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15

云五: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7 - 完

第七章  所谓备胎

    所谓备胎,就是一旦失去,别无所有。

    这些资料是杨焕的公司的财务分析,显示本年度曾有多笔境外资金流入。
    另外也有杨焕个人账户往来记录,他前后向吕品父亲的私人账户转入几笔资金,总额在十万美金左右。
    吕品的父亲和吕品是直系亲属。
    绝望的潮水向吕品阵阵袭来,倾覆灭顶。
    那种很多年前被父亲鞭笞,同时又被母亲放弃的绝望。
    审查人员问,究竟是什么机构和杨焕在接头?具体注入杨焕公司的每一笔资金和杨焕转给吕品父亲的那笔钱,都对应着多少机密资料?
    吕品说,我要见景总工,遭到审查人员的拒绝。
    吕品又说,那我要联系杨焕,问问他这些账目问题是怎么回事,依旧遭到拒绝。
    审查人员很严厉地要求她尽快交代她的上线,如何接头,价码几何。翻来覆去的质询,几乎让吕品神经错乱,差点真的就要怀疑杨焕是不是干过什么了。好在她这半年也常听杨焕碎嘴,不少事情若全按规程制度来,等那几十个部门走完流程盖完章恐怕都要耗掉你几年功夫,那时节黄花菜都凉了什么事也不用干了。她猜想这是否又是什么“行规”,但具体怎么回事,又完全不清楚。真正要命的是杨焕还曾经单独给过“陈世美”钱——吕品简直要出离愤怒,为什么这个“陈世美”要么不出现,凡出现必给她带来灾难?
    她甚至会想,每天世界上这么多天灾人祸,为什么老天就这么不长眼从来不让你遇上?
    审查人员又质问她,是否杨焕作为和商业间谍机构的接头人,从你处买卖情报后将资金转入你父亲的账户,以备你将来潜逃海外后使用?
    其实“陈世美”年前回国是因为投资失利,提起这个吕品又一肚子火,“陈世美”在美国是做化学工程师的,薪水十分优渥,却因为离婚付了一大笔赡养费,一直愤愤不平,四处寻机投资,不料正撞上金融危机,手上不少股票债券立成废纸。本来他回国也是知道国内一些地方“人傻钱多速来”,想捞一票去填亏空,谁知撞上杨焕,见他如今混得不错,“陈世美”焉有放过之理?
    至于杨焕和“陈世美”之间达成怎样的交易,吕品并不清楚细节,杨焕只跟她说合同买断永无后患,反正“陈世美”以后绝不会再来烦她。现在的杨焕早已不是当年只会操板砖砸窗户的小毛头,他找人把“陈世美”的过往履历全部调查出来,做成一份完整的卷宗,让“陈世美”知道自己时刻有让他在国内混不下去的能力。先威逼后利诱,杨焕再付了“陈世美”一笔钱回美国填漏——钱能解决的问题便不算问题,花掉这笔钱买“陈世美”永不归国,吕品自然也就安生了。
    但这样的逻辑在审查人员眼里又怎可能走得通呢?永不归国,永不归国,那不就等于死无对证吗?那不就等于吕品在信口雌黄吗?审查人员甚至很严厉地提醒她,负隅顽抗是没有用的,Memory网所在的托管机房网络已被切断,由网络安全人员直接介入审查,是否有间谍机构使用社交性网站作为刺探情报的工具。如果届时查到Memory网确实被用作此用途,那么量刑可就要罪加一等了!
    吕品愤怒至极,隔离审查就隔离审查,为什么连杨焕公司的正常运作都要切断?
    审查人员也很不能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对父亲的动向毫不关心,却为尚未确立关系的男朋友的公司如何运转表现得如此激动?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一连数日的盘问让吕品开始歇斯底里起来,歇斯底里之后是消极抵抗,她不再愿意回答任何问题——明明那些问题她已回答过千百遍。
    她解释那么多有什么用?回忆稍有偏差,便被认为是漏洞,加大审讯强度;回答和以前的答案完全相符,又被认为是刻意准备,否则——人怎么能这么多次回忆同一件事毫无偏差?
    当年她也跟所有的人解释Jason的死与她无关,可最后什么结果?相比之下,这次的审查人员比她的父母宽松多了。
    这次,居然得到一次机会,允许她和景总工见面。
    景总工初一见到吕品,微微错愕。因为审查人员言之凿凿,在预研项目内部所有接触过图纸的人中进行穷举排查,其他工作人员并无特殊嫌疑,唯有吕品情况特殊,且审讯过程当中情绪异常。景总工是以一种既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心情来见吕品的,然而见到吕品的那一刻她开始怀疑审查人员的判断。在景总工的心里,吕品是个专注而单纯的人,但单纯不等于“单蠢”,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吕品应该心中有数才对。
    然而从一期计划以来不断冒头的间谍事件,使得相关部门对此案的关注急剧上升,前几次间谍事件惩处后,基本已掐断所有安全部门掌控的线索,于是这一次的审查变得格外艰难。现在终于找到突破口,上面甚至有消息说,要办成铁案,杀一儆百。
    刚刚接受调查的时候,吕品一再要求见景总工,可此时真正见了面,她却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她不知道那些在审查人员眼里“荒谬”的解释,是否也会被景总工认定为掩饰。
    她口干舌燥,一时无法言语,很久后只得一声:“景总工,你也认为是我卖了图纸吗?”
    景总工沉默不语。
    无奈而绝望的苦笑,爬上吕品的嘴角,她慢慢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吕品又睁开眼,自嘲地笑,“我能不能问问,杨焕怎么样了?”
    景总工仍然沉默,审查人员跟她说这次涉案人员一个比一个嘴硬,这个消极抵抗,好歹也花了点功夫应付审查,那个则好像是认定了“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由始至终只有一句话:“关于本公司的经济问题请找律师和财务来谈。”
    正因为杨焕咬死不开口,审查人员才在上面“办成铁案杀一儆百”的指示下,不得不让景总工出面,希望能从吕品这里打通缺口。
    无论如何,技术人员总比外面混社会的人好对付,这是审查人员的想法。
    “你不相信也是正常的。”吕品双目失焦,连日来的车轮式审问,让她连想笑的时候,都不知该抽动哪几块肌肉。她努力地拉拉嘴角,“是我根本就不应该有幻想,好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我?”
    “杨焕要是被牵进来……”她很艰难地想了想,又抽抽嘴角,“认识我,算是他倒霉吧?活该……”
    她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好像这辈子许多从未对人说出来的话,通通都有了出口。
    说到最后的最后,她已经记不得自己说到哪里,好像是说在天文台,数窗台上的花开,数了四十七天,从萌芽到凋谢。
    景总工这才开口,她按住吕品的手说:“如果你相信一件事是对的,那就坚持做下去,就像一柄刀直刺到刀柄,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管碰到什么。”
    这是吕品的偶像,史上最可爱的物理学家费曼先生的话,她原来常用这句话激励自己。但现在她却问:“那如果刀锋折断了呢?”
    景总工回答说:“刀要学会保护自己。”
    和景总工见过这一面后,吕品的待遇出乎意料地好起来,虽然仍不能和外界联系,但审查人员不再反复地逼问她同样的问题。再两天过后,审查人员忽然客客气气地通知她,内部审查结束,她嫌疑解除,可以恢复工作了。
    吕品愕然,来接她的是杨焕,铁青着脸。她问杨焕:“听说Memory被关了?”
    “已经恢复访问了。”
    “你……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杨焕忽然就火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吕品吓了一跳:“没……没有怎么样吧?”
    杨焕一脚蹬住刹车,捶着方向盘吼道:“我还没问他们把你怎么样了呢!”
    吕品嗫嚅不语,她知道以杨焕的脾气,怎可能受得了这种无缘无故的冤枉气?她扁扁嘴讪笑道:“也没怎么样,就天天问来问去的。”
    杨焕一动不动,额上青筋直跳,他低咒了一句什么,又踩下油门,本来想往自己住的地方开,想想后又转了方向,去吕品原来住的酒店。
    一路上吕品也不敢招惹他,生怕他收敛了许久的霸王脾气因为这回的事情又烧起来。
    在酒店的走廊上碰到钱海宁,见他神情纠结,欲言又止,吕品瞅瞅他问:“钱海宁你最近怎么样?”
    “常规审查了几天就出来了。”钱海宁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看看吕品欲言又止,吕品左右看看,问:“你在这里等人?”
    钱海宁摇摇头,瞅瞅杨焕又问:“你……知道审查结果吗?”
    他咬着牙,声音极低极低,吕品一愣,摇摇头道:“还不清楚,那边审查的人一溜烟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呢。你没事吧?我也还好……头几天查得严,后来景总工可能……”
    杨焕在身后一声冷笑。
    吕品回头望望杨焕,又看看钱海宁,气氛诡秘,空气凝结,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钱海宁的眼神彷徨怅惘,像失去生存支撑的力量。

