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11

雨天: 漂白的爱情 下

[6]

  当西凡唱完第二首歌的时候,把吉他靠在身上,他习惯地去摸索放在地上的水杯,没有碰到熟悉的东西,却被一双宽大干燥的手抓住了,最害怕悄无声息的陌生人,西凡哆嗦了一下,反应性地抬起手臂遮住了头部。

  家臣的心里疼得一阵抽搐,涉足黑帮的他,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缓缓拉下西凡的手臂,家臣把一杯葡萄酒小心放进西凡掌心,然后轻轻地扶着他的手,用姆指、食指和中指捏住杯茎。

  “小心不碰到杯身,因为手温会影响红酒的味道,”西凡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情景,似乎有个声音在身后温和地说。

  他抬起脸,空气里暗暗浮起着Gevallia的淡淡气息。

  西凡的嘴唇渐渐颤抖起来,慢慢地问道:“是盛家臣?”

  “是我,西凡。”

  西凡端着红酒呆在那里,眼睛看着家臣的方向,隐隐有了一点泪光。第一次,盛家臣一向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面对着西凡清瘦的脸,他调开了眼睛。

  西凡缓过神,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捂住了麦克风,冲着家臣方向抱歉地笑笑,侧过身子轻声对他说:“还有一支就完了。”

  家臣点点头,才想起西凡看不见,低声道:“好,我就在那边。”

  家臣的座位离台子颇远,刚刚坐定,他听到西凡低柔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下面这首《漂白爱情》,送给在座的一位老朋友,很久没见,所以今天很高兴。”

  西凡低下头去,叮咚略作调整,随后,温柔而低沉的吉他声从娴熟的指尖响起,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真是很奇怪,即便早就习惯了流行歌手们带着哭腔的矫情,李西凡略带沙哑的柔和嗓音和渗透在歌声里的伤感依然在瞬间吸引了所有的观众。

  ……

  多么希望岁月能漂白我的爱情

  我以为记忆可以模糊你失望的眼睛

  可惜黑夜里我依然忍不住去侧耳倾听

  听你轻轻叫我的名字似乎还留下了遥远的回声

  ……

  歌声针一样刺痛了盛家臣的心,西凡偶然抬头,明亮而没有焦距的眼睛更让他无法忍受地埋下头去,那歌声在继续,如同西凡温柔的爱情,弥漫地缠绕在家臣左右。

  ……

  每个人都责备我出卖了真诚

  在我面前你默默擦去自己的背影

  可惜黑夜里我依然忍不住四处摸索

  因为那梦境里还有我无法漂白的爱情。

  ……

  当四周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的时候,家臣觉得脸上发痒,摸过去已经湿乎乎一片,他飞快地掏出墨镜戴上,站起身来,不顾旁边惊讶的眼光,盛家臣仓皇离开了“单行线”。

  西凡唱完歌,耳边响起了豪哥说话的声音,西凡呆了呆,垂下眼睛从地上捡起了家臣递给他的那半杯红酒,把手伸出去让豪哥握住。

  在高凳上坐着,西凡一直凝神细听,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在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子靠过来让阿齐调一杯柠檬酒,再后来,豪哥跟别人说欢迎下次光临……这样子过了很久,酒吧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少,渐渐地,只剩下低低的音乐声了。

  看样子他只是来看看打个招呼,西凡决定不再等,又要了一杯干邑,阿齐看他喝得太多,悄悄往酒里面对了点水,西凡有点醉了应该不会觉得。

  突然,西凡把杯子往台上一顿,冲着吧台道:“你为什么骗我阿齐?”

  阿齐咧嘴,往他杯子里加了点酒。

  “两个月前,有人盯着我看,你骗我,说他是个黑胖子。”西凡挑着嘴角责备,无法聚焦的眼睛亮亮的。

  阿齐有点惴惴不安,趴到西反耳边小声说:“那人不让我讲,他有枪,还有保镖。”

  “噢,”西凡抿一口酒,问道:“他经常来吗?”

  “隔四五天一趟吧。”阿齐歪头看着西凡。

  西凡把杯子喝光,用手拍桌子,脸上笑吟吟的。

  “西凡你不要这样子,小心喝醉了。”阿齐抬头去找豪哥。

  “你加那么多水,我会醉么。”西凡笑起来,听见背后豪哥咔咔的脚步声,摇摇头滑下高凳。

  “走了,西凡,该打烊了。”

  “豪哥,扣阿齐的薪水,他往我的酒里掺水。”西凡笑嘻嘻地说。

  豪哥看一眼西凡脸上的红晕,抓住他胳膊。

  “回家了,西凡。”

  西凡跟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摸索着把手里的酒杯放在吧台上。豪哥叹口气,轻轻拉过西凡把他带出了酒吧。

  出了门,西凡打了个寒噤,早已经过了午夜,大街上冷冷清清没了人影。豪哥把店门关好上了锁,拉起身后的西凡,刚走了几步就愣住了。

  十来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昏暗的路灯下,一个高大的男人靠车门站着,看见豪哥和西凡过来,直起了身子。

  西凡觉出异样,站住看着前方,家臣走过来:“西凡,是我。”

  西凡等了一晚,这是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下才想起介绍。

  “豪哥,这是盛先生,过去一个朋友。”

  如果盛家臣常来单行线,恐怕已知道豪哥。

  两个大男人客气地握手。

  “我送你们。”家臣说。

  “好啊,”豪哥笑笑看看西凡,这孩子一晚上不安,都是因为这个气势逼人的男人吧。

  家臣拉开后面车门,过来牵住西凡的手,发觉他掌心里凉凉的都是汗水,慢慢扶他坐进去,家臣俯身帮他把安全带系好。

  车子在黑夜里行驶,虽然很近,三个人却都觉得很长。家臣扫一眼镜子,西凡很出神地看着前方,路灯的影子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车稳稳停在一座七层老公寓前面,豪哥在心里叹口气,这家伙恐怕不好惹,来酒吧那么久,不知调查了多少东西去,一家老小都在人家手里了吧,可怜西凡,有这样的老朋友。

  “豪哥,”豪哥正要去拉把手,家臣在前面问,“可不可以借一下西凡给我,我有话跟他讲。”

  豪哥回头看着西凡。“你要去吗,西凡?”

  “半个小时就可以。”家臣说。

  西凡侧过脸说:“我去,豪哥,你不用担心。”

  豪哥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放在西凡手心,西凡笑了。“没事的豪哥。”

  豪哥拍拍他的肩膀出去了,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滑出去,家臣看着后视镜里豪哥变小的身影,心想平常人也自有平常人的豪气。

  西凡安静地坐在后座上,任凭家臣带着走,车没有开太久,拐进了不知哪里停下,火息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消失。

  夜半无人,这是个巨大的空旷的停车场,昏暗稀疏的路灯照着青白的路面。

  家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烟,低头点着,黑暗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两个人一前一后沉浸在寂静里。

  ……

  “西凡。”

  西凡轻轻把脸偏向声源。

  “你……恨我吗?”

  西凡一时无话,愣了片刻,才道:“那……不是恨……是根刺吧。”

  “西凡。”

  家臣扭过身子,西凡正在看着自己,光影中,长长的疤痕若隐若现。

  第一次,家臣感到恨自己,他掐灭手里的烟,抬起手指捏住了眉心,艰难地说:“你愿意……跟我……搬回去吗?”

  西凡一愣,随即答道:“我愿意。”

  听到三个字的一刹那,家臣眼眶一阵湿润,这象是李西凡从来不曾改变的誓言,饶是家臣冷酷无情也无法不为之心痛。家臣把脸靠在椅背上,意识到西凡看不见自己,便放任了那滴眼泪,感觉它缓缓滑过自己面颊,落下去,第二次了,在同一天晚上。

  “我以为……你会拒绝。”家臣说。

  “又不是小孩子,何必骗自己。”西凡说。

  在斜照的路灯下,西凡的脸色显得青白而且轮廓分明。

  隐隐约约想起来很久以前那个在雨里和自己斗气的西凡,乖巧却不掩率性,和现在的冷静沧桑相差千里却又如此协调,家臣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里的西凡,任由被迫尘封的记忆在一个晚上被通通掀起。

  ***

  第二天晚上,家臣去接西凡,豪哥的公寓在四楼,虽然旧,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家臣按了门铃,心里有点惴惴不安,不知道西凡和豪哥谈妥了没有。

  开门的是豪哥,依然穿了中式的对襟大褂儿,不冷不热地招呼家臣进去。

  这是个挺大的房子,摆放着些平常家具,角落里供着神龛,收拾得很利落。

  “西凡,盛先生来了!”豪哥冲里屋喊。

  “马上好了。”西凡的声音。

  门吱呀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来岁白白净净,手里拎着一把吉他和一个书包,西凡跟在她后面,拖着一个不大的箱子。

  “家臣。”西凡抬起头,脸冲着门口。

  “我在这儿,”家臣连忙过去接过西凡手里的东西。

  “家臣,这是秀姐,豪哥的太太。”

  “盛先生。”秀姐客气地跟家臣打招呼,“以后就麻烦您照顾西凡了。”

  家臣突然觉得自己好笑,白担了几天的心,连忙笑着道:“您好,我来就行了。”

  “这么急着走吗,不再坐会儿了?”秀姐把东西递给盛家臣,站住道。

  “改天吧,今天先搬家。”家臣难得地多话,“就这些了吗?”

  “你以为我谁啊。”西凡说,转头又道,“秀姐,我们走了,小豪放学回来,哄他别哭,要找我就去单行线。”

  “知道。”

  豪哥走过来,握住西凡的胳膊带他下楼,西凡忙道:“我自己可以,豪哥,你不要这样子。”

  豪哥不理他,两个人咕哝着往下走,家臣心情乍好,提包跟在后面。

  “盛先生!”秀姐突然叫了一声刚要下楼的盛家臣。

  家臣讶然回头。

  “盛先生,您要……多费点心。”

  家臣困惑不解,秀姐停了停,见西凡走得远了,才勉强笑道:“……阿豪捡到西凡的时候,他只有八十来斤。”

  ……

  “阴天的时候他会生病,他的骨头不好。”

  “我记着了,”家臣问,“还有吗,秀姐?”

  看到家臣认真,秀姐哽住。

  “还有……就是,西凡聪明,但是……死心眼儿,您要多迁就点儿。”

  家臣沉默片刻,弯了弯腰,道:“一定。”

  ***

  家臣在韦博大厦有两层公寓,楼下是工人和保镖,楼上则是合并的大单元。

  进了门家臣满意地看着房间,昨天叮嘱麦林重新装修,二十四小时不到,屋里已经是面目全非、不伦不类了,原来的直角重色现代风格的桌椅统统换成了笨重的圆角木器,酷酷的大理石地面铺上了加厚地毯,连杯盘都换成了日本的漆器。

  看着古里古怪的房间,家臣想该给麦林发奖金了。

  拉着西凡的手,家臣慢慢地一边走一边讲,西凡小心迈着步子,仔细地听。

  “这里是客厅,这里是书房……往前三步是健身房的台阶,记着,以后你要经常来这里锻炼……”

  “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西凡笑着说。

  历经变故,西凡居然还能保持如此心性,家臣用手引领着他,肆无忌弹地看着西凡瘦削的脸。

  “……这里是主卧室,主卧室的洗手间,浴室,衣帽间……”

  “我讨厌这么大的房子。”西凡自己摸索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幸好没要你回大宅。”

  “我也不想回去。”西凡说。

  西凡摸到了床边,按一按坐了上去,使劲儿颠一颠,冲着家臣方向笑道:“我们的床?”

  把西凡的东西打开,无非是一些半旧的衣服,都折得整整齐齐,家臣把东西挂好,转身不见西凡,连忙出来,看见他正在大厅里的窗边站着。

  没有去打搅他,家臣转身进了厨房,拉开冰箱挠挠头,还好,麦林放了许多速食品进去。淘出一包馄饨,家臣手忙脚乱开始作宵夜,水扑出来,家臣加水再加水。

  小心把东西端到小厅桌上,家臣去叫西凡,他还在那里站着。

  踩着有点过分柔软的地毯,家臣走过去,慢慢伸手去环西凡的腰,正在出神的西凡立刻哆嗦了一下,家臣忙道:“是我。”

  心里才明白为什么豪哥总穿着嗒嗒作响的钉掌皮鞋,家臣收紧双臂,看着西凡颈间的一块白色伤疤,轻声安慰:“不要怕,西凡,家里以后只有我。”

  西凡点点头,身子却依然僵直。

  家臣放开他,笑道:“吃点宵夜吧,我不会做,但应该是熟了。”

  西凡也笑了,跟着他去厨房厅里吃,果然是熟了。

  “左边是浴缸,右边是玻璃屋,用哪个?”

  “右边。”

  “大的是浴液,小的是洗发水,喏,毛巾。要我出去吗。”

  西凡低笑着推家臣。“有事我会叫你。”

  西凡洗到一半的时候,家臣想起来,干毛巾还在柜子里。拉开浴室的门,家臣就看到了玻璃屋里的西凡。

  西凡侧身站着,微微仰起脸,紧紧闭着眼睛,不时用手抚弄半长的头发,白色的泡沫从头上被水缓缓冲下来,沿着精瘦单薄的身体往下滑落。

  曾经是蜜色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不健康的苍白,即便是隔着被水珠溅得斑驳的玻璃,依然能清楚看到那遍布全身的深深浅浅的疤痕,暗红的,月白色的,丑陋的,浅淡的,长长短短地烙在往日丝绒般润滑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地提醒盛家臣。

  家臣慢慢走去,缓缓拉开了玻璃的门,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的动作,西凡全无察觉。家臣默默看着西凡抬起无神但依然美丽的眸子,侧对着自己擦拭身子,两个人靠的好近,却又好远。

  西凡去摸隔架上的沐浴液,家臣刚要帮忙,突然想起来西凡无端的恐惧,屈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西凡一下愣住了,睁大眼睛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自从相见,两人就有心结,家臣不知如何能解,只得任水淋湿了衬衣,一点点靠近西凡,西凡却默然转过身去,用手支住了墙壁。

  “有多难看?”西凡对墙站着。

  手指轻轻划过背上的白色鞭痕,家臣默默不语。

  “幸好我看不见,不然一定气死。”西凡在水声里说。

  慢慢从后面抱住了西凡纤细瘦削的腰,家臣把脸贴在西凡湿漉漉的颈窝,颤声道:“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早一点招供。”

  “盛家臣,任何人都可以这样问,唯独……你不能。”西凡道。

  “李西凡!”

