。

  这下梁夏末光明正大的推门进去了,“怎么了?”摸摸她的额头,一手冷汗,“大姨妈来啦?”

  迟冬至无力的点点头。

  梁夏末去卫生间轻车熟路的翻出棉垫垫,扶着她去卫生间换上,又紧着烧水找红糖,折腾一通下来小半夜过去了。

  可能是冷的原因,迟冬至蜷缩在被子里鼓起小小一团,他见了,像往常一样钻进去把她搂进怀里,手掌自然而然就盖在了她的小肚子上。

  “睡吧,我给你揉。”

  迟冬至看了他一眼,没有挣扎。她是极寒体质,十几岁的时候每当小日子来都像死过一遭。结婚之后渐渐好些了,但一到夜里经常疼的忍不过去。梁夏末从十几岁开始就习惯每个月这几天帮她揉肚子,一夜一夜睡不踏实,总能很大程度的减轻她的疼痛。

  他身体壮,火力很旺,全身都散发着热乎乎的气流,手掌力度不大不小,多年积攒下来的经验,知道哪里该重哪里该轻。迟冬至舒舒服服的找了最妥帖的姿势,睡了一个只有在他怀里才能享受到的安稳觉。

  早上在他的注视中醒过来,两人紧紧缠在一起,腿和胳膊交措,梁夏末身下的东西顶着她,眼睛泛着不敢轻举妄动的光。

  迟冬至踌躇一下想离开,当然她知道梁夏末不会畜牲到浴血奋战,可如果不是这特殊的日子,能不能忍心拒绝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这不还没离婚了呢嘛!

  离婚过程顺利的惊人,办事人员审核完基本情况,大戳盖上去。直到两人走出了民政局大门后梁夏末还在郁闷,怎么连惯例性的调解调解都省略了?

  他和她都恍恍惚惚,有些梦魇的感觉,像是灵魂浮游在自己的尸体上面。梁夏末后知后觉的感到鼻子酸的厉害,回头去看她,发现她比自己还要惨,一阵冷风吹过,迟冬至低着头停下脚步揉眼睛。

  “怎么了?”

  “沙子进到眼睛里了。”

  梁夏末拉开她的手一看,还真没骗人,只有一只眼睛红的厉害,只是另一只为什么也亮晶晶的?俯下头一点点用舌尖舔着她的眼睛,同样像过去做过很多次那般熟悉。做好之后,他低头,迟冬至看了他一会儿,问,“怎么了?”

  “我也迷眼睛了。”

  迟冬至踮起脚抱住他的头,在那双眼睛上面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舌尖尝到的是咸咸的滋味。

  “让我再背你一次吧。”

  迟冬至没犹豫,爬到他的背上,“重吗?”

  本以为他还会以前那样打趣,说她还没一只小鸡崽重。谁知他沉默半晌,“重,全世界都压在上面你说重不重。”

  相处情景温和,迟冬至心里涩然,原来爱情也会回光返照。回头想想,其实又何必,谁都有责任,对待爱情,他直率的轻率,她固执的偏执,走到今天才是理应如此。

  “冬子,你还记得结婚时我送给你的那个飘流瓶吗?”

  “扔在我洗脸盆里的那只吗?”

  梁夏末笑笑,“对,当时不让你打开,只有我允许时才可以。”

  “你里面写了什么?”

  “保管好它,不要看。”

  “好。”

  终于放下她时,两人都有些无措,低着头看地面,迟冬至打破沉闷,“一起吃顿散伙饭吗?”

  “不吃,不散伙。”

  迟冬至看看他,梁夏末就笑了,敲敲她的头,“我妈白养你一回啦,以后你还打算不回去看她了?散什么伙。”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迟冬至没有再说什么,想离开,梁夏末从背后叫住她。

  “冬子,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爱你。”

  迟冬至心里轰然碎成一片,“为什么要说出来?”

  “爱你如果不让你知道,那跟不爱没什么区别。”

  迟冬至匆忙转过头,双眼模糊成一片。


  ☆、第三十四章

  终于离婚了,深深爱过的人自此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然后在往后的几十年里形同陌路,连回忆起来都是疼痛的。

  形同陌路??可能吗??

  生活变成了一成不变的机械化模式,顶着黑眼圈起床,刷牙时看着镜中的自己,憔悴的脸,突然想起梁夏末似乎总是闭着眼睛刷牙,趁机休息。食不知味的喝白粥,收拾房间,然后上班,迟冬至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台机器。

  曾经许过愿,除了他,别无所求,老天果然听到了她的祈盼,生活、工作、朋友都不能代替他成为自己的寄托,而他,现在却成了最不该想起的人。想要挣脱出泥沼,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毕竟从出生开始,他们没有分开过,除了爱情,还有习惯。

  离婚后遗症还是迟迟到来了,迟冬至最近经常是整夜整夜睁着眼睛到天亮,其实以往梁夏末回家的次数也不频繁,可对现在的迟冬至来说,空掉的不是另半边床,而是她的整颗心。

  二十几年嗑在一起,恨也好,爱也好,她那颗心里一直都是满满的,现在突然空下来,让人有种做任何事情都没有目标的感觉。走出婚姻才猛然发现,失去他,她与社会已经脱节了。随着婚姻关系的解除,连思念一个人的资格都不再有,迟冬至突然很茫然,她到这时才真正明白,松手放开的不是这段婚姻,而是她的整个世界、是梁夏末这个人,从现在开始,他的喜乐、哀愁都将与她无关,也必须与她无关,削骨挖肉也得做到,但凡对他还有一点点牵挂,最先死的那位,是她。

  只是淡忘、遗忘,真的只能靠想吗?

  迟冬至想到这些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窗台边,百无聊赖的欣赏楼下街面上的人来人往。朱染在她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总在借口找东西或者倒水的时候偷偷望她。迟冬至觉得有如芒刺在背,却不知从何时起再也无法对他竖起一张冷脸。

  “你有什么事吗?”

  朱染摇头,于是,冷场了。好在迟冬至向来不担心冷场会加深他们之间的隔阂,笑着别开眼去。

  “师傅,你还好吧?”

  迟冬至好脾气的挑眉询问。

  朱染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你离婚了,对你打击很大吧。”

  于是迟冬至好不自在的无语了,大家心照不宣时还好说,一旦扒开,摊到明面,曾经那段众所周知、人人艳羡的青梅竹马式婚姻最终修成的竟然是分道扬镳,那就不是一般的囧囧有神加丢人到家了。

  迟冬至怔愣一会儿,在脑海里组织语言,最终只掩饰性的说了三个字,“解脱了。”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其实不是因为一段婚姻的结束就能把自己从爱情里面解救出来的。

  朱染好像松了一口气,“我想安慰安慰你,又不知道怎么做。”

  如果以前的迟冬至听到这句话,大概会毫不客气的让他滚蛋,或者说一声用不着,可自从苏让离开之后,他从酒吧找到她的那时起,迟冬至会经常不由自主的对他升起一丝不忍心,舍不得看他因为自己的严厉而露出可怜的表情。

  “不用安慰,谢谢,我很好。”

  “你以后会很幸福的,相信我。”

  “谢谢。”迟冬至说,眼神再一次落到窗外的车水马龙里。

  天气已经开始渐渐转冷了,这个城市的冬天总是冷的让人无法忽视,更难以忍受。迟冬至晚上加班,对着办公桌前一大束玫瑰花发愣。二十几年里鲜少有被人追求的记忆,只有一个苏让,因为他的深情,其它一些被人不痛不痒的表白与他做的相比就都不值得被记住了。迟冬至有些囧,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在离婚两个月之后,她好像被追求了,时间不早不晚,掐的刚刚好。

  这种事如果换成别的女人大概是会欢欣的,换成她,只觉得别扭至极,她惯于直接面对敌人,从不知如何退缩,像这种不留姓名,连拒绝都无从下手的情况,显然不知道怎么处理。

  迟冬至愁眉苦脸的对着一大束玫瑰,谷子却在旁边啧啧有声,这得花多少钱啊!

  “师傅,这人忒聪明了,现在这种时候展开追求你大概只会烦恼,换做以前这么明目张胆的追求,你更有可能会无视,并且在知道这个人是哪尊之后,对他除了厌恶,还更恶心。”

  如何对待,关乎形势,关乎心态,更关乎时间,恰好迟冬至现在有时间烦恼这一切,但也就只是那么么一点点关注而已,这样的事情对于以前的她,似乎并不值得她分出一丝一毫的困扰。

  她知道谷子说的这种时候是离婚之后,以前是指离婚之前,不过她分析的没错。迟冬至在这点跟梁夏末还是挺像的,任何出现在他们婚姻之中的人她绝对都是异常排斥。

  她突然有些理解梁夏末对苏让的厌烦,以及所有的行为。

  这种事不是她所擅长的,她感情世界里来往的客人单调的可怕,两位客人都是自小一起长大,没有任何生疏感,彼此间都太熟了,追求似乎可以省略,梁夏末是她爱的,只需要对他付出就可以,苏让爱她,却只有深爱和表白,没有追求过,所以在迟冬至的世界里‘追求’两字,很陌生。现在突然闯进来一名陌生人,敌友不明,这让她觉得恐慌。

  谷子可怜摸摸她的头,“我可怜的师傅,是不是觉得爱情只能发生在身边人的身上?”

  迟冬至瞪她一眼,像一个与世隔绝,突然闯入大城市被吓到的山里小妞,这绝不是庆幸兴奋,那茫然不知所措与惊慌感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其实我挺喜欢的玫瑰花的。”

  “真看不出来。”

  “当然了,没人知道,以前也没觉得,他……不是懂得送花的人,你送过一次之后才觉得,原来玫瑰花也挺美的。”

  谷子一下就噤声了,如果只有一个人知道迟冬至对玫瑰花的热爱,那个人是朱染。

  之后一个月里,只要迟冬至上班,玫瑰花风雨无阻空降而来,如果之前因为送花事件让她有点点感慨和惊慌,那么现在只剩下诧异了,什么别样心情也激不起来。

  她就是这样一丁点浪漫细胞也没有的人。

  谷子照样感概,这得花多少钱啊!却再也不提其它。

  周三带着两位小徒弟加班,顺便把前几日让同学从母校寄来的实案录像放给他们看。谷子啧啧称奇,法医真是一项高尚的职业啊,遇到死人的案件,他们不开工,咱们就没法干活。迟冬至指了指屏幕,“看重点,我们是刑侦员,心细最必要,要尽量让自己感同身受,当然我是指可能的心态、动机和做法,并没有指其它。当我们以后身经百战、阅历丰富,面对每一个案件都必须在犯罪份子心里走一遭,这有助于破案,到那时才有资格做一名合格的刑侦员。”

  夜里下班,三个人随便找了家快餐店,迟冬至点了一份蛋包饭,一口一口机械的往嘴里送。

  朱染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最近她太累了,急于把她所有了解的知识灌输给他们,经常讨论到半夜才想到休息,第二天又会交给他们一份完美的案件分析。

  在这个领域里迟冬至是天生的强者,拥有作为一个优秀刑侦员的所有资质,执着又高尚,胆大心细,心无旁骛,对待犯人甚至狡猾如蛇,她永远不会被物质与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一心一意追求的只有真相。

  朱染想起李长河说过的话,他们这个行业需要这样的人,又惧怕这样的人,所以不擅世事的迟冬至很难会在某一天登至顶峰。

  迟冬至略微低沉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听在朱染耳里,只觉性感。

  “师傅,你歇一歇吧。”谷子把小咸菜推给她,“别把自己累坏了,我们看着心疼。”

  迟冬至抬起眼皮看了谷子一眼,表情好像有些歉然,“大概不会有什么时间了,我准备调到乡下去工作一段时间。你们跟我之后也没碰上什么大案子,浪费时间了。”

  “师傅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一对可爱的爹妈,有一个闷骚的男朋友,再就是有你这位面冷心热的师傅了。”谷子回味了一会儿,突然睁大眼,“什么?你要调走?”

  迟冬至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两个正处于青葱岁月的男女。一直以来,她只有梁夏末,没有什么朋友,朱染和谷子给她带来很多欢乐。

  “我想调下去,城市里太吵了。”

  “师傅你怎么能走呢?我和朱染怎么办?”谷子急的嚷嚷出声,说完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朱染肩膀一巴掌,“都怪你。”

  迟冬至笑了,“别老欺负朱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呀?走之前,我会跟大李商量,最好他能接手你们,不管在哪方面他都比我强。”

  “师傅,你跟上头说了吗?”

  “说了,但是还没有正式下调令,李队长让我想清楚。”

  “所以你想清楚的结果就是要走?”

  迟冬至点点头,又点点谷子的脑门儿,“又不是见不着面,只是不在一起工作而已。”

  谷子长叹一口气,“就说你一温柔准没好事儿,还不如像以前那样对我们横眉竖眼呢。”

  沉默半天的朱染突然开口问,“是不是有人送花给你,造成了你的困扰?”