    形势的急转源于袁圆的自首。
    就在景总工来见吕品的同时,袁圆自首是她从高工的电脑里窃取了航空器的装置图,回报是几个月前她母亲移植的那颗肾脏。
    吕品完全无法消化这个信息——这些天她一直想着如何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一直觉得“间谍”二字离自己很远,一定是其他什么环节出了问题。究竟是哪里,她不知道,那是审查人员的事,和自己没关系。
    怎么会是袁圆,为什么会是袁圆?
    杨焕显然在接她之前已经知道这一结果。相对于吕品的震惊、钱海宁的难过,杨焕的反应十分冷淡——他和袁圆并无特别交情,加之此次审查令Memory停止访问24小时,给公司带来极恶劣的影响,他揍人的心都有了,哪来的时间震惊和难过?尤其现在钱海宁和吕品同一情怀共同伤感,更让杨焕觉得无比刺眼。
    钱海宁很艰难地在忍着些什么,双肩微微抖动。吕品赶紧打电话给景总工,没有人接;再找高工,电话倒是找到了,情绪却极低沉,只说事情还在调查当中,又连连跟吕品说对不起。最后一个电话拨给周教授,也是刚刚接到消息,说是他送到北京的一个学生出了事,具体原因却不知。听吕品说是因为当时有商业间谍机构以一颗肾脏的代价,诱得袁圆将部分装置图窃取出售,周教授只叹了一声:“这孩子真糊涂。”
    这厢吕品和钱海宁正忙着打探消息,杨焕却冒出一句:“你住的这间房是配给袁圆的吧,我看你还是尽早搬出来,免得再惹祸上身。”来来往往的有些其他学校外派过来的人员,相熟一点的过来安慰两句,不熟的则赶紧绕道,似乎还在指指点点些什么。杨焕早就有意让吕品和他一起出去住,只是这一时半会不好找房子,主意还没出口,已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找过来:“您是吕老师吧?景教授昨天派人过来给您订了一间房,让您暂时先住进去。”
    吕品一时就有些感动,没想到景总工这时候还替她考虑到这点问题,杨焕只得怏怏作罢。安顿好住处后,吕品又和钱海宁四处托人打探袁圆的消息,吕品猜想高工那边如今肯定也受到牵连,不便打扰,只得从其他地方入手。
    除了震惊和难过,吕品仍然是有怀疑的——因为前些天她的遭遇,让吕品现在不敢相信那些所谓言之凿凿的证据或事实,况且当初袁圆母亲移植的那颗肾脏,不是杨焕在网上发布求助信息后得来的吗?她想找杨焕去追查清楚,偏偏杨焕公司那边因为之前被公安机关切断服务器访问,这些天也是忙得鸡飞狗跳,加之吕品已洗刷嫌疑,杨焕哪里还有心思去打听袁圆的事?
    吕品只好去找钱海宁商量,才发现钱海宁已开始查找相关法律条款,还拿着《刑法》问她,袁圆这回的情节,到底算不算情节特别严重。再看他笔记本电脑上打开的网页,赫然列了一排刑法诉讼官司上比较出名的律师名单,还标注着“已拒绝”、“联系中”、“可能有戏”、“不太靠谱”等字样。
    吕品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并不确切,模模糊糊地,只是这念头越来越强——钱海宁读研一直是袁圆带着的,两个人交情也不错,他是不是事先知道些什么?不然他何以在案件仍在调查、一切尚无定论的时候,已着手开始联系律师?
    她试探性地问钱海宁。
    钱海宁迟疑甚久,才轻声答道:“你不觉得,她好像一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吕品想起前些天高工跟她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她当时总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袁圆不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高工就算是她丈夫,也未必清楚事实真相,同床异梦的人多着呢!再说当初袁妈妈用的肾脏,明明是车祸丧生者留下来的……可冷静下来想想……最近半年的袁圆,不可不说行为举止是有些异常的。
    比如袁圆老关心她和杨焕的进展,还几次劝她不要报名去西昌,原来袁圆和杨焕是很看不对眼的,现在却天天跟她叨念,说你有空先把终身大事给办了吧!当时吕品以为是杨焕也出力给她妈妈的手术帮了不少忙,所以让袁圆改观——现在想起来,袁圆那副口吻,全然像是在交代后事似的!
    对钱海宁也是,袁圆一向懒得催他毕业的事,总说:“毕不毕业也就那么回事,他们家还在乎他的工资不成?”最近她却跟监工似的查钱海宁的毕业论文进度,钱海宁已经算很刻苦的了,却老被袁圆K到狗血淋头……
    袁圆像是马不停蹄的,要把周围一切人的归宿安排好。
    好像晚一天、晚一分、晚一秒,她都无法等待。
    至于肾脏的来源,从头到尾只有死者家属和那个医生出现过,没有任何切实证据证明,曾发生过这样一起车祸。
    吕品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袁圆的下半生,很有可能都要在牢狱中度过了。钱海宁又开始拨电话,几乎是一家一家律师行地求过去,说律师费不是问题,只要有人肯接这个案子。然而情况并不乐观,“他们听说案子的性质后,就不敢接了。”钱海宁低着头,极力忍耐着什么。
    偶尔钱海宁也抬一下头,望望窗外的天空,然后又低下来,和吕品一起查找可能接案的律师。
    吕品心中潜藏的猜测开始萌芽,钱海宁抬头的时候,她看到他眼眶红红的。许许多多的蛛丝马迹,此刻好像都牵成一线。原来钱海宁开口闭口就是袁圆长袁圆短的,袁母到北京做手术前后,吕品记得曾听见钱海宁电话里和人争执——当时随口问了一句,钱海宁神色尴尬,似乎是想找家里要钱,被父母拒绝了。不过那时袁圆已和高工走在一起,吕品还安慰他说钱应该不成问题,要他别担心……吕品无奈自己的后知后觉,又实在有些错愕:“钱海宁你——”
    但她马上就住嘴了,此时此地,这样的问题,问来又有何益?
    钱海宁却抬起头来,脸上不自然地抽动,像笑又像要哭:“我挺瞧不上自己的,这么多年……我都没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隐忍而压抑,全不像之前乐观无敌插科打诨的小师弟。
    又有多少人,能时时刻刻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呢?
    他一脸自责悔恨,“其实当时也可以从黑市买的,可是我们都没有太多钱……碰到这种事,我一点用处都派不上……早知道那颗肾脏是这么来的,我就是……”
    吕品一声喟叹,轻声安慰道:“先想想眼前的事吧。”
    因为袁圆的自首,案件的调查进入新一阶段。吕品的工作基本恢复正常,其他全部工作人员都增加安全学习课程。景总工过了几天才露面,她内心对此事是极其震怒的,高工几次来求她都被她拒之门外。谁知回绝了高工,吕品又来找她打探消息,景总工心下不悦,吕品委婉地把袁母之前几年自助透析的情况讲给景总工听,景总工神色这才稍稍和缓,“其情可悯,但其行不可恕!美人计都用到司令部来了!”
    吕品不敢言语,她心里也拿不准,袁圆嫁给高工,是单纯的因为高工那时肯出钱给袁母做手术,还是那时袁圆已和间谍机构达成协议,看准了高工要从他这里下手?吕品底气不足地为袁圆辩白:“她对高工两个孩子也挺好的……”
    景总工责难地盯她一眼,“这是原则问题!好在她还有最后一分良心去自首,不然的话,到现在你还出不来呢!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前脚出来后脚就替她说情!”
    吕品沉默不言,只是倔在那里也不肯走,景总工没好气道:“好了好了,这个事情我会考虑的,看在她事后态度不错、泄密范围已经得到控制的份上,我会跟上面说两句的。但是你也别做什么指望,要知道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结果如何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听说——你男朋友的公司这次也受到牵连?”
    “服务器停了一天,好像网络上猜测传言挺多的。”
    景总工口气这才缓下来:“这个事情是上面做得急了,不过现在也不可能出面给他们澄清,只好委屈委屈他们了。你替我跟他们道个歉。”
    吕品点点头,下班的时候和景总工出来,恰碰到杨焕来接她,吕品顺势给他们做了介绍。景总工口头上向杨焕略表歉意,杨焕连忙道:“总听吕品说起您,一直也挺照顾她的,不知道景总有没有空赏个脸吃个饭?其实景总我见过几次了,原来我们公司找总控中心拿过几次视频转播,不过就是……”杨焕在两人之间一比划,“也没机会跟景总近距离接触。”
    景总工以为杨焕是客气话,也就客套了几句,不料杨焕十分坚持,一定要请她吃个饭。景总工见杨焕执意要请,揣度他是希望她以后多照顾吕品,心道虽然这两人看起来一静一动,但这小伙子还是挺会做人的,不觉给他加了两分。杨焕要求再三,景总工便答应下来,只是要自己做东,算是替前几天的事情赔个不是。
    时间定在周末,杨焕开车带着吕品去接景总工,定的是一家私房小馆。才进了包厢,杨焕忽然想起什么事来,朝吕品道:“哎我刚刚忘了,我在路口那家酒行订了一瓶红酒,刚刚忘记去取了,你帮我跑两步拿过来吧。”
    吕品白他一眼,“刚刚经过的时候你又不记得!”
    “忘了嘛!”杨焕开脱道,“我这几天跑得神经都有点错乱了,赶紧帮我个忙吧,进口的,好几千呢!”
    吕品撇撇嘴,接过他掏出的收据,又向景总工笑道:“那景老师你先坐会儿,菜上了你先吃,甭等我。”
    她一出门,景总工就笑问:“杨总有什么话要单独和我说吗?”
    杨焕被她看穿,讪讪一笑,景总工又笑道:“这次的事情,给你们公司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我很抱歉。”
    杨焕心中暗啐一句:我还没开口呢,你倒先拿话来堵我!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他整整思绪后说:“没什么,我就是干这个活的。咱们公司刚起步,人不多,一个人当几个人用,这对外的事情,全是我和另外一个同事给包了。”
    景总工笑笑,“年纪轻轻做成这样,很不容易了。”
    “做得多好倒谈不上,不过您也知道,我们一无政府背景,二无强劲资金支援,全凭技术创意这种东西,活下来都不容易。我们这几个人,家里也不是什么地主财团,这几年下来,早都把家里掏空了,好不容易这两年盈利,想做大一点——嘿嘿。”杨焕微微一哂,“又碰上这事。”
    景总工不动声色,只继续赔不是:“我会跟有关方面反映一下,看能不能在其他方面给你们争取一点扶持。”
    “要说辛苦也没什么,这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什么工信部、宣传部、地税局、工商局……今天这个许可,明天那个认证,后天再来个检查——就比如这次的事情,什么海外资金——整个行业都是这么做的,一来为了减税,二来为争取外资福利,都去开曼、维京注册个空壳往国内注资。整个国内互联网行业全是这样,可它要怀疑你有问题,一查就得给你切断服务器,那我们还能怎么着?年头到年尾,从来没断过跟这些地方打交道。说真的,我都习惯了。”
    他一路贫来,倒逗笑景总工,景总工笑说:“碰到这次的事,谁都会有怨气的,你这种心情……”
    杨焕迅速把话题一转:“我没什么,我真没什么,谁让我吃这口饭呢?我今天是想跟您谈谈吕品的事。”
    “哦?”
    “她这个人做事一是一二是二,不像我这么旁门左道野路子什么都用。”其实来之前杨焕什么都想好了,他觉得自己有理有据摆事实讲道理绝对理直气壮要求合理,谁知到景总工面前,又不得不承认姜是老的辣,好像很多话都被她堵死在襁褓中压根儿没有露脸的机会。但无论如何,有些话他一定要说,有些事他一定要做,思及此处他稍稍收敛方才有些牢骚的口气,干脆坦白直说:“景总,如果您真觉得我们这次受了委屈,真觉得对不住吕品——您就高抬贵手,放了她吧。”
    景总工沉默不语,良久后问:“这些话你跟吕品说过吗?”
    杨焕摇摇头,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杨焕低下头,极诚恳地向景总工说:“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她开这个口,才想到单独和您谈的。吕品她一直把您当成她的大恩人,也把您当做她的一个偶像和人生目标……但是对您来说,景总工,您看咱们国家这么多人,也……也不缺她这么一个人是吧?”
    他说着说着居然结巴起来,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景总工沉吟良久,笑容亦有些艰难,“我知道国内的科研单位,各种干扰因素太多。但是请你也要相信,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直在努力改善,希望营造一个更好的环境……”
    “那这样的事情您能跟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吗?”
    景总工一时无言,杨焕立即加重砝码:“不能,对吧?”
    “环境是逐步改善的,不可能像过滤水一样,我放个过滤网下去,立刻就能把泥沙石土都淘干净呀。”
    “是啊,可是泥沙石土太多了,我淘不干净。”杨焕笑起来,有些无奈也有些认命,“古人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知道你们的科研工作、航天研究,这些都很伟大,都是这个国家发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大的雄心壮志,我只想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田。每年我给这社会创造十几个就业机会,养活几家人,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就很满足了。”
    景总工默默地望着他,包厢内空气仿佛都凝结起来,杨焕在她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很谦卑,态度却很坚决不容退步。她想:这个年轻人是深谙与人打交道的种种法则的,有条有理、环环相扣,看似闲话家常发牢骚,却不留一丝让你能反驳的缝隙。
    景总工有些动摇,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经历过的一切。她的第一次婚姻对象,曾是至交好友,却也是最终被她辜负的人;她亏欠最多的儿子,从未享受过母爱,也不曾得到她任何付出和关怀……
    在吕品的前途问题上,她开始动摇。
    恰此时响起两声叩门声,服务员打开门,吕品抱着一瓶酒进来,“杨焕,是这瓶吗?”
    杨焕点点头,服务员开始上菜,三人聊些闲话,等凉菜上完,景总工才朝吕品笑道:“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事情,你现在是什么考虑?”
    吕品微微一愣,旋即笑起来,“我没什么问题呀,他也支持我的。”她放在桌下的左手伸过来拉拉杨焕,“我们早就说好的,对吧?”
    她仍是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带着点欢欣,她的手软软的,搭在杨焕的腕上,轻轻地摇了两下,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杨焕却觉得那只温软的手,生生拧断了他的血管神经。
    他听见自己居然说了一句:“是啊,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甚至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景总工身上,盼着她说一句“你资历不够还是先在北京呆着吧”或者“总控中心也很需要人”之类的话。
    景总工像是明白他的意思,不动声色地转开脸去,笑着朝吕品说:“之前发生的事,真不好意思。我也跟科工委那边的负责人说过了,哎!”
    吕品也有点无奈:“我家里的情况复杂了点,他们审查的时候走偏,倒也没什么,反正最后也弄清楚了。就是……”她瞅瞅杨焕,小心翼翼地说:“就是他们公司受的影响挺大的,整个服务器被切断停止运行,听说影响不少用户使用。”
    杨焕干笑两声,实在说不出“不要紧”、“没关系”之类的话。
    景总工轻咳一声,似乎是终于理清思绪,很认真地跟吕品说:
    “我想告诉你,可能你做好了把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时间都扔给研究工作的准备,但仍然有些时候,会有些……你预想不到的事情。就连我自己——”景总工唇角微牵,极是无奈,“我也有为自己考虑的时候,为了让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我把儿子留在了北京。他从来没享受到家庭的温暖,到现在快三十岁的人了,一点成家的意识都没有。”提起儿子景总工有些哽咽:“我没有看到他上学、毕业,甚至可能看不到他结婚生子,这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不管现在给我多少荣誉,多少奖励,也永远弥补不了我心里的这个遗憾。”
    吕品终于觉出不对劲来,试探地问:“景总工你的意思是……”她犹疑半晌后怯怯地问:“是我的编制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景总工轻咳两声,“我是希望你再慎重地考虑一下,和你家里人。”她的目光在杨焕身上停留片刻,“还有朋友,都再商量一下。你有什么其他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你要是想出去进修几年再考虑这些,我仍然能给你写推荐信。”
    杨焕险些气得跳起来。
    他脸上肌肉不停搐动:你是看准了吕品的性格,以退为进是不是?知道吕品拿你当恩人,所以越发把自己打扮成精神领袖人生导师让她学习是不是?
    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在他胸腔中横冲直撞,却一句话也不能反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品更加感激涕零,恨不得挖颗心出来跟景总工剖白:“前几天……我是动摇过,挺憋屈的。但是……我又觉得二期计划的机会很难得,从预研项目就跟过来,能完完整整参与整项计划的机会不多。”她又瞥一眼杨焕,抿抿唇笑道:“包括您跟我说去西昌的事情,我也跟他商量过的,再说这次的事情都弄清楚了,我想以后对他对我也不会再出这种误会了。”
    杨焕闭上眼,浑身血液在这一刻被抽干放尽。
    临告别时,景总工避过吕品,私下跟杨焕说:“可能对你来说,吕品只是个小科研员,她做的事情对你没有什么价值。可是你要相信我的专业眼光,不说别的,一期计划里我们的轨道测算误差控制在万分之三以内,就是我考虑到她一篇论文里的想法的结果。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大的潜力。她的科研触觉很敏锐,做事也很用心。我不能向你担保别的什么,但我可以保证尽最大的努力改善环境,也创造最好的条件培育吕品。”
    杨 焕僵着一张脸说:“谢谢。”
    上了车,吕品就嗔怪道:“你是不是跟景总工说什么了?”
    杨焕一脸漠然,“我能跟她说什么?”
    吕品瘪瘪嘴瞪他:“你肯定跟她说要她把我的工作尽量分配到北京的总控中心!”
    杨焕心灰意冷,不自觉嗤了一声:“是啊,你真聪明。”
    吕品狠狠剜他一眼,“就知道你没嘴上说的那么大方,偷偷给我使小绊子!”
    杨焕猛一踩刹车,吕品猝不及防,幸而系着安全带,才没撞到前面。
    还没来得及埋怨杨焕,已被他双手掰过头来,撬开她双唇,狠狠地吮下来。
    杨焕的唇齿辗转碾过她的唇瓣,吸干她胸腔里所有的空气,近乎窒息的掠夺与快感,直到自己也无力呼吸,才稍稍放松她的唇。他的额还抵着她的额,唇齿相接,口鼻相连。他听见自己问:“口口,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从来都是吕品问他,而没有他问吕品的。
    他曾那么笃定,她爱他,她一生一世也逃不过他。
    曾经夏致远嘲笑他,说你在你们家师太那里就是个备胎,当时他不以为然,反讥说:“什么叫备胎?所谓备胎,就是一旦失去,别无所有——当备胎没有的时候,这个人就彻底一无所有了。你呢,你确定你能做到备胎?”
    现在他有潜藏的慌乱,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人,宁愿一无所有地活下去。
    吕品在他怀里,气息紊乱,满面潮红,双眸里还闪动着明明灭灭迷迷离离的光彩,几分嗔怨,几分羞恼,似乎在责备他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杨焕你又发什么神经啦?”
    她声音软软的,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初夏的北京,初夏的夜色,初夏的云和月……美丽而缠绵的夜……明明知道不该破坏这样美好的气氛,明明知道说出来也是绝望,可他还是说了:“爱我,就为我留下来。”
    这种电视剧里最让他呕酸水的狗血对白,居然有一天从他嘴里说出来。
    吕品定在杨焕怀里很久,才慢慢消化他的意思,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还有些茫然,“杨焕,你在说什么?”
    杨焕用强硬而顽固的态度答道:“辞职,我养你。”
    吕品不解地望着他,他一张脸仍漠无表情,冷冷问:“你发什么神经?”
    “你前几个月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说你笨吗,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说完他好像还不解恨,还狠狠地骂了个脏字来表达自己的愤慨。
    吕品只是望着他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我——我这么多年的——你,你,就,就是个连厕所都不如的——”
    她双唇哆嗦,连个完整的句子都难以说出来。
    “我留不下你吗?二选一,你自己看着办。”
    杨焕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从自己口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从某个幽远缥缈的地方,从某个摇荡的魂灵里飘出来的。
    他看着她用颤抖的手,很艰难地打开车门,一步一步地远离。
    他看着那个消瘦单薄的背影在瑟缩颤抖,三三两两的行人和她擦肩而过,又回过头去,用诧异的眼神盯着她。
    她脚步踉跄,看起来像在哭。
    杨焕坐在车里,一动也不动,手机响了,一声接一声,他一动也不动,那电话声也绵绵不绝,带着天荒地老的顽固。他塞上手机耳麦,那头的人说了句“老杨”便没声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后说:“辛然,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谈判破裂。”
    意料之中,杨焕仍不甘心问了一句:“还是上次谈判现场我被公安局带走的后遗症?”
    辛然没出声,良久后苦笑一声,“怀疑我们政府公关没做好,认为风险太大,我们又迟迟不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她顿顿后又说,“统计的数据,流量影响不大,但是……使用备份功能下载个人档案数据的用户,明显增多。”
    网站要存活下去,除开技术、服务、创意这种种因素,稳定性和安全性是根本。Memory的服务器突然事前无征兆、事后无解释停止服务24小时,对他们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用户对网站的信任和依赖,造成致命且毁灭性的打击。
    杨焕埋头在方向盘上,咬着牙,终于坚持不住,狠狠地拿拳头砸了方向盘一拳。
    他很艰难地说:“对不起,因为我拖累整个公司。”
    手机耳麦里传来辛然长长的吸气声,“没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想想办法。”
    杨焕抬起头,街上的路灯高高地吊着,晕黄迷乱,各色式样的车火柴盒似的码在路上,缓缓向前挪动。
    天无绝人之路,可现在,他连人都没了。