  盛家臣的心如被密密的蛛网纠结收紧,水从脸上小溪般流下,模糊了视线。

  “对于当时的我,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意味着不同。”

  “你……”

  家臣难忍地把西凡的身子翻过来,把那清矍的脸紧紧捧在掌心,“你怎么会……这么傻!”

  灼热的唇吻上去,一点一点,从细长的伤疤到薄薄的缺少血色的唇,深切纠缠的唇齿传达的不仅是激情,更是伤痛。放开西凡温柔的嘴唇,家臣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耳鬓厮磨,轻声诱哄:“西凡,你为什么不哭。”

  西凡靠住家臣颈窝,浑身哆嗦着说:“我哭不出来。”

  ***

  枕着家臣的胳膊,西凡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室内温度宜人,一床宽大轻柔的薄被搭在两人身上。

  “为什么不把它戴在手上?”

  一枚精致的戒指用一根鞋带儿系着,挂在西凡的胸前,知道西凡的性子,家臣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曾卖掉。

  “澳门街头的小混混总是抢我的东西……还有就是……”西凡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想别人注意我的手。”

  温柔地拉起西凡的手,昏暗的夜灯下似乎依然修长美好。家臣静静分辨那三枚新长出的指甲,突然一低头,用牙齿轻轻咬住。滑腻温热的舌尖慢慢滑动吸裹,沿着细细的手指,一点一点移向指根处的疤痕,久不沾情欲的西凡呼吸有点粗重,难耐地哼了一声。

  “西凡……对不起,对不起……西凡。”啮咬着丑陋的伤疤,家臣喃喃低语。

  唇齿贴着肌肤移动,呼出的热气渐渐灼烧到西凡敏感的耳后,西凡弓起身子强打精神着回应:“臣,不要说……对不起,都是我自己……愿意。”

  “西凡,西凡!”

  吻住淡色的薄唇,家臣舌头深深探入,卷过西凡柔软的唇齿止住了他的呼吸,一只大手悄悄沿着滚烫的肌肤向下滑去,不轻不重地覆盖了西凡敏感的下身。

  “呜……不要……家臣!”

  西凡紧贴在家臣怀里,身子轻轻颤动。家臣唇齿吮吸更紧,一点点加重手上力道,轻挑慢捻,不一会儿西凡便情不自禁,猛地往上耸动身体,满脸通红地呻吟着,在家臣手里喷出了白色的液体。

  家臣自己早已按耐不住,一个翻身把西凡压在下面,伸手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润手液来抹在西凡身下,着力揉搓起来,等到觉得紧绷渐趋柔软,缓缓探进了一个指尖。西凡的身子却立刻僵住了,随着某种可怕的记忆,不安和恐惧伴渐渐袭上了心头,他甩甩头想要摆脱,却立刻又被家臣的动作弄得更加紧张。家臣吸了口气不敢用力,就这样动动停停折腾了十多分钟,西凡才满头大汗放松了一点,容了家臣两个手指进去。

  家臣喘着粗气耐心抚弄西凡紧若处子的身子,只觉自己胯下涨得难受不已,西凡听到耳边家臣呼吸窒浊,结实的身上触手布满了水气,知道一定是家臣欲火难收却又怕伤着自己。西凡鼻子有点发酸,要是自己总不能摆脱三年前的梦魇,家臣即便就在身边,只怕两人也是难以鸳梦重温。

  西凡狠狠心,索性一挺身子,把家臣推倒在下面,曲腿跪到了他小腹上。家臣连忙往上挪动试图摆脱,半靠在厚实的床头靠背上,双手卡住了西凡的腰。

  “不要,西凡,不行就算了。”

  “你不要动。”西凡不听,靠了上去。

  “你,哦……”感到欲望的顶端突然陷入了一个湿热滚烫的所在,家臣猛地张开了嘴。

  西凡却是疼得脸都白了,在那里上不得下不得,额上细细地出了一层晶亮的汗珠,心里更加酸疼,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正僵着,耳边传来了家臣暗哑的叫声:“西凡。”

  西凡心一狠,咬牙松开手,把身子重重往下一沉,细不可闻的裂帛声响起,撕裂的剧痛一下传遍了全身。家臣只觉欲望被湿热紧窒的肠壁紧紧包裹,刹那间陷入了无边的快感,西凡身子里润滑炽热,象要把人烫化了一般,缠得家臣再顾不得其他,挺腰抽送,猛攻强索,过了良久快感如潮水袭来,家臣才低吼两声,抖动着射在了西凡身子里。

  慢慢等那眩目的感觉过去,家臣满足地睁开了眼睛。却见西凡嘴唇发白,两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正垂着头一动不动。

  “西凡。”

  家臣心疼地叫着,忙欠身去抱西凡。下身一动,西凡顿时疼得浑身哆嗦,再忍不住,两行晶莹的泪珠扑索索落了下来。家臣暗叫不好,拿起旁边的纸巾擦过去,果然已经一片猩红。西凡默默往前一趴,伸出双手搂住了家臣颈子,眼泪迅速染湿了家臣肩头。

  “西凡,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早晚……要过这关。”西凡哭得像个孩子,让家臣疼到无力。

  “我们可以慢慢来啊,你怎么……怎么总是这么傻。”家臣恨不得把他按进自己身体里。

  “我曾经……跟上帝发……发过誓。”

  “发什么誓?”家臣慢慢把他泪湿的脸掰起来,捧在手里。

  “小时候,我每天都在临睡前……跟上帝讨价还价,我说明天要是哪个阿姨愿意……愿意把我领回家,我就当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孩子。”西凡闭着眼睛,任眼泪往下滑,“一直到十三岁我才渐渐……死了这个念头,谁知道,你居然有一天开着车停在了我身边,问我:‘嗨,去圣马力诺孤儿院……怎么走啊……’”

  “所以……”

  “所以,臣,所以我注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情人。”睫毛上挂着泪珠,西凡睁开眼睛翘起嘴角。

  呆呆看着李西凡濡湿的头发,白色的疤痕,无神而清澈的眼睛,成熟与青涩并存的神情,盛家臣喃喃地说:“李西凡,你会让我疯掉。”

  柔和的灯光里,西凡苦涩而得意地笑了。

  ***

  第二天一早,刚刚上班的麦林就接到了盛家臣的电话,冷冽的声音让麦林有点不寒而栗。

  “上海中翔地产总经理出缺,告诉董事会成员我提名顾章,你准备材料给他们,后天董事会上裁决。”

  “顾特助?!”麦林张大嘴巴。

  “怎么了麦小姐?”

  “噢没什么。”麦林及时闭嘴。

  “另外,通知东汉航运的邱哥,那批石油的生意我们退出。”

  “是。”麦林紧张地纪录。

  “还有……帮我预约一下华盛医院的向大夫。”



[7]

  “唉,要是有人对我这么好,我也愿意当同性恋。”难得这一会儿客人少,明亮的灯光下,阿齐坐在西凡对面,托着腮畅想。

  “你可以试试啊,看小茵咔嚓了你。”西凡笑,小茵是阿齐的女朋友。

  阿齐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瞥一眼在旁边吧台上写作业的小豪,果然,小豪正仰着胖脸儿困惑地看着他们。

  “臭小子,非要到这里来写作业,期中考试得零蛋看你爸请你吃笋炒肉。”阿齐骂小豪。

  “西凡哥哥搬走了,家里一到周末就闷得要死。”小豪噘着嘴,摔打自己的笔。

  “好啦好啦,别怕小豪,到时候哥哥帮你猜题。”西凡抿一口酒。

  “哎,”阿齐突然用肘撞一下西凡,笑道:“超级情人接你来了,今天好晚。”

  “该罚。”西凡一叩桌子在高凳上转过身来,果然,耳边响起了嗒嗒的铁鞋掌的声音,西凡暗自好笑,想象着俊逸的家臣穿着巨土的钉掌鞋子出没盛氏大厦的样子。

  一只大手温和地抚上西凡肩头,家臣叉腿在旁边高凳上坐下。

  “他喝了多少了,阿齐?”

  “第一杯。”阿齐笑着回答,他现在是盛家臣的内线,每天严格按照医嘱监视西凡。

  “不错,给我一杯,喏,你的小费。”家臣拍在桌子上几张百元大钞。

  那哪里是小费,简直是充当间谍的工资,阿齐笑眯眯地收起来。

  “恶心,”西凡呸了一口,恋恋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滴红酒。

  “今天有点事来晚了。”家臣握住西凡放在台子上的手,稍稍比一个月前多了点肉,这个人,长点肉好难。

  “小豪,你该去睡觉了,不要让秀姐来找你。”西凡扭头对着一边喊。

  “西凡哥哥讨厌,他一来你就让我走。”小豪咕哝着收拾书包,爬下凳子,过来踢了一脚吧台道:“盛家臣,盛家臣,有什么好。”

  说罢咚咚咚走了。

  西凡扭脸看着小豪的方向失笑,家臣凑过去仔细看着他脸上疤痕,似乎比上个星期又稍有淡化,看来昂贵的药大多还有昂贵的理由,只是要完全去掉,恐怕还是需要手术。家臣正想着,西凡突然回头,立刻撞上了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家臣低笑,趁机亲了一下西凡脸颊。

  “唉,幸亏小豪走得及时,看不见儿童不宜,阿茵也不知跑哪里去了。”阿齐喟然。

  “唱完了?我们回家?”家臣问西凡。

  从向大夫那里回来以后,家臣严格按照医生嘱咐安排西凡作息,商量来去,豪哥也只好让步,免了西凡的午夜场。

  见西凡点头,家臣起身去衣帽间拿他的外套。

  回到公寓,出了电梯,家臣一边掏钥匙一边说:“我带了个朋友来,他在屋里等着要见你。”

  西凡站住,面色一凝。

  “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

  家臣不理,推开门道:“他一定要来,我也没办法。”

  西凡跟在后面,脚步迟疑,进厅蹬掉鞋子就站住不动了,冷冷地看着前面。

  “过来,认识一下,这是你哥哥李西凡。”

  西凡冷淡地伸出手去,等了半分钟,突然一个热糊糊湿耷耷的东西粘上来,西凡吓得往后一跳。

  “李西凡,这是大狗。”家臣得意地说。

  西凡定定神,一个毛乎乎的东西已经蹭了上来,惊讶地张大了嘴,西凡半躲半迎试探地摸着。

  “讨厌……你,你这个混蛋,你哪里弄来的,是给我的?”

  西凡笑着叫起来,家臣一边扭头看着他,一边打开狗食。

  “我今天回来晚了,就是去接大狗了。”

  家臣过去,把放好狗罐头的小碗递到西凡手上。

  “去培养感情吧,他非常聪明,知道避开树木行人,闷了他可以带你出去。”

  大狗身材高大细长,一身黑亮的毛,摇着尾巴紧紧跟着新主人,西凡兴奋不已,端着小碗跑到大厅中间坐下,大狗一头扎进碗里,呼噜呼噜吃起来。

  把目光从西凡身上收回来,家臣拎起还在桌子上的东西。

  “我在厨房,有事叫我。”自己在家的时候,家臣很少让工人上来做饭。

  “家臣,”西凡抬起头。

  “?”家臣站住。

  西凡却又把到口的谢字咽了下去,停了一下,才摸着大狗笑道:“我要吃米粥,清米粥。”

  “不行,你要喝骨头汤和牛奶。”家臣说,“还要吃什么?”

  西凡气结:“不要了。”

  “这才对。”

  家臣说完去厨房了,剩下西凡在地毯上和大狗玩。

  “大狗,你喜欢吃什么啊?”西凡问。

  大狗把脸埋在碗里还在呼噜呼噜。

  “大狗,你喜欢吃什么我就给你吃什么。”西凡笑着说。

  ***

  “西凡,昨天豪哥跟我说,有个客人问你想不想出唱片是吗?”

  “嗯。”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西凡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牛奶。

  “你为什么回绝?”

  西凡不说话。

  “如果你不喜欢跟别人合作,我们可以自己出,只要你想。”家臣握住西凡的手。

  “我不想。”西凡垂下眼睛。

  “……?”

  西凡似乎没有了往日的雄心,除了还坚持去单行线唱歌,白天就窝在家里写写曲子,头两天家臣帮他找来了盲文版的法律课本,西凡碰都没碰。

  “怎么了,你破产了?养不起我了?”西凡笑着问家臣。

  “为什么?”家臣盯着西凡。

  “我是个瞎子。”西凡脸渐渐冷下来。

  “向医生不是说过了,等有了合适的角膜捐献者就可以做手术了吗。”

  “我喜欢被人养着。”

  “你!”

  家臣看着西凡,终于不再说什么,起身收拾桌子,平时西凡总是帮忙,今天坐着没动。

  家臣把杯盘冲了放进洗碗机,又把锅子扔进池子。

  “Damn it!”

  家臣往后一跳,还是没能躲过溅出来的脏水,不习惯带围裙的代价就是增加衬衣的淘汰率。家臣挽起滑落的袖子,开始冲洗,发明洗碗机的人一定是个笨蛋,为什么一定要先冲干净,简直是重复劳动,家臣不爽地干活。

  好容易弄得清静了,家臣擦着手走出厨房,四下里晃晃,没有看到西凡,再找,低低的说话声从浴室里传来。

  “大狗你是什么颜色的啊,黑的还是白的?”

  浴室门开着,家臣悄悄走到门口。西凡已经换了睡衣,正把大狗按在浴缸里刷洗,泡沫到处都是,黑狗真得变成了白狗。

  “大狗爱叫吗?爱咬人吗?大狗喜欢我吗?”西凡一边刷,一边罗罗嗦嗦地自言自语。

  大狗满头泡沫,突然扑嗒嗒猛一阵乱甩,水溅得到处都是,西凡嬉笑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狗趴在池子上伸出大舌头就舔,西凡一边躲一边撩开额前弄湿了的头发,突然用手托住大狗下巴,凑过去带疤的一边面颊低声问道:“大狗,这样的脸你也喜欢吗,你不害怕吗?”

  大狗摇着尾巴贴着西凡嗅来嗅去,西凡笑着楼着它道:“大狗,你真是个跟盛家臣一样的傻瓜。”

  西凡、西凡!

