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李西凡,是盛家臣领养的孤儿,同时也是他的秘密情人,
而盛家臣,则是带有黑道色彩的盛氏企业董事长,
西凡相信,自己的命运是和家臣绑在一起的,
不是为了报恩,而是因为爱情,
就算为这份爱情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不会放弃,
就算对方怀疑他背叛,他也无法消去,
但当家臣与他再次相遇后,当他以为又找回爱情时,
才知道,其实,爱情比他所想像的更加残酷……
当这份爱情沾染了黑色的阴谋、血腥,他们还有机会将它漂白吗?
[1]
李西凡遇见盛家臣的那天,是个星期六的上午。
天是浅蓝色的,太阳当头照着,才不过上午10点来钟就火辣辣的,山道两边的灌木都长到了一人来高,没有风的时候显得闷气。西凡抱着一大堆食品杂物走在上山的路上,后面的衫子湿透了黏黏地贴在脊背上,鼻头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圣马力诺孤儿院在半山腰里,而购物却要在镇上,所以西凡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还好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辛苦。
听见有车沙沙从后面过来,西凡站住脚步往旁边让,顺便在肩头蹭蹭热得发痒的鼻子。
“昂昂!”
车喇叭声响。西凡抬头看见很酷的一辆黑色车子,车窗摇下来,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早晨好。”
“你好。”西凡点点头。
“请问去圣马力诺孤儿院是走这条路吗?”
“对,一直开就到了,这条路只到孤儿院。”西凡用膝盖顶顶怀里的大纸包,笑笑往上努努嘴说。
“谢谢。”
车窗摇上,车子慢慢开走了。滑出去十来米,又停住了,年轻人再次探出头来。
“喂!”
西凡看着他。
“你也去孤儿院?!”
西凡点点头,这个人很迟钝呢。
“上车吧,我载你!”那个人喊。
西凡犹豫了一下,费力耸一下纸包,向车子跑了过去。
那个时候,李西凡不知道,原来那是一辆黑色的南瓜车,不到午夜就提前来了。
“谢谢,”费尽地把自己安置在前座上,西凡幸福地舒口气,车里空调开着,凉凉地。
司机笑笑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沙沙地走在碎石路上。
“怎么会走这么远去买东西?”
“今天周末,只有下午一趟公车。”
“你是孤儿?”
“嗯,”西凡笑笑,喜欢他说话时简单的态度,别人总是很小心地象是问到了什么禁忌。
“我是半个。”
“半个什么?”
“孤儿啊。我母亲两年前去世了,遗嘱里要我每隔几年就来这里看一下。”年轻人笑着说。
“噢。”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所以不配似的,西凡犹豫着没有出声安慰,不过心里有点暖洋洋的感觉,这样也算半个孤儿吗,不过他那么大了,可能早就不在意了吧。
“你叫什么?”
“我?”西凡问了才觉得自己傻,笑着回答:“李西凡。”
“我叫盛家臣。”
“哦,盛家臣……什么?!”西凡突然张大了嘴巴,很傻的样子,盛家臣扭头看着西凡,得意地笑。
“怎么了,不象?”盛家臣问。
“不,象。”
“到底象还是不象。”
在这个阳光充沛的上午,大家似乎心情都很好。
明知道盛家臣是在戏弄自己,西凡还是红了脸,心象小兔子一样乱蹦起来。孤儿院是盛家的产业,所以在孩子们中间盛家臣的名字如同半个神祗,因为他和他的母亲,大家才免于在街头和福利社里长大。西凡没有想到,盛家臣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他不敢再看盛家臣的脸,却又忍不住好奇,只好呆呆盯着方向盘上那双壮实的手。盛家臣右手背上浅浅突起着血管,小指侧有一个不明显的白色伤疤,指节和腕子上都长着淡淡的绒毛。
“再看就长针眼了哦。”
西凡立刻别过头去,盛家臣又低声嘿嘿笑起来。
孤儿院的大门总算到了,院长菲比嬷嬷已经等在门口了,西凡跳下车,回身鞠了一躬算是感谢。
“李西凡!”转身要走,西凡又听见盛家臣在后面叫他,西凡回过头。
“你高中毕业了吗?”
西凡点点头。
“上大学了吗?”
西凡摇头,象每个孩子一样他只能半工半读到高中毕业,西凡打算先打一年工再上夜间大学。
“那真巧。”
盛家臣笑着把头缩回去摇上了车窗,车平稳地滑进孤儿院大门,只剩下了西凡在那里站着,直到下午才明白盛家臣话里的意思。
西凡是个普通孩子,一直过着普通的生活,所以象普通人一样,遇到太好的运气时就觉得是在梦里。
比如说现在。
下午西凡再次坐上了盛家臣的汽车,不同的是后备箱里多了个小小的行李箱子。
“为什么是我?”
“不为什么,反正谁都一样,象你这个年龄的孩子院里不过两三个,我就捡一个熟人啦。”
这个答案让西凡稍稍有点失望又有点好笑,是啊,我们是熟人。
“知道吗,如果你孝顺,有一个慈善家的妈妈就是件很麻烦的事,等你大学毕业了,我还要回这里再找一个李西凡。”
“噢。”盛家臣说话不太在意别人,好在西凡也有点少根筋。
“你打算住校还是住在家里?”
“什么?”
“你住哪儿都行,我平时很少回家,只有管家在。要是住校你就周末回来。”
“那……我住家里可以吗?”
西凡想,是不是这一刻上帝在看着他。
盛家臣扭过头来看着他,轻松地回答:“当然行啊。”
盛家臣不过二十四、五岁,笑容使他的脸显得很温和,西凡非常喜欢他的样子。
“盛先生……”
“叫我大哥吧。”家臣笑说,“不过这倒不是我妈的意思。”
“……大哥。”
西凡扭过脸去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灌木。西凡来到孤儿院时刚刚六岁,却已经过了被收养的最佳年龄。十岁以前,西凡常常站在自己的小床上,从二楼的窗子里看着外面的院子,每次都要等到那些想要领养的父母抱着婴儿离去时才死心。这个毛病到后来才改掉,西凡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人来收养他了,却没想到居然有人还会要十七岁的孤儿。
路边的灌木上开着细碎的白花,干巴巴地在风中轻轻招摇,西凡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即便他并不是个爱哭的孩子。
前面就到了通往镇上的大路了,盛家臣把速度降下来。路口处停着两辆银色的本田,看到家臣的车后前面的那辆率先启动,家臣尾随其后,第二辆也随即跟了上来。
家臣从后视镜里盯了一下,西凡奇怪地扭过头去看,后面车里坐着两个男人,都很壮实的样子。家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三辆车不远不近,高速行驶在无人的柏油路上。
莫名其妙地,西凡觉得车里的温度变冷了。
似乎感到西凡的不安,盛家臣的嘴角重新有了一点笑意。
“他们是我的保镖。”
西凡心里一动,睁大了眼睛看着家臣的侧脸。盛家臣的周围已经渐渐笼罩上了一层冰冷的膜,全神贯注的样子让他变得陌生起来。
家臣不看西凡,只是温和地说:“西凡,以后你就在盛家了,所以好多东西要习惯,懂吗?”
西凡点点头,转回视线,默默看着前方。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出口,进入了大片的私家住宅区。与孤儿院附近的灌木林不同,这里的树高大而整齐,安静地耸立着让人心生敬畏。
“不远了,看见山坡上那片橡树林了吗?那后面就是盛家。”
盛家臣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却让西凡感到了突如其来的紧张,西凡紧盯着窗外,默默地找到了左前方那片高大的树林。当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拐上弯道时,树林后渐露端倪的豪宅一刹那间让西凡摒住了呼吸,是的,那种房子在香港或许不是独一无二,但它的豪华和优雅已经远远超出了西凡所能理解的世界。
车子驶上了私家车道,房子也掩映在林间不见了,后面的银色车子悄悄拐上了路边的沙石地,停了下来。又过了片刻,一个转弯之后,两扇沉重的镂空铁门突然出现在西凡面前。
前面的银车让开道路也停住了。铁门在低低的嗡嗡声中缓缓滑向两边,门后面是一条大路,直通向那座掩映在花园中的重重叠叠的白色建筑物。
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庞然大物,西凡不由自主用手攥紧了手里的书包,目光缓缓扫过无边庭院中的树丛和水池,西凡喃喃自语:“就象……是……曼德丽庄园。”
“你是说德温特太太?”家臣突然露出了戏谑的微笑,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希望你,有她的好运气。”
西凡不好意思地笑了,家臣不再理会他,车子平稳地驶进了宅院。
车子一直开到了大宅的门廊下,一个老人和一个西装革履、精干利落的年轻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西凡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东西,家臣却没有下车。
“李西凡,我不在家,从今以后你一切听Josh的安排。”
看着拎着小箱子茫然站在那里的西凡,盛家臣摇上了车窗。等家臣黑色的车子消失在大路尽头后,西凡才回过头来,谦恭地弯下腰去。
“我叫李西凡,打扰。”
“Josh,你好。”年轻人说。
“叫我朗叔,进来吧。”
管家说着,客气地接过了西凡的箱子。
***
到了盛家的第二个星期,西凡就到了开学的时间,家臣很忙,所以是Josh帮着李西凡办理了入学的手续。
西凡喜欢弹吉他,却没有说出来学音乐的话,折腾自己好几天,最后西凡决定学法律,似乎只有这样的专业才能佩得上家臣的身份和期望。其实家臣一点都不介意,那天西凡说起学法律的时候家臣正在看资料,闻言只是微笑着说,就法律吧,以后学成了帮着盛家打官司。
不知不觉,李西凡住到盛家已经两个月了。孤儿院里长大的西凡比同学多了一份自觉,没事就去图书馆里看案例,所以第一个期中考西凡就进了前三名,虽然没有人可以分享,西凡还是非常高兴,似乎真的看到了自己西装革履帮着家臣打官司的样子。
不过有一件事在悄悄困扰着西凡。自从进了盛家之后,家臣再没有象第一次见面时那么轻快地和西凡说笑过,可能是那天盛家臣心情太好,所以给了西凡一个错觉,让西凡不觉经常回忆起他明朗的样子。家臣平时见了西凡总是不苟言笑,尤其是有外人在的时候,有时候西凡就想,是不是家臣不太喜欢自己。
除了周五的晚上,盛家臣很少回来。盛老先生带着家臣的小妹家琳住在国外,除了西凡,盛宅诺大的房子里只有管家朗叔外加几个仆人和一名司机。自幼在孤儿院的嘈杂里长大,西凡一直不习惯这里的冷清,每天放学回来喝水时,连杯勺相碰的叮当声都散发着空荡荡的回音,搞地西凡喝完水就逃也似地从大厅跑到楼上自己的卧室去。
所以西凡总是盼着周末,星期五来了,盛家臣也就该回家了。周五的晚餐是一种享受,一般来说西凡的位子会在文小姐和盛家臣对面。文小姐是家臣的女朋友,曼长脸,白皮肤,脾气随和,只是笑起来的时候爱捂嘴,想是因为那颗龅牙。西凡很少说话,总是静静地听他们聊着公司和别人家的事情。西凡渐渐发现,即便是和文小姐说话的时候,家臣的表情也总是淡淡的,让人觉得很老成。如果文小姐不在,餐厅就是西凡和家臣两个人的,家臣就会在饭桌上问起西凡的学习,也有时会教给西凡怎么使用面前的七八个刀叉,或者告诉西凡说不该穿浅蓝色的西装因为他的领带是棕色的。
这样的时候西凡很珍惜,总是仔细地听着,而且从来不曾犯过同样的错误。
***
不是雨季,那天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正是放学的时候,西凡在教室里等了一个小时也不见雨停,眼见天已经黑了,只好一狠心顶着衣服跑到了车站,虽然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也已经从头到脚湿透了。盛家的车很多,但似乎只有朗叔出门和厨师买菜的时候才用,对于西凡,家臣则有明确的禁令,刻意安排要他坐公车去上学,西凡当然不介意坐公车,但是寄人篱下,心里总是难免患得患失。
站在公车上,西凡心烦意乱地看着窗子上“啪啪”抽打着的雨滴,从车站到盛家大宅要走很长的车道,西凡没有带雨伞,第二顿水浇看来也必不可免了。
下了车子,西凡把书包抱在怀里埋头就往前跑。跑了两步却被身边一声车鸣吓了一跳。是Josh在叫他!西凡拉开车门就跳了进去。
“小祖宗,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Josh见了西凡就叫起来。
“你是在等我?!”西凡惊讶地问,“我还以为你路过这里看到我。”
“我哪有那好命,眼睛都瞪穿了。”Josh嘴里叽咕着发动车子。“还没下班就被董事长打发到这里来了。”
西凡一怔。
“那你为什么不到学校里去接我?要在这里等那么久。”
“让别人看见怎么办。”Josh说。
西凡困惑地扭头看着Josh,Josh停了一下才说:“董事长刻意安排的。”
“为什么?”