    洗完澡睡觉,杨焕四肢摆成一个大字躺在竹席上。
    他和夏致远、左静江三人租住的是一套三室一厅,左静江虽早惯于独居,夏致远和他仍总怕他出事,特意把几间卧室打通。天气已热起来,为省事他们周末就让家政买凉席过来换上,他在竹席上唉声叹气,夏致远便隔着左静江的卧室叫起来:“老杨,拜托你发春不要发得这么张扬好不好?”
    “左神都没叫你叫个鸟呀?”
    “我叫双份的!”
    不出三分钟两个人就开始吵闹起来,好像这也成了这么多年来他们的相处方式。最初夏致远很忌讳杨焕,因为他做左静江的小弟很久了,而杨焕一来就赢得左静江的全部欣赏,吵到后来——到后来他们纯粹是为吵而吵,用斗嘴的方式来分散左静江的注意力,尤其是这个时候。
    可是今天杨焕没有任何气力和夏致远耍贫。
    薄薄的一方竹席,像燃着火一样,烧得他四肢五脏都燥热难当。
    想起大学头两年的寒假,吕品要回膏矿,那是他最痛恨的假期。
    等她回学校,到他寝室,觑得四下无人,他就要耍流氓,一边动手动脚一边还要问:“寒假有没有想我?”吕品照例是反问:“你呢?”他说:“想。”吕品问:“什么时候?”他说:“晚上。”不等吕品问什么地方,他又嬉皮笑脸地说:“在床上。”吕品嗔骂他:“下流。”他就会说:“我在床上想你下流,难道想别的女人就不下流啊?”
  吕品就会很认真地思索后认命而愤愤地说“那还是想我吧”。
  想得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想到吕品那副又气又急还无可奈何的脸孔,心里那把火就燎原般地烧开了。
  烧得人翻江倒海的难受,从床头摸出手机,本是想看看时间, 谁知手指一不小心多滑了两下,打开了手机浏览器里的默认首页。
  只瞟了一眼,杨焕就鲤鱼打挺地跳起来,整个人都清醒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隔壁的隔壁,夏致远的手机铃铃铃地也响了。
  那是一条刚刚发出的帖子,从发出到现在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在Memory 网内已被转载上千次,浏览数十万次。
  标题是:Memory 网替国外间谍机构收集国家机密情报!是中国人的就立刻销号!!是中国人的就立刻转发!!!
  作为吃网络饭的主,夏致远和杨焕比谁都更清楚这种消息对网站的杀伤力。
  帖子内容很简单,说Memory 网一直由海外不明机构注资,作为一个SNS 网站,Memory 网站用户基本使用实名,这样庞大的人才资源信息库被国外势力掌控,整个国家的人才信息被轻易掌控,后果不堪设想!更恶劣的是,Memory 网不满足于这种漫长的渗透掌控,现在直接伸手到国防科技行业!CMO杨焕于X年X月X日被公安机关带走,原因是其女友对外兜售国家机密,获得的所有利润都通过Memory 网来洗干净,变成合法收入!最后更以极具煽动性的振臂高呼而结尾:打倒Memory 这个汉奸网站!把这篇帖子发到每一个网站!让全中国人都来看看这群汉奸们的嘴脸!
  “操!”夏致远狠狠地摔下手机,“一个小时就有上百人删号!早知道我们也流氓一把,就不加这个注销功能!”
  国内网络业发展初期,基本是模仿国外已成名的网站,照搬功能后按照国人使用习惯加以改进,惟独注销功能,几乎所有网站都不约而同地砍掉——无他,希望注册用户数目上好看些而已。而左静江当初却坚持要给用户一个选择的权力,他说他相信Memory 网有足够的吸引力留住用户,否则,僵死用户的存在,并不能促进网站发展。
  谁知道会有今天的后果?
  用户都是有惰性的,如果没有注销功能,等这风口浪尖过去了,冷静下来自然也慢慢恢复使用;但一旦号码注销,等他们找到替代品,即使事后明白Memory 是被冤枉的,也未必肯花时间重新注册了。
  杨焕气得眼睛都要滴出血来,左静江也被二人吵起来,仔细阅读帖子内容后,给二人比了个calm  down 的手势,然后靠在床上,闭目思索。夏致远和杨焕其实立刻也就冷静下来了,稍稍一过脑子,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单纯的“愤青”帖。
  发帖人显然对Memory 网的状况十分熟悉,900万注册用户是广为人知的数据,但其成分比例构成绝非帖中所称“关注民族未来的学生”所能轻易了解,那是要专门的统计公司才能掌握的。况且,所谓的海外不明机构则更是可笑,国内的网络公司但凡有些规模的,十之八九都是在开曼或维京注册,以享受政策福利并合理避税,只是许多网民不清楚其中关窍,又容易被煽动,稍稍点把火,就烧起来了。
  最成功的谎言,是用99%真实的细节,加上1%的关键虚假堆砌而成的。
  “八哥、左神,对不起。”
  杨焕的情绪低沉,夏致远愣住,平素杨焕最是越挫越勇的人,原来多少摆不平的事,都被他奇招百出地搞定。今天这种有挑战性的case ,应该正合老杨的口味对呀?不过夏致远旋即明白,这事情扯到吕品身上,他的态度反常,那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八哥”,杨焕迅速打点精神,“这事交给我。”
  夏致远掂掂手机,问:“确定能搞定?” 杨焕还没答话,夏致远却像是己习惯杨焕会摆平一切外忧,自顾自地点头,“交给你了。”

  到天边发白,杨焕也没想出什么万全之策,想来想去,想的居然都是——昨天晚上吕品的背影。
  杨焕突然有种不可遏止的念头要见她。反正我们也没谈“分手”二字,他想。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快,昨天晚上问出那句话,心里总是带点悲壮的感觉。他赌的是那口气,然而不过短短几个小时,那种决裂的悲壮,就被这黑夜伴随着的欲望,磨蚀成丝丝扣扣的想念。
  每一个器官仿佛都被撕裂般地痛着。
  就像过去他们曾分开的那些年,就像那个波士顿大雪的冬夜,就像被他扔进南湖的冠军奖杯……
  却又远比那些时候更绝望。
  然而杨焕最拿手的本事就是从绝望中寻找希望,多少次Memory 网被他从弹尽粮绝的边缘拽回来,凭的就是那股雄心壮志。
  杨焕永不会让自己绝望。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再站起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不要脸地去求吕品,杨焕很迅速地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
  粼粼的金光从天边破土而出的时候,他已开着车候在吕品住的酒店门口了。
  看着吕品在晨曦中向他走来,哦,不,吕品在晨曦中准备出门搭车上班。
  杨焕就趴在方向盘上盯着她,想起Memory原来的元老之一老迟曾问他,你那个青梅竹马,到底长什么样?
  那一回他居然被问住。吕品长什么样?他描摹不出,也许是记得太深,深到最后已无法描绘。他没法用任何形容女人长相的词来形容她,什么瓜子脸柳叶眉通通不沾边,只记得那一笔一画,一颦一笑,都仿佛刻在他掌心的纹路,那样细致,那样熟悉。每画下去一笔,他的整个身体、魂灵,都要激动得为之战栗。
  所以今天他想细细地看清楚,其实大家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么,眉毛也不过淡淡的两撇过去,比最温柔的柳叶眉要硬朗,却又比英气的剑眉要细腻——她笑一笑也好,皱皱眉也好,都让杨焕觉得是恰到好处、理当如此的。
  他就这样趴在方向盘上,看吕品一步一步地走进自己心里来。 
  清晨的微风拂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微微晃动,好像都撩在他的脸上、脖颈间、心尖里。
  杨焕如梦初醒般的,在吕品走近之前,发动引擎,逃窜般地离开酒店。
  回到公司还有些惊魂未定,公司里也人心惶惶。照夏致远的估计,是竞争对手在恶意中伤,用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来打击Memory。即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品牌形象。以前类似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惟独这一次特殊——公司参与刚刚失败的融资计划谈判的职员,可是亲眼看见杨焕被公安带走的。
  只是谁也不敢真跑上来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进办公室时夏致远刚狠命地挂上电话,见杨焕进来便抱怨:“一上午又有几百账号自杀,消息跑得比飞机还快,八卦记者一个接一个!”
  杨焕打了个哈哈,夏致远又问:“怎么样?”
  杨焕装傻:“什么怎么样?”
  “你……”夏致远眯起眼,审视又怀疑地瞅着他,“你不是一大早去找你们家小师太了?”
  “没啊!”杨焕迅速否认,“掰都掰了,还找她干吗?”
  夏致远一百个不相信:“掰了……怎么可能?”
  “这不是你说的,当备胎,毋宁死!”杨焕振振有词,且意气风发的模样,“昨天晚上掰的,航天和我,二选一!”
  “then?”
  “then,我光荣出局了!”
  全CXO俱乐部的人都抬起头来,眼神一个比一个诡异,谁也不敢相信杨焕在这件事上如此洒脱。
  夏致远的目光在杨焕脸上梭巡良久,最后问道:“那……你这个问题有什么其他解决办法没有?”
  杨焕舔舔唇,环首四望后笑道:“没有。”
  夏致远摸摸下巴,含恨道:“我信了你的邪,我说你昨天怎么那么干脆把这活揽上身,原来你给我打这么个主意!我丑话跟你说在前面,搞不定你自己在公司裸奔三圈我给你拍视频扔网上置顶三天!”
  杨焕伸手做解领口扣子状,嬉笑问:“不要现在就奔?出名要趁早。”
  话音未落一个东西就砸了过来,一旁辛然忙拍拍夏致远,“都跟你说了,千万别跟老杨比耍流氓!”
  辛然说完打手势要杨焕跟她出去,两人在咖啡间角落的沙发坐下,辛然便低声道:“这回真麻烦了。”
  杨焕眉毛一挑,示意她说下去,辛然继续道:“表哥也估计到你不肯让吕品出面,”杨焕闻言干笑两声,没想到左静江已替他考虑到这一层,倒显得他有些小心之心。辛然又说:“我想了想,这谁得益谁有动机,仔细排除一下,也不难猜到幕后推手是谁。”
  杨焕嗯哼一声,表示赞同,辛然说的显然是Memory 在SNS 类网站中的几家竞争对手,这和他本来的猜测不谋而合。找到幕后推手是哪家,问题也不难解决,但现在辛然说麻烦,杨焕敛起眉,仔细回想目前市场上几家SNS 网站的背景。Memory 网在国内SNS 网站中算是先驱者,真正能构成竞争的并不是那些单纯的后起者,而是仗着已有庞大数目用户而杀入SNS 圈的门户网站。想到这里,杨焕心中渐有眉目,问:“你的意思是……阿弦那家?”
  辛然极无奈而郁闷地点点头,“你看早上表哥的脸色就知道了。照理说这事肯定不是阿弦做的,但是你知道她后面那几个人的背景……”
  他们口中的“阿弦”,正是左静江的前女友,也是左静江一手栽培的徒弟,目前就职于国内前三的一家门户网站。去年这家门户网站进军SNS 圈,项目技术总监正是阿弦。
  杨焕不自觉哀叫一声,头往窗台上一搁,“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
  除开左静江和阿弦之间的关系不谈,光这家门户背后的资源背景就够棘手——另一方面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许多并不为人所知的消息,都在那篇帖子中被抖个一干二净。杨焕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解决一个问题,无非内外两条路。他原想着不能从内部澄清,也可以直接还击外部进攻,没想到惹上一家不能惹的。
  “还有,”辛然继续道:”你太不够意思了,八哥很不爽。他早上开会就是想给大家通个气,要另外几个人别逼你找吕品出面。你要是坦白说,这个事情牵涉复杂,你不想把吕品推到风口浪尖,大家都能理解。你看这么点时间,大家都开始做功夫了,不然这来龙去脉我也不会这么快搞清楚不是?结果你来这么一手,摆明不把大家当兄弟。”
  杨焕那点小伎俩被辛然揭穿,脸上颇挂不住,早上是生怕吕品被牵扯出来,所以连忙在众人面前堵死这条路,现在想想也略感羞惭。再想想昨晚的事,心情又忍不住灰败起来:“我也没撒谎,是真的掰了。”余光瞥到辛然不屑的眼神,杨焕连忙又解释:“我不是要勾引你。”
  “呸!”辛然不客气道,“现在你回头来勾引我我也不会上钩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未尝没有遗憾,只是遗憾归遗憾,辛然想,我没有虐待自己的爱好。
  不是对杨焕死心,而是因为那时他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更不想对你不公平。就算我对她死心了.”他比出心脏的大小:”这么大一块,我也割不掉。”
  人的彻悟有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
  兄弟终归还是兄弟,辛然很无奈地说:“算我求你们了,你们赶紧结婚生仔该干吗干吗吧,就当是早日给我一个解脱!”
  杨焕被她逗笑,笑着笑着神色又黯下去:“我就不明白,你说那个什么总工的,都给她些什么了?尽是空头支票!培养,培养什么呀,没钱也就算了,出点什么事就隔离审查!她怎么就这么不开窍?你说现在北京买个房过个日子多不容易啊,现在我——我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让她收起双手舒舒坦坦过下半辈子,她不要,她不要!!”
  辛然暗地撇嘴,这不贼喊捉贼么,她又给你什么了,我还曾经想为你不顾一切呢,你不也不要?恶人自有恶人磨,你活该,你活该!
  话虽如此说,等第二天辛然看到吕品在公司办公楼对面魂不守舍地晃悠时,还是忍不住上前管了一回闲事。
  “路过?杨焕今天不在公司。”她穿过马路惊醒神游中的吕品。
  吕品稍显局促,尴尬摇头。昨天上网时看到四处疯转的帖子,想找个人商量也找不到。今天和钱海宁一起去看望高工,说是案件又有新进展,根据袁圆提供的信息又扯出其他线索,顺藤摸瓜居然挖出不少以前悬而未决的案情。了解完案情走向后钱海宁说有自己的事要办,她原想着搭车回酒店的,却不知为什么,上了公车,坐着坐着,就在杨焕的公司附近下了。
  “我在网上看到那些帖子。”吕品很艰难地找到话题,刚起头又不知如何继续下去。因为这事情是从她身上惹出来的,更何况她所有的工作刚刚被杨焕彻底否定,现在跑来像是要自取其辱。倒是辛然很爽快地说:“没事,这种事一年没一百也有八十,搞得定,你不用放在心上。”
  辛然说话时笃定的口吻,简直和杨焕如出一辙,吕品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后松开一口气,笑笑说:“那我就放心了,对不起——这件事总是个麻烦,我……我先走了,再见。”
  “吕品,你怎么就忍心这么作践杨焕?”
  吕品脚步滞住,辛然继续道:“其实这件事一点也不容易搞定,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事,杨焕好不容易拉入最后谈判阶段的500万美元的融资泡汤,几乎是煮熟的鸭子给飞了;即便如此,他今天早上也不愿意任何人从你这里打主意,来解决我们目前的危机。”
  “还有公司的内部股份,这一年他断断续续把自己手里的份额,折价转给我——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内部的股票分AB 级,A 级是创始人和部分投资,有分红无投票权,B 级是注资,有分红有投票权。如果他继续减持份额,很可能会要变成A 级。当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甚至……我作为实际得益人,也不应该谴责他这种做法,对吧?”
  吕品明白辛然的话外音——杨焕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如果她吕品还不舍得为杨焕作出些许让步牺牲,那简直是天理不容。
  所有的人,都觉得她从不曾为杨焕牺牲过——因为她曾牺牲的那些,在外人看来不值一提。
  就像读书的时候,吕品也试过去融入杨焕的朋友圈,去看他踢学校的足球联赛陪他参加赛后的“腐败”——结果不得不另外熬通宵看文献;为了有点共同爱好她偷偷去学轮滑,结果骨折撑了三个月拐杖;他交游广阔,她不得不陪同展览,像马戏团的猴子,面对群众的挑三拣四品头论足。
  诚然,这些牺牲对杨焕和辛然来说都不值一提。她确实没有办法如辛然那样,为陪杨焕回国就放弃国外的offer,在创业最艰苦的时候从家里拿钱倒贴整个团队——她没法牺牲,因为她根本一无所有。
  还记得某次看报纸专访一位富二代,说该人如何在北美读书时年纪轻轻便在商业上大展拳脚,又如何在第一笔生意亏掉五百万又数次投资失败后毫不气馁越挫越勇,终于一夜赚足他父亲一辈子也没有赚到的财富。同事们纷纷赞叹该人生就一副商业头脑,有今日之成就实属理所应当,却没有人想过一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一次亏掉五百万足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哪里还会有那么多个五百万让他们去交够学费?
  这一生,她一无所有。
  父母早已放弃她,唯一的朋友面临牢狱之灾,爱情岌岌可危。
  他要她放弃唯一赖以谋生的技能。


第八章  你上终南山,我下断龙石

  你上终南山,我下断龙石。花花世界,又有什么了不起?