  家臣眉头紧锁,默默靠在门边,看着依然瘦弱的男孩子浑身湿漉漉地跪在池边,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西凡额头上的那个白斑。那是一次校运动会上磕的,一连好几个月西凡都带着帽子,后来还刻意留了长长的额发。从心底里叹口气,家臣悄悄退出浴室,原该想到西凡消沉的原因,毕竟他曾经是一个那么爱臭美的男孩子。

  今生今世,西凡都不会再选择任何抛头露面的职业了吧。

  家臣不介意养他,却真心不想西凡永远把自己埋在失落里。

  西凡牵了裹着大毛巾的大狗出来,突然觉得有点异样,似乎好久没有听到家臣的声音了。西凡皱起眉头,扔下大狗四下里叫家臣,健身房、书房、客房,整个公寓里到处一片寂静,西凡心慌起来,难道家臣出去了吗。

  家臣从来不曾不告而别,想起刚才饭后的话,西凡的心慢慢沉下来,跑过去打开房门,站在空寂的走廊里叫,“家臣,家臣!”

  先用大皮箱凑合吧,明天再和西凡去买狗屋,家臣拖着一米八的旅行箱在阳台上乱转。幸好阳台是封闭的,以后不拉落地窗就可以让冷空气进来,不然到了夏天会把大狗热死。家臣把箱子里的大垫子铺好,巨大的骨头玩具放在角落,然后是沙盆,恶,这种东西还要经常换吗,盛董事长踢踢盆子站起身来。

  公寓阳台极大,希望大狗满意,不要半夜里挤到我和西凡之间,收拾干净,家臣环顾四周,拍拍手拉开了阳台和客厅之间的玻璃门。

  房间里好静,西凡不在,大狗也不在。

  跑出健身房,家臣已经变了脸色,这么晚了,李西凡到哪里去了?抓起桌上手机,家臣才突然想起来,因为盛氏比以前安全,家臣已经把楼下碍眼的保镖通通遣回了保安部。冲出公寓,走廊里空无一人,家臣按下电梯,电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家臣焦急地用手猛拍电梯纽,好容易门开了,家臣冲进去,深吸一口气直接按下了地下一层停车场。

  停车场里冷飕飕空荡荡的,自己家的几辆车都安静地趴在那里,家臣绕了一圈,手里出了冷汗,转身沿着楼梯往上跑。

  一楼大厅里,只有两个老人还在和值班保安聊天,看见家臣没头苍蝇一样从休息室转出来,保安才明白他在找人,连忙站起身,伸手向门口指了指。

  家臣往外紧跑了两步,顿时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了口气。

  大门外面,西凡穿着睡衣,正抱膝坐在台阶上看着大路发呆,干干净净的大狗乖顺地卧在他身边。

  “李西凡。”家臣冷冷叫。

  “家臣?”西凡听到鞋掌声从身后大楼里传来,滕的站起身,“你没有出去?你刚刚在哪里?”

  “阳台上!我刚才在弄狗窝!”

  “阳台?!”

  “不然你以为我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半夜十二点了。”家臣肚子里有气,口气也急。

  西凡心虚起来,一声不吭就往门里走。

  家臣挺身把他挤住,狐疑地伸手往西凡身上摸。

  “李西凡!”盛家臣声音高了八度,西凡冻得冰棍儿一样,被大狗弄湿的睡衣潮乎乎地挂在身上。“李西凡,你身体很好是不是!”

  西凡的身子骨已大不如前,潮湿和着凉,都是大忌。

  “马上去洗澡就是了。”西凡低着头从他身边挤过去,家臣气得咬牙,只好和大狗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进电梯,西凡朝墙站着,不巧家臣低了低头。

  “你又不穿袜子!”

  “也湿了。”西凡用头抵住墙。

  “湿了不会换一双吗!”盛家臣脸都绿了,“要知道寒从足下生,你要是不想明天骨头疼,你就……”

  “盛家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象唐僧一样啊!!”西凡用头碰墙,家臣终于戛然而止。

  两人一狗不爽地进了房子,西凡一指阳台,厉声道:“大狗,过去!”

  听到苗头不好,大狗颠颠儿地跑去阳台,乖乖在箱子里卧下,伸着头往客厅里看。见西凡有气无处撒的样子,家臣怒气反倒消了,心中暗笑,圈住西凡把他往浴室里推。浴室里到处是水,一片混乱,家臣拧开浴缸的龙头。

  “这是什么鬼东西?”

  浴缸里一层黑黑的针状物,家臣狐疑地伸指拈起一根。

  狗毛!!

  盛董事长掩面长叹,决定把它留给明天的工人收拾,转身打开玻璃屋的花洒,家臣试试水温,这才把身后一脸不快的人拉过来。

  “脱衣服,李西凡。”

  “这么挤,你先出去。”西凡手放在纽扣上。

  知道西凡不喜欢自己看他的身体,家臣用胳膊一搂,低头轻轻亲了亲他温凉湿润的唇。

  “……好,我出去。”

  关上门之前,家臣回头轻轻地说了句:“你放心,西凡,有你在,我……哪里都不会去。”

  ***

  当西凡红通通虾子一般出来的时候,家臣正在噼哩啪啦在手提电脑上打东西,屋里的温度已经调高了,西凡扯下毛巾爬到床上。

  “你在干什么?”

  “是东汉航运的东西,你盖上点儿,我马上就完。”家臣道。

  家臣放在床头柜上水已经凉了,西凡摸起纸片上的药,一口吞掉,然后分辨一下旁边药膏的气味,开始往身上抹,应该发明一个抹药膏的机器,因为世界上最为漫长而麻烦的工作就是用手搓热皮肤让药力渗透。

  一个凉凉的东西碰到了脸上,西凡笑着闪了一下。

  “别动。”家臣捏住西凡下巴,把药均匀地抹开,指肚沿着伤疤温柔而有力地按摩。

  “已经不是那么明显了。”家臣说罢,开始慢慢涂抹西凡的手指。

  “哼,”西凡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家臣若有所思地看着西凡,突然用手攥住西凡胸前晃荡的戒指。

  “把它给我戴几天行吗?”

  西凡一愣,随即道:“给,拿去。”

  湿湿的鞋带儿打了死结,家臣从裤带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瑞士军刀,轻轻一割,戒指沉甸甸落到手里,西凡的手指细,家臣只能把乌黑的小东西戴在小指上。

  “等你哪天愿意把它戴在手上了,你就全好了。”家臣说。

  西凡不理,转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家臣摇摇头,开始用手大力揉搓他的脊背和四肢。西凡修长的身子已经不再瘦得可怕,浅麦色的皮肤下是紧紧贴附在匀称骨骼上薄薄一层肌肉,勃勃生机与柔弱的感觉优美地混杂在一起,似乎连深深浅浅的伤痕都有着一种特殊的诱惑力,家臣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散发着药香的肩头。幸好西凡知道家臣不是柳下惠,每天沐浴后都要穿上短裤再让他按摩,以免家臣半途而废,只可惜这种自信实在少的可怜,即便在家臣面前也难得一见。

  “你太敏感了,西凡,有时候人必须硬起心肠活着。”

  西凡不说话。

  “想要忘掉过去,就要学着面对。”家臣有力的手指从西凡脊背中央一点一点揉向外侧,从上往下,动作缓慢而熟练。

  “我知道。”西凡闷在枕头里说。

  “下个周末,愿意跟我回到……岛上去吗?”

  西凡把手抱在脑后,家臣停下动作。

  “好,我去。”西凡终于说。

  家臣换了一种药膏,点在疤痕上,用手指不轻不重按压揉搓,西凡侧过脸,一只细长的手搭在家臣膝头,身子随着爱人的动作轻轻晃动,渐渐地,呼吸均匀起来。柔和的灯下,盛家臣宠溺地看着他。

  ***

  “董事长,如果我们再让出那批军火,东汉的生意就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是啊,现在只剩下原来维持场面用的水果和电子器件进出口,税重利少,实在没有多少油水啊。”

  东汉航运的王总和邱哥一脸无奈,肩并肩坐在盛家臣的对面。

  “我不想再说了,”盛家臣冷冷地说,“这种油水,盛氏以后会拱手相让。”

  “可是……”到口的肥肉不吃,王总实在不甘心。

  “东汉生意转向,你们早接受早好。”盛家臣盯着为盛氏地下行业打拼多年的老人,毫不留情地说,“这么多年,大家的退休金攒得也差不多了吧。”

  王总和邱哥一起变了脸色,盛氏待遇极丰,不想提前退休就最好闭嘴,两人惶惶不敢再说,对看一眼,起身告辞。推门出去,王总掏出手帕擦擦头上冷汗,自从盛家臣十八岁接掌盛氏以来,每次见到这个小老板,王总都要紧张地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经过会客厅,有客人坐在沙发上等,董事长秘书麦小姐正倒咖啡,那个客人很年轻,俊秀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白色伤疤,邱哥看一眼,似乎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笑着点点头打个招呼。

  见电梯门关上了,王总才诡秘地把脸凑到邱哥耳边。“邱哥,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谁?你认得?”

  “他就是大家说的背叛了盛家的那个男孩儿,魅力无穷啊,这样都能被董事长接回来,听说把董事会里的老家伙们气得半死。”

  “你是说他……他是,没错,他是李西凡!”邱哥声音颤抖,伸手去按电梯。

  “你认得他?”

  电梯门开了,邱哥走出去,回身郑重道:“没错,我认识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

  “讨厌,为什么向大夫总是说要等。”一进办公室西凡就闷闷不乐地坐进沙发。

  “怎么了?”家臣扔下手里文件。

  “大夫说眼膜手术还要等。”麦林笑着替西凡答。

  “其他呢?”

  “各项指标还可以,只是胃部溃疡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许再喝酒,继续增强体质,补钙服药,定期检查。喏,这是报告单。”麦林把东西递给家臣。

  “好,你去吧,麦小姐。”

  “谢谢麦姐。”西凡欠欠身子。自从上个月被家臣逼着来盛氏大厦,西凡渐渐和开朗能干的麦林熟络起来。

  “不客气,记着让董事长给我加班费。”麦林笑着出去了。

  今天是西凡体检的日子,家臣抽不开身,又不放心别人,所以就让麦林陪着西凡去了医院。

  听见门关上了,西凡就势又往下坐了坐,两条长腿横出去好远。他穿了米白色套头线衫,蓝色的牛仔裤,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弱不经风的样子了,脸色也好了许多。

  “过来。”家臣拍拍大腿,西凡懒懒走过来,被家臣一把拉住抱在腿上。

  把脸埋在西凡身上,家臣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干燥温暖的大手探进衣襟,家臣紧紧把握住西凡细腰,体会着手下难得的肌肉感。

  “怎么没见我小舅子?”家臣用鼻子拱开西凡衣服,笑问。

  “麦姐说是去医院,不让我带大狗。”西凡撇撇嘴,“我说我是瞎子,麦姐说瞎子也不好。”

  家臣把头埋在西凡衣服里笑,能这样说起自己的缺陷,西凡真是进步良多。

  “下次你就说我小舅子也病了,需要向医生检查。”

  “向医生说不给你和大狗看病,因为你们两个毛发太重,普通听诊器测不到心音……呜!”

  家臣突然呲牙咬住刚刚鼻尖碰到的柔软的小豆子,西凡陡然闭嘴,发出了令人满意的吸气声。

  下午的董事长办公室,阳光充足,温度宜人,只是气氛不适合办公。

  ***

  邱哥在客厅里等了足足一个小时,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才开了,高大冷峻的盛家臣后面跟着刚才客厅里那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

  “董事长。”

  “你怎么还没走?”家臣一挑眉毛。

  “他在等西凡。”麦林说。

  “等我?”西凡脸上还留着红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谁?”

  “李律师。”邱哥欠身道。

  西凡猛地呆住了,这么恭敬的语气,这么陌生的称呼。

  “李律师,您忘了,我是邱哥,那次开庭前两天,您曾经带着我去剪头发照相。”

  邱哥激动又难过地看着西凡,兄弟们都说他是个叛徒,都说他变成了丑八怪,唯有邱哥一如既往,把李西凡当年的好处记在心里。

  家臣立刻伸手握住了西凡,还不曾有人这么直接地提起西凡往日风采,他好容易建立的些许自信能否承受得起。

  “我等您,就是想告诉你,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律师!”

  事实上西凡当日不过是个实习生。

  西凡先是呆了呆,然后突然羞涩地笑了,泛起樱红的肤色,灿烂明亮的样子让周围三个人不知不觉个个目不转睛。

  “邱哥,很高兴曾经能帮你。”西凡道。

  “李律师,如果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邱哥在外面也已是大佬,今天在西凡面前却如此谦恭,麦林不觉耳目一新。

  “老邱,我们先走一步。”家臣放下心来,笑着揽过西凡往电梯走。

  “董事长!”麦林连忙叫道。

  家臣站住。

  “刚刚上海打来电话,顾总下个星期要回香港述职。”

  家臣不为人觉地顿了一下,才淡淡说:“知道了。”

  电梯开了,家臣按下一搂按钮,转身在西凡颊上亲了一下。

  “你这家伙真腻。”西凡笑着推他,问道,“麦姐说的是哪个顾总?顾章吗?”

  “嗯。”家臣慢慢直起身子,收敛了笑容。

  ***

  家臣已经学会做蟹黄豆腐煲了,西凡自己能干的事也越来越多,上个星期,西凡索性央着家臣,让他辞掉了楼下最后一个工人。

  总算又到了星期五,半下午的时候,西凡带了大狗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初夏的太阳威力四射,拎了几个装满了火腿奶酪的袋子,西凡走得脸上微微出了汗,和家臣打算明天去岛上过周末,所以买的东西都是简单的西餐。

  大狗摇着尾巴熟练地带着西凡往回走,一路尽忠职守,只有在快到大厦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一位太太怀里的白色奇娃娃狗。

  一人一狗兴致勃勃地回到公寓,出了电梯门,西凡就听见了麦林大惊小怪的声音。

  “小祖宗,你到哪里去了?让我这盛氏董事长秘书在门口干等。”

  手里的东西被麦林接过去,西凡笑嘻嘻掏钥匙开门。

  “麦小姐不上班,到这里来干吗,你们董事长回来了?”家臣昨天去了东京。

  “中午回来的。说来恶心,有人怕你闷,让我来送他带回来的最新CD,还有上林屋的寿司,说是放到下班就变味儿了,真是,恶。”麦林挺怕盛家臣,可是看见西凡就变了嘴脸。

  “他在公司里?”西凡笑问,麦林在往冰箱里放东西。

  “想他了?”