“是为了你好!你以为做盛家人那么好玩儿吗?”Josh说。
车子拐上盛家的车道,那辆银色的佳美静静停在树下的沙石地上。看见保镖的车,西凡心里雀跃起来,今天是周五,盛家臣已经回来了。
“看见了吗?连回家的时候屁股后面都得跟着保镖,累啊。”
“怕什么?”西凡问。
“什么都怕。”Josh斜睨了西凡一眼,说:“你知道吗,董事长还有一个弟弟,比你大两三岁。”
“他不是只有一个妹妹吗?”西凡惊讶地说。
“还有过一个弟弟。”
“……?”
“小少爷十三岁的时候被绑架了,绑匪要百万美金,盛家出了赎金可到最后也没见到孩子。”
雨刷器一刻不停地扫着,水溪流一样滑下挡风玻璃。西凡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听。
“谁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盯着盛家呢,除了要钱的,更可怕的是争生意夺地盘的,所以三小姐从小就跟着老爷住在国外,图的就是个安全。要是你真的成了盛家的养子而不仅仅是被资助的孤儿,恐怕日子就不会这么自在了。”
“你是说……不让我坐车是为了……护着我?”
Josh嗤笑一声:“不然为什么,盛家车多的都放烂了。”
西凡听着,渐渐明白了些,刚要再问,Josh却催着他下车了。西凡抬头,不知不觉,车已经进了大门到了宅子廊下了。
谢过Josh,西凡一溜烟跑进客厅,就看见盛家臣正坐在沙发里看报纸,想起了Josh的话,西凡心中一下漾起一股暖意,连忙笑着叫了一声:“家臣哥。”
家臣抬头见西凡落汤鸡一样站在面前,似乎一愣,看了他两眼才放下报纸温和地说:“洗澡换衣服,我等你吃饭。”
等西凡换好衣服走进餐厅,餐桌已经摆好了,桌子上放着一瓶酽酽的红酒,不同以往的是西凡的座位前也多出来了一个高脚杯。
“淋了雨最好喝点酒暖身。”
“要我喝?”西凡惊讶地说。
“酒已经醒了一个小时了,可以了。”
看到西凡困惑的脸,家臣难得地笑了。盛家臣身材比较高大,头发剪得短短的显得干净利落,普普通通的长相,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和略显尖刻的鼻子和嘴唇,虽然家臣平时少有喜怒形于色的时候,但他的眼睛却总能让李西凡感到紧张。看见家臣露出笑容,西凡也跟着笑了。
“听好,今天是关于葡萄酒的第一课。”
家臣放下餐巾走过来,从西凡身后伸手慢慢把酒注入西凡的杯子:“Louis Eschenauer,路易家族波尔多干红,86年产,最佳年份之一。喝之前要提前一个小时打开瓶子,叫醒酒。此外喝红酒要用较大的郁金香杯子,以便让酒自由呼吸。”
西凡小心翼翼地捏住杯身,家臣却及时抓住了他的手。
“你这是端牛奶的手法,端红酒应该是这个样子,喏,手指这样放,用姆指、食指和中指捏住杯茎,注意别碰到杯身,这样才能避免手的温度影响葡萄酒的温度……”
家臣的指肚上结了薄茧,干燥结实的手指坚定而温和地校正着西凡的指法,当他呼吸的热气吹到西凡的耳后时西凡不觉红了脸。
“就这样子,记住了?”
家臣浑然不觉西凡窘意,直身回到位子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的时候要用杯子轻轻晃,然后呷一小口,让酒在口中打转……”家臣说。
西凡照葫芦画瓢,倒也学得有模有样,慢慢一杯酒下肚,已经稍稍能领略出家臣所说的酸甜平衡了。
然后家臣开始教西凡白酒。
“……好的白葡萄酒应该使人感到神清气爽,入喉平顺,次酒会让人感到口中酸涩,舌根刺激,”家臣又说。
等到家臣打算教西凡香槟酒的时候,才发现西凡不学了,坐在对面两眼直勾勾得有点魂不守舍。
“西凡,李西凡。”家臣隔着桌子。
西凡颤巍巍抬起手来,把面前的沙拉用力推到一边,腾出个书本大的空地儿来。
“家臣哥……我……还没有……吃、吃饭。”
“砰!”
说罢,西凡一头栽到在桌子上,再不动了。
“李西凡!”
盛家臣苦恼地坐在那里,一缕头发垂下来,顿时少了几分从容。
“怎么会这个样子!”
***
听到动静,Josh站起身来,一愣,看到盛家臣抱着西凡从餐厅里出来了。
“董事长,要我帮忙吗?”
“算了,我自己来吧。”家臣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说。
西凡心里明白,四肢却动不了,只好由着家臣把自己抱上了楼。
家臣一脚踹开西凡的房门,紧走几步,“嘭”的就把西凡扔到了床上。
“西凡,想不想吐?”松了口气,家臣拽拽自己的领带问。
西凡费了吃奶的劲才半睁了一只眼,哼哼道:
“不吐,就困。”
“没喝过酒吗,西凡?”家臣看着西凡失笑。
“没。”西凡以为自己摇了摇头。
“脱衣服睡吧。”家臣说。
西凡没有回声。
平日在家臣面前,西凡总是微微笑着不敢逾矩,这时醉了才露出了肆无忌弹的样子。眼皮垂下来,眸子似睁非睁,连带睫毛也跟着轻轻颤动,清秀的脸上透着淡淡一层红晕,嘴角带着一抹傻笑,偶然还无意识地用力挤挤眼睛,似乎在忍受着葡萄酒的酸涩。
西凡喝醉了的样子很不错,家臣居高临下笑嘻嘻地看着,打算以后要经常请西凡喝酒。
听着家臣半天没有动静,西凡以为他已经走了,只觉得自己眼皮重若千斤,正打算就此去梦周公,却有一只手突然轻轻探了过来,希希索索开始解自己衬衣的扣子。知道是家臣不放心,西凡心里暖洋洋的,想说自己来,嘴里却只能勉强发出模糊的哼声。
家臣抱起西凡的上身,用力把衬衫拉了下来,接着三下五除二又拽下了西凡的长裤。
西凡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身上只剩下白色短裤和线袜了吧,即便四肢无力依然还知道羞涩,西凡半闭着眼睛两手在床上乱摸,满心只想找来被子遮羞。
西凡身材修长骨架匀停,浅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出异样的柔润和光滑,因为酒醉更添了薄薄一层樱红,身体略微偏瘦但因为皮肤下富有弹性的肌肉而显出少年特有的健美和青涩。毫无防备地在床上摸索着,西凡无意识扭动的身体益发散出了诱人的韵味。
家臣不知不觉有些口干舌燥,悄悄弯下身子,手指尖不受控制一样轻轻划过了那结实而细致的小腹。
不提防西凡突然睁开了眼睛,家臣悚然一惊,西凡皱着眉头目光涣散,看着俯身在侧的盛家臣,声音沙哑满脸困惑地问:“家臣哥……我的……被子呢?”