  吕品反问辛然:“其实在你们眼里,杨焕和我在一起,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作践吧?”
  辛然一愣,立刻否定:“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吕品,我们从来都没有任何……觉得你不好的地方。”
  吕品笑得很讽刺,辛然想想后又说:“其实我们怎么想无所谓,但是……对他来说,你为他做一点点事情,他都会觉得,是一种天大的福分。”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吕品无奈地笑。
  二十八年,只有这一个人爱过我。
  这么多年,无论遇到什么事,她总觉得仿佛有双肩膀、有个怀抱,在身后支持住她。无论面临怎样的困境,她都能安慰自己,曾经有一个人,这样爱过我。
  直到现在才发现,什么至死不渝、生生世世相许,在现实面前,都如此不值一提。
  才说了两句,钱海宁的电话又进来,说联系到一个律师,要吕品过去详谈。吕品连忙和辛然告辞,辛然本想多劝两句,又想别人都看得这么开了,自己何必操这个闲心?
  吕品赶到钱海宁说的律师事务所,发现高工也在,原来高工这些天也在努力联系律师,但他认识的都是体系内的律师,工作稳固薪水优渥,更不愿意接这种官司。今天联系到的律师姓严,因先前拒绝的口吻并不肯定,被钱海宁磨了很久,终于答应肯谈一谈。
  见面之前高工尚担心严律师年纪太轻,三十出头的律师,经验有限,详谈后发现严律师年轻归年轻,办事却极严谨。他条条款款都问得极细,并坦白相告,判刑是一定的,区别不过在于判多少年,落实到法律条款,就是刑法中所规定的,是否在事实上构成严重危害。三人的心情都不住跌宕,一方面直觉这位律师是靠得住的,一方面又想连靠谱的律师都这么说了,那就真绝了他们最后一丝能逃脱牢狱之灾的幻想。
  从律师行出来,三人情绪复杂,像是尘埃落定的一种厄运,不可避免,但到底清楚可能会有多坏,好像踏实了,又好像更绝望了。
  高工开车送钱海宁和吕品回航天院,一路情绪低沉,中途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好几次“真是太劳你们费心”,尔后又沉默不语。到了门口高工却不下车,接下来他的话又落实吕品听到的传言:“我接下来调职。”他拍拍方向盘又说,“车明天就交了,今天算是最后一次送你们。”吕品听说的消息是高工会调到一所二流院校教书——能有地方肯接收他,还是托了景总工好大的福。
  高工到底对袁圆还是用了心的,吕品心中安慰之余,又更觉悲凉——袁圆怎么就落到如斯田地?她甚至找不出一个答案。谁对了,谁错了?根源在何处?无解。
  她只看到高工鬓间生出白发,像一夜间老了十岁二十岁,连腰背都佝偻下去。
  下班路上她问钱海宁:“你猜高工原来知不知道?”
  钱海宁神色晦明交错,良久后说:“不知道。”
  不知他说的是高工不知道,还是说他不知道高工知不知道。钱海宁又补充一句:“袁圆说高工不知道。”
  所以高工现在至少还能去一个二流院校去蹲研究室,至少还留在北京,还有能力抚养两个儿子。然而那么长的时间里,高工当真什么都不曾发觉么?还是明明知道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夜半时分期盼那一点点侥幸的可能?
  吕品觉得自己碰到强大的现实怪兽,它三头六臂,它面目狰狞,在它面前,所有人都如此无力。
  钱海宁又说:“我今天办了离职手续。” 他整个头低下去,不敢面对吕品的目光,“明天我会另外找地方住。”
  钱海宁还未毕业,到这里来上班是算实习,预研项目快要关闭,按理也是该办离职,但是……吕品微诧,还没来得及问“这么快么”,又听到钱海宁极力压制和忍耐的声音:“答辩……也算了,反正这个学位以后对我也没有用了。”吕品震惊地抬起头,钱海宁飞快地抬起头扫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低声道,“我爸爸今年做私募了,要我过去实习,先从基层熟悉起。”
  吕品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些天接二连三的变故,居然让一贯迟钝后知后觉的她,也变得敏锐起来。
  前些天刚刚查过各类案子的律师费,它们的起价并不算高,但随着案件审理时间的增加、复杂度的攀升,价钱几乎都要滚雪球般地翻过来。依稀记得有一起案子,律师费达到让吕品震惊的六位数。
  钱海宁的父母从来就不支持儿子学物理,以前种种,大约都可以看作儿子年少轻狂的叛逆,或许他们还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们能把儿子放回正轨。
  吕品只觉四肢发软,连骨骼都要节节碎裂,无法支撑这一身血肉。
  她想起今天白天刚刚做出的决定。.
  当初她满怀希望地冲到北京,靠周教授的关系去投奔高工,那些和袁圆、钱海宁四处饕餮的画面,宛如昨日。还有和袁圆在本科寝室做火锅抢土豆粉丝的画面……还有钱海宁一头冲到周教授办公室表决心要献身天文事业的那副的模样……
  转眼间物是人非,高工是一辈子再无可能进入核心部门的,袁圆面临的是囹圄之灾,钱海宁的理想终于在他面对的现实前败退下来。
  最后钱海宁还给她一个大大的笑脸,僵硬而难看,他拍拍她肩膀说:“师姐,我们几个……就剩你了,好好干,加油哦,”
  他大概想像以前那样,学日本漫画里的小萝莉给学长打气的模样,双手握拳做星星眼说句“师姐加油哦”,却始终没办法举起手来。
  吕品死死地咬住下唇,忍住眼泪,艰难地笑道:“你也是,以后我要有点儿闲钱,就来找你了哦?”
  钱海宁用力地点点头,目光却飘向吕品身后,吕品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原来是杨焕的车停在酒店门口,车窗落下一半,露出一张毫无生气又有些落拓颓废的脸。
  吕品稍稍犹豫后向钱海宁道:“你先上去吧。”随后她走向杨焕,蹉躅着不知说些什么。他也不和她打招呼,只从她脸上扫过一眼,很久后问:“很忙?”
  吕品点点头,又说:“也还好,你呢?”
  “也还好。”他说。
  随后相对无言。
  吕品掐掐手心,又攥攥上衣下摆,扯扯嘴角,“今天发了一笔安家费。”
  杨焕点点头。
  吕品从包里掏出那张安家费的存折,递到他车里:“密码是我生日,还不够我爸那笔钱,安家费是分批次发的,以后都会发到这个存折上。”
  杨焕掂掂存折,笑得很嘲讽。
  吕品抿抿嘴,又说:“我知道还不清,但这样我心里好过点。”
  杨焕唇角那讥诮的弧度越发明显。他等她说完才问:“那我呢?”
  他当然知道,她说还不清的,不是那笔钱。
  吕品低着头不吭声。
  杨焕从车窗里伸出手,拉起吕品的胳膊,最后捏到她手上,“我最恨看你低着头闷声不吭声的样子!”
  吕品的头越发低下去,手也试图往后缩,却被杨焕攥住,她只好说:“对不起。”
  杨焕不自觉地就在手上使了力,他痛恨这样的吕品,却又更痛恨这样的自己。
  他想,其实人很像乌龟,壳最坚硬,身躯也最柔软。而他现在的行为,和揭吕品的壳有什么区别?看她那层壳和血肉分离,脆弱地暴露在外界攻击下,然后软弱地死去,难道他就能特别开心?
  不能。
  他最想做的,也不过是成为她的那片壳,和她的血肉交融相连,永难割裂,永难分离。
  龟缩在那片壳里,她不需要再惧怕任何东西,也可以偶尔伸出头来看看外面的天空。
  可是她不要,她到底在惧怕什么?
  杨焕不明白。
  他放开吕品的手,另一只手随意抖开那张存折,新开的户,只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存款记录静静地躺在那里。
  诧异之余,又听到吕品说:“到了那边另外还会分一套两室一斤的房子,条件很好,你不用担心。”他无力地转开头,怕看到吕品那紧张又局促的脸,我有这么可怕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吕品退后一步,说:“我先上去了。”
  杨焕心头又是一把火蹿起来,冷笑出声,“和我在一起你有这么痛苦吗?你不就是要去西昌吗?”他举起那张存折,“你知道这样我一定会认输对不对?好啊,现在我认输,你满意了?下次你还要怎么样?下次你干脆登月算了!”
  吕品抬起头,失望地望着他,“杨焕,我不是跟你闹着玩,也不是耍脾气。我知道因为袁圆的事,给你们惹了很大的麻烦,可是——”她抿抿嘴,她不知如何说下去,她帮不上忙,这是事实,让她难堪又无法说出口的事实。
  杨焕又冷哼一声。吕品摇摇头,准备回房算了,杨焕却又在身后很颓败地说:“我饿了。”
  吕品认命地转身问:“要不要上去餐厅吃?”
  一顿饭又从食堂吃回吕品房里。吕品说她白天跑了大半天,许多资料没看完,晚上要赶工;杨焕就说自己也有事做,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做事,不想回去面对那几张老脸。吕品还没想到别的理由,杨焕又要翻脸:“怎么着,现在跟我在一间屋子里待两个钟头就这么难受?”
  吕品不敢反驳。
  她欠他的,他是大爷。
  把大爷请回房间,端茶斟水供着,没想到大爷还真是有工作要做。
  杨焕三下五除二地把酒店房间里的书桌拖开,他和吕品各占一半。很多年前他们就这样写作业,她写累了会抬眼飞快地偷看他两眼,他则动辄就用那种饿虎扑羊的眼神瞪着她……
  吕品别过脸,镇住心神翻开近期要恶补的文献,等心跳脸热都恢复,又偷看杨焕两眼。
  这一次他没有瞪着她。
  杨焕在很专注地工作,键盘上十指如飞,约莫半小时后他抬头问:“我要开个会,会不会吵到你?”
  吕品默叹,明知会吵到人还这样问,让人怎么答你呢?她只好摇摇头,杨焕从电脑包里取出耳机插上,看样子是和同事在开会。吕品听到杨焕很沉着的声音,这是她第二次见他认认真真工作的模样,上一次是和周教授谈科普专栏。会开了很长,好像还是好几拨人的会,好像是在谈网站改版的事,等杨焕放下耳机长吐口气,已是十二点半。
  杨焕脸色疲倦,眼皮略抬从她身上扫过,“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晚。”
  声音里也是浓重的倦意,吕品连忙起身给他倒水,杨焕又说:“还没干完,你去睡吧,我在这里眯会儿,早上还要等他们的结果。”
  吕品还没答话,杨焕又扯扯嘴角:“不用这么急着赶我走吧?”
  颇有点自嘲的语气,吕品呐呐道:“要不你进去睡吧,我睡沙发,你几点要起来?我给你上闹钟。”
  杨焕挥挥手要她自己去睡觉,吕品只好进房睡觉,可是门外有只狼呢,她怎么睡得着?
  四点多醒了一回,起来去喝水,看杨焕还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撑着脑袋在打盹。吕品拿了张毯子出来给他盖上,又坐到他身边,她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纹路,却在指尖触到他眉心的时候又缩回来。
  杨焕还睡着,脸部线条轮廓,在她脑海里笔笔都清晰如刻,她微叹一声:“杨焕。”
  他呼吸均匀,睡容香甜。
  “我知道你养得起我。”吕品喃喃道,“没我给你惹这么多事,你……”
  “可是我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呢?”
  “我也没有别人说的什么伟大献身啊什么的,我只会做这个,做了一件事情,做了将近十年,离了这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有这一件事情,让我很安心。”
  “你呢……有时候你也让我很安心,可更多的时候,在你面前,有很大很大的压力。”
  “这大概就是命吧,,我命里没有这样的福气。”
  “也不是谁认输的问题,不是你认输,或者我认输,我们就相安无事了。”
  “人都是有弱点的,你没有弱点,就从你的爱人、亲人身上找,你明白吗?”
  “我不是说你会拖累我,而是……我会拖累你。明着的,是你公司的业务很可能还会受影响,我越接近核心一点,你受到的限制会越大;暗着的,是会有人在暗处盯着你,想方设法给你使绊子,让你犯错,让我犯错。”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事,这十几年,只有你爱过我……我想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吧……我爸这次离开,我妈妈受了很大的打击,神智开始不清楚了。景总工帮我介绍了疗养院,我会把妈妈送过去。”
  “剩下唯一让我惦记的,也只有你了。”
  “我会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以后的日子想起来,都会觉得此生已足。”
  吕品幽幽地叹了口气,杨焕气息平匀,她伸出手指触在他的唇上,暖暖的,有点干,她又缩回来,压住自己的唇。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踱回卧房。
  猝不及防的力量,把她扯得往后一跌,恰恰落到杨焕的怀抱。
  “你此生已足,我还没有,怎么办?”
  杨焕揽住吕品,头紧紧贴在她的腰间。吕品骇然地把他往外推,才发现那简直是副精钢铁骨。他抱住她一把拖进自己怀里,拍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指着猛然跳出来的黑白两色的网页给她看,“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习题呀,你看,谣言满天飞又怎样?我还不是一样搞定了!”
  吕品愣愣神,再仔细看,才发觉是Memory 网全面改版。
  黑白颠倒、左右反置的界面,使得原就没有投放任何广告的首页愈加落落大方。只是顶上的banner 多了一句话:你可以看到黑白颠倒的表象,也可以触摸我永未变更的内心。
  “触摸”二字下方正是登录和注册的入口。
  吕品稍加思索,便明白这是对近日来纷纷流言的抗争。杨焕登录进去给她看,其实功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给整个网站加了一套黑白左右反置的界面模版并设为新的默认界面,这就是所谓“黑白颠倒的表象” 和“永未变更的内心”。
  简单而又巧妙,右上角有简单的切换按钮,可以在旧版默认界面和新界面间轻松切换。
  吕品将信将疑,问:“有效果吗?”
  “昨天晚上12 点上线”,他调出下属发给他的统计报表给吕品看,“凌晨流量向来是低谷,但今天的是迄今为止同时段的最高峰,你再看今天所有的科技新闻,我们的改版新闻,全部都在头条。流量监控显示,凌晨到现在的新注册用户也攀上新高,这个改版吸引来很多眼球。你不是觉得拖累我了吗?我昨天晚上过来,就是想让你今天看看我改版的效果……”
  吕品仔细查看报表,确认改版成效卓著,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底又隐隐有些骄傲。
  骄傲过后是失落,杨焕确有过人的创意,他们若在一起,就真的变成不能缫丝的双宫茧。
  至于分开,她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是枚好茧,但杨焕一定能抽出最华丽的丝线。
  她轻轻呼出口气,笑道:“congratulation!”
  杨焕仰起头来,向她微微贴近,有点讨好的语气问:”有没有奖励?”
  他声音软软的,像孩子在撒娇,吕品明白那是变相的求和,咬咬唇,不得不把那软掉的心武装起来。杨焕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苦笑着问:“你一定要去是不是?”
  吕品重重点点头。
  杨焕晒笑两声,点点头又摇摇头,心一横道:“好啊,我陪你啊,有什么大不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这边现在还有些事情我得收尾,你等我把这次的融资搞定——等公司上了市,我坐着吃分红就一辈子不愁了……四川多好啊,好吃好喝好玩美女又多还养眼呢,我陪你就是了……”
  “杨焕你别幼稚了。”吕品一句话止住杨焕前言不搭后语的承诺,“不可能的。”
  “你不信我?”
  “信。”吕品淡淡一笑,“我信。”
  就像我信如果有Titanic那样的灾难,你一定会是那个牺牲自己推我上木筏的人,可惜我们的生活很平静,没有Titanic,没有火山海啸,没有能把一瞬间变成地老天荒的倾国倾城。
  你有你的阳关道,而我有我的独木桥。
  “那你——”
  “是人都有野心的。”吕品从他怀里挣脱,“我不会安于做一颗随时被取代的螺丝钉,更何况你呢?我知道你很有能力,你能解决这次的危机;等你解决了这次的危机,你会想融资扩张;等你融资成功了,你还想到美国上市:等你股票上市了,你会想继续扩张,把你的名字刻在发展史上;等你出了名,你还想成为你以前说的什么……乔布斯啊、布林啊……”
  “我可以——”
  “我相信你。”吕品极冷静地说,“我相信你现在所有的话都出于真心发自肺腑,可是杨焕,你真的能适应那种荒无人烟与世隔绝的生活吗?”
  “为什么不能?”
  “一天两天可以,一个月两个月可以,一辈子,你真的呆得下来吗?”
  “那你呢?怎么,准备找个秃顶博士,结婚生子,繁衍后代?”
  吕品丝毫不被他激怒,仍平静无波地回答:“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这几年我一个人,都活得很好。”
    杨焕热切燃烧的眼神慢慢清明下来,他抿上唇不再说话。
    她背水一战,甚至连孤独终老的准备都已做好,她不是在赌气,而是在最冷静的情况下作出的最终决定。
    吕品又推开两步,室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地上,窄窄的一道幽白光带,像隔开他们的银河。
    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他身上还裹着她给他搭上的毯子,毯子的里面裹着的,却已是一片破碎虚空。
    早上杨焕走的时候,吕品在他身后叮嘱:“你熬了一晚上,别开车了,打的回去吧。”
    杨焕脚步在门口停住,尔后回身冷冷道:“别关心我成不成?我心里堵得慌!”
    他一赌气,还真就开着车回去,心里甚至有股悲壮的想法,疲劳驾驶又怎么地?死了好,死了好,死了让你做小寡妇,让你后悔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路都在堵车,连出点事故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慢慢地挪回家。刚打开大门,一只拖鞋就飞了过来,夏致远正躺地毯上朝他伸开双臂:“老杨,你简直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而存在的!”
    杨焕哼了一声,没有如他所愿地扑上去,而是钥匙一丢,脱掉外套,踩上客厅里的跑步机。
    速度不断调高,从最慢的3.6km/h一路调到7.2km/h,然后是10.8km/h,跑步机均衡而稳定的噪音,好像就在他耳边嗡鸣,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涨潮时拍岸的浪头,一波未去,一波又来,拍至灭顶。
    跑步机的皮带,仿佛变成了一条时光的穿梭带,一串一串的记忆,都在这里倒带。
    是公司team-building去张家界玩,天桥上挂着错错落落的锁片,片片都刻着恋人的名字和俗气的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的愿望,他心中悲苦,不敢刻下二人的名字。
    是那个冬天的圣诞节,从温暖如春的加州到冰封雪飘的麻省,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带着渴切的希望;又从冰封雪飘的麻省到温暖如春的加州,大巴仍开得飞快,把他的心留在极北的严寒里。
    是不知哪年的春节,他威逼利诱公司没买到票的小美工跟他回家过年,到吕品面前去耀武扬威,她只是局促地笑。她不知道,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无数个交作业前的课间,他下笔如飞地抄她的作业,她在一旁可怜巴巴地说:“你以后还是自己写吧,有不会的我给你讲都成,不然期末考试你怎么办啊?”
    是青春期的绮梦,从充斥着她发丝撩拨的温柔乡中醒来,再在自习时不经意的一转身,明白什么叫想入非非。
    醒过来的时候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跑步机带上,夏致远大概是私报公仇,左一耳光右一耳光地抽他,还夸张地高叫:“老杨,你醒醒啊,你不在了我们可怎么办啊......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杨焕面如死灰,迷迷糊糊地骂:“你丫号丧什么?”
    夏致远见杨焕能说话,马上眉开眼笑:“招魂啊!效果挺好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看杨焕一脸颓败,夏致远也能猜到,八成又是和那个“灭绝师太”有关。难得夏致远今天有良心,居然没“宜将剩勇追穷寇”,反而安慰道:“又受打击啦?有什么大不了的呀,再难,再难能比罗家英向汪明荃求婚还难?”
    杨焕从兜里摸出那张存折,手虚弱得提不起劲,“她要去西昌的卫星发射基地,在那边分了房子,这是另外的安家费。”
    夏致远看看存折面额,瞅了瞅杨焕,无奈地摇摇头,“师太的觉悟也太高尚了吧!”
    杨焕从指头缝里瞟了夏致远一眼,“阿夏,我要是把股票从B级转向A级,你怎么看?”
    夏致远倏地跳起来,毫不留情地在杨焕腿上踹了两脚:“你不如找根绳子打个圈让我吊死算了!”他抽起挂在跑步机上的毛巾,勒住自己的脖子朝杨焕叫道:“有种你试试,我死给你们看!这店是我一个人开的吗?我容易么我,你们这些娘希匹,动不动就撤资退股!”
    杨焕无力地从指缝里白夏致远一眼,外面人常说自己做事路子野,谁会知道这个在外沉稳持重的八哥才是个疯子?
    原本也只是试探而已,夏致远的反对在意料之中。
    Memory网虽尚未上市,但内部股权却早划分成A级和B级。A级为普通投资股票,公司部分老员工和接受的外界投资均属此类;B级股票则拥有超级投票权,在公司重大决策中的投票权重远超A级股票。这样的划分是左静江在创业之初便决定的,目的是保有高层团队对公司的绝对控制,防止融资过程中外部资金过多左右公司走向。这固然对后期融资造成阻碍,却又不得不说是团队对自身信心的一种体现。
    股票从B级向A级的转化是不可逆的,其真正的意义便是,退出管理层。
    公司成立五年以来,作出这样决定的人不在少数。早起创业时许多人都还是学生,荷包并不宽裕,遇到经济困难,只能退股来兑现。
    Memory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当然报纸上只会赞颂他们从咖啡屋里创业的“浪漫神话”。
    其实没什么浪漫的,在咖啡屋干活无非是因为当初没钱租办公室。那时三五万块钱就能逼死英雄好汉们,如今看到那些投入都有了百倍的回报,但当初,谁知道呢?
    即使Memory如今身处融资困境,外面仍有不少虎视眈眈的眼睛,至不济卖盘,收益也必然可观,现在退股纯经济损失也是六位数往上走,那无疑是最不智的行为。
    用夏致远往年劝阻他人退股时的话说就是:“那可都是血汗钱啊!”
    玩完一哭二闹三上吊后,夏致远又恶狠狠道:“新社会啦是吧,妇女都解放啦,现在流行妇唱夫随啦!”
    “我就这么一说......”杨焕在跑步机上翻了个身,阖着眼又问,“那个......罗家英求婚求了几十年,成功了没?”
    夏致远又死踹他两脚,发泄完毕后高唱着“Only You Can Save Memory”飘进卧室。