  麦林看着西凡,擦擦手准备回公司了。西凡是那种特别耐看的人,脸上常常漾着笑意,不象董事长,白长了一张俊脸,冰山似的神情拒人千里之外。

  “想了,怎么了?”西凡挑衅地抬起下巴。

  麦林看看表,四点了,回到公司也快下班了。

  “那就跟我去接他吧,人家今天可是不远千里带了寿司回来的哦。”麦林戏谑地笑道。

  “不好吧,麦姐,还上班呢你们。”西凡稍稍有点脸红。

  ***

  麦林把西凡领进董事长办公室,娴熟地泡好一杯咖啡放在桌前。

  “西凡,乖乖在这里等,董事长和顾特助马上就回来了,我等下要出去,就不照顾你了。”

  “麦姐,你这么说有歧视的嫌疑哦。”西凡笑着说。

  麦林的高跟鞋声消失在门外,西凡站起身,开始东游西晃,不一会儿喝下肚的咖啡有了反应,他摸索着走进了隔壁的卫生间。

  这个地方的格局好怪,每次洗完手西凡都找不到擦手的纸巾,正磨蹭着,突然外面一声门响,接着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是家臣和……许久不见的顾章。

  西凡愣了愣,苦恼地揉揉自己的头发。该见的人总归要见,西凡暗自鼓励自己,刚要出去,却听到顾章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董事长,您不能把李西凡留在身边。”

  西凡呆住,不知不觉摒住了呼吸。

  “为什么?”家臣淡淡地问。

  “这样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谁会说,你,还是我。”顾章不是家臣的朋友吗,为什么家臣的声音这么冰冷。

  “您忘了还有周涛!他迟早会想明白的,他莽撞,可他不是笨蛋!”

  骤然听到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西凡闭上了眼睛,事隔几年,为什么他还在被人提起?

  “他被判了终生监禁不得保释,西凡不可能再见到他。”

  “家臣!”顾章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你不用担心李西凡,他……不过是个瞎子。”盛家臣口气依然,只是不觉放缓了语速。

  “可是,即便瞎了,他依然是李西凡!”事关大局,顾章不肯放松,“这个瞎了眼的李西凡从来都不在您的计划之中!”

  外面有片刻的安静。西凡的脸有些发白,他往后靠靠,贴住了冰冷的大理石墙壁。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熟悉的字眼串在一起,我却听不明白。

  “顾章……在西凡被救回来的时候,你看过他的验伤报告对不对?”家臣沉声道。

  “是。”顾章声音也低下来,不情不愿地回答,“……我承认他吃了很多苦,即便泄密也……情有可原,可是这……不也正在意料之中吗。”

  “你错了,顾章,事实上我们,”盛家臣艰难地选择字眼,“我们……错估了……人性。”

  “什么意思?”

  “让李西凡泄密的不是那张验伤报告,而是……摩萨德的致幻剂——TOX。”

  “……”顾章沉默在震惊里。

  “因为西凡……太傻,我们几乎失败。”

  “……那么,李西凡就更有理由恨你,恨我们,恨盛氏。”顾章终于冷冷地说。

  “……恨我。”家臣低低重复。

  “没错,李西凡是个傻子,但您不要忘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傻子,如果哪一天他开始怀疑我们,发现自己不过是你残忍计划里的一个棋子!不过是借以传递错误信息的……”

  “不用说了!”顾章的话头被盛家臣突兀地打断了。

  西凡觉得自己踩在棉花团上一般,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自处,他贴紧墙壁,任凭身子慢慢地滑下去,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放心,”西凡的耳朵里,家臣那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宛若金属交错,分外钻心,“李西凡的聪明,从来不用在自己人身上,他防天防地,不会防我……盛家臣。”

  ……

  外面终于静下来了,家臣和顾章走了吗。

  西凡背靠着墙壁,仰脸跪坐在地上,没有用处的黑色眼睛大大睁着,灰败的脸上俱是迷茫。

  下午的办公室,阳光灿烂,温度宜人,安静而虚空,只有水珠从没有拧紧的水龙头里渗出来,一滴、一滴,重重地、清晰地敲打在池子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西凡才东摇西晃地慢慢站起身来,跪得太久,双腿都麻了。

  头昏昏沉沉的,西凡闭上眼睛,低头看看,黑暗里,是自己一颗搏动的心,活泼泼地跳着,裹满了荆棘。

  姓麦的女人好像还没有回来,第二十八层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西凡还记得这层楼的结构,慢慢摸索到电梯口,他独自下楼。

  大狗自己在家,不知道还好不好。



[8]

  因为要和顾章陪日本芥川家的家长吃饭,家臣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得以脱身,西凡已经自己打车去了单行线。

  周末晚上酒吧里人很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家臣进去的时候,柔和暗淡的灯光里,西凡正在唱歌,陌生的调子,顿挫的忧伤,伴奏只有西凡手中单纯的一把吉他。

  ……

  上帝,我放自己在你手中,

  不想怨恨,不想放手,

  但求来生,不再相逢,

  不再固执,不再强求,

  但求来生,不懂爱情。

  ……

  曲子已经接近尾声,徘徊的旋律,重复不已。

  西凡那低垂的眼帘,俊美的容颜,磁性而无波的声音,再一次让盛家臣呆在那里,他靠着吧台,痴痴看着低吟浅唱中的李西凡,冥冥中,似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西凡慢慢摸索着放下吉他,咚咚的脚步传了过来,接着一双硬硬的小手抓住了自己,西凡温和地笑了,小豪这家伙,今天来的好晚。

  家臣端一杯酒走向角落,大狗居然也在,正撒着欢和小豪玩,西凡笑盈盈地靠在软椅上,家臣过去坐在他旁边,黑暗里揽住西凡细瘦的腰。

  “小豪,喜不喜欢大狗?”背靠着家臣,西凡问小豪。

  “当然喜欢了。”小豪喂大狗薯片。

  “那么帮西凡哥哥养它好不好?”感到腰里的手不满地紧了紧,西凡微微侧脸道:“家臣,我们去了岛上,大狗会寂寞。”

  “我们可以带着它。”

  “我不能……去哪里都带着它。”西凡回过头,低声说。

  “可是西凡哥哥,我妈妈不让我养狗,说房子不隔音,邻居会生气。”小豪难过地仰脸道。

  “哦。”西凡愣住,木木地点点头,半天才拍拍手轻声叫道:“大狗!”

  大狗抛下小豪,摇着尾巴扑上来,伸着舌头,把毛茸茸的爪子搭在西凡手臂上。

  “大狗,那你可……怎么办啊。”抱住大狗,西凡黯然笑道。

  ***

  晚上,西凡说自己有点不舒服,早早洗了澡就要睡觉。

  看他垂头坐在床上,家臣心疼地凑过去,搬过西凡脸来仔细察看。灯光下,西凡两颊润泽,天生的曼长脸儿、尖下巴,加上黑蒙蒙一双眼睛,青春秀挺里带着几分单纯。

  感觉家臣捏着自己的下巴不放手,西凡便笑起来,细长的手指轻轻摸上家臣的眼睛,说个儿郎你现在一定是目灼灼似贼。看他淡色的嘴角弯起来,家臣忍不住凑上去,吻住了那柔软的诱人薄唇。

  西凡慢慢闭上眼睛,家臣的吻温柔而甜蜜,散发着淡淡的Gevallia的气息。正沉迷间,西凡突然感到喉间一阵腥甜,双臂用力,登时推开了家臣,西凡笑说家臣我要去厕所,我快要憋不住了。

  家臣笑着松开他骂道混蛋你真会拣时候,西凡捂着嘴连滚带爬地跑了。

  伏在马桶上,西凡“哇”地吐了出来,看不到刺眼的猩红,西凡只管放水冲洗。家臣在外面连忙问西凡你怎么了?西凡回过身来说一定是晚上的牛排坏了。

  家臣皱着眉头走过来,用脸颊轻轻贴住西凡额头,西凡额头凉阴阴的,并不发烧。

  “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西凡笑着说。

  家臣信了。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爱。

  第二天早晨,西凡果然好了,上午两人驱车去盛宅送大狗,一直耽误到了中午时才出发,直升飞机降落到小岛时已经是半下午了。在螺旋桨扬起的满天尘土中,家臣用大衣裹住西凡,两个人大笑着弯腰跑出了旋风的圈子。

  直升飞机发出巨响准备返航,西凡抚弄着自己的头发大声问家臣:“家臣,看我头发是不是都乱了?”

  “一点点,很好。”

  是真话,西凡头发飞起来,有一种不老实的美。

  沿着开满野花的小路慢慢走向山坡上的木屋,家臣一手拉着西凡,一手提着装满东西的背包。

  “肯定是都乱了,风太大了,下次……”西凡不觉停了一下,“……下次我们坐船过来好不好?”

  “臭美家伙,真是拿你没办法。”家臣笑着,把西凡按着发角的手拿下来,自然而然放在自己腰间。

  “什么东西?”西凡伸手在家臣身上乱摸。

  “别动。”

  “到这里还带着这东西!我们是来过周末的!”西凡撇着嘴角把盛家臣的枪抽了出来。

  “好,那你扔在草里,我们明天来捡。”家臣笑道。

  “算了,就没收吧。”

  西凡把枪放进自己的口袋,沉甸甸的东西坠着浅色的休闲服。

  路边,桔黄色的是雏菊,粉色的是石竹,西沉的阳光下亮丽地在风中招摇,高大的棕榈树因为没有人管理,发黑的败叶零零落落地挂在树干上。

  “先去洗澡,然后去悬崖!”西凡靠着家臣往上走。

  “明天再去悬崖吧,你不累吗?”家臣仔细看西凡脸色,好象是没事了,西凡浅麦色的皮肤上透着红晕。

  “捡日不如撞日。”

  “乱用名词。”家臣嘿嘿地笑,西凡也跟着他笑。

  傍晚时分,家臣牵着西凡的手,来到悬崖上。

  淡紫色的天空,海天之际是桔红色明亮而斑驳的云,崖下的海鸥还未归巢,不时成群地飞起来,啼声四起。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吗?”

  “还没有,但下面已经碰到海面了。”

  “象个很大的鸭蛋黄儿?”

  家臣失笑,楼紧西凡,“不,比蛋黄儿要红。”

  “家臣。”

  “那悬崖离我们有几步远?”

  “嗯,七步。”

  “用跑的呢?”

  “跑的啊,五步。”

  “五步。”西凡相信家臣的眼光,他说五步就一定是五步。

  “嗯。”

  “我想象那些跳水运动员一样,五步助跑,然后张开双臂,飞起来,再落下去……”

  “胡说。”家臣皱起眉头,轻轻斥责。

  西凡莞尔,侧过脸来,似乎在看家臣。“盛家臣,我爱你。”

  “我知道。”

  注视着眼前乌黑而明亮的眸,家臣想西凡失明了怎么还会有这样专注的眼神,忍不住抬起手来,温柔地碰了碰他的脸颊,西凡陡然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西凡?”

  “风大,有点冷呢。”西凡缩缩脖子,“家臣,帮我把大衣拿过来好吗。”

  “好,等我别动。”

  “嗯。”

  听见盛家臣的脚步声离得自己远了,西凡才扭过头去,睁大了眼睛看着正前方。

  “臣,看我!”

  西凡笑着大声叫。

  “……一……二……!”

  盛家臣扭过头去,西凡象一个跳水运动员一样迈动修长的腿,步伐轻盈地向悬崖跑去。

  “西凡,站住!!!”

  “……三……四……五……!”

  西凡顿了一下,然后轻快地跃到了空中,他伸展双臂,挺直腰身,如同一个大写的“Y”,停留在了桔色的夕阳里。

  ***

  “西凡………………!!!!!!!”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西凡满意地感到自己象一个断了线地风筝,无牵无挂地往下落。

  “啪!”

  手腕上一阵剧痛,下坠之势陡然停了,感到头上细沙碎石索索而落,西凡绝望地发现自己荡荡地挂在半空。

  “李西凡!”

  如果是两天前,这沙哑声音里地歇斯底里多么令人动心。

  不可思议地抬头,西凡喃喃道:“怎么……可能?!”

  家臣哑声回答:“是你那三个字,说得……太过绝望。”

  从昨天晚上起,家臣无端开始惴惴不安,直到刚才西凡开口说‘爱他’才警觉起来,几乎是潜意识里放轻了脚步,轻而易举,就骗过了瞎眼的西凡。

  恨自己终究是笨,知道了这么多事,依然不可原谅地低估了盛家臣,西凡眼里眉间都是伤痛,无法聚焦的眸子可笑地看错了些许方向。

  家臣心碎,声音却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告诉我为什么,李西凡。”

  “昨天,我去了盛氏。”

  西凡回答,盛家臣愣住,渐渐明白过来。

  “盛家臣,你放了我吧。”西凡说。

  伏身在悬崖上,家臣只手扣住岩石,闭上了眼睛,都说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便不可活。

  听不到声音,西凡不再犹豫,空出来的右手摸索进怀中,等到看他掏出东西时,盛家臣愣住了,是自己那把手枪。

  西凡痴心,可是不傻。

  把枪对准崖顶,西凡道:“家臣哥,你躲得过一枪,躲不过全部。”

  “西凡。”

  “我数三下,你放手。”

  “不。”看着乌洞洞的枪口,家臣断然拒绝。

  面对着家臣声音传来的地方,西凡满心满眼里都是凄凉:

  “家臣哥,如果你给我机会开枪,我会……很高兴。”

  悬崖上是片刻沉默。

  “一……”

  “……二……”

  几秒之间,盛家臣已经悄无声息地弹开了腰带上的瑞士军刀。

  突然,一直看向崖顶的西凡轻轻后仰了几分,眼帘垂下来,本来伸直的右手划过一个弧线,掉转闪着冷光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让盛家臣痛入心扉。

  “西凡,对不起!”

  “……三!”

  西凡终究吃了目不能视的亏,听到声响不对时,为时已晚。在匕首夹着风划破西凡右手手腕的瞬间,西凡扣响了扳机,子弹呼啸着,火辣辣掠过了西凡的脸颊。

  “啊……!”