  迟冬至一愣,低下头咬着吸管,“有点吧,这种事情我不会处理,况且也不知道是谁。”

  朱染看了她良久,大口把排骨饭塞入嘴里,突然眼底一酸,跟着酸起来的还有心。迟冬至是一个可怜的没有被追求过、没有享受过恋爱过程的女人,那两个男人给了她爱她的结果,却把过程给省略了,而他朱染,太过于急功近利,吓到了这个傻女人。

  而就是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女人,有着最彻底、最纯粹爱一个人的力量,于是便紧紧攥住了朱染的心,他庆幸又难过,多少次在寂静的夜里彻夜难眠。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如果是我,我会让她每一个细胞、每一点精神都透着幸福和快乐。如果她愿意把爱给他,只是爱就可以,那他愿意独自承担制造幸福的任务。

  可被她爱着的那个人不是他,朱染长时间自我挣扎,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彻底让她的爱转移到自己这边来,如果得不到,那是不是一点也不要?尽早远远离开她。

  朱染不无私,朱染的爱情也不无私,他需要回报。


  ☆、第三十五章

  冬至那天,迟冬至被接去了军区大院,往年过生日梁夏末鲜少有时间能够赶回来,卫边疆大概是怕她一个人在这天胡思乱想,亲自出马等在刑警队大门口。迟冬至上了车之后才后知后觉的记起,今天是她的生日。

  “去商场。”卫边疆对司机说,然后小声告诉迟冬至,“去给你妈买礼物,孩子的生日是妈妈的受苦日。”

  没想到这点,迟冬至真心羞涩了一把。她想给薛平买化妆品,可又实在没什么研究,在店员的绍介下买了一套中档的。到家送给妈妈,中档化妆品自然激不起薛平什么欢喜,不过女儿的心意她倒是收的高高兴兴。

  上次见她时还是风风火火的,这次已经隐约看到有几丝白发了,迟冬至突然觉得薛平老了,大约过去接到她送的礼物,哪怕喜欢也会装的嗤之以鼻,现在脸上却挂着显而易见的快乐。

  迟冬至心里很不好受,这是她的妈妈,她唯一的亲人,长时间以来她忙于爱情一直顾不上自己的妈妈。迟冬至突然反省自己很不懂事,为什么老是跟妈妈不亲呢?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呗,干嘛老跟自己的妈妈唱反调呢?结婚、离婚都是一意孤行,在薛平不同意结婚时结了,在她不同意离婚时又离了,甚至没有想过问问她的意见。

  虽然对离婚这件事家里长辈都有心理准备,可眼下还没有公布,迟冬至再三考虑,还是将这个消息在晚饭后说了出来。

  良好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迟冬至踌躇半天,不自不然的握住薛平的手,真心的道了一声歉,“对不起,妈。”

  “你呀~~~~”薛平恨铁不成钢的呼出一大口气来,“来回折腾,都告诉你不要离不要离,结都结了,忍不了的也忍了这么多年,眼见一天天年龄大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现实,爱情能当饭吃吗?”

  迟冬至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也无从反驳,知道大家说的都对,可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或许我们不合适,彼此碰到另外的人,可能会更幸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薛平突然严厉起来,“你离婚离的这么痛快,不就是因为再难怀孕嘛,可那又不是肯定不能生,医生都说了,好好调理还有希望,你牌位似的供了梁夏末这么多年,最后还要主动烧成灰给他当钱花吗?”

  “妈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不是因为那个。”

  “话不好听,意思是对的。”

  迟冬至堵气了,转过脸去不理薛平,最后还是卫边疆在母女中间做和事佬,才让两人好歹没再吵下去。

  “离都离了,咱冬至还年轻,随便找一个都比那臭小子强。”

  “再好也不是梁夏末。”薛平试图跟卫边疆讲道理,“不是梁夏末,冬子就不会幸福,别看夏末没什么大优点,人就是能把她吃死死的,泡黄连水里都觉得甜。”

  “行了行了别说了。”卫边疆打断薛平的话,“我看就这么样吧,婚虽然离了,但冬至的幸福耽误不起,改天我整理出一些条件合适的人,就找我眼皮子底下的,看谁敢欺负冬至。”

  迟冬至吓了一大跳,“不是吧卫叔,我没这心思。”

  “那就现在开始考虑,又不是一天半天能找到的,反正不管怎么样,再婚是必须的,非让那浑球儿哭都找不到地方不可。”

  薛平也被吓到了,跟着反驳,“你别跟着掺合,他俩离了也得合,谁离的开谁呀?”

  “你这人呀,还不如我了解冬至,除非梁夏末扒皮挖骨换血,转了性变成另外一个人,不然冬子是不会吃回头草的,要么她不会离。”

  迟冬至缩在沙发里眨巴眨巴眼睛,只能兵来将挡了。

  怕卫边疆揪住这件事不放,迟冬至晚上说什么也不愿意留宿,一路上都在思考薛平的话,这要是放在以前,她未必有耐心听下去,现在时间太多,细细品味下来,倒觉得有些道理。爱情不能当饭吃,况且他们有爱,可是在他爱她的时候都让她纠结成这样,如果不爱呢?

  爱了,投入了,多少苦涩都能当成是甜的,可他说爱她,却一点也不愿意投入,哪怕再坚持下去也不会有出头之日,所以他们是真的缘分没了。

  迟冬至想到这心里又有一些酸,情绪也有些不好起来,一路上楼在想到梁夏末这个人时都不自觉有些怨念。

  她想起他,却不敢想念他,决堤的水要控制泛滥。不过有一句话说的贼对,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她白天晚上都纠结在‘梁夏末’这三个字之间,所以回家打开门看到门口衣架上挂着那件军装时,忍不住狠狠鄙视自己。想什么想?没他你还就真不能活了?

  事实上梁夏末有可能真就是这么想的,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碗吃的出来,看见她就扬起一张笑脸,像是黎明提起来临。“可回来了。”

  迟冬至冷着一张脸,“从国外回来了?”

  梁夏末点头,“下午刚到的,赶紧我就回家来了。”

  迟冬至点点头,很好,还是这么不记仇,她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他一下目前两人的关系。迟冬至把警服脱下挂起来,冲着梁夏末勾了勾手指,“过来。”

  梁夏末撒着欢儿小跑过来。

  “咱俩现在什么关系?”

  梁夏末在转移话题这方面是牛人,“我给你煮了面条。”

  “梁夏末……”

  “吃完面条再说。”梁夏末把她按到饭桌旁边,迟冬至一看眼圈儿就有些热了,一碗面条,一根香肠,两个鸡蛋。十岁那年父亲去世后再没有人给她准备这样的生日面,也不知道梁夏末从哪里知道的,接替了父亲的工作,往后每年都记着帮她准备,一直坚持到上大学。

  一根香肠,两个鸡蛋,考一百分,活一百岁。

  “尝尝,好多年没按这方法煮了,看好不好吃。”

  迟冬至指尖颤抖着,挑起几根吃下。梁夏末的手艺其实不错,比以前强太多,只是如今再美的味道也比不过小时候一碗煮糊了的生日面。

  梁夏末紧张的盯着她,“好吃吗?”

  迟冬至没有抬头回应,一口一口机械的往嘴里送。

  “到底好不好吃你到是说呀。”

  “好吃。”

  梁夏末一下子就乐了,“我就说嘛,肯定好吃,我自己抻的面条。”

  “怎么你记得?”

  “记得什么?”梁夏末想想,“哦哦,你是说你的生日啊,当然记得。”梁夏末不敢说,其实今年才留心去记,往年都忙忘了,无暇顾及。

  “哎,哎,喂我吃两口呗,分我一个鸡蛋,咱俩手拉手一起活到一百岁。”

  迟冬至把碗给他,“你自己吃吧,我饱了。”

  梁夏末一把拉住要起身的他,“干嘛又发火,我让你喂我吃,以前都是你喂我的。”

  确实,以前都是她强迫性的喂他吃。“以前我们是夫妻,现在不是了。”

  “我是说以前,小时候,那时候不也不是夫妻嘛。”

  迟冬至甩脱他,“梁夏末你成熟一些,我们离婚了。”

  “好好好,小气劲儿,自己吃就自己吃。”

  迟冬至一个人在被窝里翻身,刚刚也想过,梁夏末很可能跟她一样,并不能尽快适应两个人不再是一个人的生活,她也能理解,可是看到他那张一切错误烟消云散的脸就有气,好像以前吵架后那样,献几天殷勤,然后两个人就能手拉手轰轰烈烈去滚床单了。

  他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还不是自己纵容的?迟冬至咬着牙在心里骂自己,骂完自己又骂梁夏末,本来看离婚那天他的表现还以为有些改变了呢?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梁夏末也很郁闷,他就没想过不跟迟冬至住在一起,离婚了也可以当亲人处啊,无非就是不上床呗,反正这方面他们那么契合,早晚她得忍不住。可迟冬至刚刚冷淡疏离的表情真是让他小心肝受伤了,曾经以为,她爱他,因为爱所以付出,那她就会幸福,后来知道理解错误后已经来不及挽救婚姻了,可婚姻是死的人是活的,迟冬至只要活生生站在他面前那就有机会挽回。爱,他不缺,缺的只是对她的重视和关注。

  梁夏末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不能妄想以装傻充愣蒙混过关了,半夜把迟冬至从被窝里拎出来。卧室门一打开,看到迟冬至一条白生生的大腿露在被子外面,他记得那味道,圆润的、白嫩的,一只手掌就能握住,他曾经无数次把吻流连在那上面,然后掐住圈紧自己的腰,滋味美到……好了,不提也罢。

  梁夏末痛苦的按住自己的小弟弟,既然她睡的那么香,在卧室里谈也可以,等她醒了再说吧。梁夏末轻悄悄的走过去准备把她的腿放进被子里,手一握上,那只腿立马踢了过来,目标直逼刚刚按住的地方。好在梁夏末清醒,身子一斜就躲了过去,吓的一冷汗,这么硬的时候要是挨她一脚,那必须得报废啊。

  “我操,你这是不用了就准备给它人道毁灭呀。”

  “你摸我腿干嘛,混蛋。”

  “我怕你着凉嘛。”

  迟冬至把自己包里被子里,“大半夜你进我卧室干嘛?”

  “我……”梁夏末凑到床边坐下,“我想跟你谈谈。”

  迟冬至又是一抬腿,直接把他踹下去。

  “我操,你说你这腿像以前那样干点正事多好,除了踹我屁股还会干什么。”

  “没事还能踢踢你的小弟弟。”

  梁夏末摸摸头笑了,又挨回到床边坐下,“我想跟你谈谈,我觉得吧,你没必要不让我进门,你妈几天看不着我就想,我妈对你更别提了,反正我也不怎么回来,偶尔一两次还能增进咱俩的感情。”

  迟冬至低头想了好久,“你是说,离婚了还要增进感情?”

  “哟,这谁家小闺女啊,脑子转的这么快呢!咱抓紧把以前缺失的那段恋爱补回来。”

  “你的意思是说,同意离婚,是想跟我重新恋爱一回。”

  “叮咚,你—答—对—了……”


  ☆、第三十六章

  迟冬至最后什么也没说,更没撵他走,沉静的让人觉得心慌。这个男人,结成婚姻时不重视结婚,离开婚姻时又不重视离婚,就连想挽回也没有寻问她的意见,好像一切就应该水到渠成,从没有一次认真反省自己的问题。

  这夜梁夏末睡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整夜辗转反侧,好像他又忽略什么了,却抓不住头绪。迟冬至现在对他冷淡疏离,全身竖起了一层刺,只要他靠近一步就毫不客气的扎向他。梁夏末不怕被扎的头破血流,他只是心疼她的那些刺折断会丧失了她所有的热情。

  梁夏末第二天去拆弹所时还精神不济,曲直看到他眼底两片淡青色,当时就语无伦次了,“这……这么快又和好了?冬子这姑娘还真不是一般的没前途啊。”

  “滚。”梁夏末推开他,“老子都憋上火了。”

  “憋青的呀!我还以为你那啥过度呢。”

  “我倒是想。”

  梁夏末大清早的一根接着一根吸烟。很久之前他就养成了一个长时间不能见面,一旦见面就把积攒下来的热情一起全用上的习惯,狠亲热一通。回到家抱着她,这就是洗尽他身上所有硝烟味道的良剂。而现在随着拉开的那段距离,变得越来越不能忍受。

  曲直正在训卫红旗,偏偏卫红旗还跟他玩倔的,问她为什么不请假就出去,她说正经谈上恋爱了谁还管这些制度。他说一句,她回两句,曲直气的踢了她一脚,罚站一个小时。

  梁夏末看戏似的在一边看这两人折腾,有什么不知道好好说,一个被追了不领情还非得管东管西;一个追人也不会好好说非得做戏试探试探。

  “人家好歹是大姑娘,就这么让你一脚踹屁股上了,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放心吧,我自己踹的自己负责。”

  梁夏末难得的感叹了一把,“你说你一个二婚的,比人家大了八九岁,就这样还恶声恶气的,卫红旗眼瘸了看上你,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那也比你强。”曲直不屑他的话,“我手把手教她专业知识,着急她的事业,关心她的成长,生活上像带女儿一样操心她,我再恶声恶气也没有耽误对她好,想表达的全都表达了。倒是你,迟冬至遇到你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呢。”

  “我怎么了?”梁夏末不解,“她不就差那一个恋爱过程嘛,我给她就是。”

  曲直无语了好一会儿,摇着头说,“要是弄不明白你们之间的问题出在哪儿,那不如就这样结束呢,全当放过冬子一马。”

  曲直说,“我觉得,她更需要你理解她的付出。”

  梁夏末举着手里的烟,脸被一层烟雾遮住,渐渐有些懂了。原以为,她愿意,就会高兴,他把自己整个人都给她了,她还有什么不幸福的?可事情好像不是这样,他不旦没付出过自己以爱情为出发前题的关心来润色爱情,连她付出的那份都给忽略了。

  梁夏末转个身又有些不解,坦白点说,他以为真的爱了就不需要回报,迟冬至以前好像也是,可现在明显不一样了,她又要求了,于是便不满足现状。可是如果他这么爱迟冬至,可迟冬至一点回报也不给他,那他还会一如继往吗?

  “将心比心吧梁夏末,别把自己放那么高,迟冬至爱你,你就像施舍者一样,‘爱情’只是一个题目,‘付出’才是全部内容,这根本就是两回事,你爱她不能光靠自己认为,你得让她感觉到。当然如果你不会付出、不会做,那么请给她信心。”

  “是么?”梁夏末嘴唇有些颤抖,如果迟冬至只爱他一点点,那对他的表现应该是满意的,可迟冬至爱他胜过爱自己,所以渴望得到的更多,除了生活上的关心还必须喂饱她的精神世界。

  如果大家都愿意将就着爱情,那婚姻这条路可能走的一路平安,可多年后迟冬至不愿意将就了。梁夏末想想,以前他觉得他们的爱情无美无缺,可现在才知道存在这么多问题,他觉得他们的爱情不应该受委屈,就应该捻烂揉碎挑出存在的问题,然后一个个解决,回归澄明,那大概会是一段前所未有的绝美风景。

  他无比肯定要将爱情换上一套新装,他的爱情、感情、婚姻,以及迟冬至这个人,他都要,而且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要。

  “我现在该怎么做?”