盛家臣甩了甩头,劈手拉起压在西凡身下的被子,几乎有些气恼地把西凡胡乱塞了进去,逃也似地就往外走。谁知家臣刚到门口便听到异声,回过头,西凡已经从床上挺起来了,鼓着腮挣扎着要站稳,却扑通又坐了回去。
“Shit,”家臣嘴里骂着箭步冲了回来,伸手插到西凡腰下,抱起来就往洗手间里跑。
刚把西凡放直,西凡就对着马桶猛地折下腰去。
“哇……!呜……咳咳。”
虽然西凡尽力了,还是有秽物四下迸溅出来,点点滴滴落在两个人身上。
到了这时候家臣已经只剩下后悔了,谁想到有人两杯葡萄酒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是做少爷的命,这时候却抱着一个左摇右晃脏兮兮的家伙不敢撒手。
西凡房间的浴室是玻璃屋式的,打开花洒家臣把喘着粗气的西凡拖了进去。头抵住暗花瓷砖,西凡一动不动站着,站在外面看了五分钟,家臣无奈地弃械投降,脱掉自己的长裤拿起毛巾拉开了玻璃门。
水有点热,西凡的短裤已经变成了透明。
……
西凡无力地靠在家臣身上,被热气蒸得粉红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傻笑。紧紧抱住西凡的腰,感觉那光滑的丝绒紧贴着柔韧的肌肉,盛家臣把脸缓缓埋进了西凡柔美的肩头,哗哗的水流遮掩了他喘息一样的声音:
“西凡,原谅我。”
[2]
当李西凡睁开酸涩的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半下午了。透过低垂的窗帘缝隙往外看,天还是阴的。
西凡翻身下床,却因为下身撕裂般的剧痛遭了雷击一样顿住了,他按着额头仔细回想,昨夜的事情渐渐清晰起来,每一分疼痛、每一寸愉悦都点点滴滴从脑海深处浮到了水面上。
李西凡愣在了床上。
过了半晌,西凡才面红耳赤慢慢把脸埋进了膝头,眼睛里有点湿湿的,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里有害怕、有温柔、有一丝甜蜜和几分不知所措,可是唯独没有的是——后悔。
红着脸回忆起昨夜那双温柔而有力的手,那初尝人事时的激痛和直冲脑际的空白,那轻轻的低语和安慰,西凡忍不住把脸埋得更深。是的,或许从孤儿院门外那个上午,他就已经喜欢上了盛家臣,在他笑着说自己叫盛家臣的时候,在他伸过手来教自己打领带的时候,在他摇着头让自己去换西装的时候……李西凡就已经患得患失地沉沦了下去。
“盛……家……臣,家……家臣,家臣……臣……臣。”
抱着双膝,李西凡低声念给自己听,直到听得双颊烧起来一般。
悄悄走下楼梯,厅里空空荡荡的,到厨房吃了点东西,西凡抱着一本侦探书溜进了花园,今天他不想看见任何人。
紫藤花架的后面有一个面朝山坡的窠臼,正好能容下一张椅子,密密的绿叶遮蔽了视线,即便身处一侧的凉亭也难以发现这个小小的藏身之所,西凡早已经视之为自己的专署领地,不想被人发现时就窝居在这里。
虽然没有阳光,依然有清风和鸟鸣,西凡心思不在书上。神思恍惚看着面前树叶上一只忙碌的小蚂蚁,西凡想自己身子的疼痛和满心的烦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正出神,外面传来了脚步而且渐行渐近,低沉的说话声让西凡心中一阵狂跳。
“顾章,河海大桥那边怎么样?”隔着密实的紫藤叶子,盛家臣几乎就坐在西凡的背后。
“还没有消息。但是上海的那座楼我们几经探到兴维公司的报价了,不会有问题。”说话的是盛家臣的特别助理顾章。
“河海大桥是越南政府的第一个大手笔,无论如何要到手,以后才能在那儿建立自己的人脉。上海那边不是公开竞标,即便拿到了合同也暂时不要让文家知道,文家那老头子太狡猾,顾着文惠面子生意总是不上算。”
听到文惠的名字,西凡心里一顿,才发现自己是个傻瓜,今天中午醒了以后居然就忘了文小姐。
西凡眼睛黯淡下来,有点刺心。
“是。董事长,”顾章突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情,您看这个。”
“好精巧的东西。”家臣说。
“这是刚刚在您车上发现的,装在后座下面。”
“嗯。”家臣似乎在检查什么。
“是日本产的VR-H窃听器,电池可以使用三年,今天三月的产品。”
“你怎么想,顾章?”
“从上次检查只有文小姐坐过您的车子。”
“这不是文惠的东西,”盛家臣沉吟着说,“文家买不到吉野这么新的产品。这是周涛放的,去查一下工人小柯,昨天他曾经去车里拿我的西服。查出来是谁,然后把人还给周涛,他会替我们处理。”
“是。”
惊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西凡更加小心,摒住了呼吸不敢移动半个手指,正自紧张,盛家臣已经换了话题。
“顾章,文小姐和我的订婚礼服已经好了吗?”
“Maya店通知去看样品了。”
西凡默不作声听着,把身子蜷成一团,心里想着文小姐穿礼服的样子。
“让文小姐决定,不要给我看了。”盛家臣始终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声音。
“好,董事长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好。”
顾章囊囊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消失了,花园角落里安静下来,还是阴天,微风吹过树丛。
隔着紫藤叶子,李西凡背对着家臣坐着,眉头轻锁。
“西凡,出来吧。”盛家臣说。
西凡浑身一震,心扑通扑通猛跳起来,犹豫了片刻才站起身,缩了很久手脚都木了,这时候就麻得钻心。西凡讪讪转过紫藤架,低头站在家臣面前。
“下次偷听的时候,记着藏好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我想偷听的话我会从水泥台上跳过来。”西凡黯然辩解道。
盛家臣一愣,西凡挺聪明,知道是昨天下雨湿地上留下的脚印出卖了自己。
“你都听见了?”
“嗯。”
……
“对不起,西凡,昨天晚上都是我的错。”停了一下,家臣温和地说。
西凡一愣,抬头看着盛家臣。
“你打算怎么办?”家臣问。
“……?”
终于,西凡愣愣出口反问:“这么快,我怎么能打算好?”
“是这样子,西凡,”家臣身子前倾,手指交叠,“我很快就要和文惠订婚了,这是……”
“那你呢,打算好了吗?”西凡突兀地打断了家臣,他最不喜欢看台湾的电视连续剧,现在也是这样。
“……”家臣一顿,但口气未改,“我会对我的行为负责,这是一所小公寓的钥匙,这是地址。还有一张空白支票,我签过了字,你填。”
“你不用负责任,我上个月已经十八了,这不算诱拐未成年人。”西凡忍不住尖刻起来。
“那就好。”家臣笑笑,“还是收着吧,算是我的歉意。”
西凡低着头看着钥匙,脸色有点发白。
“你要我什么时候搬?”
“你随意,我两个星期以后订婚。”
西凡收起石台上的东西,默默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不管怎样,谢谢你盛家臣。”
西凡挺直身子往外走,都到了石板路上了,才又站住笑着回头说:“家臣哥,我要是那个小柯的话,我就把窃听器放到你的皮带扣里而不是车座下面。”
不是雨季,雨却又细细密密地开始了。
***
站在大路上,西凡茫然地东张西望,才发现自己一生所有的栖息之地原来都在盛氏的范围。他苦笑一声,幸亏自己是个成年人,始乱终弃用不到自己头上,再说盛家养了自己十年,就算自己被少爷睡了一觉还完了恩情债也未尝不可。
西凡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雨不大不小地下。走了半日西凡想起来前面有一个长途车站,就想不如坐上去让老天爷带路再不回来。
车站是个破旧狭窄的亭子,遮太阳却挡不住雨,还没有人,西凡看看站牌才知道时间太早。找个稍稍干燥的地方坐下来,西凡从箱子里掏出自己的毛巾擦了擦湿透了的头发。
雨刷器调到了高档,盛家臣看到李西凡的时候,他正低头坐在车站亭下想心事,背上被扫进来的雨打湿了一大片,小小的箱子紧挨着放在地上。
“昂昂……!”家臣按喇叭,西凡抬起头来,家臣招手让他过去。
西凡慢慢走到雨里,站在窗边问:“还有事儿吗?”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没想好呢。”
“先跟我回去吧!”
“为什么?”西凡真的感到困惑。
“你没有带走你的支票。”
西凡听了没来由地烦躁,垮下肩膀双手按住车窗,咬牙道:“家臣哥,盛家养了我十年,付了我4个月的学费,你已经嫖完了也付账了明白吗!”
盛家臣面色难看,西凡觉得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
“拖拖拉拉怎么会是你盛家臣的风格?跟你现在相比,我更喜欢你下午谈价钱时候的干脆样子!”
家臣难堪地转移自己的视线,看着不断晃动地雨刷器,沉默半晌才沮丧地说:“因为我突然感到了难过。”
西凡难以置信地瞪着黑色的特形Jaguar,心里越想越生气。
“你***有什么好难过!”西凡突然抬起脚来,狠狠踹向家臣的车门,“告诉你,你没有诱奸我,是我自己犯贱!即便醉了我昨夜依然清醒,是我自己愿意给你的,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勾引了你,你还不明白吗?有受害者的话也是你不是我!现在你可以滚了吗?”
家臣惊讶地抬头看着几近疯狂的陌生的西凡,雨把他的头发和衬衣紧紧贴在身上,原本清澈温和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车窗,水流从清秀而愤怒的脸上滑过又从下巴上滴落下来。
Jaguar是个坚硬的堡垒,让西凡渐渐停下来,最后有气无力地放弃了。
“你滚吧。”
西凡转过身子,颓丧地往亭子里走,却没发现盛家臣已经到了身后,等悚然发觉的时候,家臣的胳膊已经象铁箍一样抱住了自己。
“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三十米开外,雨中静静等着的银车里,壮硕的保镖困惑地问身边的Josh。
“现在找工作不容易,你还是别去了。”Josh生自己的气,这么蠢的保镖居然是自己招进来的。
“……?”看着远处盛氏的老大在和别人打架,保镖想了半天,助理的意思好象是不用去。
过了一会儿,李西凡反剪着一只手臂被盛家臣压在了车前盖上,发现自己还远没有成年人的骠悍,西凡苦恼地握紧了还自由的一只手,恨恨地捶打着车子,水花溅起来蒙住了他的眼睛,象泪一样让人视线模糊。
一个温热的身子靠压上来,低低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即便在大雨中都听得清晰。
“西凡,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傻,我从看见支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担心你,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担心,我不停的想象着你在外面的样子,后来雨下大了,我就决定来找你。”
西凡不动了,趴在那里听。
“我算来算去却没算到自己的心情。我是个生意人,得不偿失的事情不干,也不想玩你进我退的爱情游戏。我跑来追你,不是因为我害了你,是因为我想着你。”
西凡的鼻子有点酸酸的。
家臣靠得更近一点,口气诱哄似的说:“Josh他们就在那边,如果你还不肯跟我回去,我就招呼他们过来。”
西凡闭上眼睛,说:“好,那你放我起来。”
在车上,西凡一直没有说话。
当看到了盛家附近的十字路口时,西凡才侧过头,皱起眉头用清澈的眼睛盯着盛家臣,慢慢说道:
“家臣哥,我猜我的将来会很糟糕,因为我太容易被你左右。”
“不对西凡,这一次是你左右了我。”家臣笑着说。
因为平实外形严谨,家臣落水狗的样子才分外狼狈,撩起脸上湿淋淋的头发,家臣冲西凡做了个鬼脸。仿佛又看到了第一天相逢时的家臣,西凡呸了一口扭过头去。
“下次再出来追一夜情人的时候,记着不要带保镖。”扫一眼后视镜,西凡厌恶地说。
“可惜,从今天起你要开始习惯带保镖了。”家臣赔笑说。
***
李西凡成了盛家臣的秘密情人。
在盛氏,这只能是半个秘密,家臣和西凡的贴身保镖都严格遵守着集团的规矩,不敢泄漏半个字,就连莫名其妙被冷淡下来的文惠小姐都没有发现自己输在哪里,正是这个半公开的秘密,才让西凡感觉到了盛氏不同于其他企业的严谨和——神秘。
“臣。”
“嗯?”