  西凡伤兽般的叫声回荡在悬崖上,一前一后,乌沉沉的枪和红色的匕首悄然落下,瞬间消失在渐趋浓重的暮色里。

  盛家臣连拉带拽把西凡拖上来。

  西凡疯了一样挣扎,手腕似乎被割破了静脉,深色的血一刻不停涌出来迅速染红了两个人的衣服。盛家臣实在抱不住他,只好用膝盖抵住把他死死压在沙石地上,西凡恨自己没用,握紧拳头狠狠砸着身下的岩石,盛家臣看他几近疯狂,一刻不敢放松,腾出空来拉下领带,把西凡血乎乎的双手缚在背后。

  终于,西凡放弃了挣扎,短短呼出一口气,他慢慢软下了身子,颓然地把脸埋在地上。

  身侧海鸥在啊啊地叫,盛家臣在打手机。

  “麦林,西凡受伤了,马上调直升机!我们在……”

  盛家臣的声音有点儿颤抖,西凡想,他凭什么呢。

  粗糙的石头塥着西凡的脸,耳边海鸥的叫声越来越小,盛家臣叫“西凡西凡”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

  ***

  入夜,特护病房的窗子关上了,把夏虫啾鸣声挡在了外面,西凡无声无息地躺在狭窄的床上,淡黄色的液体从血浆袋里一滴一滴流进臂上青色的血管里。盛家臣让人连夜从精神病院运来了特制的单人床,宽宽的皮带把西凡的手脚牢牢固定了起来。

  盛家臣下巴长出来了青青胡茬,嘴角也起了几个小小的潦泡,堪称英俊的脸陡然憔悴了许多。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家臣保持着僵硬的姿势,默默坐在床边看着西凡。

  西凡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医生却说没有大碍,不过是失血过多需要时间调整而已。病服的领口里露出了尖刻的锁骨,脸色也重新变回了半年前的苍白,昏迷中,西凡嘴唇微微翘起来,显出倔强的样子,家臣此刻看在眼里,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灯光下,盯着西凡的脸,家臣突然小心地抬起了扶在床边的右手,近乎石化的身子悄悄往前靠了靠,试探着,把食指靠近西凡的面颊。不想就在这时,西凡似有所感,无意识地侧了侧头,光影忽动,脸上的刀疤骤然变得鲜明,家臣一震,手停在了半空。

  西凡继续沉睡,家臣却把手缩回来握成拳头,心悸地闭上了眼睛。

  顾章,你是对的,我是不该捡回这个垃圾一样的李西凡,因为本来,我还没有害死他!!

  因为不在乎,所以始终强势,额头抵在拳上,家臣这时节终于想起了上帝的名。

  主啊,他在心里说,请您宽恕我吧。

  终于,凌晨时分,西凡的眼皮缓缓动了动,盛家臣靠过去,低低叫他的名字。

  西凡渐渐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张了张嘴才发觉得嗓子疼得厉害,勉强咽口唾沫叫:“盛家臣。”

  “西凡。”家臣注意地看着西凡的脸。

  “……能不能把我解开,很累。”

  家臣很为难,就没有说话。

  西凡只好扭过头去,眼睛茫然地对着角落。

  屋里太闷,家臣站起身,走过去把窗子打开,沙沙的树叶声和唧唧虫鸣瞬间涌了进来。

  “家臣哥,你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西凡虚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家臣用手按着窗台回忆。

  “从我爱上你?”西凡又问。

  家臣没说话,远处是黑的树林和昏黄的路灯。

  “还是……更早?”

  ……

  微风吹进来,抚着家臣的头发,他决定告诉西凡,迟早要痛不如现在给他说清楚。

  家臣回过身,向西凡床边走去,西凡无神的目光追随着他嗒嗒的脚步声。

  “对,更早。”家臣俯首看着西凡说,“在见到你之前,我就见过你的照片还有……你的成绩单,那时候,你高中还没有毕业,当时,我们只是要培养一个可以用在关键时刻的……替罪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配得上我。”

  家臣知道,自己冷静的声音刺伤了西凡,可是他知道,任何附带了痛悔情绪的调子都会更深地伤害西凡。

  ……

  “可是……你曾经赶我走……?”西凡沉思问道,“是……做戏给……Josh看?”

  家臣默认。西凡心想也是,不是这般曲折,狡猾如周涛,怎会相信西凡一个孤儿能轻易得掌盛氏老大的心。

  ……

  “所以,你故意让Josh发现了那个小岛的位置。”

  “……”

  “所以,怀叔,根本不是盛氏的人?”

  “……”

  “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西凡觉得嗓子疼得不得了,“你就那么肯定……我会……出卖你?”

  “还从没有人能够挨过周涛的手段。”家臣刻板地说。

  西凡轻轻地点点头,“倒是。”

  闭上眼睛,西凡苦笑着夸家臣:“你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只除了后来……我会真心喜欢你,李西凡。”

  西凡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在一个公共车站,盛家臣曾经把自己按在车前盖上说,“我算来算去,没算进去自己的心情。”

  ……

  “家臣,我恶心,”西凡皱着眉头叫家臣。

  “西凡。”

  “家臣,快扶我起来,我要吐了。”

  西凡脸胀得通红,腮都鼓起来了。

  盛家臣才知道西凡是真的难受,手忙脚乱松开了西凡左腕上的皮带,刚刚扶他欠起身子,还没有来得及去拿漱盂,西凡就呛了出来,喷了两人一身的血。

  看着满眼鲜艳的颜色,盛家臣闭上了眼睛,抑制住声音,让眼泪慢慢滑落僵硬的脸颊,没进白色的棉布里。西凡看不见,家臣反倒庆幸,只怕西凡看见了自己的眼泪,也不过是恨得多吐口血而已。

  再次陷入昏迷前,西凡靠在盛家臣怀里说:“你若是还有一点心……就放了我。”

  ***

  闻声而来的医生和护士手忙脚乱了很久,才让西凡情况渐渐稳定下来。一连几个小时,家臣默默站在无菌室的玻璃窗前,看着浑身插满了管子的西凡,只想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不是自己,又想,若是西凡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会诊的结果出来了,大夫说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胃部溃疡被引发的缘故,原本愈合中的病灶有迅速恶化的趋向,最好是过两天就做局部切除手术。

  西凡没有亲人,所以是家臣在同意手术的单子上签了名字。

  护士小姐换了两班,到了上午十点多,西凡终于被送回了加护病房。连日的焦虑和不眠淘干了家臣的精神,医生看他脸色太坏,和麦小姐合力劝说着,把他送进了隔壁的小休息室。

  家臣和衣倒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浅绿色的天花板,看了半个小时,也就睡着了。

  家臣疲倦却睡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梦见了在水里漂着的西凡,一头冷汗醒过来,定定神,却真的听到了西凡的声音。还没有跑进病房,家臣就听见了西凡的尖叫声,知道他为什么叫,家臣揉了揉酸酸的鼻子,才心情黯淡地推开了房门。

  “……放我走,我不要在这儿,让他们松开我,不要捆我,不要捆我!!”

  一群医生护士,还有匆匆赶来的顾章,正束手无策团团围在西凡病床周围。因为手脚动弹不得,所以西凡只能胡乱的摇晃着头部,一刻不停地嘶叫哭求。

  见家臣过来,惶急之中,顾章撤开一步,给他看护士盘中的针剂,低声道:“镇静剂,要不要现在就打?”

  家臣疲惫的看过去,不知西凡醒来了多久,此刻已是声音嘶哑,脸皮紫涨,腕子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床单磨破了。家臣又掉开眼睛打量那些针剂,突然慢慢抬起头,盯住了顾章。

  顾章心里冷冷打了个突,做了盛家臣八年的助理,他早已熟悉而且习惯了盛家臣冷酷深邃的眼神,但是第一次,他感到那冷酷刺向了自己,即便疲惫,即便布满了血丝,那无法掩饰的冷冽和恨意还是惊醒了顾章。他已经不再是盛家臣那个可以推心置腹的精干助理了,如果盛家臣连自己都不能原谅,更何况同被绑在罪人席上的顾章。

  不再说话,顾章心虚地避开了眼睛,转身走向房门之前,还不忘助理本色,挥手示意要所有人都离开。

  终于,屋里只剩下了西凡的叫声,家臣慢慢俯身把双手按上去,试图止住西凡的挣扎。

  “……你们放我走,放我走!!你们不放我,我不会吃药的,我不配合,我……”

  突然,尖叫中的西凡似乎觉出了家臣的气息,猛然住了嘴,眼睛空洞洞瞪着,黑白分明。

  “西凡,”家臣说,“你要吃药。”

  西凡狐疑地看着天空。

  “西凡,”家臣说,“大后天你要做胃部的局部切除手术……溃疡比以前厉害了。”

  “放我走,”西凡说。

  家臣一时停住,然后才低声道:“……不行,我不能放。”

  “哼,”西凡轻声冷笑。

  “怎样都行,只除了……放你。”家臣垂下头,说给西凡听,说给自己听。

  “不放我……你会后悔!”

  说罢,西凡紧紧闭上了嘴。



[9]

  从此,不是在嘴巴被强行撬开的情况下,西凡再没有开过口。

  因为西凡的抗拒,手术被迫推迟;试着强行灌药,西凡则故意让液体呛进气管,剧烈咳嗽的后果是引动腹部的不适,在嘴角处一次次挂上鲜红的痕迹,医生无奈,只好把药剂通通加到了点滴里。补充营养的脂肪乳每次都要滴上六七个小时,再加上防止电解质紊乱的生理盐水,西凡每天都累到脸色发青,家臣虽然早已疼到无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只是每天守在西凡床前,一打完了点滴就把西凡身上的皮带松开,盯着抱着帮他活动筋骨。

  除了不开口,西凡沉默而顺从地让家臣照顾,然而家臣却一天比一天更领略到了西凡平和心性下的强硬和坚韧。

  一点一点,西凡日渐虚弱,为他擦拭身子时突出的锁骨和细瘦的手脚都让人胆战心惊,眼看大半年的呵护辛苦付之流水,家臣的防线一点点崩溃了。然而更为严重的是,西凡胃部的溃疡再也等不得了,这天中午,主治医生叫出了日夜守在病房里的家臣。

  受够了西凡的固执,医生同情地看着眼前面部轮廓如刀刻的大男人,从开始到现在,他比病房里那个大麻烦瘦的更多,似乎绝食的不是李西凡,而是这个沉默的盛氏董事长。

  “盛先生,我们建议……强制手术,否则的话,李先生性命堪忧;但是……如果他手术后不能配合恢复治疗,甚至继续刻意伤害自己的话,脆弱的刀口会是危及生命的另一个麻烦。”

  “……我知道了。”站在走廊里,家臣愣了半晌,才又突兀地点点头说,“会解决的,大夫。”

  回到房间,西凡因为药里的镇定剂,依然在沉睡。想让他在梦里自由一点,西凡身上的束缚已经被家臣悄悄解开。

  慢慢坐倒在床边的椅子上,家臣轻轻拿起西凡发红的手腕,像往常那样仔细揉捏按摩。

  “你赢了。”家臣对沉睡的西凡说,“我不够冷酷了,而你,不再心软了。”

  家臣从嗓子里呵呵地笑。

  “所以,你赢了。”

  “做完了胃部和眼睛的手术,我就放你走。”

  “怎样放我走?”十几天来第一次开口,西凡的声音沙哑清晰。

  “你要怎么走。”

  “准备护照签证,我要离开香港。”

  ……

  “不要跟踪我。”

  ……

  “还有吗?”

  西凡冷冷地看着天花板,一时没有说话。

  家臣吸了一口气,起身离开去叫护士通知主治大夫,走到门口,却又被西凡叫住。

  “还有,在我离开之前,不要你照顾。”

  家臣没有答话,低下头,拉开了房门。

  ***

  两个人都是守约的那种,家臣不在身边,西凡平静地接受了接连两个手术。

  那些日子里,家臣小心地清除身上所有可能沾染Gevallia气息的东西,并把护士大夫们培养成自己的谍报员,所以他总是能及时地在西凡麻醉剂失效之前离开病房,或者在所有人都还沉睡的凌晨开始探访。

  终于到了揭开西凡眼睛纱布日子了,上午大约十点来钟的时候,病房里传来了护士们的欢呼和大夫的祝贺声。一直等着的家臣靠在门外墙上也笑了,他把头仰靠在医院白色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幻想该怎样和西凡分享这一刻的快乐,幻想自己把西凡抱在怀里,看西凡的眼睛,让西凡的眼睛看自己。

  门轻轻开了,一个曼长脸儿的护士微笑着闪身出来,一转头看见一般是笑盈盈的盛家臣,护士周嘉顿时为之动容。两个月下来,高级病区所有的小护士们都爱上了这个痴心的钻石王老五,即便他常常不刮胡子,即便他的心只给那个疤脸的李西凡……

  周嘉招招手,家臣会意地走开几步,把头低下去听她说话。

  “盛先生,再观察两天,李先生就可以出院了。”周嘉微笑着说。

  家臣点点头,又问:“现在能看多少。”

  “现在不过0.7/8,过一阵子,会自己上升到1.0,就跟正常人差不多了。”

  家臣又点头,弯弯腰道:“周小姐,可不可以拜托您一件事。”

  周嘉自顾自脸红了。

  “他的眼睛好了,恐怕就要走了。”

  “不做整容手术了吗?麦小姐说……”

  “不做了,那个,”家臣顿顿说,“他说他要留着。”

  “噢,”周嘉知趣地闭嘴。

  “拜托周小姐帮我问李先生,愿不愿意走的那天,让我送他。”

  周嘉难过地点点头,盛董事长一定是前世欠了李先生的。

  周嘉下午去问,西凡说好,他要送就送吧。

  两天后的中午。

  西凡换下病号服,穿了一身蓝色泛白的牛仔装,正站在床前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书包都装不满,门响了,西凡抬头看过去,是盛家臣站在门口。

  最后一眼看见盛家臣的时候,还是四年前在他们的小岛上,漫天飞尘中,家臣开着直升飞机缓缓离开……后来,西凡在讨饭的间隙,也曾经一遍一遍想他的样子,想他的声音;等到重逢之后,西凡更常常用手指磨蹭家臣深刻的五官,可是要真在脑海中看清楚他实实在在的样子,很难。

  家臣瘦了一些,头发比以前稍长,脸刮得很干净,看起来清清爽爽,只是一双眸子里含了点血丝,比记忆里更深,更沉。

  “来了。”西凡说。

  “嗯。”

  西凡低下头去,继续往包里收拾那些扎了针孔的纸板。

  “这是你平时的几件衣服,我没有带太多。”家臣递上手里的纸袋。

  西凡默默接过,掏出衣服的时候却不自觉微微笑了,一直觉得这件套头衫是蓝色的,居然是桔黄色的,真是难看,应急可以,以后再不能穿了。

  西凡去洗手间里收拾毛巾,家臣慢慢从自己的小指上摘下了西凡的那枚乌金戒指,放在唇上亲亲,然后拉开书包的侧兜,丢了进去。

  西凡折回来,家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他道:“护照、签证,一张信用卡和一个花旗银行的账户。”

  西凡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在手里掂量掂量道:“是我在盛氏里挣的……薪水么?不知道你们怎么算的?”