  “不是应该怎么做,这就不是什么事情的问题,迟冬至是个需要你多过需要面包的人,你就代表她的爱情。你得理解她、给她信心,虽然累了些,但能爱到这种程度,也不是人人都有幸的,惜福吧。哎……我宁愿少活二十年,只要卫红旗变成第二个迟冬至。”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卫红旗还不够爱你吗?”

  “可爱情有千万种模样,迟冬至给的这种是最美的。其实都是你自己弄丢的,如果你给了她信心,哪怕什么都不做,她也绝不会给你一丁点压力,问题是你不但什么都不做,还没给她信心。”

  曲直瞟他一眼,继续说,“一辈子能被这样爱过一回也不算白活了,况且迟冬至不光爱你,行动上也做的让人什么毛病挑不出来,她除了太爱你纵容你,其它方面是完美的。再往白了说,咱们这种工作,脑袋别在子弹头上,拆枚炸弹下来都觉得多欠她一分,再说你们家里,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个人顶着,你十天半个月都回不去一趟,人家有过怨言吗?你的爱情可以减轻她的生活负担吗?”

  梁夏末按住胸口,那里突然疼痛的厉害。他还不如曲直看的明白,剖析到最后,是迟冬至给了他太大的自信心,可他却没给她同等的对待,所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总有委屈的一天。他错了,错在永远如故把自己当成上帝、当成一幅风景画摆在迟冬至眼前,让她去信仰、去欣赏。自大的可怕。

  于此同时,迟冬至可没有时间分神这么远,她也是在刻意避免自己去胡思乱想。上午跟李长河申请宿舍,条件环境不要紧,最重要是速度。李长河请示一下,下午就通知把一间二居室分给了她。

  “先自己住着,等再有女警员申请宿舍时,你得跟人合住。”

  迟冬至点点头,还是老不地道的盼望再别来人跟她住在一起。

  梁夏末既然抱着那样的想法,他愿意回那个家,那她只能搬出来,必竟那不是她的房子。经他这么一折腾,迟冬至突然坚定起来,仿佛找到了目标,那就是绝对不再给他轻视自己的机会,她要好好生活,彻底脱离梁夏末这个人,只有脱离这个人生活才能不继续颓废下去。

  谷子雀雀欲试,想把自己的窝也搬进来,迟冬至拒绝的很痛快,还威胁她说自己半夜睡觉梦游,搞不好哪天梦到杀人,谷子小命就不保了。

  谷子大乐,“师傅,这么说你不往乡下调了?”

  “还没定,李队长说暂时是不能了。”最重要的是,迟冬至觉得她没有道理躲起来,真正面对失去梁夏末这个事实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不再被他牵引情绪。

  “那太好了。”谷子小声说,“还以为你真舍得让我们跟大李那个冷面神呢。”

  “他哪里冷面了,明明就很好欺负。”

  “不信你问朱染。”谷子拍拍朱染,“你说是不是?”

  朱染抬头,眼角眉梢的笑意就那么流泻出来,“刚刚你家小民警哥哥来找你了。”

  谷子撒欢儿就往外跑,迟冬至摇摇头笑,“你老这么骗她,小心回来找你算帐。”

  朱染一直在看她,目光里有浓烈灼灼的味道。

  “你看什么,赶紧干活,我偷会儿懒。”

  朱染眨眨眼,脸皮耳根都没有变色,很明显的打趣,“师傅,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不想干活就直说,小孩子家的怎么一肚子弯弯肠子。”

  朱染‘噗哧’一下就乐出声了,“不逗你了,明天帮你搬家吧,师傅邻居,以后我们要互相照顾哦。”

  迟冬至扯扯嘴角,自顾自嘟嚷,“怎么好死不死的搬你对门去了。”

  “我以后去你那儿蹭饭吧,我交伙食费。”

  “不用了,我自己也不打算天天开伙。”

  “偶尔总可以吧。”朱染今天似乎格外开心,“对了,我弄些容易养活的花花草草送给你,还可以在阳台那里摆几个花盆,种些小葱香菜什么的。还有鱼缸,我朋友就是卖热带鱼的,到时候我给你弄几条好看的。”

  迟冬至失笑,“你自己怎么不弄啊?”

  “一个人哪有心情注意这些小细节,所以说咱们得搭伙。”

  “要搭跟别人搭去,别有事没事往我那里跑,告诉你啊,我喜欢清静。”

  虽然她又开始恶言恶语,可朱染好像因此更加开心,“保证不影响你休息。”


  第三十七章

  之前想过一点自己的痕迹也不能留下,可检查一番,发现家里每一件物品,包括梁夏末所有的那一部分,全部都是她精心挑选买回,想要清理干净,谈何容易。索性只带走了属于她的那部分东西,迟冬至庆幸,还好没有结婚照。

  朱染找了辆小货车,仍是空空荡荡的装不满,连带着衣服鞋子在内,不过几个提包,女孩子喜欢的玩偶更是见不到,只有一个大大抱枕孤零零堆在车角,两张嘻笑的脸下面绣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名字。

  迟冬至想了想,抱在怀里,往日不多的甜蜜又浮在眼前,这是梁夏末送给她唯数不多的礼物之一,还是她强烈要求的,新婚时很多个他不在的日子都是这只抱枕陪她入眠,因为心中有期盼,所以这是寄托,后来就渐渐丢到一边了。

  “师傅,这字是你绣上去的?真丑。”谷子不知何时跑到她身后,迟冬至笑笑,又想了想,最后一次用脸颊蹭了蹭那柔软的面料,转身扔进附近的垃圾桶里,坚决的像个刽子手,看不出一点留恋。

  新房子之前朱染趁空已经打扫干净了,只把带来的家当整理一下便可。迟冬至见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请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把他们送走了。

  这里随处能看到单位同事,多数只是脸熟,一路跟人点头打招呼,避开他们有些疑问的眼神,买好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回到家里已经接近晚上六点。

  迟冬至把搬来的东西分类归整,这才发现自己的东西真是少的可怜,只是有很多书,好些都是小时候的作业本,随便找出一本翻开来看,上面都有梁夏末的字迹。其实想清理干净自己不容易,想清理干净梁夏末更是难上加难。

  迟冬至索性把这些东西当废纸处理堆在门口,挪动之间有叮叮当当的响声,最后从纸箱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只玻璃瓶。

  迟冬至拿在手里只觉烫手,这是结婚时梁夏末送给她的漂流瓶,又怕她找不到就扔在她的洗脸盆里。瓶子里面是一张纸,看质地是很普通的信纸。离婚那天他要求好好保管它,这似乎是他留给她最后的财产。迟冬至在犹豫不定,要么打开、要么扔掉。可对这个问题,她试图规避,两者都没有做,继续把它封藏在衣柜角落,就这样淡忘它的存在。

  生活就这样平静下来,好像电车换上了另一条全新的轨道,除去最开始的磨合,渐渐开始进入适应区。迟冬至决绝的把梁夏末从身体里剔除,生活变得淡如白水,下班之后几乎与世隔绝,之前朱染还嚷嚷着要来跟她搭伙,眼下也一点消息也没有了。朱染向单位请了假,原由、时间都不确定,反正就是消失了,迟冬至差一点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当终于有人告诉她她丈夫在楼下等着时,迟冬至倒坦然了,在成功搬家半个月后,梁夏末总算知道消息了。

  迟冬至很久之后仍旧记得梁夏末今天的样子,很难得的穿了便装,腋下有些鼓,不知包裹在黑色羽绒服下的是什么东西。他弯着腰靠在窗台边吸烟,眉间眼梢有些许愁绪。迟冬至走过去,推了推他。

  梁夏末回头看到她,把烟掐灭,“来啦?”

  “嗯。”迟冬至点点头,眼睛落在梁夏末脖子上围着的针织围巾上。

  “还能带,今早回家看到在衣柜里了,你要是不翻出来我都忘了。”

  “别带了,织的不好。”

  “谁还没有个手生的时候。”

  接下来便没了声音,迟冬至想了想,把他带到休息室,倒了杯热水给他。

  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梁夏末略微犹豫了一下才主动开口,“搬出去了?”

  迟冬至愣了一下,不自在的点点头,她觉得非常不适应他的态度,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梁夏末难得碰到这种事情没有撒泼放赖,迟冬至却要命的找不到对策了。

  “是因为我?”

  迟冬至没有否认,决定以后的日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再让自己委屈,为他宽心。

  “如果我以后不经过你允许不回家呢?你能搬回来吗?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人都不放心。”

  “我在单位宿舍,没什么危险,反正在哪都是一个人。”

  “哦。”梁夏末点点头,像是考虑了很久,“搬了也好。”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接下来,冷场了,迟冬至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这次无声无息的行为实在是往梁夏末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决绝的在彼此之间划出了分界线,换个角度想想,梁夏末很可能会遭到两位母亲的埋怨,所以他今天反常的行为,其实也不难理解。人就是这样,可以挽回的时候会做出一些激烈的行为垂死挣扎,一旦确定真要失去了,反而会平静下来。

  以往暖场不是迟冬至的工作,梁夏末会耍宝耍无赖,插科打诨把她哄到笑为止,所以今天他前所未有的沉静让迟冬至心里很没底。

  “夏末,你还有事吗?”

  “怎么了?”

  “没事的话你回家看看你妈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哦。”梁夏末回过神来,这才认认真真的打量她一眼,从知道她搬走之后一直沉浸在浑沌中,这时才猛然惊醒过来,看着异常消瘦憔悴的迟冬至,梁夏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瘦成这样?”

  迟冬至摸摸脸,男人与女人在失恋失婚后的反应就是不一样,男人难过归难过,但是吃喝不耽误,女人就不一样了,看什么都没味口,而且失眠,不消瘦不憔悴都奇怪了。

  “还好吧,马上年底了,最近工作忙。”

  梁夏末心里狠狠疼了一把,想问问她没我你过的这就叫好吗?咬咬牙把话压进肚子里,当下就决定,“找个地方吃饭吧,我都饿了。”明明关心人的话非把自己搬出来,让人听着心里真不舒服。

  “我在食堂吃。”

  “那我跟你去食堂对付一口。”

  “你……”

  “不至于吧迟冬子,一顿饭而已。”

  为保险起见,迟冬至把梁夏末带去了一个比较远的小饭店,离婚这事在单位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如果被同事看到,她都不知道怎么介绍梁夏末了。

  坐下没一会儿谷子的电话就打来了。“师傅,我给你把饭打回来了。”

  “你吃吧,我有事在外面。”

  “什么事也得先吃饭呀,忘了上星期你都晕倒了。”

  “那也不是饿的,是熬夜熬的。”迟冬至忘了身边还有人,在电话里跟谷子掰扯起来。

  “那就是血糖低,不吃饭会越来越低的。”

  “我知道了,在外面吃,你自己吃饱啊。”

  谷子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几天前迟冬至晕倒在饮水机旁边,热水洒在她手上烫起了一层小水泡,现在还没有褪干净。后来迟冬至说是饿晕的,李长河往后几天一旦加班还自掏腰包请大家吃宵夜。可她自己知道,哪里是饿的,明明是失眠造成的困扰。

  挂断电话,梁夏末已经把菜点好了,递筷子的时候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背,“烫了?”

  “没什么事儿。”迟冬至把手收回,“快吃吧,一会儿菜该凉了。”

  梁夏末吃了一会儿,跟服务员要了两瓶啤酒,自斟自饮起来。

  迟冬至想说中午喝酒一会儿怎么开车?想了想,她也把话压进肚子里了,二十几年了两人头一回这么相处,还挺新鲜的,无限溶入之后,竟然是无限疏离,最起码她是觉得别扭到家了。

  梁夏末喝完一杯,看着她似笑非笑,“就是突然想喝,偶尔而已,你也知道我酒量不行。”

  迟冬至没说什么,低着头在努力的咬一只大虾。她喜欢吃虾,却不爱剥虾皮,常常是咬下一段,用牙齿把肉剔出来再把皮吐掉。梁夏末见她这样,伸手就把她嘴里的虾拽了出来,扒好后放进小蝶里,紧接着一只一只白胖胖的虾肉从他指尖跳进她面前的小蝶子里。

  “行了夏末,够吃了。”

  梁夏末擦擦手,又开始喝啤酒,“我以为你会对我横眉竖眼,连打带骂的呢。”

  迟冬至沉默,她不相信离婚后还能做朋友的谎言,真正爱过的人,失去后多看一眼都是自残,可她和梁夏末不同,他们的牵扯太多,她可以离婚,但不可能把王淑贤当成陌生人,还有薛平也老了,需要梁夏末不时在身边看看,另外还有她自己,突然失去了和梁夏末对峙下去的兴趣。

  “说什么呢,离个婚而已,不至于那样,和和平平的多好。”

  梁夏末几口把两瓶啤酒喝光,一抺脸,“可我更希望你打我骂我,连哭带嚎的折磨我,那样还说明我能影响到你,那样,我就不害怕了。”

  迟冬至这顿饭吃的格外多,可能是不想说话,所以只能一直往嘴里塞东西。梁夏末怕她吃多伤了胃,主动提出结束,两人在小饭店的外面站了一会儿,迟冬至坚持不用他送回警局。

  梁夏末摆摆手,示意让她先走,一个人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迟冬至的消瘦憔悴,看在他眼里除了心疼就是内疚。从出生开始就有她,恋爱、结婚、离婚在她眼里就成了她剃头挑子一头热,可在他心中,这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她主动,他就配合,他的感情走向一直顺从她的脚步,迎合她的喜好,然后她却说他不懂得爱,梁夏末当时听到这句话真是委屈的透透的。