    Memory绝地翻身,却因为这样不走寻常路的改版,引发网络上对CE二期预研计划中的间谍案的再度关注。
    尽管从各研究机构到Memory自身都努力规避CE二期预研项目间谍案,然而潮水般的论战仍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有人快递了剪刀和绳子到严律师的事务所,留言是:“你们这种为了钱就替卖国贼辩护的律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严律师从事律师行业前的种种背景也被人肉出来,说他本来就是靠克扣民工的黑心钱起家的,说他小白脸靠女人上位,说他谋杀发妻获取高额保险......甚至于连他走路时不注意踩到一只蚂蚁,也能作为他虐待动物的证据拿出来大肆批判。
    所有牵扯进来的人里,杨焕无疑又是最面向公众的,于是Memory网上每天都有无数人要他出来澄清,否则就是不配做中国人云云。
    偶尔也有人站出来,说大家要冷静客观地等待结果,也立刻淹没在口水唾沫的汪洋大海中。
    势头汹汹,持续了大半个月才消停下来,杨焕的改版计划在这个月内为网站流量贡献巨大。做网站的除了技术实力,另一样至关重要的便是要吸引眼球。改版技术要求并不高,绝大多数网站都能做到,只是Memory珠玉在前,再有人效仿,也不过是给Memory增添知名度而已。
    这样好消息与坏消息交织澎湃的时期,杨焕终于克制住自己,没有再去酒店找吕品。因为找了也于事无补,碰面他就忍不住要开火,开火后看着她难受,然后自己更内伤——何苦来哉?
    也许是该到冷静冷静的时候了。
    间谍案的判决也下来了,纵然严律师多方论证袁圆的行为在实质上构成的伤害有限,且在案发后认罪态度良好,但整个案件的涉案人员绝大部分最终都受到从严的判决。
    袁圆并不是最严重的,判了十四年。
    判决结果杨焕是在网上看到的,看到“十四年”这几个字眼的时候,他心头升起一种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
    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袁圆身上,吕品大概也不会如此决绝地以为,他们再没有丝毫可能;如果不是袁圆出卖图纸,吕品也许不会如此坚定地签下合同去一线......
    然而袁圆偏偏是吕品唯一的朋友。
    杨焕竟不敢去想象,此刻吕品究竟有多难过。
    更没有想到的是,吕品会主动联系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心里不可遏止地升起某种希望,某种潜藏的甚至有些卑劣的希望——也许失去袁圆,会让吕品感觉加倍脆弱?会让她更觉孤单无依?会让她渴望他的怀抱?会让她稍稍妥协,需要他的安慰?
    他抑制住这种在短暂的几秒内呈级数倍数增长的欣喜,用尽量平淡的声音问:“什么事?”
    吕品的声音有些诚惶诚恐:“你周末有没有空?周六、周日也行,不用一整天,半天也可以......”
    “有。”
    “要是忙的话......”
    “有。”像是生怕她继续撤退,杨焕抢先截断她的话,“我有空。”
    他想说:我今天就有空,现在,立刻,马上,有空,随时,为你。
    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吕品找他是为周末去给袁圆探监,她吞吞吐吐地没说要他去的原因,杨焕也就没问。进去的路上遇到钱海宁,他是往外走走,垂着头,没了魂似的。吕品想开口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钱海宁闷闷苦笑:“她不见我。”
    声音有如世界尽头般的苍凉。
    “你......你有什么东西要转交的吗?我们帮你带给她。”
    钱海宁摇摇头,又自嘲地笑笑:“也没什么。”
    轮到吕品进去时,问及袁圆为何不见钱海宁,袁圆面颊微抽,复又淡淡道:“见不见,见几面,又有什么意义呢?”
    吕品默然,又问她在里面伙食如何,有没有人欺负新来的。袁圆双手本搁在桌上,听吕品这么一问,不自觉就往桌下缩。吕品心中一惊,又明白袁圆并不想她知道这些,亦不想显得过于难堪,只得叮嘱她好好保重,自己多多留心,不要和人起矛盾云云。
    袁圆的情绪一直很平静,没有往日那种活泼,也没有格外颓废,还能挂着淡淡的笑容,跟吕品讲前天狱友们工作完还煮过一次火锅加餐......直到工作人员提醒探监时间有限,袁圆眼中才流露出不舍之意,她眼里闪过一丝晶亮,像是隐隐的泪光,最后告别时她轻声说:“你们......想法子瞒住我妈。”
    吕品不及开口,一旁沉默许久的杨焕忽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妈妈要是知道那颗肾是怎么来的......”
    “杨焕你!”吕品狠狠地瞪住杨焕,杨焕冷笑两声没再开口,工作人员过来带他们出去,等出了大门吕品才发作:“你积点口德会死人啊?”
    “会,当然会,我还嫌时间太短不够我好好骂骂她呢!”杨焕窝着一肚子的气,纵然知道袁圆在吕品心里分量颇重,纵然知道吕品今天带他来是为了骗袁圆他们俩还在一起免得袁圆替她操心,纵然知道袁圆的事只是他们分手的导火线,然而——然而他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地方,可以发泄这种淤积已久的愤懑!
    他犹不解恨,“我要是她妈,知道自己女儿闯这么多祸,早气死了!”
    “杨焕你够了没有?”吕品激动起来,“你以为袁圆都不知道吗?你以为她不后悔吗?她只不过是还想给自己一个念想,让自己觉得她做的事情就算错了99%,至少还有1%的用处是救了她妈妈!14年,你觉得14年的日子好过吗?出来时她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你就不能让她还有这么点安慰,在里面撑住她自己吗?”
    杨焕亦是怒目相向,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话伤人,可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如果没有她袁圆引发的连锁事件,吕品会那么坚定地要和他分手吗?他到手的老婆飞了,现在还要被利用来去安慰肇事者,还不许抱怨两句?
    然而看到吕品强忍泪水,双唇颤抖的模样,他心底也像被砸了一记猛锤。
    杨焕不再说话,伸手便揽过她的头,摁到自己怀里。
    “她妈妈......”吕品整个人都在他怀里颤抖,眼泪染湿他身上的棉T,就在胸口,那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温热濡湿,“她妈妈,前几天......并发症......就是昨天......”
    “她14年,就换来她妈妈半年不到的命......”
    “我们以前也在寝室煮火锅......总是在争粉条是先放还是后放,抢几颗牛肉丸......每次蘑菇还有腥味就被我们抢出来......土豆要么就是生的,要么黏到锅底......”
    吕品泣不成声。
    杨焕也想哭,不知道为谁。
    来的时候碰到钱海宁,走的时候遇到高工,向吕品解释说:“刚安顿两个孩子的午饭,我......我跟他们说袁圆出差了,你......你以后别说穿帮。”
    他形单影只,身形佝偻,像是衰老了一大截。