“让我去黄律师事务所实习吧。”
“不行。”家臣慵懒的声音。
大清早两个人在床上折腾到精疲力尽,家臣躺在下面假寐,大手在西凡腰上缓缓摸索。
“为什么不行?”
“不适合你,他们代理的大多是刑事案件。”
“而且是盛氏委托的刑事案件。”
盛家臣睁开眼睛,看看西凡清秀干净的脸。
“关于盛氏,你还知道多少?”
“比你以为的要多。”西凡得意地笑,“我看,我听,我想,即便不清楚细节,也知道大致的范围。”
“比如说……?”
西凡却没有接话,反而问道:“家臣哥,盛氏合法生意如此兴旺,为何还要保持黑道的色彩?”
“嗯……因为暴利,还因为传统。我也一直在漂白,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么多兄弟,岂能说散就散。”
“所以百合门才这么容不下你对吗?”
家臣抬手顶了顶西凡鼻头,说:“周涛跟我顶的最厉害的就是石油走私和地下军火的生意,总是巴不得我翻船。”
“那政府呢?”
“对我又爱又恨吧,警察隔一段就跑来抓下小辫子,可是需要捐款的时候议员们就把热脸贴上来。”
西凡支起身子,看着家臣说:“黄律师可以,我也可以帮你。”
“黑道上的兄弟平日都是为世人唾弃的恶汉,我不想你介入那样的刑事案件。记得我第一天看见你吗?你象个小绵羊,而他们,都是黑色的山羊。”
“但他们是你的兄弟。”
“不行,你以后的律师生涯会因此而声名狼藉。”家臣断然拒绝,西凡听在心里却甜滋滋的。
“可是,盛家臣……我喜欢你,”西凡轻轻地吻着家臣的下巴,“所以……我要跟你做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不行,我不想你做蚂蚱。”家臣犹疑了一下还是拒绝。
西凡不再说话,用手指缓缓划着家臣肩头结实紧绷的皮肤,上面还有细密的汗珠均匀覆盖,手指划过后留下浅浅一道痕迹。
“我喜欢你的味道,盛家臣。”
“哼。”家臣微笑,西凡越来越放肆了,似乎长久被掩饰的聪明和傲气都在那场大雨里被激发了出来。
“我也喜欢你的味道,李西凡。”
“我没有味道。”西凡用鼻尖磨蹭家臣胸前的汗毛。
“跟我做过爱就有了,”家臣微闭双眼,“单纯的Gevallia的味道。”
西凡修长的手缓缓梳理着家臣从胸前开始,渐次浓密一直延展下去的深棕色毛发,叉开的五指合拢,轻轻抬起,松开,渐渐沿着毛发的走向移动。
“你今天不想上学了吗?”家臣手指收拢,抓捏西凡弹性十足的翘臀。
“上午是刑法通则,我学得超好。”西凡咬着家臣含混地说,听到头上的喘息声,满意的感受着家臣被挑起的动物本能。
家臣猛一个翻身把西凡压在身下,封住了西凡的嘴,缓缓把手伸进情人两腿之间,轻柔而有力地捉住了半昂起头的小东西,时急时缓地揉捏让西凡发出煽情的喘息,又被家臣把呼声封闭在甜蜜胶合着的双唇里。
“呜……家臣……啊!”西凡终于受不住,用力摆脱了家臣让人窒息的吻,在枕头上无意识地摇摆着涨红的脸,低声叫着在家臣手里喷出了白色的液体。
家臣低笑着,把手指上的东西缓缓抹进西凡因为早晨的欢好还不太紧窒的后庭。略略平息的西凡媚眼如丝看着情人,仔细感觉家臣的炽热硕大慢慢顶弄着自己的……
时机算是到了吧?缓缓地,西凡坐起了身子。
突然一把握住盛家臣滚烫的分身,西凡灵巧地挺身后退,下身立刻脱离了危险的进攻者。家臣惊讶地抬头,看见了一双灵活狡诘的眼睛。紧盯着家臣气恼的脸,西凡迅速而坚决地说:
“臣,让我去黄律师事务所实习!”
“混蛋,你给我躺下!”
“说‘好’,不然的话,嘿嘿。”西凡说着松开手里滚烫的大棍子,抬腿下床迅速退开半米。
“好,我让你去,过来。”家臣低声说。
“……”
西凡反倒有些害怕犹疑,迟疑之间,家臣已经伸手把他拽了过去。
“找死。”家臣暗哑地说着,一边把肿胀的欲望猛地压入了西凡的身体。
“啊,臣,臣……家臣哥,家臣哥,啊,你轻点!!呜……”
***
由于某人的恶意安排,带着保镖上班的李西凡成了律师事务所有史以来最闲的实习生。不过,西凡坚信,是珍珠就总会发光的,所以厚着脸皮锲而不舍地呆着。终于,机会来了,在三月里的一次开庭里,盛氏认识了西凡的能力。
涉案的是东汉航运公司的老人邱哥,他和老胡是在押送货物的时候被巡查的警察抽查到的。正是午夜的时候,两个警察打开货柜底层的时候发现了格外沉重的一排箱子,刚刚在手电筒的光亮下看清楚是一挺FR-14狙击枪,就遭到了歹徒突如其来的袭击,结果警察只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没有车牌的卡车消失在街头。
不料就在三天后邱哥竟然在搜查中被警察认出并抓获。因为李姓警察声称自己能清晰地指认邱哥,所以当黄律师把邱哥从警局保释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个案子不再抱有希望了。如果邱哥被判有罪,即便他在狱中不会背叛盛家臣,东汉航运公司少不得要受到检查并因此而影响股市,届时对盛家会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案子定在三月五号开庭,到时只等警察当面指证,邱哥就恐怕难逃牢狱之灾了。
每次黄律师和手下讨论案情的时候,西凡就在一边仔细地听。
三月三号那天清早,当黄律师打开报纸的时候,惊讶地跌破了眼镜,只见报纸上连篇累牍是关于盛氏下属涉嫌走私军火的报道,更有邱哥的大幅照片格外抢眼。黄律师再翻其他报纸,皆是如此,等他从邱哥那里得知李西凡曾经帮他照相理发的时候,简直要气疯了,掉头去找,才发现西凡这两天都没有来上班。
本以为家臣会留在市区公寓,所以西凡回家非常晚,等在大厅看到一张黑脸时才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啪,”花花绿绿的报纸扔到眼前。
“喔哦,印刷不错嘛,太清楚了。”西凡看着报纸上的邱哥,笑得合不拢嘴。
“为什么?”家臣口气差得很,本来只是损失一个老人,这下加上周涛看笑话了。
“你看这张照片。”西凡从自己书包里又掏出一张立拍得。
家臣接过来,照片里是一个警察站在报摊前。
“这就是证人。”
家臣疑惑地抬头。
“如果,全国人都可以跟他一样说出嫌疑人的特点,而这个特点又有点不太准确……”
“李西凡。”家臣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
***
旁听席上的人大约可以分成三组,最多的是记者,其次是盛氏的人,周涛也来了,悄无声息坐在后面,摆明了一幅看热闹的样子。
陪审团面前,黄律师胸有成竹地盯着证人席里自信满满的胖警察。
“李警官,您说您很清晰地在案发现场看到了我的当事人的样子。”
“是的。”
“您可以描述一下吗?”
“他中等身材,眼睛不大,穿了深色的衣服,头发……”
“您说他的头发到耳朵下面,具体有多长?”
“就到耳朵下面,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寸头。”哼,剪了头发也没用,李警官斜睨着被告席上的邱哥。
“那您看到的歹徒不可能是我的证人,我的证人在三天前头发长度还接近肩膀,这是给他剪发的刘太太,她可以证明案发时我的当事人不是现在的寸头,也不是只到耳边的头发,而是长及肩膀的头发。”
“那时黑夜里,头发我可能看不太清。”
有圈套!虽然还不太明白圈套在哪里,李警官立刻警觉起来。
“我是否可以推测,您当时并没有看清楚嫌犯,但是您看了关于案件的报纸之后就不由自主按照照片重新修改了您的记忆,所以您是按着照片也就是我的当事人来描述嫌犯的,也就是说您描述的是我的当事人而不是嫌犯。”
“但是嫌犯的脸我看见了!”警察生气地说。
“象您那样的描述,任何一个看过报纸的读者都可以做到,所以您的描述根本不具有任何权威性,对吗。”
“我没看过那个报纸,我是真的看到了他的脸!”胖胖警察愤怒地嚷嚷。
“那您这时在干什么,李警官。”黄律师拿起手里的立拍得。
***
当听众络绎走出大厅的时候,盛家臣和顾章迎面遇到了周涛和他的手下,周涛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倒是身后的怀叔微笑着跟家臣打招呼。顾章一边抬手示意,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个信封交给对方的人,怀叔接过打开看看,依然笑得温和,冲着顾章点点头去了。
“他倒真象只老狐狸。”顾章笑着看怀叔的背影。
“你给了他什么?”
“记得那个窃听器吗?不是小柯,是一个给汽车保养的工人做的,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信封里是窃听器和他的供词。”
“……嘿,他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小家伙。”盛家臣突然低声笑着说。
“谁?”
盛家臣低头去跟顾章说了句什么,顾章笑着点点头,紧走几步打开自己的车门。今天,轮到他顾大助理去接下课的李西凡了。
当西凡在一家幽静的西餐厅里看到家臣笑脸的时候,忍不住大叫起来。一定是邱哥的官司赢了,这时自己有生以来参与的第一个官司呢!!