  后来觉得,他在感情上真是太依赖迟冬至了,依赖到几乎成了她的附属品,根本没有自己的主见,不然她也不会觉得没有被重视,他欠她的,不仅仅是一段恋爱。梁夏末想明白了一切,却发现她搬了出去,见到空空如也的房间时他才真正明白她的决心,也明白他松手放开的同样不是一段婚姻,而是活生生的迟冬至,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跟他死磕,没人高兴时抱在一起笑、生气时抱在一起闹,失去以他为生命主题的迟冬至,他必须逼迫自己在短时间内急速长大。

  当人一旦有了某种极度恐惧的时刻,头脑反而会清醒,梁夏末几乎在第一时间成熟了,也明白了,撒泼打滚解决不了根本性问题,也打动不了迟冬至,他不想再用,现在更多的心思愿意放在怎么让迟冬至幸福上,或许,只要她幸福。

  梁夏末无意识跟着走了几步停下来,忽然喊她,“迟冬至。”

  迟冬至回过头看他,却没有寻问,几步又走回到他身边。

  “我是想说,我爱你,不是只想和你做爱,我爱你,是想和你睡觉,现在再加上一条,以后我想让你永远不委屈。”

  “迟冬至,我们不会一直分开,这世界上哪有人比我更爱你,真的,我不骗你。”


  第三十八章

  半个月后阳光异常明媚,一日午后,有人在门外按响门铃,迟冬至打开门来看,是那个无缘无故消失了一个月的少年,眉眼青涩,挥着汗,满溢的笑容流泻出来。

  迟冬至没有邀请他进来,就那么站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看他。这孩子实在是出息了,不声不响一走就是一个月,连个消息也没有,突然再见,竟发觉没有他在身边跟谷子打趣抬杠的日子,倒有些冷清。

  “师傅,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朱染神秘兮兮的从身后搬过来一只鱼缸,小且精致,各种各样漂亮的热带鱼摆着大尾巴打招呼,数一数,竟有十余条之多。

  迟冬至看了喜欢,微微挪开身体把他让进来,看着他蹲在窗台边忙碌,眼下认真的模样,倒为他添了几分颜色。

  相识的日子不短了,今天才是第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孩子。朱染生的耐看,初初看时却实在引不起注意,实着实是个第二眼帅哥,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天之后,朱染开始每天去警局,早晨上班时也不叫她一起,偶尔会给她送份早餐,不敲门,就挂在门外的把手上。后来迟冬至发现,但凡送早餐的日子,朱染都是早于她进警局,哪天没有早餐了,他一定最后一个踏进办公室,而且头发乱乱的,领带系的歪七斜八。其实这就是个爱睡懒觉的孩子,做不到持之以恒,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概是想每天早起给她送份早餐吧,却抵抗不了寒冷冬天里温暖被窝的诱惑。

  迟冬至喜欢朱染偶尔露出的憨憨稚气,偶尔会将他与少年苏让的脸重合在一起,又在他仔细打理那些小巧盆养植物时摇头失笑。不一样,少年苏让脆弱,无时无刻不粘在她身边,而朱染不是,哪怕只是两个人在一起的空间,他话也少的厉害,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情,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压力,就那么平静自然的接受了他的存在。

  周末这天,朱染早早敲开了迟冬至的房门,近来几乎每日他都会登门,看的出来是真心不放心那些绿色植物和鱼,偶尔迟冬至会做好饭招呼他吃,他来的就更勤了。迟冬至做自己的事情,或看书或者做家务,他也不介意,弄弄她的电脑,照顾花草和鱼,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倒也不觉尴尬。

  晚饭时,朱染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迟冬至翻了翻记事薄,明天得去趟军区大院。朱染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大口吃饭,捧场的很。

  问他合不合味口?他猛点头,说比食堂和小饭店的手艺强多了,“我好多年没吃过一顿安稳的家常饭菜了。”

  “为什么?”

  “怕有人毒死我。”

  见她目瞪口呆,朱染就嘻嘻笑开,“师傅你做饭真好吃,师傅我喜欢上你了。”

  迟冬至缓过神来瞪他一眼,“想蹭饭就直说,用不着卖身。”

  朱染少有的大言不惭,“我以后每天都来蹭饭。”

  迟冬至大概明白他的想法,徒然温暖起了心,“你不用每天来守着我,我没事,离婚是我决定的,没什么自己为难自己的,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你不用把我当成你那些花草,我没那么脆弱。”

  朱染好像愣了一下,渐渐低下头,“师傅,你很难过,其实心里在流血吧,为什么不哭呢?”

  “只是难过而已,又不会死人,哪能让全世界都跟着我难过。”所以,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把自己当成一只被硬生生砸开封口的容器,把所有难过、痛苦、不适……生吞活塞填进肚子里消化掉,如果想在失去梁夏末后还能活下去,即使被噎的窒息也绝不能放松一秒钟。

  迟冬至从来站在极端两头,爱的时候不留余力,真正放弃的时候,同样不留余力。

  朱染沉默了好半天,直到迟冬至收拾碗筷时才听他说,“我自己愿意来的。”

  他是如此温柔小心的男子,迟冬至却觉得眼眶有一点点暗潮涌动。

  ****

  迟冬至大概能想象到卫边疆把她叫回来是因为什么事情,结果,果然如她想的一样,相亲。

  她这次倒没有抗拒,捏着一摞照片看的认真,仔细筛选。薛平十分诧异,根本不相信短短时间她就忘记了梁夏末。迟冬至只是沉默,什么也不说,比上回的精神状态好了不止一点点。

  就算不能忘记又算什么?停止这段感情,把它埋葬了就好。伤透了、放手了、想开了……就真的解脱了。

  最后选择了一个人,除了职业是军人以外,别的方面都算满意。不想选择军人是因为前车之鉴,可事实上卫边疆也没给她选择的余地,所有他选中的人真真全是按他的要求,就没有除了军人这个职业以外的人。

  卫边疆看了,高兴的直拍大腿,直称以后真正成一家人了,把迟冬至交到这个男人手里,是最放心不过的。

  薛平很不高兴,晚上把迟冬至拉进卧室里,开门见山就是一顿训,说那人不行,那人死了老婆,还带个孩子。

  迟冬至心说他没孩子还选不到他头上呢。

  “匡伟这人啊,是你卫叔的亲外甥,你们是没见过面,我告诉你啊,那人捉磨不透,一脸阴沉,什么兵种连我都不知道,档案是保密级别的,你卫叔嘴封的严严的,扒都扒不开,这种人以后百分之百顾不上家。”

  迟冬至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心里真有些打退堂鼓了,可是再回想那一摞照片人的简单情况,有未婚的、有离过婚的,有孩子的真就这么一个。

  “冬子啊,你调养好了,未必真不能生。”

  “可也未必能生,妈,我就别害人了。”

  薛平看了她好几眼,才犹豫开口问,“你真忘得了夏末?我不信。”

  “因为有你、有婆婆,我对他做不到老死不相往来,想想其实也没必要,没有必要故意接近,更没有必要故意疏远。忘记……不忘记,有什么分别?我对他的一切都停止了,我要活下去,不是想用一段情来治疗另一段情,我要真正开始新生活。”

  这是真正心死了,连薛平听了都难过,可以想象梁夏末又做了什么伤害到她下这个决心,伤口愈合不了,而想要埋葬心口的疤痕就必须连带梁夏末这个人一起埋葬。

  晚上留宿在军区大院,第二天卫边疆就把人叫了过来。彼此年龄都不算小了,又都失过婚,这样相亲的最终目的是结婚,倒也没有多少尴尬。那男人叫匡伟,少话、少笑,人长的倒是不错,后来委婉的告诉她,他具体在哪里就职暂时还不能说,以后合适了自然会告之。都是这个圈儿里混的,迟冬至倒没理由不高兴,谁也不能平白无故就去信任谁。

  “我会尽量多抽出些时间的。”匡伟是这么说的。

  “好。”迟冬至明白,熟悉感需要培养。想了想,“如果有可能,有机会让你儿子跟我见见吧,如果……”话没有再说下去,却是再明白不过,如果他的孩子接受不了她,那不如就此为止,没必要浪费时间。

  那人突然笑了,笑她的小心谨慎、讨价还价。

  “好。”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听起来像是两个陌生人合起伙来做买卖,但都很有诚意,在目前这样的阶段,有诚意就已经足够了,并不能惘谈感情。

  匡伟偶尔会打电话过来,几句沟通,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迟冬至还算能接受,反倒他如果毫无理由的关心慰问,她肯定会浑身不自在。

  朱染再来家里时,迟冬至有时会不着痕迹的拒绝,说着委婉的话,必竟现在她名义上有了交往对象,所以哪怕跟朱染只是纯洁的师徒关系,但怎么也算是一男一女。前一阵他们接触的有些频繁,单身时还好说,有了交往对象,就必须跟身边的男性朋友拉开距离,这是最起码的尊重。

  她做的如此不着痕迹,朱染还是感觉到了,近来在单位对她总有些小心翼翼。他肯定迟冬至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到这里,又无比庆幸没有跟她挑破自己的心思,如果表白了,大概此时她会堂堂正正的驱逐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不得重不得。


  第三十九章

  再见匡伟是在半个月之后,临近年底,迟冬至没有想到他就这么堂而皇之来到她的单位,不用问为什么他能找得到,这是个办事效率颇高的男人,记忆力又好,大概是之前几通电话里无意间提起过,他竟记了下来。

  面对走廊里路过的同事们有意无意的打量,迟冬至有些心虚,一个女人失婚后,短短几个月就有了第二春,到底不能让别人有什么好的想象,但要是细细想来,又是理所当然,谁都有权力为自己的幸福做主。

  他们站在那里一会儿,有时说几句话,多数时间会冷场,匡伟似乎也不介意,反而不着痕迹的安慰她,接触多了,自然就会熟悉,即使冷场也不会觉得别扭了。

  朱染硬拉着谷子适时走过来打招呼,师傅不介绍一下吗?

  迟冬至惊讶朱染的破坏力,像是逼迫她承认些什么,后来迟冬至知道了,朱染确实是这样的目的,因为之后他就可以大大方方道明心思:你现在有男朋友了,我不能再慢工出细活了,我要说明白,我喜欢你。

  如果之前迟冬至真心认为朱染对她只有朋友兼师傅的关心和尊重,关于这个下午之后,她绝对不会再这么想了,她又不傻,朱染倔强挑衅的想跟匡伟来一场对决,那样的眼神属于被侵占领土的野兽。而匡伟风清云淡,四两拔千金的替迟冬至解围。

  “我是匡伟。”避重就轻。成熟、强大、稳定、有包容心,这是个愿意站在别人立场上考虑的好男人。

  晚上朱染来家里找她,迟冬至把他堵在房门外不让进,朱染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来了气,一屁股就到台阶上瞪着眼看她。迟冬至心说你爱坐地上就坐呗,我为什么要心疼你,得了痔疮也跟我没关系,又不是我让你坐地上的。

  她把房门关上,劝也没劝,安安稳稳的回到客厅看大辫子戏。钟表分针跳了三十个格,房门被大力敲响了。“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迟冬至猛的嚎了一嗓子,“谁是‘你’?不认识。”

  “迟冬至开门,快点。”

  “迟冬至也不认识。”

  房门外停了好一会儿,连火药味都吹散了,才传来他被折磨的服服的声音,“师傅,开门呗。”

  迟冬至知道他这是因为下午的事儿心虚着呢,怕她生气,先发制人,才闹出这么一场,到底是孩子气。跑去把门打开了,看他冻的抽鼻子,迟冬至叹气,让出些空间,朱染极有速度的钻进来。

  “先说啊,我今天没做饭。”

  “有没有剩饭喂小狗?”

  “我不养狗。”

  朱染突然搞笑唱了一句:我是你的小小狗,你是我骨头儿,你掉进了臭水沟,我也捞出来叼着走……

  迟冬至五官抽搐,憋笑憋的很喜感,却还是力所能及的不让他顺着继续下去。“有面条,吃不吃?”

  “我就不吃。”朱染甩头,“饿也不吃。”

  “爱吃不吃。”迟冬至假装打了个哈欠,“你那些鱼啊花草什么的赶紧搬走吧,过年我得回我妈那儿,没功夫伺候。”

  朱染低了一会儿头,笑着抬起来,“我记得那时候见你,脑袋上就长了一窝草,绿油油的。”

  “你才顶了一窝绿呢。”

  “你要是愿意让我绿,我还高兴呢,揍不死你。”

  迟冬至思索他是不是第一次这么不怕死?或者之前那段日子的沉默,现在终于爆发出来了,于是变了态?

  “你喝酒了?”

  “喝了,半斤白的。”

  意思是喝高了,迟冬至揉揉太阳穴,“朱染,你……你打不过我,真的。赶紧回家,别找抽儿啊!乖。”

  朱染噗哧笑了,“别急着打人,你听我说。那年下大雨吧,半夜,哎哟你哭的那叫一个磕碜,大鼻涕泡都哭出来了,我给你打了一夜伞,完事儿你一抹脸上楼了,一眼都没瞧我。哎我说你还记不记得?”

  迟冬至想想,摇摇头。

  “是不记得那件事,还是不记得我?”

  “都不记得吧。”迟冬至一边回答一边回想,对于事件是有印象的,因为苏让。但对于给她打了一夜伞的人……有人给她打伞吗?有那么个人吗?