    第二天杨焕睡到自然醒,窗外刺目的阳光,忽然就刺得杨焕眼睛发晕。他开着车往吕品住的酒店去,琢磨着见面该跟吕品说些什么。
    “我就无脸无皮,你在这里一天我赖你一天,你明天走我今天晚上还拖着你,怎么地了?”
    还是干脆一哭二闹三上吊?
    在前台看到钱海宁,正在什么簿子上签名,杨焕不自觉就昂首挺胸起来,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Morning!”
    钱海宁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好久才疑惑地问:“你今天怎么没送师姐呀?”
    杨焕定住,愣愣地瞪着钱海宁,钱海宁经此一事仿佛顿悟一般,迅速悟到可能发生过什么,便解释道:“景总工那边让她提前过去,早上的飞机,她说收拾得匆忙有东西忘了拿,让我帮她寄过去。”
    一瞬间杨焕有立刻飙车到飞机场上演一场追机表白狗血大戏的冲动。
    然而钱海宁抬头瞟过大堂挂钟,一句话扼杀了他的所有希望:“八点四十七的飞机。”
    现在是十点五十九。
    杨焕脚跟似被钉住,一动未动,无悲无喜。
    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已记不清是第多少次,她吝啬到连背影都不肯留给他。
    来的路上他已想好了要说什么。
    他想说老子这辈子就他妈跟你耗上了,什么相爱不能相守那都是文艺青年用来自虐无病呻吟的,我就是不信邪,就是不信邪,我从小就不信邪,怎么着?你不要我不是,我让你看着我打光棍、看我家老娘抱不到孙子死不瞑目,我看你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我就这么不要脸就这么死乞白赖你能把我怎么地?
    从流氓手段到悲情路线他还另备了几手候补方案,可是,可是——她压根就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居然和钱海宁聊起天来,钱海宁说,一千从来也没真正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家里宠着他,什么事情磨一磨也就到手了。家里不许他读天文,他就来了拧劲儿,非学不可。袁圆整日里和他说吕品的好处,听多了就以为自己也喜欢了。
    然而那么多事,等明白的时候,已悔之晚矣。
    可是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杨焕想,我一直都知道,只是那个傻妞以为我不知道。
    Memory是他们几个人许多年的心血,他确实舍不得,更何况如今公司步履维艰,他不能这么没义气。
    可吕品又怎么知道,他不是没试过放弃她。
    刚分手后很多次在路上“偶遇”,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你再不来,我就彻底放弃,再不等你,永不等你。
    偶尔带个美女到她面前招摇,他也会对自己说,这次你再不吃醋,再不吃醋,我就忘记你,忘记你,永远忘记你。
    只是所有的尝试,都可耻地失败了。
    钱海宁在告别时又叫住他,问:“你知不知道......师姐当时为什么从天文台出来?”他蹩脚地组织着语言,想告诉杨焕吕品其实有多爱他,想告诉杨焕他不能就这么放手。杨焕笑笑,说:“我知道。”
    钱海宁愕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杨焕又笑,很多事情要知道又有多难?只要你想办法要知道。
    “那——”钱海宁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彼此知道得这样清楚,却是这样的结局。
    “她以为我不知道。”
    吕品知道她于杨焕是很重要的,然而她从不曾知道,那程度究竟如何衡量。
    她不知道那样的感觉,她不知道他看着她、爱着她、守着她的那种感觉,像在深夜的海上潜行,听到海水被船划开的声音,便足以引起他心底无法遏制的悸动。
    纵然他并不知道,那艘船将驶向何方。
    纵然他们只是在这茫茫深海上漂泊流离,无处停靠。
    他只知道,他们相逢于这黑夜的海上,从此之后,他会载着她,替她抵挡所有海浪的冲击。

    杨焕默默开车回公司。
    各路风险投资商又闻风而动,纷纷向Memory伸出橄榄枝,但有意向离最终能真正签合同有很大的距离。调研分析谈判又折腾了几个月,最后诸人一致相中的是CMR资本,该公司是一家老牌的香港公司,在大陆的业务近些年做得风生水起,据说成功上位的中华区总裁叫殷取中,正是之前曾对Memory表示过意向的一位高管。夏致远看中的是CMR资本雄厚,且以前曾对Memory表示过意向,杨焕动心的原因则是——殷取中一贯的风格不是投钱走人,而会对被投资公司给予全程的顾问服务,Memory高层多由技术出身,在管理上难免有阙漏之处。
    谁知这次又在接近尾声时谈崩,对方派来代表说:“殷总认为现在不是最成熟的投资时机。”
    再问进一步的原因,对方代表也不知所以然。杨焕十分恼火,虽然也有其他的风险投资商开出优厚条件,但杨焕深知公司管理层需要合理搭配。比如原来左静江执掌技术架构,夏致远总领全局,他和辛然在外面跑市场公关,这都是各人性格所决定的。夏致远对内保守,杨焕对外自由,这是左静江很早便定下的方略,他杨焕达不到夏致远行政上面面俱到的层次,同样夏致远也不可能有他那么多旁门左道以及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
    杨焕早听说殷取中投资谨慎,但一旦出手便会全程培养——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放心地离开Memory。
    可惜此君神龙见首不见尾,用尽诸般方法都没有联系到,最后终于打探到殷取中要在某重点大学做演讲,杨焕便直接杀到会场围追堵截,这一次居然颇顺利。殷取中似乎并不意外杨焕的出现,他接过杨焕准备好的材料,随意掂掂后轻哂道:“杨总,老实说,你们公司的材料,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了。”
    杨焕尚未明白殷取中的意思:“所以?”
    殷取中笑笑,“能让我斟酌超过三次的公司,真不多。”
    杨焕微微沉吟,问:“我想知道三次令你放弃的原因。”CMR资本共有12只基金,在香港的总公司有超过20亿美金的总资本,投资超过300家公司,有超过三分之一已成功上市,这其中又有一半CRM资本已完成投资周期成功退出。在风投界,成功几率能超过10%已是极难得——Memory究竟有什么地方,三入殷取中青眼,又三次让他放弃?
    “第一次,是在你们公司参加一个叫起跑线的创业节目前。”
    “参加节目前?”杨焕暗暗吃惊,那时的Memory还是家风雨飘摇的小游戏网站,朝不保夕,他们连自荐去找风投的信心都没有,又怎么会通过层层筛选进去殷取中的考虑?
    “一位朋友推荐给我的。”殷取中轻轻一笑,看似温和的笑容中透出无与伦比的掌控力,“几个游戏做得都不错,确实很有创意,我让人评估过,从技术层面你们也算是好手。我放弃的原因是......觉得你们太过理想化,人又年轻,公司做得像游乐场,听说你们周五还允许员工带孩子上班?这样的公司,说起来很新鲜很有吸引力,但是我怀疑你们的长久性。须知能走到最后的公司,往往不是在创意或技术上取胜,而是持久性和执行力。”
    杨焕闻言笑起来,殷取中所言不虚,这亦是他引以为傲的地方,从这一点上他更是佩服左静江。技术太好的人往往失之于偏执或过度理想,而左静江在创业初期便立定市场为王的现实大旗,不消说,第一次是殷取中自己看走眼。
    殷取中亦坦然承认:“第一次是我看错。你们夏总和左总参加起跑线的节目,中途颇受刁难,评委当中有我的朋友,你们的表现令我刮目相看。我第二次考虑向Memory注资。”
    杨焕觉出不对劲来,疑惑道:“第二次......难道不是......”,他印象里,第二次是辛然花了好大功夫牵的线,殷取中摇摇头:“辛总账算得很不错,我差点就被她说服,很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决定放弃你们。我去和你们谈,只是想......大家神交已久,也该见个面。”
    殷取中看杨焕抿唇不语,笑道:“今天我和你说这么多,和上次去找你们一样——既然都花了这么多时间,我也希望你们落个明白。其实第二次放弃和现在的原因是一样的,问题出在你们管理层身上。”
    杨焕不动声色,内心却诧异得很,Memory在外素以领导层的团结一致自傲的,不少人称夏致远、左静江和他的组合是“铁三角”。如果不计他要撤退的私心,能有什么问题?
    “到现在我也不怕说给你听。”殷取中在走廊长凳上坐下,示意杨焕也坐下来,“其实第二次,我们已经做好意向书,准备和你们开始条款谈判了。”
    杨焕更是诧异,联想那一时期所发生的事,问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殷取中不置可否,杨焕也确认心中的怀疑,难怪那段时间左静江极度烦躁,想来是因为前女友的事,牵连到公司发展,让左静江左右为难。他默叹一声,问:“上次就不提了,我想知道这一次......殷总所谓的管理层的原因,在什么地方?”
    “你们对事业没有野心。”
    杨焕险些失笑出声:“我们没有野心?”
    “你们公司的战略计划,我不否认,很有野心。”殷取中不疾不徐地说,“但你们管理层,时常把个人一时的情感得失凌驾于整个公司的发展之上,令我非常不安。”
    杨焕皱起眉,不解道:“我不认为这次......”
    “这次的原因在你。”殷取中神色中显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意,“你居然在拿这份proposal给我的时候,同时向你的合伙人出售你所持股份?你以为你和辛总的私下交易能够完全瞒过我们的调研团队吗?你这是对自己公司没有信心的表现!如果作为决策者之一,你都没有在这个行业称王称霸的打算,投资者为什么要对你有信心?”
    杨焕连忙解释道:“殷总,这是我的个人原因,你不能因此而否认我们整个团队的进取心。”
    殷取中唇边显出讥诮之意:“我很担忧,如果你们轮流个人原因一回,这家公司还要怎么继续下去?”
    杨焕张张嘴,一时想不清要用什么理由来反驳他,这样欲言又止,殷取中已站起身来整整袖口,“老实说我觉得以你们的行事风格,能在这么激烈残酷的市场环境下存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殷取中正欲告辞,杨焕下意识地拉住他:“殷总,我承认你所欣赏的那种方式,在当今社会中更容易取得成功。”殷取中也不答话,慵懒笑意中那一丝讥诮更明显地浮现出来。杨焕接着道:“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方式就毫不可取。殷总你在VC界沉沉浮浮也有十几年,曾有人说如果你早年肯自立门户,今天的成就绝不止CMR资本的中华区总裁。我不清楚你坚守在CMR资本的原因,但难道因为这个,我就可以说殷总你只想当一个好士兵,而没有做将军的野心吗?”
    殷取中面上搐,旋即敛起情绪,以颇自矜的口吻道:“你也可以看作我宁为牛尾,不做鸡头。”
    当然,这句话只有在一个人做到牛头后,才有资格说。
    一瞬之间杨焕脑子里变过千百种主意,显然殷取中对Memory内部运作已了解到极细致的地步,多说无益,但思来想去又无法找到任何新的理由来说服他。到绝望之际,他觉得自己在殷取中面前,像个幼稚的小孩。“我知道在你看来我的决定有些可笑,甚至不值得......但殷总你刚刚说你宁为牛尾不为鸡头,难道你在CMR这么多年,唯一的追求只是现在的位置吗?如果你真的将事业作为你的全部而只做到今天的层面,那大概是对殷总你能力的一种侮辱吧?”
    殷取中微蹙眉心,却并未反驳,良久才轻声问:“杨焕,你创业的目的何在,你人生奋斗的目的又何在?”
    他问得很认真,且这次没有客套地叫他杨总,而是直呼其名,杨焕打点起精神的同时也暗自窃喜——不怕你看我不顺眼,就怕你对我不感兴趣!
    他换上一张赖皮的脸孔笑道:“女人。”话音未落殷取中已蹙起眉来,很有些看不上的意思,杨焕接着又笑道:“也许所有男人的人生目的都是女人,只是有的人的理想是很多女人,而我的理想是一个。”
    杨焕看到殷取中笑了起来。
    殷取中的笑容是打从心底觉得好笑,连忍都忍不住的那一种,他抿着嘴强忍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年轻人你将来会后悔的,即便照你的说法,你们会成功,可那个时候,这份成功已经不属于你了。”
    杨焕竖竖后背,又认真起来,“条条大道通罗马,事业上有一百种成功的方式,但感情只是一段独木桥,我今天不过,明天它断了我就没有机会。殷总你或许认为男人就该为事业不惜一切,可我们还有句话,叫‘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人人都活着,但究竟有几个人,觉得自己真正活过?”
    殷取中眯起眼,消瘦的身躯不自觉绷直,用一种倨傲的口吻嘲讽杨焕:“年轻人,你是在教训我吗?这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惆怅情怀,放到耄耋之年跟儿孙讲述你一生功绩的时候再说吧,你还不到那个年纪,也没有追忆似水年华的资本!”
    教训完杨焕后,殷取中傲然离去,杨焕懊悔又失掉一个机会,却也无可奈何,灰心丧气地回公司,等进公司门时还不得不打点精神哼两首小曲,生怕被员工们看出什么不妥来。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就有CMR资本的人过来,要进行细节条款谈判。杨焕草阅过来,条款固然苛刻,倒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夏致远赞他,说老杨搞外交还是你最拿手你可千万不能抛下哥们儿兄弟呀,杨焕却暗地纳闷,殷取中前后的表现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等他找到殷取中一探究竟已是一周之后了。一条条款谈判十分痛苦,每个细节死抠起来都要人命,他不亲自把关是不放心的;二来殷取中并不实际参与谈判过程,据CMR资本的谈判代表说,殷取中拍板Memory网的融资计划后就休假了,目的地未知。
    殷取中当时在拍婚纱照,修身的意大利手工西装,中年男人的成熟韵味,在殷取中这里算是发酵到极致。杨焕连忙致贺:“恭喜殷总,日子订在什么时候?”
    殷取中见是杨焕,显得颇不耐烦,甚至有点羞恼的意味,神色冷冷的。恰巧穿着婚纱的女人从楼梯上下来,十米开外就让人闻到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气味,“取中,这件怎么样?”
    杨焕偷眼望去,暗赞一声:真是个尤物,眉梢眼角尽是说不出的风情。那女人瞥见杨焕,只一眼就像要酥到人骨子里去,“取中,你有事要忙?”
    殷取中权当杨焕透明,只笑笑说:“花样太繁了,我看还是刚才那件好。”
    “我就喜欢这件。”那女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一侧首又冲杨焕笑道,“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杨焕觑这情景,哪敢搭她的腔,只赔着笑,“听说这里婚纱品质一流,排队预约都排不到,还是殷大哥牛气。”
    “挺会说话的啊!”那女人笑得妩媚,眉眼又是一挑,却是冲着殷取中,“写张帖子给他哦。”
    杨焕直觉浑身一哆嗦,一为这女人话中的慵懒风流劲儿,二为……背后殷取中那实在称不上善意的目光。
    拣了一箩筐的吉利话奉送出去,只落得殷取中极不屑的一声冷哼,“年轻人,不要以为你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不出一个月,杨焕还真收到喜帖,找内部人士打探新娘的来历,八卦来的结果却让杨焕大跌眼镜。原来那新娘子和殷取中交往十余年,在外风评却并不算好,说得好听叫风流,说得不好听一点叫风骚。而让杨焕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以他的观察,殷取中在工作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倨傲、骄横,以及他一贯向创业团队所灌输的狼性文化,到这位完全算不上graceful的女人面前,竟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杨焕不敢相信的愧疚、补偿……甚至是怜惜的神情。
    殷取中对杨焕仍没有好脸色,说话亦冷冷的,给他安排的席位却不错,身旁非富即贵,随意结识几位,对以后公司发展总有点好处。
    杨焕仍未弄清楚殷取中改弦更张的原因,婚礼极尽奢华,新郎新娘敬酒时出了点小插曲,所幸很快过去。等敬完酒后杨焕寻至酒店的休息室,预备找殷取中专程致谢。走廊里很安静,杨焕也轻步过去,休息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杨焕一时没合拢嘴——新娘子正歪在沙发上,殷取中埋头在她怀里,任她戳戳点点,拨来弄去,一声嗔怪也软到人骨子里,“你看你,白头发这么多,快成小老头了!”
    杨焕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心里却敲起小算盘——得好好叮嘱辛然,对这位殷总,以后大概要走太太路线了。
    婚礼结束时杨焕又听到一些闲言闲语,大概是议论新婚夫妻的,不意间飘过一句“真不知道殷总在想什么”,杨焕笑起来——这世界上有多少人,真正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呢?
    谁能比殷取中这样的人,更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我明白自己要什么,这就够了,杨焕想,世上有一半的人不明白另一半人的幸福,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不记得,反正是以前吕品看完后讲给他听的。