“你怎么会想到这种招数?”家臣举起手里的葡萄酒,水晶相碰,叮当一声响。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我已经仔细看了差不多一千两百个刑事案例。”
西凡一边笑吟吟地呷着酒,一边在心里自言自语,嗯,要让酒在舌头上慢慢转一下,然后体味液体的不同香气。
“为什么,我以为你会喜欢经济案子?”
映着流动的红色玛瑙,西凡嘻嘻笑着说,“我说过,我要跟你当一根绳上的蚂蚱。”
“是为了报恩吗?”
“报恩?那就该学着……帮你挣钱,”西凡摇摇晃晃坐在椅子上笑,“喜欢你,才想让自己也有……黑色的翅膀。”
家臣低下头去,把烟掐在灰烬里。
“你醉了,西凡。”家臣扶住了西凡的胳膊。
[3]
四月底,西凡帮助盛氏平息了政府对封元公司恶意引导股民的起诉;而在六月份则成功地把一个兄弟的罪名从袭警调降到误伤,一步一步,李西凡终于用自己的聪明和勤奋赢得了集团内部的信任。到了大学第一年的暑假,西凡已经成了仅次于顾章的董事长助理,虽然不为外界注目,他却实实在在成为了盛氏核心的一个角色,这让Josh等跟随他的人格外开心。
这天早晨,当Josh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听到西凡似乎正在讲电话,Josh识趣地站住了。
“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如果我们降低运输费用呢,压缩人手,使用非限制性货舱?”
“谁出卖盛氏,查出来了吗?”
“他不是东汉的经理吗。”
“好,臣,我等你回来。”
听西凡挂了电话,Josh敲敲门进去,西凡正疲惫地趴在桌子上,身下压着一摞卷宗。
“西凡少爷,该吃早饭了。”
西凡从桌上抬起头,额发凌乱地散到了脑门上,他揉揉眼睛站起身来。
“你太过辛苦了,会累坏的。”
“你见过十八岁累坏的人吗,Josh?”
西凡抚弄一下满头乱发,长长伸个懒腰,开始原地快跑。
Josh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西凡身体一向很好,是那种结实得几乎百病不侵的孩子,上个星期还得意地告诉家臣自己报名参加了运动会3000米男子跑,所以当家臣听到他昏过去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冲进学校医务室的门,家臣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正常,李西凡正在医务室里满屋子乱转,Josh则站在桌子旁边和医生说话。
一把抱住西凡肩膀,家臣浓眉拧在一起,眼睛里似乎能冒出火来。
“怎么回事?”
“我……最后跑不动了呗。”西凡懊恼地说:“今天可是丢大人了,全校同学面前摔个狗啃泥。”
“没事儿你跑那么快干吗?!跑得快怎么会昏倒?”
“比赛啊!今天是运动会,我知道你要签约所以没告诉你。”
“你!”家臣气结,伸手轻轻摸摸西凡额头的一小块纱布,“疼吗?厉害吗?”
“不疼,可惜好几个星期都要破相了。”西凡益发懊恼起来,转头又问医生:“老师,肯定不会留疤对吗?”
“哎呦,我要被你烦死了,不会不会,即便留疤,也是瑕不掩瑜那种行了吧。”老医生摇着头走过来,问家臣,“你就是李西凡的哥哥?”
“对。”
“李西凡的关键是好好休息和吃饭,他因为睡眠不足轻度贫血而导致低血糖,所以才会在长跑中昏倒。”
“睡眠不足?”家臣疑惑地看西凡。
“您不在家的时候,西凡少爷每天都看东西看到半夜,有时候通宵,吃饭也不规律。”Josh站在后面说话。
“什么东西看到半夜,武侠小说还是游戏机?”医生说。
“是吗?”家臣厉声问。
西凡心虚地摇摇头,“没那么严重。”
“白痴,身体没了,要公司还有什么用?从现在起,放假!”家臣很生气。
“谢谢大夫。”
家臣拉着西凡出来。
“我还有一项三级跳远没比完呢,”看见盛家臣的车子,西凡挣着胳膊说。
“弃权。”家臣绷着脸找出一顶帽子给西凡戴在头上,正好遮住了刺眼的白纱布。
西凡看家臣真的生气了,乖乖坐进车子。
“去哪里?”打开座位前方的镜子,西凡噘着嘴看自己的帽子。
“冲浪。”
真的是冲浪,而且是没有保镖的冲浪!!
当西凡目瞪口呆地走下直升飞机时,正是黄昏时分。
夕阳裹在桔红色的云霞中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荡漾,上面,是紫蓝色的天空,下面,是泛着鱼鳞般金光的灰蓝色的海。
站在悬崖边缘,西凡良久才慢慢转过身来。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吗?”西凡的眼睛里能看到夕阳的色彩。
“没有。”家臣慢慢把西凡抱进怀里,用唇吻着西凡额头的纱布。“只有我们。”
“我们现在去冲浪吗?”把头靠在家臣胸前,西凡呓语般地问。
“不,因为我们现在要点壁炉。”家臣同样似乎沉浸在梦里。
西凡吃饱了饭,在壁炉边的地毯上躺着。小木桌上点着粗粗的蜡烛,杯盘里放着剩下的面包火腿。
“家臣,整个岛都是你的吗?”
“悬崖这一半是我的,沙滩那一半是渔村。”
“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这片产业?”
“没人知道,我是用我逝去的保姆的名义买的。”
“距离哪里最近?”
“印尼。”
看着西凡小猪一样满足地躺着,盛家臣柔声问道:“喜欢吗?没有电话,没有灯,来了,就等于与世隔绝。”
西凡咧着嘴笑了:“这木屋和蜡烛,实在不是你的风格。我以为你只喜欢Jaguar的。”
“那这个呢?是我的风格吗?”
炉火太旺,家臣已经脱了上衣,古铜色的皮肤映着桔红的火光更显出诱人的肌里。他得意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精致的吉他。
木屋里传来西凡低低的惊呼声,晃动的人影映在窗帘上,渐渐地,情人间的窃窃私语低下来,柔和的弦音轻轻响起。
涛声起伏,琴声如诉,夜半无人,月亮从海面上缓缓升起来了。
***
夏日将尽的时候,盛氏终于扳回了一城,当家臣成功地让台湾一处帮派势力在左摇右晃中投靠盛氏之后,西凡和家臣又得以忙里偷闲,跑到无名岛上晃了两天。
西凡喜欢在悬崖上坐着,看一群群的海鸥在脚下飞来飞去,扔一把面包屑下去,海鸥“呱呱”叫着在空中飞掠抢食。
家臣从后面抱住西凡的腰,趴在上面,慢慢有点迷糊着了。
“我好奇怪,为什么清海帮会投靠咱们,咱们许诺的东西不比周涛作诱饵的那座商业楼更有诱惑力,他们为什么会舍他选我?”
家臣嘿嘿笑了,用鼻子轻轻在西凡背上磨蹭,悠闲地说:“那座楼是五层的,可惜当年偷工减料只打了两层地基,再过一年半载就成危房。”
西凡失笑着扭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怀叔告诉我的。”
“什么?!”西凡愣住。
“这是盛氏和他做成的第一笔交易。”
“你是说……?”
“盛氏最高机密,周涛做梦都不会想到。”家臣轻轻地说。
看着盛家臣人畜无害的笑容,西凡不知不觉打个冷战,早知道他的情人是头危险的豹子,还是有时候会感到震惊。
“他不是百合门的元老吗,怎么会……”
“如果你知道我开的条件,或许能理解。”家臣抬起头看着西凡,目光似乎变得深邃难测:“西凡,没有什么能保证是一生一世的。我希望手下忠诚,却不盲目地相信忠诚。”
“这样啊?”
西凡茫然转过头来,无意识地把手里的面包撒下去,“呱呱呱呱,”耳边海鸥急切地啼。
“而且,因为能及时知道百合门的报价底线,我们有希望拿到菲律宾政府偷偷购买军火的订单,那将是我们两年来最大的生意。”
没有注意到西凡的困惑,家臣轻舔着眼前浅麦色的脖颈,慢慢啃咬,终于让西凡心烦意乱起来,仰头躺进家臣怀里。柔顺的头发从额头滑开去,露出了平日小心遮掩的细细白色疤痕。这个爱美的小家伙,家臣忍不住笑了,慢慢舔食着浅色滋润的嘴唇,再深深吻下去。
***
天渐渐开始转凉了,盛家臣带着顾章,有时是西凡,频频出入泰国边境,那里是他们与菲律宾政府谈判的中间地带。
相应之下百合门的行动也在抓紧行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菲政府与盛氏合作的倾向越来越明显,周涛也显得益发焦躁起来,当东汉航运的一位经理被冷枪打伤之后,盛氏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
盛家臣知道冷枪事件不过是个警告,周涛想要知道的是盛氏与菲政府成交后货物运输的路线和交货地点,而这个秘密,盛氏里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顾章还罢了,他老练机警,枪法在香港能排到前五,家臣唯一担心的是西凡,除了增派人手,闲暇时就教他射击,好在西凡平时低调,盛氏之外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这天西凡一下课,就被家臣接到了市区僻静处的一家西餐厅。
“什么好事?”下了车,西凡追着问。
“过会儿告诉你。”
正是吃饭时间,安静的厅里闲闲散散坐着客人,服务小姐过来,把家臣和西凡带到了一处幽静的角落,保镖们也自找了桌子坐下。
“先生,点什么?”小姐笑盈盈站在旁边。
“Jumbo………Coconut Shrimp and……”
小姐飞快地在纸上记着。
家臣在慢吞吞点菜,西凡则无聊地四下观望,好容易小姐才收起菜单,婷婷袅袅地走了。见西凡盯着小姐背影,家臣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西凡笑着回过头来。
“西凡,周年快乐。”家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原木盒子。
西凡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简朴的戒指。
“不是求婚,是纪念。”
西凡愣了一下明白起来,盛家臣纪念的,是那个下雨天。
西凡翻过戒指,果然,在戒指背面是一行花体钢印:10211995。
西凡笑着把戒指套在手上,打量一下,转过身兴奋得扑过来,一把搂住家臣的脖子,一边亲一边叫道:“太好了家臣,谢谢你!”