  “就知道你不记得。”

  朱染招招手,“过来说话,你站那儿我觉得眼晕。”

  迟冬至没动,原地坐下。

  “上班了,没啥新鲜的,我跟你说,我亲妈就是警察,生下我没几年就当交换人质牺牲了,我爸娶了小老婆,又给他生了个儿子,那老头得瑟的。”朱染笑着笑着就没声音了,“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小儿子,却要把财产都留给我,你说他这么做别人能让我活安生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些东西我不稀罕,但是我要定了,一分一厘都必须是我的。”

  迟冬至挠挠头,还是跟不上他的思维跳跃弧度。

  “上班第一天,师姐变成了师傅,我就想啊,怎么能把师傅拐到床上,怎么拐床上一辈子呢?最好一起埋坟坑儿里。”

  “朱染你……”

  “闭嘴,听我说。”朱染吼了一嗓子,“分析案件时放投影,别人观影,我观你。你不离婚也就得了,我那些想法也就没事儿时想想,可你离婚了,离婚可不是我逼的吧。迟冬至别膈应我说床啊床啊的,我还就告诉你,你现在想要跟我上床,我还不要呢,你心里不光是我的时候我都不稀罕要。”

  迟冬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朱染,有足够大的野心,不管是对他父亲的财产还是对她,好像都是事在必得,不妥协、不将就。这样截然不同的朱染让人看着很有违合感,小白兔变成了大灰狼,或许后者才是真身。

  “朱染,我可从来没想过。”

  “现在想想。”

  “不用想,我对你没意思,你别浪费时间了。”

  “别说废话。”

  “朱染,我离过婚,我心里没你,咱俩不配。”

  “确实,你确实配不上我。”

  迟冬至一愣,本以为他会说不在乎什么的话,到底是自做多情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算了,可能这个孩子只是不服气罢了,今天来不过是做个了结,跟表白没关系。

  “说完了你可以走了,喝醉了走路小心些,别摔了。”

  朱染站起来走了三步带倒两把櫈子,“我没喝醉,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我今天很生气,以后再也不登你家门儿了。”走大房门口又刮倒了衣架才顺利出了门。

  ****

  事先约好第二天跟匡伟见面,迟冬至提前了一会儿来到约好的餐厅。大堂里,靠窗边的位置,坐下不到五分钟,匡伟就到了。两人对视到一起,双双一愣。

  匡伟先开口说话,“我还早来了一会儿呢。”

  迟冬至把菜单推给他,“我也刚到,你点菜吧。”

  匡伟只招来服务员点了一壶茶水,茶水上来后,烫了烫杯子,给她倒上一杯。“再等等,还有两个人。”想想又提了一句,“我儿子和我表妹。”

  迟冬至举起茶杯的手顿了一顿。

  “孩子这几日住在我表妹家里,她帮忙送过来,所以……”

  “好,没关系。”迟冬至很理解,转头想想,匡伟的表妹,大概好像是卫边疆的侄女吧,这么多年了跟他们接触的也不频繁,卫家这边的亲戚几乎都没怎么见过,没有印象。

  等了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门口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向他们走过来,一路上你一下我一下打的不亦乐乎。大的那个走到桌边看到迟冬至就愣神儿了,被小的趁机打了好几下。

  迟冬至冲她点点头,注意力主要放在那孩子身上。不小了,对她有显而易见的防备。迟冬至知道自己不太爱笑,对小孩子没什么吸引力,她也真的不会哄孩子,索性等着介绍不开口。

  匡伟把孩子拉过去,“这是我儿子匡小某。小某,叫迟阿姨。”

  “迟阿姨。”孩子是挺听话的。匡伟笑笑,指着表妹介绍,“我表妹,卫……”

  “等等等等等等……”卫姑娘抽疯似的抓住匡伟的手,“等会儿再介绍,我有尿。”说完,尿遁了。

  匡伟摇头失笑,“她就这样,别介意啊。”

  迟冬至表示无所谓,其实她也这样。

  卫姑娘一趟卫生间半个小时才回来,匡伟让她坐下,好笑似的问,“洗手没?”卫姑娘猛点头,经这么一折腾,谁都忘了相互介绍的事。

  一顿饭卫姑娘吃的也不消停,不是小心翼翼的东张西望,再不就是缩起来尽量让大家忽略她的存在。

  匡伟用手指敲她的头,让她剥螃蟹给匡小某吃,自己帮迟冬至剥,心细的男人。来之前薛平打电话无意间提起,说匡伟打听她的喜好。

  “冬至,冬至……”

  迟冬至回过神,“怎么了?”她看着匡伟。

  “脸上粘东西了。”

  “哪边?”

  “那儿……”匡伟很自然的想伸手帮着拿下来,本来不能造成尴尬的事情,双方都没有在意,谁知卫姑娘这时猛的冲出来截住匡伟的手,话从牙缝里往外冒,“这可不能随便摸啊~~~~哥~~~~”

  他们都看她,卫姑娘急的一张脸通红,拉住匡伟的手却说什么也不放开。

  “你今天怎么了?”

  “哥……”

  “说正题。”

  她嘴闭的更紧了,正在这时,桌角飘过一抹绿。迟冬至本来注意力都在那两人那里,条件反射性的看了那抹绿半眼,当时就像见到鬼似的,差点蹦起来。

  “你……可来了!”

  这话,是卫红旗说的。


  第四十章

  “夏末?”

  迟冬至惊觉的发现,说这话的人竟然是匡伟,这两人……认识。

  “好巧,竟然碰到了,约了人?”

  梁夏末眼底刮起了龙卷风,漫不经心又牛气轰天的撇了匡伟一眼,“是啊,真是巧,反正我一个人,不如一起吧。”

  除了匡伟愣了一下,其余一个孩子不知情况,剩下那两个……一点不意外。

  “哦,好。”

  匡伟站起来挪开椅子,请梁夏末坐下,顺便招手把服务员叫来。“再加几个菜。”

  这顿饭让两个人吃的如坐针毡,一个是迟冬至,一个是卫红旗。迟冬至想想真是莫名其妙,竟然从头到脚都心虚的要命,细扒想下来,这心虚的源头不是梁夏末,而是匡伟,迟冬至对梁夏末开始心虚,像是被他抓了包。

  她下意识坐的离匡伟远了些,迟冬至可以跟梁夏末分手、离婚,可以把他放在心里角落不提起,但她永远不会在他面前跟另外的男人亲密来伤害他,这一点她做不到,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梁夏末的朋友。

  梁夏末一口一个花生豆往嘴里扔的欢快,形象什么的本来就没有,这会儿更是迅速跌成负了。迟冬至真是有些坐不住了,想走,想好好考虑一下怎么跟匡伟说明她跟梁夏末的关系。迟冬至知道,这段还算不错,开始没几天的恋爱大概也差不多到头了,他们是军人,军人的崇高性是不允许有挖战友墙角的事情发生的。

  迟冬至在心里暗暗对这段恋爱告别,或许她自己也弄不清,是因为梁夏末是匡伟的朋友,怕匡伟难做?还是,因为匡伟是梁夏末的朋友,怕梁夏末难堪?看似同等的理由却包含两种相反的含义,前一种是为匡伟着想,而后一种,是心疼梁夏末。迟冬至不愿意深想,可她不知,不愿意深想的原因,其实就是间接承认了她不想承认的那个理由。

  席上两个男人喝了酒,匡伟最后帮迟冬至叫了一碗肉丝面,小声说,“舅妈说你胃不好,吃面吧。”

  梁夏末这时拿筷子敲桌子,“哎哟这么大一碗也吃不了啊,分我一半吧。”说完,自己动手。

  匡伟刚想说些什么,只见卫红旗捂着肚子就哼唧起来,“哎哟哥,我肚子疼。”

  “忍着。”匡伟没好气的说。

  “忍不住,快送我回家吧。”

  迟冬至拍拍匡伟的手,“你送她回去吧,我呆会儿自己走。”

  匡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梁夏末一眼,没再说什么,扶着妹妹,领着儿子默默离开了。那两眼,既迷惑不解又意味深长。

  只剩下两人,迟冬至饶有兴味的看着吃的嘴角都是汤汁的梁夏末。“我刚想起来,卫红旗?呵,我怎么就忘了呢。”

  梁夏末一直在吃,面条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只知道满口都是酸的,连带着脑门儿和鼻腔都酸起来。她太狠了,太绝了,她凭什么,凭什么连一个挽回的余地都不留。梁夏末吃完自己的那半碗面,抢过她的那半碗,无声,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噎的好险呕出来,噎的眼泪一直往出冒,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迟冬至抢他的筷子,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梁夏末整个人俯在桌子上大声咳,突然大声哭起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迟冬至拨开他的手,笑盈盈的看着他,平静好一会儿,拿着酒杯碰了碰他那只,两人同时仰头喝尽,之后又倒满。

  “我陪你喝几杯吧。”

  “醉了怎么办?”

  “醉了有醉了的办法。”

  “小命儿没了怎么办?”

  “小命儿不要了呗!”

  梁夏末就开始跟着她喝,心情不好时谁都醉的快,没一会儿,两人迷糊起来了。梁夏末难得的少话。

  “哎,你怎么深沉起来了?”

  “其实,我的性格本来就很深沉。”

  迟冬至抽抽嘴角。

  梁夏末干挺了一会儿,泄下气来,“能不变么?你不要我,以后没人再惯着我了。”

  迟冬至喝多了酒,气性上来,话就多,扳着手指在离他额头三厘米处比划,“我还不惯着你吗?这狼心狗肺的,你今天来搅局我都不稀罕跟你一样的。”她又喝了一口,翘起一只脚,歪着头,“怪我不再惯着你?摸摸良心吧梁夏末,你惯着过我吗?对我好过吗?小时候对我爱理不理,长大后对我不情不愿,我心里想要什么你知道吗?就算我说出来你会给吗?你说你爱我,不好意思,我还真就没感觉出来。”她又自顾自点点头,“一点儿都没感觉出来。”

  梁夏末气的直咬牙,“小时候不愿意跟你一起玩儿是因为我们的兴趣爱好不相同,可兴趣爱好不相同也不耽误我爱你呀!长大后对你不情不愿?我什么时候不情不愿了,你不是我老婆么!咱俩用得着弄那套虚的吗?”

  迟冬至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说,“你操心过家里吗?你做过一回饭吗?你关心过我的生活吗?你连问都没问过,还大着脸好意思说爱我?总之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好,我承认,你心粗,想不起来关心我我认了,家里事都扔给我我也不在乎,前提是我需要你给我信心,你得让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得在乎我的付出,并且让我感觉到你的在乎。你懂不懂我就想要这些,你不懂,你懂个屁。”

  梁夏末恨的咬牙切齿,上次见面的平静一扫而光,想要就这么掐死她算了,省的被她的不识好歹气死。

  “你他妈没良心,我对你不好?谁挨打挨骂不还手不还口?天天热脸贴你冷屁股,好吃的先仅着你,睡觉帮你暖被窝,肚子疼一宿一宿帮你揉眼睛都不敢闭,就怕手劲儿轻了重了。我不说就等于不关心吗?你他妈好好想想,从小到大,我什么东西不是先仅着你,偷几个破山楂都得巴巴跑回家先给你……”

  迟冬至理直气壮不起来,“是扔,是扔给我,像对付要饭的一样。”

  “我操你八辈祖宗迟冬至,你不识好歹,那我也不用对你客气了。”

  可能很多人已经开始注意到,餐厅窗边的这一侧,一对男女正在清算他们纠缠了二十几年的恩怨。男人似乎轻易就被刺激到了,双手突然钳住女人的头两侧,使力把她给提了起来。

  迟冬至用力挣扎,踢他一脚,转向就跑。梁夏末一把没抓住他,摇摆不定的身体向下栽去,脑门儿朝地。

  迟冬至吓坏了,赶紧跑回来扶起他,梁夏末顺势捏住她的手臂和脖子,“你怎么敢说我对你不好,我对你比对我妈都好。我心粗,我嘴贱,我别扭,我不拘小节,我爱撒谎撂屁儿,我他妈缺点一大堆,你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可从小到大每一天我对你都是实实诚诚真心真意的。我就这样的人,学不来那些虚的花哨的,我所有的都给你了,不信你扒出来看看,你不能说我对你不好。”

  迟冬至被捏住后脖子,咬着唇挣扎。服务生过来劝架,梁夏末把钱包和军官证掏出来扔在桌子上,“楼上开一间房。”

  服务生心想今天可算见识了,人民军官大白天开房,连点儿避讳都没有。

  “看什么看,两口子,赶紧的。”

  服务生看向迟冬至。迟冬至正忙着跟梁夏末撕巴,一边忙着翻白眼瞪人,一边骂,“滚一边儿去。”

  相比来说,还是穿警服的管的更直接,说话好使,服务生就站住不动了。梁夏末转了个身把迟冬至往桌上一按,瞬间菜汤酒渍沾了迟冬至一身。

  迟冬至气坏了,“你怎么不往你自己身上洒。”

  梁夏末手一挥,“赶紧开房间。”说完也不管她怎么踢腾,扛着就往上楼走,好在迟冬至只是挣扎,还没有不怕丢脸到喊救命。

  进得房间,梁夏末直接把她扔在床里,自己压上,手脚不停的解她的衣服,顺着脖颈捉到胸脯,用力又揉又摁,像是想穿过这里掏出些什么东西。

  “挖出来看看,到底长没长心呢?”