    那天吕品落在酒店的是《海上钢琴师》的原声带CD,钱海宁将之转交给杨焕,现在,他终于可以把它寄出去了。
    吕品给邮包拆封的时候,正好有同事进来,递给她一摞文件,“小吕,你把这些讲义看看,月亮城那边有个学校,问我们这边能不能节假日的时候派几个人去给学生们上堂课,就讲讲什么天文基础知识之类的。邀请了几次,院里觉得也不影响工作,算给小学生们培养培养兴趣吧,还专门捐了两架望远镜,到时候有司机开车送你过去。”
    啪的一声,CD跌落桌上,同事问:“怎么了?”吕品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时候来着?”
    只是不敢相信,这张CD有回到自己手上的一天,钱海宁明明说被杨焕要走了的——然而大半年都没有消息。
    同事讪笑两声,“中秋节。”
    吕品心下明了,同一科室的同事基本都是有家有口,只有自己孤家寡人,自然是派她去。她也不以为意,点点头嗯了一声。
    倒是同事更觉不好意思,只好扯别的由头来解释:“是个搞IT的青年企业家半年前捐建的希望小学,所以地方上比较扶持,这不原来你做过老师吗……”
    吕品笑着点头,拿着CD盒却不敢开封,犹如在深海中泅游已久的人,突然递给她一支桨,竟不敢伸手去接,只怕这是幻梦一场。
    CD的内页上是很多年未见过却依然熟悉的笔迹:“你上终南山,我下断龙石,花花世界——也没什么了不起。”
    记忆中的某一页忽然被翻开,依稀是读高中的时候,周末,做完作业,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每个电视台都在放古天乐和李若彤演的《神雕侠侣》,小龙女赶走杨过,抱着和李莫愁同归于尽的决心,放下断龙石。
    杨过在断龙石落下的最后一刻翻身滚进活死人墓,决意和小龙女同生共死。
    吕品看得泪水涟涟,却在片尾曲放完时就抹干眼泪说:“都是编来骗人的。”
    “为什么?”
    “杨过怎么可能会舍得外面的花花世界啊!”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谁会愿意,换做你你会乐意?”
    吕品撇撇嘴,从书包里翻出另一科目的书开始预习。
    杨焕却歪着头,托着腮帮子,良久才轻声笑道:“你上终南山,我下断龙石,花花世界——也没什么了不起呀!”
    好像又听到杨焕在说:“你当老师?你当老师我就当校长,罩着你和我妈!”
    记忆中的影像都重合起来,层层叠叠,交错纷乱,分不清是幻是真。
    同事满怀期盼又不敢确定地问:“吕老师,那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啊?”
    吕品望着他半晌,神游天外,尔后笑着点点头,坚定地点点头。


外篇  一生所爱

    冬至认识殷取中的时候,早已过了花痴少女二八芳龄,而是实打实的二十八岁。
    那天是她在CMR资本的最后一轮面试,和大部分公司仅仅随意聊天走过场的终面形式大不相同。CMR资本的终面实行的是一票否决制,大中华区五位SVP一字排开,任何一人投否决票则直接出局,半年内不再接受此人简历。
    所以高薪也不是随便拿的,最后面试时冬至还未进办公室,手心已出了一手汗。问题也不算难,不过随意拣了近年来的几个融资案例,要她谈谈自己的感想,明明来之前早已做足功课,等进了那间办公室,整个脑袋就像被洗过一样,什么也不记得。
    原来考的不是业务能力,而是重压之下的心理素质,冬至说到三分之一就卡壳了。偏此时,正中那位李柏安,就着她卡壳的地方抛出一个极尖锐的问题,要她即时阐述。轰的一声,冬至的脑袋里就炸开了,手心的汗涔涔直冒,她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有一个念头——早知如此丢脸,恨不得压根就没来面试过。
    就在冬至预备回去后给自己做个洗脑手术,彻底抹去这不足一刻钟的痛苦回忆时,最左侧的殷取中朝她微不可察地笑笑,递给她一个宁神安定的眼神。
    冬至忽然就静下心来了。
    一个星期后收到CMR资本的正式offer,惟有遗憾的是,她的直接汇报人李柏安,恰是殷取中团队的平行竞争对手。
    风投界在外人看来是“人傻钱多速来”的典范,只有内行人知道,这里是角斗场,倒下的人死,留下来的人还要不断厮杀,方得一条活路。
    原来大学的死党们,也在毕业后这些年,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最不济也捞了个男人在家当宠物。等冬至终于在CMR资本站稳脚跟,预备和死党们联络联络感情时,才发现已经没什么人有空搭理她了。除了唯一单身的石头妹,正在酒吧看地下乐队演出,冬至开车过去,酒吧里灯火摇曳,人人脸上都变幻出魅光惑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冬至忽然看到一张熟脸,稍一回想便记起来,原来是行政和人力资源的总管丁零。冬至赶紧别过头去,石头妹见她神色诡异,问:“什么事?”
    “没什么,看到同事。”
    “不过去打招呼?”
    冬至哂笑,出来玩遇见同事找炮友,你还过去打招呼?
    之所以认定是炮友,是因为她见到丁零身旁不同的男人,已不止一次。
    公司里丁零的绯闻也常常传得甚嚣尘上,每次男主角都是响当当的角色,做实业的、搞投资的、唱歌演戏的——丁零的裙下臣,真是三十六行的状元大聚会。也不知道是她眼光高,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每一段绯闻都不长久,却走马灯似的一段接一段,当真精彩得很。
    演出散场后,冬至起身欲出门时看到丁零也站起来,挽着一个风华正茂学生模样的男生,冬至赶紧拽住石头妹,“等等再走。”
    等丁零出了门,算算时间后冬至才起身,和石头妹正商量去吃川菜还是湘菜,等红绿灯时后面一辆车擦过来,冬至本随意一看,目光却被吸引过去。
    那是殷取中的X5,右边车窗落下一半,有绰约的影子。天泛着雨丝,冬至也就不敢确认,坐在殷取中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丁零。
    等转了绿灯冬至还愣在那里,石头妹敲她一个栗子,“怎么啦?”
    她一路恍恍惚惚的,进了餐厅还难以置信,“我很尊敬的一个人,居然……”
    “怎么?”
    “可能被一个风评……不太好的女人钓上。”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冬至攥紧眉,这实在是很正常的事,然而放在殷取中身上,她忽然就难以接受了。
    殷取中不该是这样的人,虽然在公司里他们并不特别熟,例行会议上碰个头,见面打个招呼,并无特殊交情。但冬至不知哪里来的不平,觉得殷取中的品味,不该是这样的。
    更何况她在进来前就听人说过,CMR资本的殷总,是有个交往多年的女友的,早已登堂入室得双亲首肯,只差一纸婚书。
    殷取中是很有让女人们趋之若鹜的资本的,从小分析员做到现在的位子,才三十出头,在藏龙卧虎的CMR资本内也算个中翘楚。更难得的是他口碑好,另外几位高层,走出去也都是一股精英范儿,却多多少少有让下面的人觉得难伺候的地方。比如冬至的这位李柏安,被员工腹诽最多的便是刚愎自用——虽然他绝大多数时候的决策十分正确,但这越发增添他遇到千虑一失时的强横。殷取中工作上高标准严要求,为人处世却几乎是众口一词的赞扬声。连打扫卫生间的大婶都说,在这栋楼做了这么多年清洁,独独殷取中一个人记得她姓钟。
    所以公司女同胞们都挤破头想钻进殷取中的部门,冬至也不例外,她不是为花痴,而是少许的几次接触,殷取中给她的提点都让她觉得受益匪浅。若能跟着他学习,不说以后做到什么位置,至少把手上这份工打好是没问题的。
    可惜一直也没有机会,况且明眼人都看出来李柏安对殷取中忌惮得很,没必要为两手技术,拿饭碗开玩笑。
    直到来年年初去香港出差,飞机才起飞,她旁坐的乘客就面色痛苦,之后呕吐物弄脏她的衣物,航空公司为表歉意,送上备用衣物后把她的经济舱调到商务舱。商务舱里乘客寥寥,她在左侧的窗边,随意一瞟,居然看到熟悉的侧脸。
    殷取中有些诧异,冬至连忙解释调座的原因,并自动自觉地坐到机舱中间的位置,和殷取中隔着一条过道。
    “殷总也是去香港出差?”
    殷取中点头,很含蓄的笑容,和初见面时一样。数年后冬至看过一个网友做的照片合集,罗列美国总统奥巴马在23个不同公共场合的笑容——那嘴角的弧度、额上的笑纹都如出一辙,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到那个时候冬至才明白这种笑容叫“政客”的标准笑容,而冬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误以为那是一种男性对女性的关怀。
    到香港后有车来接殷取中,冬至没这个待遇,殷取中说:“我载你一程,这个时候不好打车。”
    冬至很不好意思让殷取中看到她托运的两大口皮箱——基本上是空的,七大姑八大姨闺蜜死党给她布置了整整两张A4纸的购物任务。殷取中忍不住笑起来,不再是那种程式化的笑容,冬至更觉丢脸,索性坦白说:“我第一次来香港。”
    殷取中又笑,“第一次来都这样。你待几天?”
    “七天。”
    “那时间有点赶。”
    可不是!冬至一直觉得,给她安排工作计划的人才是一流的人才,行程表满得连个插针的缝都没有。
    在车上她又拿出打印出来的地图看,殷取中问她想去哪里,冬至犹豫后说:“想去坐天星小轮。”
    殷取中哦了一声,问:“想坐哪条线?”
    “不清楚。”冬至笑笑,“殷总有什么推荐?”
    殷取中摇摇头,笑答:“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这种东西,就是大家传着传着名气就上来了,真要去坐,也就那么回事。”
    “那来一次总会想去尝尝鲜啊。”
    后来殷取中和她一同去中环码头坐天星小轮,因为殷取中要去中环的爱马仕店取预订的铂金包。
    他又说是怕她不认路,好歹自己也是半个上司,关照女同胞乃分内应当。冬至却觉得,殷取中其实就是自己想去坐天星小轮,因为他在中环逛了很久,挨到从中环到尖沙咀的最后一班天星小轮——这难道不是特特为了等人少去欣赏夜景吗?
    偏偏上了轮渡他还要说:“其实也没什么,跟我读大学时候那个城市的江轮没什么太大区别。”
    很不以为然的态度,说得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样子。
    他们在天星小轮上聊了很多,好像突然热络起来。聊上兴头来,到了尖沙咀索性也不叫车,沿着僻静的路走。公司的发展形势,风投界的最新动向,香港的风味小吃……冬至随口道:“尖沙咀晚上人少好多。”
    听她这么一说,殷取中又笑起来——因为他们是见识过尖沙咀的白天的,名牌店门口排成长队总让冬至产生一种那些皮具名包都不要钱的错觉。殷取中摇头笑道:“你不知道大家都说尖沙咀已经被内地人攻陷了吗?我真不明白,你们女人为什么总是对这种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有着像宗教崇拜一样的狂热。”
    冬至的目光立刻瞟到殷取中手中那个铂金包上,据说这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得到的,预订之后还要看你能排到几时,不知道殷取中手上这个价值几何——反正肯定是她不敢想象的数字。至少她绝舍不得花这么大一笔钱,买这么个不知道有几个场合能配得起的包。
    她半开玩笑道:“不知道这个铂金包,是哪一位教徒的?”
    殷取中转过脸来,佯怒道:“没大没小啊,看我回去怎么跟老李告状!”
    调侃了两句,两人转入行人隧道。
    这一天,震惊香港的尖沙咀枪击案,发生在这条隧道上。
    从香港回来后,冬至用很平淡很漫不经心的口气,把发生过的事讲给石头妹听。
    她心底是希望石头妹发挥一下她的八卦功夫,再追问更多的细节,最后……最后夸张地揣测一些她希望发生的事。
    实际上什么事也没发生,枪击案中被袭警员在昏迷前报了警,殷取中受伤并不重,冬至本想继续报警寻求支援,却被殷取中制止。她不知道殷取中是以一种怎样的意志力支撑下去的,他拖着伤腿坚持了两条街才肯打车,回到酒店的时候,一双Artioli的皮鞋,沁得通红。
    殷取中不愿意声张,只通知北京那边自己在香港有其他事务,要耽搁些日子回去。冬至回京在即,走前两天除了开会,其他时间全留在酒店照顾他。煲汤熬粥,包扎换药,累得半死,冬至却巴不得这样的日子,更长些才好。
    石头妹不正经地嗤笑她,“我看,说不定人家想泡你,把你剥干洗净,最后连根骨头都不吐!”冬至白她一眼,石头妹从沙发上爬过来说:“不错么,总算春心又荡漾了,不过……这种男人,你搞得定吗?你以前那个,顶多是一时贼心没管住贼胆;这一个……嘿嘿,不是一个段数的呀。”
    石头妹说的是她的前任,毕业的时候,两人不在一处,她月月坐火车去看他,又一次提前了,捉奸在床。
    后来的五年里,冬至没有谈过一次完整或圆满的恋爱,每次都超不过三月,就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让她忍无可忍。
    再后来空窗两年,再后来……再后来就是现在。
    殷取中从香港回来后颇关照她,暗地里不少提点,年中绩效考核拿到全公司只有5%的A。下半年他们开始会在午后的下午茶有意无意地遇见,一起喝杯茶,吃两份点心,冬至以为她做得足够不留痕迹,谁知不出两月就有人过来取笑她,“你知道么,他们说——殷总这次居然是公然挖李总的墙角了!”
    冬至讪讪的,像被人揭下层皮似的,毕竟殷取中并无进一步的表示,她暂时还不敢得罪李柏安。她又不敢公然问殷取中,我能不能调到其他组去——这未免太着痕迹了些。
    果然李柏安开始挑她的刺,她事事更加小心谨慎,不料还是出了错。
    李柏安在几个部门的联合碰头会上严厉地指责她,殷取中当然也在场,冬至羞愤不已,却无法反驳——因为这次实实在在是她的错。她太急于求成,希望自己表现得更好,不为别的,只希望得到殷取中一两句简单的赞扬。
    李柏安骂她这是罔顾公司利益,一心给创业公司好处,胳膊肘往外拐。
    前面的倒未必,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胳膊肘往外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掉出来?本来就做错了事,再表现得如此软弱,她的职业发展也就到此为止了。
    偏偏心里羞愤欲死,在殷取中面前这么丢脸。
    殷取中帮她解围,很平淡地说了句:“知错就改是好事,年轻人敢站出来承认错误,就是有担当了。”
    不知为什么,李柏安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投向殷取中的目光里有无法掩饰的敌意,这一回,居然就放过了冬至。
    他们开始约会,后海的酒吧街,三庙街的老胡同……冬至发觉殷取中原来是个很古板老套的人。他去酒吧,却很少跳舞,只在那里喝闷酒,笑话都不讲一个;去网球会所,他也不打球,一边处理邮件,一边看她打——冬至心底暗笑,要了解一个人是多么难的事啊,谁会知道这个经常拿来做绅士样板的人,其实只是个单纯的工作狂,古板,严肃,挂在嘴边的只有一句话,他常常用来教训那些创业团队,“前进,或者死亡。”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殷取中的笑容更多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活力的笑容,连他自己都说:“跟你一起出来,我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
    冬至嗔怪道:“别一副小老头的口气好不好?你能有多老呢?”
    殷取中很认真地回答:“你这个年纪,对我来说,已经像上辈子了。”
    其实他只比她大四岁而已,却总是老气横秋的口吻。
    冬至便歪过头来,笑问:“那你上辈子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殷取中想了很久,最后说:“在学校的图书馆,上自习;在露天电影院,看电影。”
    “还记得看什么电影?”
    “《大话西游》。”
    冬至一时失笑,殷取中还很严肃地接了一句:“这个猪头切我一半,谢谢。”
    西餐厅里当时正放着喑哑沧桑的老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命运……缘分……情人别后……鲜花……凋谢……再开……一生所爱……白云外……”
    冬至忽然就溺毙在那凄凉绰约的男声里。
    偏偏李柏安与殷取中势成水火,公司内斗与日俱增。冬至难免受到牵连,李柏安有意无意地把她从核心项目剔除,冬至的职务日渐边缘化。
    冬至忍无可忍。
    她想起殷取中那句“前进,或者死亡”,她不想让自己死亡。
    适逢总部空降太子巡幸北京。
    冬至在香港给太子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当然,太子不是烽火戏诸侯的周幽,冬至也非倾国倾城的褒姒,然而再加上一个殷取中,如果李柏安再恰巧犯点什么错,格局就大大不同。
    就算李柏安没犯错,他的下属也可以给他制造点错误。
    成年人的游戏,就有这么点好处,陈仓暗渡,也许只需要一个眼神。
    殷取中成了CMR资本大中华区此次洗牌的最终赢家,李柏安一世英名尽丧。
    整个北京分部的人见证了殷取中的胜利,他目送李柏安离开,冬至站在不远处,和他一同分享这胜利的果实。他眼神阴狠、冰冷,冬至看在眼里,一阵心惊,他却回过头来,又带着浅浅笑意,“你不是说晚上要逛燕莎的,吃完饭过去?”
    她挽着殷取中,穿梭于燕莎的种种奢侈品牌之间,殷取中唇角还残存着志得意满,冬至知道他心里高兴——尽管他在努力抑制这种兴奋。
    冬至也替他高兴,因为这胜利里,有她一份功劳。
    她拿过几件衣服在穿衣镜前比划,却并不进试衣间去试,殷取中便笑道:“看中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冬至甜甜地笑,却摇头,他若要送她礼物,她自然高兴,但不是这个时候,她不想让这种礼物,掺上任何其他的意义。
    穿衣镜的一角,闯进一张笑容讥诮的脸。
    然后是那款冬至再熟悉不过的铂金包。
    然后是殷取中隐忍的声音:“妈,你怎么今天有空出来逛街?”
    丁零挽着一位老妇人,另一只手挎着那只铂金包,袅袅娜娜地走过来,相当刺眼。