家臣一愣,西凡在外面从来不爱与他亲热,今天好失常。
“我太喜欢了,”西凡声音小下来,贴在家臣耳边一边亲吻一边私语,看得经过的侍者面红耳赤。“臣,在你后面用餐的那个家伙不对头,还有负责我们这个桌子的小姐。”
西凡笑颜如花,家臣眯起眼睛更是一幅陶醉的样子,咬着西凡耳朵说:“明白,她已经过来了,待会儿你只管躲,其他的看我。”
西凡笑着坐好身子,扭头看,小姐已经用盘子端了餐前点过来。“啪”,盛家臣把空下来的小盒子扣起来,慢慢放进西装衣襟。
在小姐把握枪的右手从盘子下的毛巾里抽出的一刹那,盛家臣已经动手。大掌急如闪电猛地握住杀手手腕,喀啪一声利落折断腕骨,左手手臂用力,一个旋身,家臣已经把疼得乱颤的身子揪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右手乌幽幽的枪口对准了身后的食客。
那食客听到身后动静,知道动上了手,端枪急转身,却迎面看到了面色苍白的同伙被盛家臣抱在胸前,不及调整枪口,对方的枪已经响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血洞,食客杀手缓缓倒了下去。
家臣一动手,西凡就已经缩成一团躲进了角落,这时候才睁大了眼睛慢慢站起身来,他走近两步呆呆看着满地血迹和哀号辗转的杀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董事长,要不要补上两枪。”这时才冲过来的三个保镖心虚地问。
家臣闪身挡住西凡的视线,一边拉着他往外走,一边吩咐保镖道:“我们走,让他们老板自己处理。”
坐在车上,西凡还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平复下来,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家臣伸手搂着他肩膀,渐渐感到西凡的身子不再发抖,才低声问道:“西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两个人不对劲?”
“记得吗,我上高中的时候常常在西餐厅打工,我知道没有一个女侍者会穿着高跟鞋端盘子,不然一天下来就会累死,而且她在记账的时候,用的居然是钢笔,而餐厅里的人从来都只用圆珠笔的。”
家臣惊讶得看着西凡,西凡受到鼓励,脸上渐渐恢复了平时的笑意。
“还有,你身后的那个家伙,我们点菜的那一会儿,他往自己的牛排上撒了四次盐了,而那份牛排,一看就已经冷得象石头了……”
看着盛家臣震惊的样子,西凡禁不住又得意起来,本以为他会开心地夸赞自己,没想到家臣什么也没说,神色渐趋冷淡,掉过头去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怎么了,家臣?”西凡心慌地问。
家臣专注地开车,过了许久才略略恢复了神色,扯动嘴角笑笑说:“西凡,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律师。”
不知道为什么西凡觉得家臣看起来有一丝忧郁,一丝……古怪?
西凡没有答话。
“西凡,我可能星期三走。”家臣刻板地说。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西凡偷眼看家臣,其实不太抱希望。
“这次不是谈判,是交货,所以你别去了,万一出事,你看不得血腥,我还要顾着你。”
西凡点点头,家臣扭过头看西凡:“我只担心这几天里周涛会找你麻烦。”
“不会吧,外面知道我的人很少。你放心,我这几天不出门就是了。”西凡笑着安慰家臣。
“让我再想想吧。”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盛宅廊下,家臣说着,熄火拉开了车门。
***
星期二的傍晚,家臣把西凡送到了无名岛上。
香港虽然已经是秋末,小岛上依然一片热带风光,棕榈树的叶子轻轻摇晃,远处有土人的渔船闲闲地荡在紫蓝色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悬崖岩缝里作窝的小鸟不动则已,稍有动静,成群飞起来便有如暗红色的云。到了夜里风大起来,海水涨潮,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好在传到悬崖上时已是强弩之末。
木屋里炭火余烬尚在,黯淡的红光里,家臣与西凡抵死缠绵。
到了夜半,西凡已经累得浑身酸软,背靠在家臣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动,家臣还在后面犹自轻轻亲吻着他汗湿的脖颈。
“臣。”
“嗯。”
“记着我的话,如果遭遇了越南警方,千万不要和他们冲突。”西凡强打精神,最后叮嘱情人。
“嗯。”
“在整个东南亚越南对袭警量刑最重,出了事儿能走就走,即便束手就擒也没关系,我们回头自有办法跟他们打官司。”
家臣没有说话。
“臣。”
“嗯?”
“我困死了,你别咬我好不好。”
“嗯。”
家臣停嘴,体贴地不再乱动,拉好被子紧紧搂住了西凡细瘦的腰。外面风很大,屋前树枝不时碰到窗户,发出“嗒嗒”的轻响,不一会儿,西凡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最后搂一下西凡,家臣走向停在空地上的直升机。
西凡突然觉得不安,遥遥在家臣身后喊:“什么时候来接我,家臣?!”
“星期六中午!”
家臣没有回头,西凡撇撇嘴,看着他爬上驾驶座,带上头盔,低头检查仪器板。
这次行动不比寻常,虽然相信家臣能力,西凡还是有点不舍,一路紧盯着家臣看,但螺旋桨已经开始转动,剧烈的旋风和扬起的尘土霎时间模糊了家臣的样子。西凡后退几步,站在远处拉紧自己的风衣。直升机缓缓升起,在空中短暂停留,西凡眯着眼睛,依稀看见家臣在向他挥手。
一颗细沙刮进了西凡的眼睛,他只好用手一阵乱揉,好容易睁开了泪汪汪的眼睛,直升飞机已经变成了玩具大小,远远地浮在蓝色海面上空了。
西凡无趣地看了一会儿,海面上再没有了黑色的影子,这才懒懒地转回了身。
***
广场上破烂的汽车壳子一个个堆在一起,曾经风光地烤漆下露出了斑驳的红锈,而旁边堆积如山的则是露着棉絮的座椅、轮胎和各种零件,在明亮的阳光下散发着一阵阵恶臭。
“那就太好了,比起贩卖军火,我更喜欢的是劫货,无本生意才象我们百合门的本行。”
听到背后周涛嘿嘿怪笑声,怀叔把眼光从窗外调回昏暗的办公室,皱着眉头看着屋里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你真的确定那小子会知道盛家臣的行动?”
“千真万确。”屋里的年轻人是Josh,平日温和的脸因为嘴角一丝恶意的微笑而显得残忍起来,“我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策划路线,可惜他们防备太严,即便是我,也不许靠近。”
“他是个被收养的孤儿,怎么可能被如此重用?”怀叔似乎对Josh的计划并不太感兴趣。
“第一,他是盛家臣的地下情人;第二,李西凡不是个单纯的男宠,他绝顶聪明心思慎密,是他帮助盛氏弄出邱哥,让封元物业摆脱政府纠缠,还有,协助警方彻查出了我们故意栽赃的慧河商场纵火案。”
“我相信Josh的判断,就连我们派去刺杀盛家臣的计划也是被那小子给破坏掉的,他好像是个人物。”周涛身材高大,斜坐在桌子上喝茶。
“如果是这样的话,盛家臣把他一个人撂在小岛上,不是很危险吗?”怀叔道。
“没有人知道那个岛,我也是因为偶然发现了他用一个孤老婆子的名义购买地产的材料,才暗中找到那个地方的。那可能是盛家臣最隐秘的一个巢穴。”
“哼,你倒是很能干啊。”怀叔干笑一声。
“不都是为了百合门吗。”Josh回了一句,转身看着周涛。
周涛沉思片刻,断然道:“那好,我和Josh负责这个小子,怀叔您去泰国边境盘查港口。”
“也好。”
“怀叔凭什么觉得盛家臣会在泰国交货?”Josh笑问。
“凭我对盛家臣的了解。”怀叔面无表情看着他。
***
西凡夜里睡得不安稳,醒了几次看看手表还不到三点,好容易又有些迷迷糊糊了,西凡突然感到屋里似乎有点异动。
“谁?”一下清醒过来,西凡毛骨悚然,在黑暗里慢慢坐起身子。
“啪。”
一道火光出现在屋角,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四围小小一片,西凡慢慢看清了——Josh的脸。
“是我们,西凡少爷。”
[4]
在地下室里,周涛钉着铁掌的鞋子声音特别响,他慢慢踱到俘虏面前,拉开了西凡嘴里毛巾。西凡赤着双足,身上只穿了棉布睡衣,反剪着双手被两个粗壮的男人按在椅子上。
“知道我是谁吗?”
“周涛。”西凡尽量让自己镇定。
“聪明。其实我很惊讶,因为你不算是个大美人,不过……”周涛直起身来笑,“我明白为什么了,你,看起来很……干净,象是盛家臣的东西。”
西凡看着地面。
“李西凡,现在你告诉我,盛家臣和菲律宾的那帮家伙在哪里交货?”
“我不知道。”
Josh在旁边,让西凡从心里凉到了深处,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一样。
周涛把手按在西凡肩头,他确实不过是个大男孩子,表面镇静,骨子里却做不到纹丝不动。
“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能从周涛手下一字不吐地溜过去,拿到你的供词,对于我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对于你却是……到了明天,好死——就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周涛等着这话的效果,西凡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光脚丫子,松散的睡衣下紧绷着轻微的悸动。
不顾西凡的挣扎,周涛双手抓住他的领口。
“嘶啦”,扣子四下绷落,棉布下露出了十九岁少年健康柔韧的浅麦色胸膛。西凡象一头受伤的雄鹿,睁大了惊恐而愤怒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周涛。
周涛一摆头,两个如狼似虎的打手已经把西凡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砰!”
上身被按在了地下室中央的台球案子上,粗糙的毡毛紧贴着西凡的脸颊,屈辱的姿势立刻让西凡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象刚被捕上岸的鱼要猛力甩开靠上来的人影,西凡瞬间暴发,他猛然用肩头顶向紧逼的打手,疯狂的挣扎差点让两个大汉脱手而出,几乎是扑在了西凡背上,才把西凡重新死死按住。
发现李西凡的恐惧,周涛负手笑道:“李西凡,这么快就害怕了?我不喜欢玩男人,可是有不少兄弟们喜欢,我的兴趣就是……弄脏盛家臣的东西。如果你现在告诉我……”
“滚,王八蛋,”西凡眼睛里似乎要滴出血来,冲着周涛咬牙叫道:“别让我再看你的脏脸!要干什么赶快,小爷还要早死早托生呢!”