  梁夏末一边亲吻一边嘟嚷,“十三岁我爱你,接吻之后兴奋的腿儿都软了,整一宿没睡着觉;十八岁我爱你,第一次,生手,不会做,弄的满床都是血,好几天睡觉都是笑醒的。你求婚,我拒绝,你在家哭,我在部队哭,半夜躲在被窝里哭,明白得让你过好日子啊,可那时还做不到怎么办。你现在不要我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挽回,可我就是爱你啊,就像不知道怎么挽回你一样,明知是错误,还是改不回来,没能力改回来。”

  迟冬至只是摇着头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努力抬头想坐起来,又被他用力掼回去,嘴巴顺着吻下去,又吸又咬,狠的像是在惩罚。

  梁夏末扒光了两人,赤裸裸贴着赤裸裸,肉粘着肉,手指钻进下面,梁夏末愣住了。那里面又湿又热,比以往每一次来的都快速激烈,脸可以骗人,心可以骗人,欲不能,身体在迎合他,身体渴望梁夏末,比以往每一次都渴望。

  她可能是觉得羞耻,急的一直在哭在扭动,多少心思和想念被明晃晃的扒开露在阳光下,骗自己这么久,梁夏末一根手指就卸下了她伪装的面具。

  梁夏末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什么都计较不起来,倾身上前细细吻着她的脸颊眉尖儿角落,“宝贝儿宝贝儿,是我啊,你不想我吗?我想你想疯了。是因为你啊,就是因为你是你,才每次见到都想做,你身体要是不好,我一辈子不做都行。你说我只会用下半身思考,可支配它的是大脑和心脏啊,脑子里不想你,心里不爱你,下半身也没有思考的能力啊!宝贝儿你有心的对不对?你故意气我的对不对?我不可能白疼了你这么多年啊……”

  他哄着她软了身体,诱拐她的双手抱住自己的腰,他松开她的手,她却没有松开他的腰。梁夏末心里狂喜,顶分开她的双腿,挤身进入……


  第四十一章

  醉酒、乱性,跟前夫上床,迟冬至没有矫情到事后追悔莫及,但清醒时这种事情是打死也干不出来的。尤其是睡醒后,两人迅速分开的身体,僵硬着抱不到一起去。梁夏末翻身背对着她,点燃一只烟,回头悄悄看了一眼装睡的迟冬至。梁夏末觉得不光是眼前,连心里也蒙上了一层烟雾。

  最终抚上她光裸的后背,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在他掌下微微轻颤。梁夏末提不起扳过她身体的勇气。他后悔了,先她一步后悔草率的诱惑了她,似乎总是理亏的那一方更有后悔的权利。梁夏末后悔,本来打算好好追求她,力求不留下一点小遗憾,结果又跑床上来了。

  她或许仍旧爱他,但爱不代表想稀里八涂的滚床单,而在这样矛盾的心理作用下上床,那巨大的满足后只能换来巨大的空虚。

  梁夏末知道,这种时候上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让问题变得越来越糟,要不是借着酒劲儿,他不能傻缺到这种地步。

  他心里不情不愿,嘴里苦涩难当,但还是试图安慰她,“都喝醉了,再说成年男女了都,这么熟悉,身体自动就往一块儿凑,别胡思乱想啊。”咬了咬牙接着说,“要怪就怪我,你别跟自己过意不去。”

  见她一声不吭,梁夏末急了,光着屁股下床蹲在床角看她的脸,“你说句话呀,别因为这事儿恨我行不?”

  “恨你干嘛,跟你没关系。”迟冬至翻过身,又把后背送给他。就是怨她自己,梁夏末是诱惑了她,可就算不诱惑,她也想要他,身体骗不了人,梁夏末只是膨胀了她对他的渴望而已。

  梁夏末赶紧又翻回床上,还不敢扒她的眼睛,只能低低小声认错,“你真别怪你自己,算了,你还是怪我吧。但我也不是有意的,本来不想的,我喝醉了嘛,当时一生气……”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本来不想?那就出鬼了,不想还第一次做完都没拔出来就紧跟着做了第二次,要不是迟冬至晕过去了,他能一直做到现在。他解释,他心疼迟冬至因为这件事恨她自己,但也绝不能让她因此恨他,梁夏末愁坏了。

  “冬子,相亲不是你自己主动的吧?我知道肯定不是。”

  最后离开酒店时,两人达成协议,这件事翻过去,不怨他也不怨她,怨酒。

  迟冬至生了一场大病,自己躺在床上瑟瑟发抖。整个人蒙在被窝里,心想,坏事真不是能乱做的,衣服也不是随便就能乱脱的,做了两次,换来她病了两个星期。

  朱染昨天前来看她,被她关在门外不让进,浪费时间和粮食都是可耻的行为,她不能纵容他继续可耻下去。

  一连请了三天假,李长河不干了,大年底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带病也得上班啊。迟冬至没办法只能来单位,同事们照顾她,捡些坐办公室的工作让她做,大家都跑外勤去了,连谷子和朱染也被拉上。迟冬至从上班到下班,倒是没看到需要竖起精神应对的人。

  下班之后,李长河对于她带病上班的工作态度给予了表扬,奖励了一只猪后腿。迟冬至拎着猪后腿回家后,倒床就睡。夜里又发起了烧,起来吃药的时候,听见阳台有人走动。迟冬至几颗药片一起咽进肚里,刮的嗓子眼儿发疼,顺手抄起扔在厨房角落的擀面杖,无声无息的走过去。

  厨房跟阳台隔着一道双重门,外面那道冻死了,站在阳台上是打不开的,只有在里面把冰刨碎才能打开。迟冬至用擀面杖敲敲门,等待动静。只见窗子上被冻成冰棱花的玻璃几下被人挠开,露出朱染一张脸,一边比划自己,一边指门。

  迟冬至赶紧扔了擀面杖,抄起菜刀,几下把冰刨开,拉开阳台门把朱染拽进来,“你要死啊,你跑阳台上干嘛,怎么没冻死你呢!”

  朱染穿的单薄,冻的真搓手,嘴唇都泛青了,“我敲门你不开,怕你出事,想爬上来从阳台进,阳台门还打不开,回头想下去,又下不去了,冻死我了。”

  迟冬至简直哭笑不得了,“我能出什么事儿?再说你怎么不打电话呢?”

  朱染一翻裤兜,“忘带了。”他又恢复成了一只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小鸡崽,低着头玩手指头,萎萎缩缩的站在墙角装可怜,让迟冬至恍然怀疑,喝醉酒把她得罪了个底朝天的朱染只是在她梦里出现过。迟冬至歪了歪头,“谁呀?谁说的以后再不登我家门儿了?”

  朱染学她也歪着头,“我没说过呀!”

  “那天喝多了说的,忘了?”

  朱染摇头,“都忘了,好话赖话都忘了。”说完垂下眼看地面。迟冬至看他心虚的样子心想:全都忘了?我操,信你我就是傻缺姐。

  朱染偷摸抬眼看她,眼睛精光铮亮,被迟冬至逮到眼神,腼腆露出单边小虎牙一笑,全民无公害。

  迟冬至是气不起来吼不出声,想摊开来说又找不到着力点,只能装假吓唬他,“那好,我也全忘了,以后见面叫师傅,不能没大没小的。”说完就要回卧室,朱染果然小跑过来拉她,“别呀,我记得记得,你好歹给我个机会追求你吧。”

  他眼睛那么黑那么亮,从最里面透着憧憬与快乐,一切好像都已预想成形,他怎么追求她、感动她,经过多少努力化解她的犹豫和心里的另一堵墙,最后肯定是幸福和相爱的。他想象着相爱后每一寸快乐,似乎只要她一点头,他们就能手拉手全无障碍走到老。

  而这对她来说,绝对是一场没必要面对的灾难。迟冬至心说:嘿,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貌没貌要品没品,要前程更是白日做梦,我辈分上是你长辈年龄是你老大姐,我们家八辈贫农我还离过婚。我们既不知底知根也不青梅竹马,所以你看中我总得图点什么吧,可我又有什么让你图的呢?你的家庭能接受我的家庭吗?你的家庭能接受我吗?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迟冬至确定这一切朱染都没有想过,他只是个孩子,头脑一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失败了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重新再来,可失败的后果谁来承担?还不得是她来承担,朱染他还没有成熟到能扛下这一切。

  迟冬至承担不起这一切,况且她不想,她不爱朱染,所以不值得她冒险。她对爱情上的一切都斤斤计较,梁夏末例外。

  “别傻了朱染,把你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吧,等以后找到对的人再拿出来,我不行。”

  “为什么你不行?”

  “我不爱你。”

  她没有废话,直接切在重点上,把朱染的一肚子话全给压了回去,说别的他都可以反驳,唯有这点,他反驳不了。

  朱染自我挣扎兼自我推销,“你可以试试,我挺好的。”

  “可我不想试,我不想一点点把你养成一个成熟的男人,我不是没有时间,更不是没有耐心,我是没有理由这么做。”

  看着他眼里小火苗一点点燃尽,迟冬至除了抱歉还是抱歉,可拖泥带水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吃了药,发了汗,迟冬至这一夜睡的很安稳,夜间感觉有人拿冷毛巾往她头上敷,她知道是朱染,没有特意醒来,懒的起床,对他也放心。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摆着冒热气的白粥,迟冬至刚出卧室就看到朱染侧着身子顺墙角往门边儿走,脸前还挡着报纸。

  “朱染你挡着脸干嘛?”

  “你没看到我,我没来,没招人烦,你别跟我生气。”说完钻出门走了。

  迟冬至立在原地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这粥煮的啊,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吃,嚼在嘴里跟嚼棉花套一样,本来就没什么味口,喝了更是反胃的难受。看看时间所剩不多了,迟冬至终于找到可以光明正大浪费朱染心意的理由了,拎着包去上班,刚到楼下就接到梁夏末的电话。

  她想不接,又不能不接,那夜勉强称为一夜情的事情发生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冰,用力一点就碎了,碎了之后会更近还是更远,这都不好说。

  而他们可以闹、可以掰,可以见了面后互相瞪,可让王淑紧和薛平跟着为难就大大的不可以了。这是他们离婚后在两位老人面前保证过的,当不成夫妻当亲人,虽然他们背着人执行起来比较水,可面子功夫还是得做的。

  迟冬至长叹一口气接起电话,“喂?”

  “我那个……你病了?”

  “没病,有什么事儿?”

  “怎么没病,一听声音就听出来了,到底怎么了?”

  迟冬至没好气的说,“没盖被。”

  梁夏末想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去医院没?”

  迟冬至看看表,“你有事儿吗?我要迟到了。”

  “你回头,我就在你后边。”

  迟冬至回头,正看到街边一辆车用吉普,梁夏末拉下车窗玻璃跟她摆手,迟冬至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梁夏末说,“不是不是,是我妈让我代表她来看看你。”

  迟冬至没吭声,她不孝顺,好久没去看王淑贤了。

  “上车吧,我送你上班。”

  “晚上有时间吗?我接你下班吧,我妈让我接你回来过小年。”

  原来已经到小年了,迟冬至看着车窗外树枝上沉甸甸的大雪,低头默许。


  第四十二章

  行至半路,梁夏末把车停到路边,话也没留,蹦下车就往街对面走。迟冬至想喊他,又想起这人干什么事从来不顾别人感受,想走想留从来不讲明白原因。梁夏末好像听到她诽谤自己一样,走了几步又三蹦两跳走回来,敲车窗示意让她摇下来,急三火四的解释,“就你爱吃的那什么夹馅的麻花,就在街对面,以前老让我给你买,有时候还买不到,这大早上肯定有,你等我去排号买几根给你当早餐。”

  迟冬至看了一眼,皱眉,“怎么开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啊?”

  “一直在这儿啊,你光等着吃,又没来过。”

  十来分钟后梁夏末才回来,纸袋里装了四五根热乎乎的麻花,冻的他一边搓手一边翻出一根往迟冬至嘴角递,“赶紧吃,一会儿该凉了。”

  迟冬至咬了两口,想起梁夏末的好,以前只觉得他不会关心人,更不会安慰人,买点什么好吃的回来就扔给她,一句好听的也不会说。现在想想,这大概是他的方式吧,记得小时候日子过的苦,吃回鱼算是改善生活,梁夏末永远把肚子上最好吃的两条先夹给她,自己啃鱼头,买新衣服也是,他不要他的那份,他让王淑贤给迟冬至买两份,说她长的丑得多打扮,他长的帅就不用打扮了。心意是满的,表现出来后就只剩一半了,就像现在,买了麻花给她当早餐,却连口水都没有。

  或许真像他说的那样,他能想到的都做了,只是也就只能想到这些而已,多了没有。迟冬至觉得梁夏末不懂事,其实她只要他能理解她的付出,可他压根就不觉得她在付出,同样,他也不觉得他对她的付出需要被理解。迟冬至觉得自己也不懂事,比梁夏末更恶劣,她不也是没觉得梁夏末在对自己付出么!却看到自己有多委屈。他们半斤八两,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话有些别嘴,可理是这么个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迟冬至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下午匡伟打电话过来才恍然回过神来,是啊,还有这件事没了结呢!

  趁中午午饭时间,她把匡伟约在警局附近一家比较安静的小餐厅里。她对匡伟很是有些抱歉的,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可人家是着急找老婆的,却好死不死相亲相到了战友的前妻,浪费时间不说,以后再见梁夏末,真是想不尴尬都不行。

  不过匡伟既然郑重要求见面说清楚,必然是没有怨她,不然直接在电话里说明白多方便。

  迟冬至等了一小会儿,一杯茶水还没有喝完,看到大玻璃窗外匡伟走过来,军装笔挺,倒是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

  “点餐没有?”

  “点了个套餐,你吃什么?”

  “我吃什么呢?”匡伟随意翻着餐牌,翻了几下搁置到一边,“来份跟你一样的吧。”

  迟冬至帮他点完之后,转回头看着他认真的说,“对不起。”

  匡伟愣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些想明白,不禁苦笑,“我以为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跟夏末的关系,那天回去红旗告诉我了,所以……我不能。红旗她也是为了我和夏末好,不希望我们因为这件事有隔阂。”

  “不关别人的事,这件事怪我,我应该早些说。”

  “这怎么能怪你,你也不知道我认识夏末。”匡伟停了一会儿,说,“我是特种大队的,前一阵夏末出国比赛就是跟我们队员一起,是我亲自挑中把他要过来的,相处了几个月,我真心把他当朋友。”

  迟冬至咬着吸管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抱歉,人家匡伟是无辜的。

  “哎,本来觉得挺好的,还以为总算碰到了。”匡伟微微靠在椅子上轻叹,“碰到一个合适的人真的不容易。”

  迟冬至好笑,“我?我怎么也不算最合适的吧。”

  “算啊,你很难得。”匡伟停顿一下,指着眼睛说,“眼睛,眼睛很干净很专注,眼神干净的人心灵都干净,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迟冬至忍不住摸了摸眼睛,“很专注?倒是有不少人说我傻愣愣的,眼大无神。”

  “不会四处乱看,那是一个人执着的表现,对外界一切诱惑都不好奇,用心去感觉人性和事物,怎么能叫傻愣愣呢?!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吧。”

  迟冬至笑了,“你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没夸,物质打动不了你。”匡伟想了想,开玩笑似的说,“肯定会是孩子的好榜样。”

  后来一直到吃完离开,匡伟再没提过梁夏末一句,迟冬至知道,对于匡伟来说,导致他们只能分手的原因不是因为梁夏末的态度,而是她这个梁夏末前妻的身份,只要她曾经跟梁夏末是夫妻关系,不管现在怎么样,哪怕是恨的你死我活,那对匡伟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他只是不能找一个战友的前妻,至于他们双方的恩怨,不在匡伟考虑范围之内。

  迟冬至是笑着送匡伟离开的,不管以后有没有机会见面,只要有卫边疆在,他们永远都是亲属关系。迟冬至回到警局后觉得哪哪都挺轻松的,匡伟接受不了,她何偿又能接受找一个认识梁夏末的人来谈恋爱呢!?同样,她也接受不了,所以现在真的挺轻松。

  晚上下班梁夏末准时来接她,半路让他把车开回宿舍,昨天李长河奖励的猪后腿还扔在家里没人吃,正好拿给王淑贤,够她吃好一阵的了。

  梁夏末进来后打量了一周,挺简陋的房子,连地热都没有,暖气片半死不活的散发出些许热气。梁夏末用手试了试温度,皱着眉不说话。

  “这里太冷了些吧。”

  “有电褥子。”迟冬至翻箱倒柜,把前一阵儿给王淑贤买的羽绒服翻出来准备一起带过去。已经压出了褶子,甩开喷了些凉水挂一会儿就能开。

  “你喝水吗?”