  家臣没有说话。

  西凡轻笑一声,把信封放进了书包,问道:“还有什么吗?”

  家臣看着他摇摇头。

  “我该走了。”

  西凡四下里看看,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才伸手提起了不大的灰色书包。

  “我送你。”家臣说。

  临走,西凡冲着自己躺了两个来月的病床抬抬下巴,笑道:“别忘了把这张床换掉,小心吓着别人。”

  看着那张扣着皮带的特殊病床,家臣知道他在出言讥讽,不愿答话,欠欠腰,转身跟上了走向门外的西凡。

  除了第一眼,西凡再没有正眼看家臣。

  西凡和家臣隔了大约两步,步履协调,一前一后地穿过医院白色明亮的走廊,步下台阶,默默走过了大厦前宽敞的庭院。

  出了医院大门,西凡终于在熙熙攘攘的大路边站住,马路对面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公共车站,恍恍惚惚一行繁杂的站牌告诉行人这是个很大的换车点。

  西凡回头说,“别送了。”

  一个“好”字,梗在了家臣喉里,他看着西凡。

  西凡垂着眼睛说:“记住你的话,不要跟踪我。”

  “嗯,”家臣点点头。

  西凡突然抬起了头,看着家臣的眼睛,笑了笑。

  西凡刚刚剪过头发,依然是瘦削苍白的脸,不深不浅的疤痕,清矍犀利的眉宇。家臣看着他的样子痛在心里,脸上不肯显出来,眼睛却一瞬不敢错过。

  西凡的笑,象水彩画,长长久久地留在了家臣的脑海里,不很清晰,也无法淡去。

  收起笑容,西凡转身向大路走去,走了十几米,停在斑马线前面等着行人绿灯。灯亮了,西凡过了马路,淡蓝色的身影不急不徐在人群中穿行,鼓鼓囊囊的书包甩到了肩上,左手松松地插进牛仔裤的裤袋里。一辆公车缓缓从对面开过来,西凡沿着人行道小跑几步,随后,淡蓝色的牛仔装融进了上车的人流中。

  那是家臣看到的他最后的样子。

  “你说,他还会再回来吗?”顾章的声音在家臣后面响起。

  “如果他恨我更深,他会就此离开;如果他爱我更深,他会回来报仇。”

  顾章闻言,不安溢于言表。

  盛家臣回过头来,并不掩饰自己的狼狈和满眼的泪水,他笑着对顾章说:“顾章,看在10年老友的份上,帮我祈祷,让李西凡回来报仇吧。”

  ***

  西凡走后,盛家臣遵守诺言,没有派人追踪他的下落,后来才知道,他当时去了英国。

  以前,家臣并不太过问公司细节,董事长也当得很轻松,可现在为了打发时间,他渐渐事必躬亲,早出晚归。麦林慢慢也习惯了董事长的作息,没有应酬的时候,留下家臣的晚饭在办公室里。

  家臣依然住在以前的那座公寓,没有了西凡,家里很冷情,幸好还有大狗。

  他不知道大狗是不是很想西凡,狗不会说话,每天象过去一样摇着尾巴迎接他回家。

  这一天大狗扑上来的时候,家臣忍不住狠狠地拍了拍它的黑脑袋,轻声对它说:“真没良心啊,这么快,就忘了他。”

  住在公寓里,半夜糊涂的时候,抱着靠枕,家臣总觉得西凡的身子还在旁边,手底下细瘦的身子安安稳稳,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一条腿搭过来,翻身抱住自己……

  有一次,家臣在阳台上看大狗吃东西,突然就听见浴室里传来花花的水流,中间夹杂着西凡轻声唱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真切。等家臣跑过去,水倒是真的忘了关了,西凡却不在那里。

  为了那些影子,家臣坚持一个人住着,不要人伺候,也不要人靠近他的生活。

  如此堪勘过了四年,家臣心头的痛终于慢慢放下了一些。这年秋天,盛老先生为了他的婚事特意从美国赶回来,极力撮合家臣和江永集团的大小姐黄鞍华,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婚期,定在了明年的五月。

  就在这期间,李西凡带着自己的法学硕士学位回到了香港,不久加入了廉政公署,成了经济罪案调查组的成员。香港弹丸之地,盛家的耳目又多,所以家臣立刻从麦林的嘴里听到了他的消息,不过为了当年的承诺,家臣没有去找过西凡。

  后来,西凡也有了一个女朋友,据说,是他同事的妹妹。

  西凡聪明能吃苦,到了警署不过几个月,就被拨进了重案组。几乎同时,香港警方和廉政公署联手开始重新调查盛氏集团参与走私军火、石油,以及地下钱庄洗钱的经济罪案。事实上,经济罪案组调查盛氏已有多年,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一直以来连立案都不可能。重案组怀疑盛氏在90年代中期曾经参与F国反政府武装以及中美洲几个国家购买军火的勾当,但是因为涉及跨境作案,取证困难,这个方面的调查几乎不可能再有进展,但是盛氏贿赂金融界高层人士,利用银行大量清洗非法交易所得的罪行还是在香港本土留下了蛛丝马迹。

  显然,几年来盛家臣也知道警署和廉政公署的动作,如果说他是只狡猾的狐狸,政府就如同一个还没有拿到枪的猎人,看着猎物在附近大摇大摆,却无能为力。

  李西凡的加入,无疑给调查组增添了生力军,他眼毒心细,直觉敏锐,如同天生一个犯罪分子的敌人,更恐怖的是,李西凡有过不吃不喝地坐在卷宗里一天一夜的纪录,拿重案组大高的话来说,跟疯子李西凡比起来,公署其他人都是吃白饭的。不过一个多月,西凡已经成为公认的group leader。

  和同事们一起,李西凡日以继夜地盘查几年来盛氏银行存款的来源和香港内外公司间的业务往来。10月底,罪案组的努力终于有了一点希望,首先是李西凡和大高通过精细对比,发现盛氏下面封元公司曾经在两三年间,与深圳某家化工公司间的业务往来有同批货物反复对敲的嫌疑,数目虽然不大,却无疑是重案组发现的第一个缺口。

  重案组是由警署经济组抽调人员和廉政公署执行处共同组成的,为了方便研究案情,大家把原来的会议厅改成了临时的办公处。七八个人加上小山一样的宗卷资料,房间里显得有些拥挤。

  还不到中午时间,组长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分配最近秘密约谈的任务。

  “大家知道,我们首先排查的是东汉航运公司和封元公司,所以,下个星期我们就开始约谈前东汉航运的邱克良和封元公司的会计章肖。”

  “邱克良是个关键人物,但是他也是个老派人物,重义气讲恩怨,跟随盛氏三十年,对付警察的经验丰富,”李西凡靠在桌子上说,“我担心,约谈他也不会有太大结果。”

  “可是我们有他贿赂廖文的证据在手里啊,”大高不以为然,“这种人是最容易能被说服充当污点证人的。”

  “我看,他会宁愿自己坐牢也不出卖主子的。”李西凡道。

  组长摸摸下巴,决定让大家按原计划行事,西凡和大高是一组,被派去约谈章肖。

  工作布置完毕,大家纷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走了,吃饭了。”大高叫西凡。

  “你跟大家去吧。”西凡飞快地敲打着键盘说。

  “李西凡,你又不去餐厅啊?光吃泡面会死人的你知道吗?”。

  “是吗?”西凡不回头,笑笑说。

  “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办案的,感觉把命搭进去也要揪出人家尾巴来。”

  西凡不理会,大高凑过来,看着屏幕上约谈人的个人资料问道:“你觉得,盛家臣这家伙总共洗了大约多少黑钱。”

  “不会少于20亿吧。”

  “**!”大高咂嘴,“只要能找出几千万,咱们就能把他搬倒。”

  “我会找出来的。”西凡僵硬地道,“他以为他能一生一世地嚣张么。”

  大高愣了愣,忍不住把头低下来,付耳道:“李西凡,说实话,看你这架势,我简直怀疑你跟人家盛氏有仇。”

  西凡猛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愣了半晌,才冷冷回嘴道:“我对什么案子都一样,他,不过是正巧撞在我的枪口上。”

  大高咧咧嘴,耸耸肩膀站起身来。

  一阵音乐响,西凡定定神,抓起了桌子上的手机,电话是秘书处的曾晓云——西凡的女朋友打来的,西凡停了一停接起来。

  ……

  “我说了不用了,你就是不听,”西凡温言道。

  ……

  “谢谢你,晓云,我马上去餐厅找你。”

  西凡关上电话,大高眼睛已经红了,“怎么,曾晓云又来送便当?!我天,我怎么找不着这么好的女朋友啊?!”

  西凡笑着收拾东西,不理他。

  “那是因为人家李西凡比你帅啊。”执行处的张小姐拿着自己的便当,慢悠悠走过来打击大高。

  三个人结伴往餐厅走,那里有微波炉,带了便当的员工也常常在餐厅吃饭。

  “什么,他比我帅?”大高不满地嘀咕,“我也浓眉大眼哪,况且西凡脸上……”

  大高猛然收口,生生咽下后面的话,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

  “没关系。”看大高发窘的样子,西凡轻轻笑道:“没你帅也有人要啦。”

  “说实话,李西凡的那疤啊,是我见过的最酷的疤。”夹在两人中间,小小个子的张小姐冲大高啧啧摇头,“我要是你,就比着西凡的疤去纹一个,包你气质比现在提高10分。”

  大高呸一口,西凡噗哧笑了。

  四年前,他就已经基本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碍,至于怎样克服的,却记不清了。

  ***

  没有确凿的证据,重案组绝对不会打草惊蛇。肖章是个谨小慎微的会计师,面对大高和西凡,他开始时相当镇定,大概是对自己所作账目充满信心,西凡只好亮出封元公司在94、95年的账目比对资料,从上千笔交易里排查出来的可疑巧合终于让章肖脸色稍变,虽然他一直坚称不明白其中的问题,西凡还是从他微微颤抖的双手看到了希望。这个会计所需要的,不过是更直接的压力而已。

  离开肖章家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车子走走停停,没个爽快。正是下班时间,微微细雨里,皇后大道上堵起了长龙。

  过不一会儿,车龙前面,又逢红灯当道,大高无奈地拍着方向盘唱歌,西凡笑着掉头去看窗外,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真是不巧,他们就堵在盛氏那座蓝色的大厦旁边。

  快到黄昏时分,外面一片烟雨蒙蒙,几个没有带伞的上班族把包包遮在头上小跑。

  默默地看着那个巨大的玻璃怪物,西凡无波的心情闪过一丝隐痛,他忍不住有些奇怪,对盛家臣没了感觉,对这座大厦却依然如此痛恨,恨不得象恐怖分子一样冲进去,放个炸弹,看它瞬间变成火球。

  上帝保佑,让我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顺着西凡冷冷的眼光看过去,大高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西凡,盛家臣这家伙碰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楣了。”

  “哼,”西凡从鼻子里出气,把手里的纸在膝上敦一敦,随口道:“遇见他,我才是倒了八辈子的楣呢。”

  说完这句话,西凡突然有点心酸,掩饰地把脸扭向窗外,车子缓缓动了一下,又停住了。西凡抬起眼睛,28层太高,那个房间被车窗上沿挡住了。

  “西凡,快看!”大高突然指着盛氏大门叫道。

  西凡回过眼神,顿时呆住了。一对年轻夫妇在几个保镖的跟随下款款出现在盛氏大厦的门前,看那身形,正是盛家臣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辆黑色的房车开过来,盛家臣撑开手里的雨伞,遮住那窈窕的女子,一同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家臣耐心等妻子进去。

  看鞍华坐好,家臣突然抬起头,向大街上看来。

  西凡悚然回神:“快走,大高!”

  大高吓了一跳,幸好前面车子已经动了,大高猛踩油门,西凡跟着冲了一个趔趄。

  开出去几十米,大高才缓过神来:“李西凡,你干嘛啊!那家伙又不认得我们,一惊一乍,你吓死我了。”

  西凡绷着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惊魂稍定,大高突然失笑道:“李西凡,你说,如果他知道车里坐的是我们,会不会派手下给我们装个炸弹。”

  “……不会的,”西凡哼答,“那对于他来说,太小儿科……”

  ***

  “家臣,怎么不进来。”鞍华在车里问。

  家臣却象一尊石像,默不作声地看着雨中的街道,手里的伞渐渐斜开,细雨随风,无声地打在灰色西服的肩上。

  又是幻觉吗,那么真切,看到一张模糊的脸,却无端觉得是西凡。

  “董事长?”助理吴韩在身后轻声询问。

  盛家臣慢慢把伞收起,走向车的另一侧,轻描淡写对身后人交待:“吴助理,记下一个车号,JH4200,派人去查一下,哪里的车,相关的人。”

  ***

  不出西凡所料,那肖会计果然是个缺口。虽然他交待的资料非常有限,还是给重案组带来了希望,终于在1月初的时候,肖章为了争取立功表现,揭发了封元公司的决策角色——总经理黄某和海外XX银行廖文之间的交易。

  这时,年关已经近了。

  虽然天气比往年冷,还是挡不住新年的气息,这天早晨,组长捏着几张漂亮的信封笑眯眯进了办公室。原来是工商联合会新春餐会的邀请函,商会每年都会给公署送来几张贴子,今年恰好轮到了执行处。

  “有你们这些小职员平时喝不到的好酒噢,”组长把贴子甩在大高桌子上,道,“西凡大高,你们两个辛苦,带上曾晓云,一块儿去轻松轻松吧。”

  “太好了。”大高兴奋地摸摸头发。“要穿晚礼服吗?”