周涛一向恨别人骂他脏,阴着脸在李西凡腿弯处猛踢一脚,扭头对Josh说:“交给你们,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叫我。另外,打电话让阿生他们赶快联系那个犹太老家伙,把TOX弄到手,万一这小子是个死心眼儿呢。”狠命往地上吐了一口,周涛踩着“嗒嗒”的鞋掌声转身离去。
西凡脸涨得通红,奋力挣扎却一动也动不了,他绝望地感到一双令人恶心的手从背后粗鲁地扯下了自己残留的衣服。
“西凡少爷,对不住了,Josh可是一直喜欢您。”
一双手用力卡住裸露出的麦色圆润,Josh不改平日尔雅的声音,让西凡毛骨悚然更胜周涛,连威胁的声音都变了调子。
“Josh,你敢!发现我失踪,盛家臣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你要是不想早死……”
“少爷您忘了?”依然是恐怖的黏腻腻的声音,“那小岛上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信号,所以,世外桃源也有世外桃源的坏处,您怕是等不到董事长了。”
“只要我活着,你……”
“不瞒您说,我很久前就等着这一天了。”Josh急切地打断了西凡的话。
“啊!”
刀劈一样的刺痛从后面传来,撕裂感和羞辱沿着脊背的神经直入脑海,身侧的大汉几乎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西凡背上才按住了他疯了一样的挣扎。
……
“家臣……”
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西凡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似乎每一丝空气都被挤出了胸膛,他死心地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准备用全部精力去熬过这漫漫的长夜。
“什么,还没招!猪啊你们,连那么个孩子都搞不定!!”
强根在周涛的怒气下一吭不敢吭,缩手缩脚站在休息间里,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直直折腾了三十来个小时,头昏脑胀还要承受老大的怒火。
“砰!”
一脚踢开地下室的门,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看到被锁链挂在屋子中间的人,饶是周涛冷酷,也不再说什么了。
西凡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散落的头发下露出半截苍白的脸,他只有脚尖能够着地,身上重重叠叠的全是鞭痕和棍伤。周涛走过去,发现李西凡嘴边的血异样地呈现出泡沫状,周涛经验丰富地伸指一压犯人胸前,西凡顿时暗哑地惨叫一声,脖子上青筋勃起,头微微上仰,露出了伤痕累累却依然清秀的脸庞。
看来是断掉的肋骨扎进了肺部,周涛“啪”地在地上吐了一口,看着周围四五个精疲力尽的大汉骂道:“白痴,你们这样子把他打烂了也没有用,等不到招供人就先死了。快把他放下来清洗一下,再给他喝点水,只有恢复好了他才能觉得出疼痛。”
“是。”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放下来,周涛这才看到李西凡的下身已经一片狼藉,肮脏的精液和不断渗出的鲜血模糊了伤口。强根从墙角里拖出高压水龙头,“呼!”雪白的强劲水柱激射而出,撞上了李西凡渐呈苍白的身子。
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把西凡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他轻轻摇动着头部试图躲过水柱的肆虐,清冷的水很快冲刷掉了下身令人作呕的黏腻,在这一瞬间他几乎感激周涛。
等周涛再回来的时候,西凡已经被拖到墙边了,白色的睡衣暂时掩去了伤痕,如果不是渐渐渗出的血水,周涛几乎以为他不过是靠墙睡着了。
当被过度折磨的身体稍得休息的时候,浑身剧烈的刺痛才开始清晰地叫嚣着钻进心里,西凡无力的把头靠在墙上,咬牙忍耐。
“哗啦”,有什么木质的东西扔在了自己旁边,西凡连眼睛也不抬,看清楚了也不过是徒增恐惧。
“李西凡,你现在脑袋应该比较清楚了吧?这个东西是别人模仿着老物件儿做的,第一次用,要是灵的话你就喊停,我随时恭候。”周涛好整以遐,自己出马,不信一天之内不能让这小子松口,应该还来得及。
打手们在往自己的手指间套什么东西,西凡慢慢睁开眼睛,见有七八根筷子模样的小木棍,用牛皮绳子串在一起。
西凡苦笑一下,是拶子。
因为神经密布,人的手指才格外灵巧,也格外不能忍痛,古人发明了这么残忍的刑具,可惜被周涛用到了自己身上。两边打手按住西凡,把绳子轻轻收一下,小木棍立刻紧紧抱住了修长的手指。
盛家臣,你欠我良多。
看着崭新的刑具西凡苦笑一声,周涛恼怒地直起身子冲打手点点头。
不一会儿,李西凡的身子就开始轻轻颤抖,他尽可能仰头,寻找依靠般用后脑紧紧贴住墙壁,紧闭的双唇里断断续续发出了难以遏制的呻吟声。拶子越收越紧,暗红色的鲜血沿着指缝汩汩而下,彻骨的疼痛让西凡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想叫出声来,黑暗却渐渐袭上了心头。
“停?”
疼痛在继续,意识则在慢慢折回。周涛靠近西凡耳边:“告诉我吧,李西凡。”
李西凡缓了口气,睁开有些失神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周涛呸了一口:“再夹,别让他昏过去!”
刑具的绳子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每一个濒临昏迷的边缘把西凡用剧痛唤醒。修长的手指被木棱折磨地血肉模糊,白骨隐现其中,钻心的疼痛中西凡辗转反侧,几度挣扎惨叫,当“啪嗒”骨断的声音响起时,西凡再也承受不住,试着张了张嘴,便缓缓往后一倒昏死过去。
“把他冲醒!”
看着无知无觉倒在墙角的犯人,周涛已经不象开始时那么有信心了,现在已经是星期五的下午,如果到明早还不能让李西凡吐口的话,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阿维,你们把他按住扒开他的眼睛,强根,你去找石灰粉。”
“老大……”强根张大了嘴巴动弹不得。
“妈的,都傻了吗?”周涛疯了一样叫道,强根一个哆嗦跑出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越来越让人感到昏暗恐怖,污浊的空气里混合着令人难受的血腥味道,所有的打手都已经疲惫不堪,周涛坐在台球案子上用手猛搓着自己的脸。重新被吊在链子上的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只有偶而的痉挛还在显示着仅存的生命。
“如果他再不招得话,我们就没有时间了。”周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犯人,扭头问Josh,“阿生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这群笨蛋,整天吹嘘能够从摩萨德那里弄到好东西,用得上的时候连影子都没有,过了今天,看我锯了他们的腿。”
周涛气急败坏地吐了口唾沫,抄起自己腰里一把精巧锋利的微型匕首,趔趄着走到血肉模糊的李西凡面前。
“小子,怪不得我,实在是你太死心眼儿了。”
李西凡的眼皮肿成了红色的桃子,周涛慢慢举起雪亮的匕首,抵住西凡紫胀的脸颊,“李西凡,只用一刀,你的脸就全完了,这辈子别说盛家臣,就是牢犯也不会再要你!”
这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疼痛和说话声似乎都在一个麻木的界限上,有感觉却没有影响,西凡想说话喊叫,可是嘴动着只发出了呵呵的低沉怪声。
周涛靠上前,辨识那模糊怪异的声音。
“逼他……养我。”
“你!”
一个尖利的东西在从上方沿着面颊慢慢往下拖动,西凡迟钝地想,还不算太疼,快完了么?
看着李西凡可怕的半边脸,连周涛也不寒而栗起来,他娘的,怎么比杀人还得慌。呸了一声,周涛刚要再举刀,却听到由远而近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一扭头,是强根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地下室。
“大哥,大哥,阿生带了东西来了!”强根扯着嗓门大叫。
周涛如释重负,兴奋的转过身来,果然是阿生满头是汗拿着一包东西站在后面。周涛喜形于色,冲过去踢了阿生一脚,一边往地上吐唾沫,一边吩咐强根,“赶快给那小子注射兴奋剂,不然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呢?黑暗而温暖,象是被用柔软的天鹅绒裹着,让人忍不住想微笑,于是西凡就轻轻笑了。听见自己的声音漂浮在空中,西凡迷惑地想,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已经死了吗?这身体是在哪里呢?
缥缈的黑暗里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西凡笑着回应。
……
“盛家臣在什么地方交货?”好奇怪,是谁在和我说话呢,这么让人心安的声音?
“越南PhanThiet港。”西凡听见自己慢慢地说,声音清晰地飘动。
“什么时候?”
“星期六晚上十点。”
“多少人?”那个温和的声音又问。
“二十多吧。”
“怎么这么少。”
“我们要冒充成……越南警察。”自己只是没有力气,西凡努力地想把话说得更清楚。
“真有他的,用什么交易?”
……
“百合门有没有盛氏的内奸?”
“有。”
“谁?”
“是……”是谁呢?西凡努力地想,对了,是怀叔。
……
***
等怀叔和一干手下奉命赶到柬越边境的公海时,已经是星期六的下午了。踏上舢板,怀叔吃了一惊,周涛身后站了足足几十个兄弟。
“阿涛,”怀叔拍拍周涛肩膀,“这么急叫我来。”
“怀叔。”
“那个……李西凡,他招了?”
“招了,他说在PhanThiet,七号码头。”周涛点燃手里的烟。
怀叔脸上却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我们怎么能知道他不是在撒谎?我发现泰国三……”
“你听说过……有谁能在TOX的作用下撒谎吗?”周涛打断了对方的话,吐了一口烟圈,隔着白雾看着怀叔说。
“什么,你弄到了TOX!”
“怀叔很惊讶?”周涛冷冷眼神让怀叔暗暗心惊。
“他还招认了一件事,他说我们里面有,”周涛把脸凑过去,“……内奸。”
“是谁?”怀叔惊疑地靠过来。
“是……怀叔。”
“噗嗤!”
怀叔睁大的眸子里满是惊恐,伸进西装口袋的手渐渐垂下,“当啷”一声,未及拔出的手枪掉在了甲板上。看着老人的眼睛一点点流失了光彩,周涛眼角里悄悄流下了一滴泪水,这个世道果然是无情,居然连看着自己长大的怀叔也会背叛百合门。扶住怀叔的背,周涛慢慢拔出插在他肋骨皮肉间的匕首,一松手,了无生气的身子从自己的怀里缓缓地滑了下去。
“准备快艇,通知柬埔寨那边的兄弟马上过来,今天晚上我们有大买卖。”周涛侧头吩咐,嗜血的眼睛里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霸气。
“那个李西凡呢,干掉吗?”
“先搁那儿吧,等摆平了盛家臣,再把他的小情人还给他,看他还要不要。”
周涛“啪”地扔掉烟蒂,边笑边走。
***
越南PhanThiet码头,所有的船员都蒙头缩在自己船舱里,听外面枪声密集如鞭炮,偶而爆炸的巨响在附近响起,摇晃中桔色火光在舷窗骤然闪过。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这么多人!!”