    殷取中和冬至益发高调起来,这倒并非冬至的原意,但殷取中对她的照顾点拨,显然已到路人皆知的地步。
    连打扫卫生间的钟婶都说:“冬经理,今年年份好,吉日也多。”
    冬至无奈问:“什么日子最好?”
    “当然是奥运那天最好,八八八,吉利!”
    冬至喟然一笑,对镜补妆,不知从哪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马上又被冲水声覆盖。
    隐约间还有断续的呻吟,痛苦里夹杂着欢愉,冬至疑心是自己幻听,可那道隔间的马桶像坏了似的,水冲个没完没了。
    镜子,又是镜子,从镜子里只看到隔间门下一截,一双蛇皮高跟鞋零落在地上,另一双是熟悉的Artioli皮鞋,黑袜子,黑裤管。
    贴着黑裤管慢慢垂下的是一双白嫩的脚,轻轻地点地,又缩回去。
    像蛇一样蜷曲着,绕贴在黑裤管上,冬至完全可以想象,它们方才曾予人怎样的销魂滋味。

    石头妹劝她说:“好在你和他还没怎么样,及时退步抽身早,不就是个花花公子么,还是个老花花公子!”
    如果说初恋男友是她遇人不淑,那么殷取中——冬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认为,他是石头妹口中手段老练、辣手摧花的花花公子。
    曾经熬通宵加班,殷取中问她一个近期负面新闻缠身的公司近况,冬至当时尚未了解翔实,凭零星印象回答说应该如何如何。殷取中当时就发火了,很严厉地训斥她:“应该应该,什么叫应该?做人不要太想当然!”
    她道歉,熬夜熬到妆都残了,可怜巴巴的,殷取中神色才软下来:“也许你的‘应该’是没错,可万一错了呢?做人有时候……是不能犯错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冬至不停地给自己上发条,不敢有丝毫倦怠,除开为自己,亦有相当的原因,是因为那晚殷取中略显失望的眼神。
    冬至第二次被征召到总部汇报工作,这一次是太子大人公器私用。
    太子教冬至打香港麻将,帮她摸牌面,一边问:“你老板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听说他前阵去雍和宫,算姻缘。”
    冬至一恍神,太子猛一翻牌:“海底捞,自摸十三幺!”
    事先并未封顶,算翻番算到一个令冬至瞠目的数字,场上用的是筹码,三个筹码推过来,足够冬至买下她在东三环租的那套一居室了。
    冬至不动声色,只笑说老板的私事哪有我们这种马仔插话的份?牌桌上旁人笑问:“听说这个人野心不小,你就这么放心?”
    太子催冬至码牌,满不在乎道:“男人谁没有野心?再说——花这么多年斗李柏安,他的野心,谁知道还剩下多少?”
    冬至听说李柏安移民了,再不插手国内风投界,因为某人奉劝他改行。
    三位牌友似乎都对殷取中和李柏安知之甚深,欢声笑语不断传入冬至耳里。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李柏安聪明一世,没想到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那可是个尤物。”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老李也是色迷心窍,君夺臣妻,古来大祸之始也!”
    “见色起意也就罢了,没得手,还要反诬别人小姑娘一口……”太子敲敲冬至的指甲,“发什么呆呢,快,碰东风!”
    冬至抿唇一笑,“我在想,到底是小姑娘呢,还是尤物呢?”
    太子唔了一声,“好大一股酸味。”
    一桌皆笑,太子又冲她挑挑眉,“以前是小姑娘,后来变成尤物——有的女人不能碰,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冬至后来发现太子说得都对。
    殷取中的野心也就到此为止了。丁零如今实在是个尤物,殷取中的女人,谁也不能碰。
    那句太子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她冬至不是殷取中的女人,所以属于可碰之列。
    真正和到海底捞自摸十三幺的人是太子,其他人不过完成各自的使命,只是有的人心愿已了,有的人黯然收场,还有人前途未卜。

    回北京时收到殷取中的喜帖。
    婚礼极尽奢华,贺者如云,那是殷取中在这个城市所织下的生存之网。
    冬至思索再三,还是前去观礼,她想看看,贴上殷太太标签的丁零,究竟是何模样。
    丁零穿着纯白至简的婚纱,最极致的纯洁和最极致的妩媚,居然能在同一个人身上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冬至也只能感叹一句:“确实是个尤物。”
    双方父母致辞,殷妈妈穿得极喜庆,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直说:“我背好词了的,可现在我什么都忘了,实在是盼了十几年,盼到什么都不记得了。”
    满场欢笑,司仪趁机问新郎:“究竟有十几年?”
    “十三年。”
    “新郎还记不记得怎么认识新娘的?”
    新娘一手拢住新郎的头,媚眼如丝:“这个猪头切我一半,谢谢。”
    同桌坐的都是行政部门的女孩,与冬至都只说些不沾皮毛的闲话。人人都知道殷取中与冬至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段,偏偏现在和殷取中结婚的是丁零,而冬至又一跃而成太子的新宠——这关系当真复杂,难伺候。
    丁零从她这一桌过,行政部的女孩们起身恭喜她,她转脸来拉着冬至的手,问:“你这次出差怎么这么久?我还跟取中说,想请你来当伴娘呢。”
    冬至笑笑,说:“恭喜!”
    丁零笑语盈盈的,握着她的手,忽然一个使力,把冬至正准备敬她的酒全泼到自己身上。
    丁零惊叫一声,整厅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脚步最快的自是殷取中,见丁零身上一身酒污,皱眉问:“什么事?”丁零只指着冬至,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冬至自辩不暇,转头欲请同桌人作证,却见大家纷纷转头,一律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
    殷取中沉着脸,用那种很失望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冬至:“冬至,做人要自重!”
    他原来跟她说,做人,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现在他说,做人要自重。
    冬至冷笑一声,将还握在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闷闷的一声,有地毯,所以那酒杯没碎。
    没有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激越效果。
    她昂着头走出喜宴厅的大门,听人指指点点,说太子的新欢恃宠生骄。
    第二天辞职信递上去,连交接冬至都懒得与他做。秘书小妹进来,说:“殷总请你过去一趟。”
    殷取中递给她一个大信封,面额比不得太子的三枚筹码,却也惊人。
    冬至冷笑,这算什么意思?
    殷取中说:“请你另谋高就。”
    冬至想起昨天丁零拿捏有度的演技,又是一声冷笑。
    殷取中脸色却和缓下来,很安详、恬淡的神色,是以前的殷取中所绝不会有的淡泊。
    冬至忽然明白了什么,问:“你知道那杯酒不是我泼的?”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殷取中:“为什么?你明知她是这样的人!”
    殷取中眼中现出一丝复杂而痛苦的情绪,良久才轻笑道:“不,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而后他自嘲地笑,“所以说,做人,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
    他又颇安慰地说:“幸而有人让我明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冬至不知道当年殷取中、丁零和李柏安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时候殷取中曾经让丁零失望,所以她冬至成了殷取中挽回丁零的炮灰。
    冬至冷笑,“这种自欺欺人换来的东西,有意思么?”
    殷取中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我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所以明知她是被冤枉的,殷取中也毫不犹豫地把刺向她的匕首推进三分,即便知道她可能已是太子的新宠。
    他甚至不想让自己有任何愧疚,所以开出这张支票,至于其他的东西——他今天在这个城市的一柱一石,他一样都不会放弃。
    殷取中抬眼望望挂钟,站起身来,“五点半,下班时间。”
    以前的殷取中几乎从未在晚十点前下过班。
    他站起身来,脚步依然有轻微的倾斜,冬至忽然就想起很久前的那个晚上,他说:“不要报警。”
    他愿意让丁零吃醋,不愿丁零为他担心。
    他用冬至来还击她那些新欢旧爱缠身绯闻,却也把母亲和钱袋子都留给了她。
    那些看起来很俗,其实却是我们安身立命的东西,他全留给了丁零。
    殷取中和丁零进进退退的游戏,不知道玩了几多年。他们互相煎熬,将近在咫尺的相思,寸寸熬成灰烬,最后冬至成为这出大戏的帷幕。
    观众只看到帷幕的千疮百孔,看不到戏台上主角最后的悲欢离合。

    做人除了有些错误不能犯和要自爱之外,还不能太清高。
    冬至用殷取中的这笔钱申请出国读书,既然殷取中摆明姿态不会对她有任何愧疚,她何必期期艾艾去扮演一个怨妇的角色?
    她只是个替人打工的马仔,手停口停,没那种志气,把支票撕成雪花片。
    一同带走的还有太子的三枚筹码,太子愿意许诺给她的,亦不过一只金丝笼而已。什么人摆什么位置,太子再清楚不过。
    她不想要那只金丝笼,却不能拒绝这三枚筹码,给人三分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个余地。
    当初离开香港时,太子开玩笑说:“三枚筹码,三个愿望哦。”
    冬至没有估量这三枚筹码的实际能量,应该不低,且只要一日未兑现,就还有上升空间。
    就像股票不割肉抛出去,就永远不算真正赔钱一样。
    十三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冬至终于听清那个悲戚沙哑的男声,究竟在念叨些什么。
    “苦海翻起爱浪,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
    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
    飞机划穿云层。云海的尽头,刹那间绽放金光万丈。
    冬至想:我的一生,还长着呢。
    只是眼角有一滴泪渗出来。
    那部电影里紫霞仙子在至尊宝的心里留下一滴眼泪。
    而她的眼泪,竟无处可存放。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