  “你放心好了,没人会多看你的,大佬们去那里交朋结友,你们的任务就是闷头苦吃,少惹麻烦。”

  ***

  法式的餐会选在香江酒店的大厅,大厅里座位很少,宾客们端着各自的酒杯餐盘,悠闲地走动交谈,身着黑色礼服的侍者们托着美酒干邑穿梭在衣冠楚楚、尽显奢靡的来宾里。

  果然如组长所说,花团锦簇、衣香鬓影之中,没人会注意他们三个陌生的政府职员。西凡、晓云他们躲在光线柔和的角落里,只管放开肚量揩油,大高不断兴奋地指点着这个那个在电视报纸里常见的面孔,偶然还有个别被公署调查的人物闪现其中,更引得大高与晓云窃窃私语。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晓云意犹未尽,要去再拿一份甜点,大高还要吃水果,两个人相约着去长桌了,西凡等得无聊,伸手招呼端着香槟的侍者。

  侍者应声过来,用餐巾裹了酒瓶倒酒,西凡道声谢去接。

  “喝那个,胃不会疼么。”有人在西凡身后轻轻地劝阻。

  西凡的手停在半空,片刻,还是把酒稳稳端起,收回来,转过身。

  “是香槟,没关系。”西凡笔直地站在那里,看着盛家臣说。

  李西凡穿了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青灰色衬衣上搭配着不扎眼但非常提色的浅咖啡领带,身材瘦削挺拔,头发短而齐整,修眉朗目,疤痕依稀,再加上几分沉静和风霜,二十六岁的李西凡正步入男性最迷人的年龄。

  “香槟也不好,”家臣缓慢地说,把手里的果汁递过来,“西凡,你的胃太糟糕。”

  西凡稍稍退了半步,抿一口香槟,摇摇头道:“谢了,白给的好东西,太危险。”

  家臣愣了一下,没有多说,把果汁放在侍者托盘上,换了一杯香槟,挥手让他离开。

  “最近还好吗?”家臣问。

  “还好。”

  看了一眼四周,西凡说:“不见黄小姐?”

  “她有些不舒服,所以没来。”

  家臣回答的时候没有一点窘迫,让西凡不由暗叹他的沉着,往日的犀利中夹杂着一丝落寞,三分萧索,盛家臣的气韵看着反而出奇地好。

  “眼睛怎么样了?”家臣温和地问。

  “怎么说呢,”西凡笑笑,“比四年前好,比七年前差。”

  家臣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才道:“西凡,我听说你在西环租了一间房子。”

  西凡冷冷说,“盛先生,你跟踪我。”

  家臣坦然看着西凡,“没有,是不久前,我在街上看到了你,才知道你回了香港。”

  “哼。”西凡低头摇晃手里的香槟,只剩下一个底儿了,琥珀一样变换着光彩。

  “西凡,结婚以后,我就要搬回大宅了,你如果愿意,回那套公寓住吧……”

  西凡猛抬起头,嘴角挑起来,却不是善意的笑。

  “盛先生,你在贿赂我吗?”盛家臣既然调查了他,自然明白自己现在的角色。

  “我只是想,你或许可以……照顾大狗。”

  “我没有兴趣。”西凡简单道。

  家臣无言看着西凡,渐渐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也好,”家臣挺直身子,轻轻抬起下巴,道,“这么说,贿赂不成功喽。”

  突然间,西凡似乎感到了扑面的寒意,一边暗自嘲讽盛家臣的多变,一边神色从容喝下杯子里最后的香槟。

  “西凡!”

  背后远远传来晓云的叫声,西凡看看表,时候果然不早了。

  “我女朋友。”

  “挺漂亮。”冷冷地看着西凡的背后,盛家臣深邃的眼睛里有变换的寒冷。

  “谢谢。”西凡冲着盛家臣欠欠身子,低声作别。“盛先生,法庭上见。”

  说罢,李西凡转身离去,看着那坚硬的背影,盛家臣举起手里满满的杯子,仰头喝下。

  “你认识盛家臣?!”看着走过来的西凡,晓云和大高难掩脸上诧异。

  “不认识,”西凡似乎有点神不守舍,“和他碰巧一起点香槟,聊了几句。”

  ***

  黄某是个硬骨头,握着肖会计提供的证据,经济罪案组跟他软硬兼施地泡了将近十天才打破了他的防线,迫使他答应与警方合作。然而当黄某交待完之后,大家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虽然部分证词指向盛氏最高阶层,但是却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盛家臣也参与了洗钱的过程。调查一时陷入了僵局。

  不过,后来在一次约谈中,黄某偶然向调查人员提及了盛氏内部的一个秘密文档,自己曾经在盛家臣的允许下打开这个文档,发现里面有封元公司把来路不明的钱与合法存款混合时的明细表,但是后来文档的密码变了,自己就再也没有进去过。

  重案组并没有为此太过欣喜,像这样的文档或许是个有用的线索,但更可能的是早已经被删除。组长和西凡商量后,还是决定不放过这个机会,半个月以后,公署的电脑技术人员终于突破了盛氏的防火墙,在其内部网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文件,但是苦于密码不能破解,大家忙了整整三个星期,试遍了各种手段,还是一无所获。

  今天是周末,晓云却没有来,陪着父母去上海了。

  西凡没事,吃完晚饭,晃了晃,又不甘心地坐了下来,看着电脑屏幕,想看出个洞来。平时在办公室里,大家都说他是个工作狂,西凡也承认,碰到了盛氏的案子,自己真是缺了一点平常心。

  盯着屏幕,连续看了几个小时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西凡冥思苦想,不得要领,7年来的财务报表,怎么看怎么合法,若是按照现在的证据和黄某的证词,根本就动不了盛家臣一根汗毛。快12点的时候,西凡又重新点开了盛氏内部网上那个神秘的文件入口,蓝色荧光下,西凡看着闪烁的Password,无奈地轻轻敲击着键盘。

  除了一些正常的解密手段,调查组把盛家祖宗八代的生日祭辰结婚年月都拿来试遍了,还是一无所获,西凡俊秀的脸上眉头紧锁,心里一片迷茫,盛家臣能把什么不易忘记的东西当作密码呢?

  实在累了,西凡吐口气,扯下领带,到洗手间里去洗脸。凉水冲上来,一阵快意。

  “叮当”,随着一声轻响,一个小东西从衬衣领子里滑出来,碰到了白瓷的台子上。是晓云送给他的护身玉佩,西凡把链子上的玉佩塞回去,过了10秒钟,又拉了出来。

  五分钟后,西凡在一个纸箱子里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枚乌黑的戒指,简单的设计,莫名的贵重金属,圆环内侧是花体的钢印。

  西凡握住那戒指,慢慢坐倒在椅子前面,闭上眼睛,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变得紧张。

  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敲打,西凡输进去戒指上的日期。

  THE PASSWORD IS INCORRECT!

  西凡心里发酸,不由嘲笑自己,却忍不住又试。

  再输,还是不对。

  西凡想了想,把年份放在了前面,手指飞快地移动。

  LS19931021。

  随着一声短促的音乐,计算里里传来了一个机器化的声音,“WELCOME!”

  文件一层层打开,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大概有十分钟,李西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盛家臣好糊涂,这种纪录为何保留。

  西凡脑中迅速转动,按照上面的账目来往,盛氏属下有两个公司涉嫌洗钱,金额大约7000万,作为决策者的盛家臣,刑期当在七到十年左右。

  房间里只有电脑的屏幕蓝蓝照着四周,呆坐在那里,西凡抱起胳膊,依然疤痕累累的右手食指轻轻地抵在了唇齿间。恍惚咬了半日,西凡觉出疼来,放下手,指节上渗出了血丝。

  然后李西凡机械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软盘,插进了机子。



[10]

  四月初,廉政公署执行处第一次正式约谈盛家臣,盛氏和江永集团同时对外宣布,盛家臣先生与黄鞍华小姐的婚事因故推迟。

  执行处是一个半圆形的大厅,因为一切都在非常低调的情况下进行,所以并没有出现处长担心的媒体介入和包围,但是盛家臣和律师进入圆厅的时候,依然引起了无数的瞩目,如果执行处和经济罪案组能够联合抓住这只大狐狸,那盛家臣无疑将是下半年香港最大的头条。

  调查室里空空荡荡,四人两方坐定。

  “请问要咖啡吗?”大高前前后后也调查了盛氏三年了,今天却是第一次跟盛家臣本尊交谈。

  “茶就可以了。”盛家臣微笑着欠欠身子。

  ……

  “请问你是否认识海外XX银行经理廖文。”

  “认识,算不上深交。”

  “您是否曾经在1995年2月要他改动与封元集团有关的账户纪录细节?”

  “这是个误会。”

  ……

  隔壁的监控室里,坐在巨大的单面玻璃后面,李西凡双手相扣抵在下巴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对面的调查。

  他怎么还能如此镇静,难道这样,都不能击溃那张虚伪而冷酷的脸吗?他一生最在意的东西,他用尽了所有智慧和诡计夺来的东西就要被拿走了,他怎么还能如此装模作样,满面从容,就象当初一样。

  “哼,这家伙简直像是来喝茶的。”连阅人无数的处长也忍不住了,在西凡旁边自言自语,“他再狡猾也没用,这次他是死定了,李西凡,真是多亏了你的功劳啊。”

  似乎被连日的鏖战累坏了,李西凡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去,慢慢把脸埋入了掌心。

  ***

  五月底,香港东区裁判法院开始开庭审理盛氏一案,该集团董事长盛家臣被控一共六项罪名,其中包括涉嫌贿赂、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和非法清洗黑钱,同时被提起公诉的还有原封元公司总经理黄克强以及海外XX银行副总经理廖文。盛氏的案子涉及的金额虽然只有七千万港币,但是还是对盛氏集团旗下各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数家上市公司几乎无一例外的经受了案情的冲击,纷纷跌至谷底。

  接下来是将近半个月的法庭辩论,盛家臣聘请的三位资深大律师唇枪舌战与政府公诉人百般周旋,若不是那片磁碟上无可辩驳的证据,公诉方真得几乎无力招架。案子涉及到刚刚订婚的钻石王老五,港岛各路记者无不兴奋莫名,电视报纸每日报道分析案情,盛家臣的出镜率一时奇高。茶余饭后,男人们津津乐道精彩的辩论,女人们则满眼桃花,对盛家臣在法庭上的冷静和沉默倾心不已。

  镜头里,盛家臣惶惶不安的未婚妻从不曾缺席,只是盛家臣担心于案情,似乎很少回头看顾。

  圣诞节前夕,东区法院正式宣判,那天,经济罪案组的人员几乎倾巢出动,西凡自然也不例外,前往旁听。

  案子选在第三审判庭,大约能容纳一百五十人左右,西凡坐在角落里,没有人在意。

  除了家臣的未婚妻黄小姐,盛家的人里面西凡就只认得盛家琳,他曾经在大宅的客厅里见过她的照片,不过照片里的家琳只有十来岁,现在的家琳却已经是个少妇了,想来这次是特意为了家臣的事回国。

  盛家臣自从走进法庭,就一直没有回头。

  长长的判案书让法官念了将近三十分钟。盛家臣象往常一样,聚精会神地听着,偶然低头和旁边的律师说句话,又直起身来。

  宣判的时候到了,被告和公诉人纷纷起身,站在被告席上,盛家臣穿着昂贵考究的西装,身形挺拔,似乎毫无倦怠。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法院认定盛氏集团董事长盛家臣四项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当庭羁押!”

  一片哗然中,案子尘埃落定,浮华冠盖,尽成昨日黄花。黄小姐弱不胜衣,哭倒在身边的朋友怀里,突然迸发的哭泣声成了法庭上最后的点缀。

  盛家臣面无表情,低声交待律师了什么,然后伸出双手,让庭警带上了手铐。

  西凡坐在角落里,动不得分毫。

  五年,够么,家臣?!

  盛家臣听见了似的,突然回过身,目光在乱纷纷一片喧哗的旁听席上缓缓掠过,看见西凡,家臣嘴边隐隐有了笑意,他轻轻扬起手腕,给西凡看那精钢的手铐。

  看着盛家臣脸上毫不掩饰的释然,在那一瞬间,李西凡突然又一次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

  盛家臣声称不会上诉,黄鞍华小姐单方面宣布解除与其婚约。

  西凡看着手中的报纸头条,不觉有些发呆。

  结案后,调查组随即解散,警署的人陆续撤走,公署的人也各自搬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开始享受短暂的清闲。

  “当当。”

  外面传来了有节制的敲门声。

  “请进。”西凡抬头。

  门开了,来人居然是顾章。

  放下报纸,西凡站起身来。

  顾章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李西凡了。

  盛家臣的事似乎没有影响到他,最起码,他依然看起来神色泰然,脊梁挺直。

  “西凡少爷。”

  听到这称呼,西凡忍住嘲讽,指指椅子说:“顾先生坐。”

  顾章摇摇头,径自上前,递给李西凡一个信封。

  “董事长知道你们在调查盛氏,半个月以前,他交待我,若是被起诉,就在他被判刑后把这两把钥匙交给你。一个是公寓的,另外,是他在汇丰银行的一个保险箱。”

  西凡默不作声接过来,从信封里倒出钥匙,放在手心。

  “董事长让我告诉您,保险箱里有点东西,希望您务必看看。”

  第二天,西凡请了假,去到汇丰大厦的地下一层,在层层叠叠的柜子里,他找到了盛家臣留给自己的东西,没有当场打开,西凡带着牛皮纸袋径自去了那座久违的公寓。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西凡闭着眼睛打开了房门。

  踏上松软的地毯,向前15步,左拐6步,是个博物架,西凡顺手把钥匙放在一个托盘里,是的,托盘还在这里。西凡睁开眼睛,回过头去。

  记忆里,这是一个舒适的空间,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丑陋。简单重彩、现代直角的装饰配着圆头圆脑的传统木器,怎样看都不顺眼,天知道盛家臣的审美观原来是这般水平。

  西凡眼睛扫过一侧的厨房,不经意回头,吓了一跳。

  阳台这边,黑乎乎的,一条陌生的大狗一动不动站着,尾巴夹着,陌生的眼神,警惕的姿态。

  西凡愣怔怔看着它,记忆慢慢地侵袭,这就是大狗么,虽然家臣说过他是黑色的,在自己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总觉得大狗是浅浅的棕色,它还住在这里,这两个星期谁在照顾它?