  “好。”梁夏末点头,他巴不得多呆一会儿,这难得的平静相处空间。

  迟冬至给他倒了水之后尽可能的找些家务做,相对无言的坐着不行,会让他们如今尴尬的关系更加危险。她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人,爱他和离开他都坚决的不留余地,回头草她没准备吃。可决裂她更做不到,交错复杂的家庭关系算一方面,另一方面,梁夏末在她心里没有十恶不赦到那种地步。

  梁夏末不知为什么坐了一会儿就下楼了,原因是她不小心打破了给他盛水的那只水杯,再想倒一杯时,硬是找不到杯子了。梁夏末去厨房找打扫工具,看到阳台上摆着大概是前一天的剩饭剩菜,蒙着一层保鲜膜,冻成了一坨冰,可能是准备吃时化开热一热。梁夏末突然眼睛里就热的要命,招呼也没打就跑下楼,一个人坐在车里反思好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把生活搞成这样,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迟冬至,丢了迟冬至之后他就空了,他过的不好,可因为想要让迟冬至如愿,想要重新赢回她,所以才同意离婚,可眼见迟冬至离婚后过的更不好,他就忍不了了,觉得一切都太不值得了。

  所有做出来的平静都是假象,他就想坐着哭、站着哭,脱了衣服打滚哭,抱着迟冬至大腿跪下哭,哭的她回心转意,他对婚姻和爱情的态度是有问题,但他不是顽固的人,一切都可以解决。可转念一想,他又不舍得了,舍不得迟冬至因为可怜他而为难自己。

  梁夏末心想真是自做自受啊,为了那两口子,他们这两口子倒是先散伙了,坏事真是不能做,弄到头来倒是因小失大了。

  前几天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也想过,迟冬至是不是还在耿耿于怀他和沈灵走的过近?虽然这原因不是因为沈灵这个人,但必竟除了自己以外,在外人包括迟冬至看来,他对沈灵是关心过头的。

  梁夏末想,因小失大啊,真是因小失大,他以前是不是少了根筋,怎么就愿意废那么多脑细胞帮沈灵拴住苏让呢!把这些心思放在爱迟冬至身上,那他们时至今日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这种地步。光想着对外对付敌人了,没想着对内对老婆好,舍近求远,因小失大,想扫尽所有敌人,到头来却忘了,做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为了她。

  梁夏末明白过来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对待除了老婆以外的女人,就不能用正眼看,这样的话,哪怕他一辈子粗心大意,迟冬至最终也不会不要他。


  第四十三章

  迟冬至再上车来,梁夏末就直接问她,你是不是还在介意我曾经对沈灵太关心?

  迟冬至万年不变懒洋洋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龟裂,小女人的心思,瞒不了,她怎么可能不介意丈夫没有给过她的给了别人?可迟冬至已经懒的去纠正梁夏末的做法了,一切都晚了。

  “都过去了不是吗?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不提不行,对你,我从来不放弃。”

  “真懒的跟你说这些,那你觉得,我应该不介意吗?”直到现在为止,她仍旧介意,只是真的懒了。

  梁夏末想从她嘴里挖出更多的报怨,想方设法要求过一场谈话,“我不辩解,错了就是错了,冬子,我错了。曾经以为不爱她,所以把她当成朋友来对待,扯不上对不起你的问题,可是现在想想不对……”

  “还想到了什么?”

  “曾经太有把握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又对沈灵没想法,太理直气壮跟她相处了,所以伤害你了。”

  “这是连锁效应,因为你轻视我的爱,知道我不舍得离开你,所以才敢跟沈灵走到那么近。”

  “没有轻视……”梁夏末哽咽,想了想用力点点头,“对,叫轻视,不管我心里怎么想的,那确实叫轻视。”

  “我感情上的付出被你忽视,你不愿意理解我,又跟别的女人相处不错,所以夏末,我的心结不是一点点。”

  梁夏末沉默。

  “其实夏末,我想过很多,你对我也挺好,像你说的,有好东西都先留给我,但大概我比较贪心。梁夏末,你对我的那些好我也同样都给你了,除此之外,我还给了你另外很多你没给过我的东西,比你多出来的这部分大概就是我不能释怀的源头吧。”

  梁夏末掰着手指头数,迟冬至按住他的手,“好了别数了,多说无益,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让自己轻松些吧。”

  “所以说,你真的不打算再给我机会了?”

  “确实没想过。”

  梁夏末感觉大脑轰的一声就炸开了,有些不知所措,烦燥的扯开风纪扣,想让空气顺畅一些,“我出去透透气。”

  梁夏末下车把军装外套脱掉,还是觉得全身都被束缚的厉害,抽了两只烟又掉了几滴眼泪后平静的回来,没再说话,启动车子离开。

  他想,他要好好爱她。放弃两字,没在脑子里出现过。

  ****

  晚上王淑贤用猪后腿肉剁馅包了饺子,鲜香味美,不过谁都没味口,饭桌上话少的可怜。王淑贤没留神把一整瓣生蒜瓣吃了,嚼的‘嘎嘣’做响,辣的眼泪横飞,迟冬至赶紧倒水给她喝,王淑贤不耐烦的把水推到一边,洒了迟冬至一手,她自己托着下巴也不知在看哪儿,眼睛一眨一对儿眼泪流出来。

  梁夏末看看尴尬在一旁的迟冬至,不由的埋怨起他娘,跟迟冬至再亲,也必竟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甩脸子给迟冬至看,得让她心里多难受。

  “妈,辣了得喝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脾气还这么爆呢。”梁夏末抽了张纸巾去帮王淑贤擦眼泪。

  “我就不乐意喝,你少跟我说话。”王淑贤又一把挥开梁夏末的手,“起开,我看你更来气,这日子没法过了,装象装平静,你们不累我都跟着累。”

  梁夏末好没办法的从鼻子叹出一口气,忍着问,“又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有什么事值得我高兴?啊?你们倒是说说。”

  “那晚上你再骂我呗,跟冬子发什么火,她难得来一次。”

  “哎哟,我自己养大的还说不得了?我这就是白养,你,你们我都是白养……”

  王淑贤指完梁夏末又去指迟冬至,一根手指头都快戳到她额头上了。梁夏末站起来把王淑贤的手拉回来,堵着气,语气倔的像牛,“你有火跟我发,别为难她。”

  王淑贤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啊?我为难?好好,我今天非得跟你发发火不可,早就想揍你了……”

  王淑贤左顾右看去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米来长手腕粗细的擀面杖。擀面杖是实木的,现在少有人家用,王淑贤习惯吃面食,家里罕见存有。一只擀面杖被她拎的虎虎生风,迟冬至看着就害怕,王淑贤第一次用擀面杖打梁夏末还是在十年前,梁夏末摸上她床的那次,他还死不悔改,以后该怎么钻她房间还怎么钻,后来他还开玩笑说这叫动家法了。第二次就是现在。迟冬至吓的站起来去拦王淑贤,“妈,你怎么还动真格的了,他都这么大的人了。”

  “再说我连你一起打。”

  王淑贤虚虚冲着迟冬至比划一下,梁夏末一个高窜起来挡住迟冬至,手里死死握着王淑贤的擀面杖,眼睛瞪的贼大,“妈你想干嘛?让我爸上身啦?”

  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大腿生疼,王淑贤的擀面杖已经落下来了,梁夏末一边护住迟冬至一边想去夺擀面杖。

  “我让你爸上身,我让你爸上身,你说对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让你胡作非为,让你不好好过日子,别人的老婆就那么好?”王淑贤先是尖声喝斥,而后哭着骂,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句,擀面杖一下接着一下落在梁夏末身上。一开始他还知道挡一挡躲一躲,想去把擀面杖抢下来,听了这些话,看到迟冬至在他怀里流了泪,只把她安安全全罩在身下,慢慢身体矮了下去,任着王淑贤打。

  “当初结婚时你丈母娘就对你不放心,就因为这,冬子两年没跟亲妈见过面。小产之后,你连个人影都没有,一个月不回家一趟,回家了不知道对媳妇儿好,反倒像大爷似的让人伺候着。这些都算了,当初结婚时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说保证对冬子好,跟她把日子过起来,这才几年,你怎么能跟冬子生外心呢?你做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了吗?我是真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梁夏末没吭声,把怀里的人又紧紧抱了几分。迟冬至从他的臂弯里看王淑贤,眼神被逮住,轮到她了。

  “还有你,看什么看,别以为我打他是做给你看的,我用不着,你也有错。”王淑贤好似使尽了力气,整个人软在地上嘤嘤哭,“我好好一个儿子让你给惯的不成样子,让他觉得别人都不好,连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你也有责任。”

  迟冬至怔怔说不出说来,木然的看着地面,感觉梁夏末的手臂紧了又紧,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接着便是一个狠狠的吻印在她的额头。

  最后王淑贤把他们都撵走了,迟冬至在街边小药店里买了药膏,回到车里让梁夏末脱了上衣给他后背上药。

  她一向认为自己铁石心肠,也正在把这一美德渐渐用在梁夏末身上,可当看到那一道道泛着血丝的红印子时,曾经多少年养成的习惯忍不住还是全冒出头了,她习惯心疼梁夏末,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伤。

  梁夏末感觉她的手指停在某一处好长时间,歪过头去看,“没事儿,不疼。”

  迟冬至咬住嘴唇开始一点点帮他涂药,“你傻啊,不会跑吗?妈又不会真打我。”

  “挨几下打而已,小时候不也常常挨嘛。”小时候挨打有迟冬至拼命把他护在身后,现在长大了,轮也轮到他护着她了。梁夏末还想说,他其实挺舒坦的,身上挨了打,心里真舒坦了,如果可能,他希望迟冬至也这么揍他一顿。

  梁夏末也突然意识到,迟冬至不是他亲妈,亲妈恨狠了打一顿出了气转头还是事事为他考虑,永远不会抛弃他。迟冬至不是他亲妈,虽然他常常理直气壮的把她对自己的包容心和亲妈划一等号,可必竟不是,迟冬至被他伤透了,会翻脸不认人。

  这对儿落难小鸳鸯在车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梁夏末心想他妈今天这顿棒子打的真不是时候,过于急进,有可能会让迟冬至为难,他不想迟冬至因为可怜他而为难她自己,他想好好爱她,漂漂亮亮的把她赢回来。

  迟冬至想的是,这顿打要是换她挨,心里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她犯贱,梁夏末跟她耍横不讲理时,她不觉得不正常,接起招来顺顺畅畅;梁夏末一旦受伤,一旦委屈,一旦讲理了,她就觉得他可怜了,就心疼了,不忍心面对他了。

  梁夏末看着她欲言又止,离婚后这段日子他没事儿就琢磨,再不愿意用以前那三板斧来对付这段感情,不想用上床这种方式草率把问题遮掩过去,要不然上次也不会后悔成那样,梁夏末的境界,提高了。


  第四十四章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过年时迟冬至又腆着脸去看了一次王淑贤,没有碰到梁夏末,王淑贤爱理不理,恨铁不成钢,也不知道到底是跟谁生气,或许更气自己没有教育好这两个人。

  卫边疆对于迟冬至跟匡伟没能继续发展下去而感到遗憾,再一次感叹梁夏末是个害人精。薛平倒像是早早预料到这一天,再不提给迟冬至介绍对象的事,而且不让卫边疆提。迟冬至也熄了找对象的心思,反正就这么过吧,自己一个人有工作,工资也不低,自给自足,不过就是孤单而已,换个念头想想,不是梁夏末,谁也走不进她的心,就算有人陪,还不是照样孤单?

  这个冬天,迟冬至一个人孤零零的走过,心里除了空荡还算平静,她想这样也好,再也不用挖空心思琢磨梁夏末到底爱不爱她?爱不爱别人?再也不用操心他此刻人在哪儿?是不是真的在部队,还是沈灵回来了,他是不是又去跟沈灵见面了?