  大狗显然早已经忘了西凡,不过,他应该还记得家臣。

  “大狗。”西凡的声音有点哆嗦,努力咧开嘴角,他冲着大狗笑笑说,“对不起。”

  牛皮纸袋里,是一盘磁带。

  西凡左右转了转,渐渐想起来健身房里有一套音响,找到那里,幸好还在。

  把带子塞进去,按下播放之前,西凡有片刻的犹豫。

  该不该听它。不知盛家臣那种人,在这儿又埋了什么鬼心思。

  可是已经晚了,磁带沙沙转动起来。

  突然,房间里响起了一声轻而涩的吉他,熟悉的旋律点点弥漫起来……本以为会是家臣的留言,一瞬间,西凡困惑不已,这不是自己当年在录音棚里灌制的伴奏带吗,家臣为什么会留下了这个。

  正想着,房间里传来了家臣的声音,西凡愣愣地,似乎被别人用锤头狠狠地打了一下,无波的心情骤然传来阵阵激痛。

  歌词已经被他改掉了,家臣的嗓子不够婉转,但是磁性低沉的音质和准确的调子很容易让人忽略那小小的缺陷,西凡疲惫地闭上眼睛,慢慢把头靠在了墙上。

  他一定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录了这盘带子,因为偶然,里面能听到大狗轻轻的叫声。

  ……

  我曾经忽视你无辜的眼睛,

  我曾经不在乎你酸涩的笑容,

  伤害你倔强的心灵,放手你孤独的背影,

  因为我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你所说的爱情

  ……

  渐渐地,西凡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似有还无的情景,就像某个午后,在这个厅里,自己在弹,家臣在唱……

  ……

  亲爱的对不起我出卖了你的真诚

  只希望时光可以模糊那不堪的曾经

  可知道黑夜里我已经学会侧耳倾听

  听你轻轻叫我的名字还留下了遥远的回声

  ……

  亲爱的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爱情

  在我面前你默默擦去自己的背影

  可知道黑夜里我渐渐习惯独自清醒

  因为那梦境里只剩下了你漂白的爱情。

  …………

  歌录了几遍,所以似乎家臣一直在唱,一直在唱,而西凡,一直在弹,一直在弹……

  白色的窗帘子静静垂着,阳光半透过来,光柱里浮起着细小的尘埃,诺大的健身房里一片静逸。

  西凡浑身哆嗦着,慢慢坐倒在房间里的木板台阶上,抱着头,在家臣的歌声里,他粗声粗气地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西凡没有回去,躺在两个人的大床上,他作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去监狱里接盛家臣。

  监狱的门灰扑扑的,家臣剃了光头,也灰扑扑的,提着一个包站在高墙下,象是在看黑白电影。

  家臣被着包走过来,停在西凡面前,容貌不是现在的样子,更象是在四年前。

  家臣笑嘻嘻地看着西凡。

  “家臣,我想问你一句话,不要骗我。”西凡说。

  “好。”

  “你,那个密码是故意的,对不对?”

  “如果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办?”

  西凡心里塞了乱草一样,皱眉道:“如果是真的,我就杀了你。”

  西凡突然发觉自己手里有一把手枪,没有思索,他慢慢抬起手,用枪口抵住了家臣胸膛,“家臣哥,你这种人,活着害人害己。”

  “你杀吧,”盛家臣还是笑嘻嘻的样子。“是真的。”

  城市的午夜,月光从窗纱的缝隙里透了进来,静悄悄照在李西凡沉睡的脸上,密密的睫毛下,一颗晶莹的泪珠慢慢渗出来,在浅淡的青蓝月光下,格外剔透孤独。

  西凡隐约觉得手下震了一下,惊恐间,他看到家臣胸前有一个黑黑地小洞,鲜血涌出来,迅速染红了家臣的衬衣。

  家臣依然笑着,呆着脸,身子却一点点滑了下去,西凡伸手抱住家臣,只觉得魂飞魄散。

  “家臣哥,家臣哥!”梦里,西凡哭着叫道,“怎么会这样?!不是我开的枪,不是我,我没有开枪,我不要你死!”

  “我知道,西凡,你忘了么?”血人一样的家臣躺在西凡怀里对他说,“我被判了死刑了啊。”

  西凡隐隐约约又觉得有这件事,抬头,果然有举枪的警察远远地站着。

  这时,他听见了怀里传来一个温暖的声音。

  “李西凡,我爱你。”

  在梦里,盛家臣对李西凡说。

  ***

  那天午夜,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后,李西凡再不能入睡,心力交瘁,他抱着大狗,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就是周末,执行处特意找了附近一家小酒店举行了小小的庆功宴,除了调查组的十来个人,西凡的女友——资料室的曾晓云也被大家拉了来凑趣。几个月的辛苦终于圆满收场,大家都放松了心情,开怀畅饮。

  西凡是破案的功臣,也是那天最高兴的一个,谁来敬酒都是接过就喝。酒过三巡,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兴奋了,不少人有了醉意,张小姐还敲着桌子曼声唱起歌来。西凡喝得最多,不到半夜就醉了,嘻嘻笑个不停,踉踉跄跄地满屋子转着,逮谁就指导谁如何喝红酒。李西凡平时总是表情冷冷的,今天大家第一次看到他不羁的样子,无不失笑。

  到了半夜,西凡已经快站不住了,和张小姐罗嗦完之后,又一把抓住了大高。

  李西凡醉眼迷蒙塞给大高半杯红酒,固执地重复着说了一晚上的那几句话。

  “……不对,你这是端牛奶的手法,端……端红酒应该是这个样子,喏……手指这样放,”西凡从背后摇摇晃晃揽着大高,一手认认真真扶住酒杯,一手摆弄着大高粗壮的手指,“……姆指、食指……食指和中指捏住杯茎,别碰……杯身,避免影响……酒的温度……”

  大高还清醒,看不过眼,劈手夺过了西凡手里的葡萄酒。

  “西凡,不要喝了,你醉了。”

  西凡脚下一个踉跄,大高拖过他按在椅子上,晓云则皱着眉头给西凡倒了一杯冰水。

  “大高,你……知道吗,”平时清澈淡然的眼睛,此刻却水气氤氲,葡萄酒熏出的淡淡红晕,嘴角挂着的一丝苦笑,让李西凡英俊冷酷的外表在此时此刻尽显困惑和颓唐,看得晓云和大高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从来……都不能真的喝醉,”西凡试着抬起手,“看,我手不好用了……我知道,舌头……也很木,可是这里……”西凡伸出一根疤痕累累的指头点点自己的胸膛,“这里,怎么样……都醉不了。”

  西凡端起桌上不知谁的半杯酒,一口倒进嘴里,却因为喝得太急,呛了出来,坐在椅子上一阵猛咳。

  晓云坐在旁边,一边生气地拍着男朋友的后背一边恨道:“李西凡,不能喝就别喝!你要是醉了,今天别想我送……啊,西凡!李西凡!!”

  晓云惊叫着站了起来,西凡擦嘴的餐巾纸上,俨然透出点点血迹。

  看着猩红血点,西凡自言自语道:“‘香槟也不好,西凡,你的胃……太糟糕。’”

  惊吓过后,晓云扑上来想要扶起西凡,看着晓云在眼前放大的脸,西凡备感歉然。

  “对不起,晓云,我真的……不是成心的。”李西凡难过地对曾晓云说,“我骗得了全世界,骗不了……我自己。”

  ***

  在救护车的尖叫中,庆功宴草草结束、不欢而散,据说那天晚上,李西凡在被放上担架之前,不断地对女朋友曾晓云说对不起。

  李西凡出院后不久,曾晓云就和他分手了,有同事问起晓云原因,晓云叹口气说,跟他在一起实在太累。大高本来想安慰西凡,看他脸上淡然轻快的表情,反而觉得可疑,似乎这是李西凡的阴谋,他才是真正想分手的那个。

  接下来的日子,李西凡一如既往,兢兢业业,早出晚归。但是现在很少有年轻人会在一个地方呆一辈子,到了2002年的春天,西凡便递了辞呈,正式从廉政公署辞职,加入了一个不算太大的律师事务所。

  至于盛氏,因为家臣的入狱和巨额罚款遭受重创,旗下两家上市公司股票几被摘盘,风雨飘摇之中,集团在盛老先生和顾章的辛苦挣扎中数渡难关。盛氏繁华不再,好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剩半数江山、残垣破壁,俱在等待着盛家臣回来。

  日子在繁忙与等待中不快不慢地前行。

  雨后春韭,秋风落叶,斗转星移之间,三年已过。

  这个秋天,盛家得到了来自西环监狱的通知,因为表现良好,盛家臣将在十一月份得以提前假释出狱。

  十一月一号,天气晴转多云,气温,摄氏18C,降雨概率,0。

  从狱警那里领回了自己的东西,家臣在更衣室里脱下灰色老鼠皮,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

  慢慢向大门走去,家臣还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他已经通知任何人都不许来接他,就为赌李西凡是个十年不变的傻瓜。

  “咣当”一声响,打开的只是小小的侧门,荷枪实弹的狱警闪开身子,让盛家臣过去。

  西环监狱修在郊外一片光秃秃的山丘上,为防止犯人潜逃,电网点缀的监狱大墙外有很大一片的开阔地,明亮的秋日阳光让家臣睁不开眼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看见很远的几棵树下,一个高挑的男人靠着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在等。

  恍然若梦,李西凡眯起了眼睛,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让他背上掠过了一阵寒意。

  远远地,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灰色的狱墙下,身影停了一下,把一个背包甩到肩上,慢慢向车子走来。

  果然是个秃子,盛家臣瘦了一些,黑了一些,但看着很结实,衣服松松地挂在宽大的身架上,落魄里,居然还剩了几分潇洒。不知道为什么,西凡觉得他走路的时候,似乎有点别扭,仔细想想,却是有点瘸了。

  虽然不细看难以发觉,一瞬间,西凡还是呆住了。

  转念,盛家臣已经到了跟前。

  “怎么会这样,”西凡怔怔看着家臣的腿,“为什么……会这样?”

  “两年前打了一架,已经好了。”

  家臣放下手里的包说,晃着受伤的左腿给西凡看。

  “你那么大了……怎么还随便……和别人打架?”西凡说。

  “不打不行才打的。”家臣安慰地笑着说,“别担心,后来,我在里面当了两年的老大。”

  良久,西凡终于点点头,笑道:“你这个样子,好象《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

  “是吗,那么帅!”家臣夸张地叫。

  “……嗯。”西凡眨着自己的眼睛。

  家臣定睛看着他。

  “……别眨了,西凡,都已经掉下来了。”

  家臣低声笑着说,声音象十年前一样温暖。

  西凡不再强求,垂下眼睛,让泪珠滚了下来。

  “西凡,”家臣伸出手,把他的头紧紧按在肩窝里,坏坏地说,“我记得你后来很酷的,怎么还会哭。”

  “去你***,”西凡闷声道。

  家臣低笑。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西环,而不是统平监狱?”西凡皱眉问。

  统平监狱多是经济案犯,而西环关的主要是些杀人越货的刑事犯,若是在统平,家臣多半不会和人逞勇斗狠,弄下残疾。

  “嘿嘿。”家臣但笑不语。

  西凡抬起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明亮锐利的眼神让家臣心里悄悄一哆嗦。

  “在统平……这个……怕你不解气。”家臣小心翼翼回答。

  西凡气结,垂下脑袋,不觉有些沮丧,爱上这样一个人,真是命里的劫数。

  看到西凡有点垂头丧气,家臣不觉心疼起来,长了茧子的大手稳稳握住西凡下巴托起来,看着他的眉眼,柔声道:“西凡,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装蒜。”西凡却再不上当,一甩头,撇开了家臣的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天盛氏老大出狱,准备迎接这不法分子的依然大有人在,环顾左右,只有自己,便知道这人贼心不死,正等着自己上钩。

  想着想着,西凡心中不觉又愤愤起来,恶声道:“阴谋家!”

  不再理那秃头,西凡掏出钥匙,转身去开车门,身上一紧,却是被盛家臣从后面抱住了。

  “西凡,”家臣低声说,“我承认我是个阴谋家……即便改邪归正了,也还是个阴谋家。”

  家臣在牢里锻炼得很好,两条胳膊铁箍一样,西凡动弹不得,只好在心里叹口气,听那无赖在身后继续编排。

  “……西凡,监狱里呢有个鞋厂,我负责皮革小切……嘿嘿,每天站在机床边,我都能一边按着猪皮一边想出来七八条阴谋诡计,其中倒也不乏天衣无缝的佳作,不到半年,从看守到难友都被我耍得服服帖帖……”

  呸,还难友呢,想着家臣手执猪皮满脑子坏水的样子,西凡心寒却不免失笑,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侧头躲避家臣近在耳侧的灼热呼吸,讽刺道:“这么牛,那打架的时候怎么没算好你的腿?”

  家臣面有惭色:“这个……本来是算好了,谁知道那家伙是误杀罪进来的,手比脚丫子还没有准头……”

  明知道这家伙胡说来哄自己,西凡却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

  西凡一笑,脸上细长的疤痕随即若隐若现,家臣从侧面看着,心里悲喜交集,本来就想极了怀里有些僵直的人,一低头,家臣重重亲吻在他浅麦色的脖颈上。

  西凡的呼吸渐渐变得有点急促,他努力仰起修长的脖颈,半躲半就这个久违的亲吻。山坡上,有着湛蓝的天空和静止的白云。

  “盛家臣,你……会不会……笑我没有志气,都这样了,居然还会……想和你在一起。”

  悄悄停住啮咬一般的亲吻,家臣抬头,看见西凡眼睫毛上有亮晶晶的水珠,不觉心颤,把他抱得更紧一点,轻声道:“不是没有志气,是……死心眼儿。”

  西凡没动。

  “不是我说的,是秀姐说的。”家臣有点担心刚才那话,小心翼翼补道。

  西凡微微翘起了嘴角,家臣稍稍松开自己的胳膊,把西凡的身子转过来,看着那双如此沧桑而清澈的眸子,家臣皱起发酸的鼻子笑道:“西凡,从现在起,我不笑你傻,你也不许笑我……是个瘸子。”

  西凡定睛看这秃子,慢慢抬起手指,划过眼前那在梦里出现无数次的眉眼,微笑道:“Deal。”

  “西凡,对不起。”

  “嗯。”

  “李西凡,我爱你。”

  “嗯。”

  “李西凡,我歌唱得好不好听?”

  “一般般吧。”

  “想不想听我新学的歌儿——‘重新做人是我们的选择’,我还会‘集体如家’和‘新生活真美好’?”

  ……

  秋日的阳光温和明亮,站在光秃秃的山丘上,能够看到远处高高低低的房子,香港象是一个躺在白色薄雾下的庸懒的孩子,乖乖睡在一片温和宁静的气息里。

  三年来,家臣唱歌的水平一点都没有进步,依然准确而僵硬,好在他声音很低,所以还能凑合着听。

  靠在家臣怀里,听他把新生活唱得铿锵有力、节奏分明,李西凡想,原来真实,要比梦里好很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