  而世事就是如此奇妙,离婚前从不报告行踪的梁夏末,在离婚后却三天两头打电话过来报告自己最近在干什么,还会关心她的衣食住行,好像如果不是有工作在身,他更愿意在她身边当一名操心的老妈子。

  迟冬至尽量避免跟他见面,但朋友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个人有时就是很无奈,比如沈灵真的回国了,像是忘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一样,高高兴兴的张罗大家聚一聚。迟冬至接到她的电话后觉得很后槽牙很疼,她是觉得他们这四个人就应该老死不相往来才对,可沈灵不这么认为。

  她和苏让到底离婚了,沈灵提出的,她觉得不值了,之前苏让心里只有迟冬至,现在苏让心里只有孩子,沈灵说要学着对苏让好,她学着当一名好妻子,但她学不会改变自己的本性。之前苏让要离婚时,她全凭着迟冬至的一番教导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可生活下来,做了一翻努力之后才发现,迟冬至说的都对,但是没意思,苏让也没她心里那么无所不能,守着孩子尿片奶嘴自得自乐,连她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都记不得,全心都放在孩子身上。她愿意学着活在人间,脱离自己梦幻的城堡,但以上那些是她的底限。

  她还是爱苏让,爱曾经那个晶莹剔透,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苏让,可经历了一番风波之后她也成长了,明白了,曾经她爱的苏让始终不属于她,现在这个属于她的苏让不适合她,人生苦短,没有必要为难自己,她固执的把美好的苏让留在心里,然后寻找一段段浪漫的爱情巩固苏让在她心里的美好。

  迟冬至在警局休息里接待沈灵,听了她的一番话之后,无力的揉眉头,“哎呀妈呀。”迟冬至觉得沈灵从小就是一个好姑娘,但从来就不靠谱,沈灵适合爱情,但绝对不适合婚姻。

  “不就一个生日一个结婚纪念日嘛,过不过有什么用?”

  “问题不是生日和结婚纪念日表面这么简单,你当初不也因为夏末忘了你给他准备的生日生气了嘛,你怎么还说我?你就单是因为夏末忘了而生他气吗?本质其实是,他们的心不在我们身上,所以才会忘了。”

  “那不一样,苏让现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照顾小孩子很辛苦的,你怎么还跟孩子吃醋呢,孩子是你生的吧,他爱你还是爱你生的孩子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我愿意努力去迁就他,他却一点都不愿意努力稍微迁就我一下。”

  迟冬至还想说些什么,但考虑良久决定闭嘴,她视这两口子如洪水猛兽,能避多远避多远,好意见坏意见都不能提。但是她觉得,他们的问题主要仍是沈灵,如果自己也有孩子,梁夏末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她是必须要理解并感恩的,断不会因此生他气。

  起点不一样,要求的也不一样。迟冬至只要梁夏末理解她的付出,并一心一意心里只有她,她会在他给予的忠诚之中自己寻找快乐。而沈灵不同,沈灵除了要那些东西,还需要苏让给她制造快乐和幸福,让她满足。

  迟冬至不能去批判任何人,更不能去坦白当初苏让带沈灵出国是她的恳求,她自己已然在后悔十八岁的幼稚,如何能让沈灵对苏让更失望?

  沈灵看她纠结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笑出声,“冬子,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嘛。”

  迟冬至一瞪眼就要火,“你们俩闹个鸡飞狗跳关我屁事,我有什么可说的。”

  沈灵停顿一会儿,说,“当初出国是我自己决定要去的,他不领我我也能找到他,结婚也是我提出来的,虽然结局不咋地,但是,找到一个爱我的人很容易,找到我爱的却很难,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嘛,我拥有过了,我得感谢梁夏末。”

  迟冬至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理解不了你的理论,你怎么越活越幼稚了?”

  “不理解就对了,谁像你活的这么死板无趣,认准一条路都不走偏,撞上南墙拿脑袋磕,你活的没意思。”

  迟冬至觉得她说的有理,但仍旧嗤笑一声,表示死不悔改。

  “苏让现在心里只有儿子,没有任何心思分给别人。”沈灵娴熟的夹起一只烟点燃,“我不喜欢孩子,一点都不喜欢,可是看不到又惦记。”

  迟冬至半死不活的耸搭下眼皮,决定好话赖话都不说。

  沈灵到底离婚了,换做以前,梁夏末不管因此高兴还是不高兴,总得撒起欢儿来管到底,现在应该不会了,他终于拔乱反正找到正确目标,对沈灵打来的电话竟然是不理不睬。沈灵从警局出来,踩着七寸高的鞋跟,把路面的小碎冰踩的‘嘎巴’做响,气不打一处来,想了想,换个公用电话又打了梁夏末的电话。

  因为公用电话就在警局附近,梁夏末认识号码,这次接通了,“冬子?”

  “是我。”沈灵笑嘻嘻的回答,“怎么的?利用完我就翻脸不认人了?我说咱们好歹也算发小兼同学吧,你至于这样吗?”

  “别扯淡,你去找冬子了?她没在你身后吧?”

  “没呀,她那死人能送我出门?”沈灵懵懂完毕,回过神来,“瞧你那怂样儿。”

  梁夏末安心了,“你说你没事离什么婚呀?”

  沈灵想了想,故意逗他,“想给他们俩制造机会。”

  梁夏末狠狠弹了话筒几指头,沈灵哈哈大笑,“逗你玩儿呢,冬子不领苏让的情,苏让现在心里只有孩子,你放心吧,他们俩是死活凑不到一起了,不如咱俩凑合凑合吧。”

  “谁要你。”

  沈灵撇撇嘴,“你要我我还不要你呢,就你那熊样儿,除了傻缺迟冬至谁看的上?”

  “她能看上就行,别人我也不用。”

  沈灵说,“出来聚一聚吧,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小心灵。”

  梁夏末不同意,“婚是你要离的,你怎么还受伤了呢?”

  “那你们离婚也是冬子提出的,但她肯定比你更受伤,都是一回事,得不到就只能放手。”

  梁夏末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不一样,我不会放弃冬子的。”

  “苏让也说了我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

  梁夏末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只能狠狠骂了一声,“你们就作吧。”

  “你到底跟我们聚不聚?我约了秦清,冬子也说有时间,我已经跟她说约你了,出不出来自己决定。”

  梁夏末犹豫了,他已经好久没见迟冬至了,想的够呛。可是,迟冬至会不会因为聚会上他跟沈灵打照面而生气?最后梁夏末还是决定去,不为别的,沈灵已经说要约他了,如果聚会上不去,那迟冬至该胡思乱想他私下里单独跟沈灵见面了,所以,必须得去。


  第四十五章

  然而迟冬至并没有按时赴约,聚会那一天,队里接到报案。持械入室抢劫,被害人装死逃过一劫,歹徒离开后马上报案,并指出挣扎时歹徒身上沾上了油漆痕迹。

  李长河带领一队人赶到现场,从小区门口的录像里查到歹徒的逃走路线和车牌照,不到两小时就给堵在了郊区的一片小山包后面。

  迟冬至看着朱染握着枪械颤抖的手,一把装弹后不到五斤重量的枪,朱染的颤抖来源于害怕。迟冬至微微有些不忍,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目光坚定,语气坚定,“如果让你留在车里,你愿意吗?”

  朱染很坚定的摇头。

  迟冬至说,“谷子今天不在,可就算她在,就算她是个女孩子,我也不会让你们永远藏在背后。你怕死吗?”

  朱染点头,有些羞涩,“怕。”

  “怕就对了。”迟冬至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的视线与枪械成一条直线,“因为怕死,所以不能抖,不能紧张,你松手放开的有可能是自己的命。我们在警校里学到的知识不光用来破案,你应该做好上第一线的准备。”

  朱染端着枪械,心里想着迟冬至。他想,迟冬至是真正的值得他去爱的人,冷静、执着、强大,最理智的让他们长出自己的羽翼。但她的情感不理智,总对自己的爱人用心庇护,藏于身后,可就是因为不理智,才显的那么细腻那么动人,虽然这一块儿并不属于他,但他爱着,爱着有感情的迟冬至。

  朱染突然全身充满力量,迟冬至的所做所为告诉了他,爱一个人就要用尽力量把她保护在身后,理念是错的,情意是对的。

  过程是怎样的朱染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开了枪,然后又有枪声在他耳边响起,距离非常近,结果就是,歹徒一名被击毙一名被活捉,而他,暂时性失去听力。

  他是在医院里再次见到迟冬至的,当时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他,手里夹着一只烟,表情有些焦急。朱染走到她身边坐下来,腼腆一笑,顺手把她手里的烟抢过来,自己吸了一口,暗自乐呵。

  迟冬至吃惊的看了他一会儿,摇头失笑,重新帮他点燃一只烟,“你耳朵没事儿吧?”

  朱染掏掏耳朵,觉得里面嗡嗡直响,有些闷闷的感觉,“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迟冬至凑到他的耳边加大声音又问了一句。

  “哦,我没事。”朱染回答的音量也十分响亮,“那枪是你开的吗?”

  “哪一枪?”

  “这里的那枪。”朱染指了指脑门儿,意思是指被击毙的歹徒。然后笑了,“还挺准的。”

  迟冬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接着又看了他好几眼,还是没开口。

  “怎么了?不是你开的?”

  迟冬至摇摇头,小心翼翼的指指他,“你开的。”

  朱染夹烟的手指停顿了,不可思议的感觉,后怕他还没有想到,只觉得这枪不应该是他开的,他还没优秀到这种地步。可是心里翻江倒海不舒服的要命,他睁眼眨眼的功夫一条人命就在他手下消失了。

  “朱染。”迟冬至扯了扯他的耳朵,在旁边说,“都有第一次,你别怕。”

  朱染回头看看她,“你呢?你第一次的时候怕了没有?”

  迟冬至摇摇头,“我还没有过,不过心理准备早就做好了。”

  朱染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觉不好受,他不敢想象迟冬至做为一个女人来说会怎样过不去这个坎儿。

  当然朱染也不好过,最近夜里常常做恶梦,内容一片空白,惊醒后他也暗自庆幸,兴亏过程全没看清,不然有实质内容可以让他梦到,那该有多赅人。

  朱染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一看时间才晚上十点,想着迟冬至未必会休息这么早,拿着药水敲开了她的房门。

  迟冬至果然没有睡,好像是刚刚洗了澡,一边擦头发一边来给他开门,“你怎么过来了?”

  朱染晃晃手里的药袋,笑的温良无害,“想让你帮个忙上药。”

  “进来吧。”迟冬至把他让进来,自己坐到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躺下。”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去卧室里穿上内衣,回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容易上药。几滴液体流进朱染的耳朵里,迟冬至眼见着他的耳廓红的透亮,有些不明所以。

  朱染后悔了,咬着牙忍,他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耳朵,害羞生气激动来情绪全能从耳朵上看出来,被迟冬至这么拉拉揉揉,兴奋的细胞顷刻从耳朵开始窜向身体各处。他稍稍揭起眼角从下向上看迟冬至,她五官长的美,皮肤也好,但可能是常年表情懒洋洋,看着没有什么女人味。但离这么近的距离看又挺有女人味儿,细致处很会长,睫毛、眉型、脸型、唇角弧度还有耳垂都非常漂亮,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什么毛病。

  朱染大着胆把眼睛睁开看她,要说最漂亮的还属鼻子和眼睛,鼻子直挺,鼻尖俏皮的长了一颗小黑痣,眼睛很大,可能是刚刚洗完澡的原因,看起来雾蒙蒙的,嘴巴也很漂亮,嘴巴……

  “你看什么呢?”迟冬至推了朱染一把,眼见他脑袋越靠越近,马上要整个埋进她怀里了。

  “哦,没什么。”朱染脸也红了,头往后撤了撤,闭上眼睛专心记住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女孩子身上普遍的淡淡奶香,而是比奶香更清冽的青草味道,不知是沐浴露还是她的体香,反正很好闻。

  在这个晚上,朱染记住了迟冬至的味道,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魅力,处处可寻却又独一无二。当被一个人的味道迅速占领身体感观时,它将会留下什么样的奇迹?

  朱染不知道,他只知道离开她的身边时很遗憾,没呆够,坐在沙发上不提晚了要回家的话。刚刚他睡了太多,又过于贪恋这样软和的迟冬至,坐在这里不愿意走。

  他不提要走,迟冬至也不撵他,那件事发生之后迟冬至小心翼翼的呵护他,生怕他落下什么心理阴影,这种事说的简单,做起来真叫一个难,必竟人人都有七情六欲,有喜欢的就有惧怕的,朱染还年青,不能让他带着阴影,导致最后厌烦这个职业。

  两人相对无言的坐了一会儿,迟冬至接了一个电话,是梁夏末打来了,算算从聚会她失约开始,他也忍了不少天,现在打来也无可厚非。

  因为有朱染在,迟冬至光明正大的找到理由敷衍了梁夏末几句就挂了电话。转头问朱染,“你不困吗?”说完自己打了个哈欠。

  朱染笑,“不困,师傅,给我讲讲你工作之后的见闻吧。”

  “什么见闻?”

  “就是一些很威风的事迹。”

  迟冬至很是沉默了一会儿,表情有些严肃,“什么事情都不威风,在你心里威风的事迹,只不过代表着不稳定。我们的社会看着是最太平的,可是背后又是最不太平的,大国难管,贫富差距巨大,这些不稳定因素都不是值得炫耀的资本。”

  朱染一愣,真心羞涩了一把,他的觉悟从来就没有迟冬至高。

  朱染想了想说,“我们无从判断对错,所以守着这份职业,守好这份职业,就是力所能及的高尚,对吗?”

  迟冬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牵扯话题太深,她说不好。

  “我怕过。”朱染看着她,眼睛黑亮有神。“我需要温暖,我会学着抵抗恐惧。”

  迟冬至看他说这些话时指尖轻轻颤抖,不知为什么很想把他当孩子一样抱一抱,她也这样做了,摸摸朱染的头,抱在自己怀里,很平和的一个拥抱。

  朱染动了动,她说你别动,他就真的不动了,享受这一刻她的怜惘。迟冬至想,这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朱染好像特别开心,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心脏几乎能跳出胸口。“师傅,给我个机会吧,我真的很想好好爱你一回。师傅,你不用回答我,我不想用感动你的方式来赢得你,我想你看着我就可以,看着我努力,考验我,肯定我的存在是必要的,值得你做出某个决定。”

  迟冬至愣了愣,又想,我这么个破破烂烂的人,一个拥抱、一个注视而已,竟然也能让你满足成这个样子,你到底是经历的感情太少,还是对我的心意真的这么真诚。

  迟冬至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