周涛嘴里骂着,象一头出笼的豹子迎面冲向对方,三十多个弟兄或伤或死,已经剩了不到一半了,对着远处黑影周涛一阵狂射,两个警察惨叫着倒在地上。
惊慌的眼睛里反射着冲天的大火,踏着同伴的尸体,周涛一边闪躲一边抱着冲锋枪疯狂地向人群扫射。然而,当数以百计的警察从各个角落里蚂蚁一样涌出来的时候,目瞪口呆的周涛终于明白,这不是盛家臣的人,这是真正的越南武警。
周涛机械地抠着板机,又有一个警察在不远处倒下。马上就到最近的储物罐了,周涛躬腰躲避着横飞的子弹,就在这时,他看到正前方闪过了一团耀眼的白光,不觉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看着染血的水泥地面扑面而来,周涛心想,要是怀叔在这里,会怎么办呢?
***
深夜里,柬越附近的公海上,一艘蓝色的快艇在黑暗中飞速行使。
“派出所有的人去找,找到了马上送医院抢救,不要耽误。”顾章“啪”地关上手机,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找他?”顾章抬起头问,“看这情形,他肯定已经出卖了我们!”
盛家臣面无表情地站在舷窗前,很远的海平线上,黑沉沉的夜色里有小小一团异样的火光,那是越南的PhanThiet港。
顾章端起咖啡,不无忧虑地看着盛家臣的背影,“即便找到了他,帮里的兄弟也不会……”
“顾章,你不累吗?”盛家臣说。
顾章闻言噤声,低头去喝手里的咖啡。
夜黑风高,快艇在飞溅的水花里向香港飞驰。
桌上是盛家臣的黑咖啡,已经冷了,一晃一晃溅出来弄脏了白色的托子。这时,顾章听到门响,抬头看,是盛家臣出了船舱。
第二天,盛家臣的人在一处肮脏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李西凡。
***
当外科大夫Ashley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换了三个主刀大夫,Ashley疲惫地摘下口罩,擦擦额上汗水,满脑子想着应该如何应付濒危病人家属的询问。低着头走了几步,没有象平日那样被家属们团团围住,Ashley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夜灯还亮着,蓝色走廊里空空荡荡,除了远处推着病床的护士们,没有人在等待李西凡的消息。
到了第四天,无菌病房里的李西凡从昏迷中醒来。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仪器低低的“哔哔”声,正往输液架上换血浆的护士袁梅第一个发现了病人的动静。在意外事故中遭逢眼盲的人往往都会变得特别脆弱,所以袁梅动作格外小心,她一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病人没有被纱布裹着的半边面颊,一面温柔地说话。
“您醒了,李先生?”
全身裹在纱布里的西凡没有反应。
“您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恭喜您。”袁梅微笑着说。
“……”
“安心躺着,我马上去叫大夫。”
袁梅转身要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盛……氏……怎么样?”
袁梅惊讶地回头,“盛氏?”
“盛……家臣。”看不清面目的病人喘息着询问。
“盛氏很好啊,昨天在电视上还看到他们董事长剪彩。”
“……”
看病人没有声音了,袁梅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门口两个黑衣人还在,嬉笑着靠在椅子上聊天。这年轻病人是谁,盛氏的要人吗?可惜没有亲人只有保镖。
片刻,Ashley带着和善的职业微笑走进病房。特三床来的时候象个血葫芦,三个指甲没有了,眼睛被石灰粉重度灼伤,更不要说浑身折断的骨头、不断出血的胃部以及遭到重创的直肠。没想到才四天各项指标就渐渐恢复正常,帮着他把小命捡了回来,大夫得意之余也不由感叹年轻人生命力的旺盛。
“李先生,能听到吗?”
病人嘴角动了动,Ashley把听诊器小心放在他胸前层层叠叠的纱布上。
“疼得厉害吗?如果能够坚持的话,咱们就不打止痛针。”
……
“能说话吗?”
病人努力张嘴。
“不要勉强,好好休息。”
“……大夫,”纱布下男孩子干裂的嘴唇翕动,“我没有……钱……付……医药费。”
Ashley一愣,回头低声问袁梅:“病人押金付了吗?”
护士点点头,柔声笑着安慰病人:“李先生您不用担心,盛氏集团连将来整容和换眼膜的押金都付了,而且还预订了一年的特护病房。”
“……”
病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
一个星期后之内,李西凡因为并发症又进出了两次手术室,当他再一次从昏迷中清醒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袁梅,自己可不可以见到盛氏的人。袁梅点点头说他们一直就在门外。
门把手拧动的声音,轻轻的说话声,然后是皮鞋囊囊的声音,李西凡在黑暗中不安地等待。
保镖走到床边,轻轻咳了一声。
“李先生。”
西凡听他改了称呼,知道关于自己,盛氏已经详细做了安排。
“怀……怀叔怎么样?”
“怀叔,哪个怀叔?”
“……周涛的。”
“那个怀叔啊,他死了,不知道为什么被周涛给干掉了。”
西凡苍白的脸抽搐了一下,隔了半晌才又问:“怎么……找到我的?……周涛呢?”
“星期六早晨董事长派人去岛上就发现您失踪了,怕您……所以我们及时改变了计划,提前装船直接在泰国海面上交了货。董事长还通知了越方警察有人在走私,周涛误以为是我们的人,打死了六个警察,自己受了重伤也被抓进去了。百合门已经树倒猢狲散了,周涛,现在大概在同山监狱呢吧。”
“……哦。”西凡嘴角勉强有点笑意。
没有了那些闪着灯的仪器,特护病房里非常安静,保镖低头看着李西凡,耐心地等着。即便知道这是个叛徒,还是不无同情,人被打成了这个样子,也不能算是对不起盛氏了,可叹帮里的兄弟还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
“我……可不可以……”西凡惴惴地说不下去。
“李先生?”
“可不可以……见见……董事长?”
“对不起,不可以。”保镖干脆地说。
“……?”
“董事长说了,让您好好休息。”保镖又说。
***
从那天起,特护三床成了高级病区最安静的病人。
经历了一系列手术,西凡渐渐好了起来,内脏的伤口在愈合,指甲在悄悄地长,腿骨只是出现裂缝,所以比肋骨和指骨恢复得都要快,当脸上的纱布一层层揭掉时,袁梅看到了一双清澈但有些茫然的眼睛,如果不是右脸上那道骇人的疤痕,特三床应该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只有对着光线时,西凡才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所以他常常对着窗户坐着。袁梅喜欢这个安静配合的病人,有时看他发呆太久就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安慰:“李先生,等到了体能康复的阶段,您就可以做角膜移植手术了。”
“谢谢。”西凡说。
“您,要不要做做行走练习?”
“嗯。”
把双拐递给西凡,袁梅扶着他慢慢在房间里走。
“春天了吗?”听到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西凡问。
“是啊,越来越热了呢。”
就在春天快过完的时候,刚刚能丢下拐杖的西凡躲过了众人的视线,悄悄地离开了医院。
听完两个值班保镖灰头土脸的汇报,顾章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太过责备。即便是瞎子,李西凡也是个聪明的瞎子,更何况保镖们早就厌烦了为个叛徒看门的工作,有心放走了他也说不定。
当顾章把这件事告诉给盛家臣的时候,家臣正为盛氏在大马投资的事情烦恼,听了顾章的话,家臣放下手里的资料,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淡淡地说:“走了也好,留着,是个烦恼。”
[5]
盛家臣终于稳定了局面,半年之内如愿以偿吞并了周涛的大部分产业,百合门一倒,再没有任何人能够与盛氏争锋,盛氏的合法生意以黑补白也更上层楼,在四下萧条经济一片不景气的时候显得格外兴旺繁荣。
在盛氏炙手可热的时候,家琳回来度假来了。
盛家琳已经多年不曾回香港了,直到现在百合门倒了,年迈的盛父才放心地让她回香港过年。家琳是个没心没肺的时髦女郎,染了一头粉色的长发。这天家臣要去澳门巡视盛氏新建的酒店,家琳便缠着一起去,办完正事时间还早,被家琳吵得头疼的家臣只好带着她去购物。
就在那天下午,盛家臣在街头看见了一个人,长得很象李西凡。
当时家琳在细心地挑项链,周围店员们殷勤招待,很少进这种前卫首饰店的家臣则无聊地站在玻璃门口,抄着手看着喧哗的街区。
一个男孩儿坐在大街的对面。那是一家关门代售的超市,有点儿剥落的墙皮灰沉沉的,男孩子靠墙跪坐在阴影里,茫然地看着大街,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经过时丢了一个硬币在他面前的帽子里,男孩子直了直腰动了一下嘴唇。
那个男孩子头发很长,浑身脏兮兮的,瘦得干柴一样,脸形和眉眼有点象西凡,但是一道陌生的长长伤疤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下巴,眼睛也呆呆地没有西凡的神采。
凝眉半日,家臣决定走过去看个明白,才要推门家琳就从后面赶了上来。挽住了家臣的胳膊,家琳笑着问自己手里的骷髅钻戒好不好看。家臣低头打量笑着说好,家琳说那就包上吧,哥你去刷卡。
家臣和家琳出门上车,后座上堆满了家琳的小东西,家臣摇摇头坐到司机旁边。前面红绿灯,司机打了一个U-turn回来,车缓缓前行,暗色玻璃滑下,家臣再次凝神往外看。那个男孩子正慢慢扶着墙站起身来,似乎在张望什么,他抬起头的时候,脸几乎正对着家臣,让家臣的心莫名地紧张起来。不过他马上又失望了,那不是西凡,因为那男孩子面无表情地扫过了家臣的脸,抬眼看向了不知哪里的远处。家臣有些失望地摇上窗户,后视镜里,男孩子摇摇晃晃地弯下腰去收拾自己的帽子。
第二天,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见到顾章的时候,家臣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提起了昨天的事。
“那个男孩子的脸长得很象西凡,要不是他不认得我,我真的要上前打招呼了。”
“说不定他真的是李西凡。西凡眼睛瞎了,认不得你也是正常。”顾章说。
“你说什么,李西凡的眼睛瞎了?”转动的打火机停了停。
“当时打算给他做角膜移植手术的,但是他自己走了,所以我想他应该是瞎了。”
盛家臣皱着眉头不说话。
“对,他还破了相。”顾章说。
家臣抬起头。“脸上留了一道很长的伤疤是吗?”
“嗯。”
“看来,我昨天见到的就是他了。”家臣停了一会儿才说:“顾章,派个人去澳门,到Verse金店附近去找找看,如果找到了西凡,把他带回来好好安顿,毕竟曾经是我的人。”
“是。”走到门口顾章又回过头来问道:“若是李西凡不肯回来呢?”
“那就算了。”
***
盛家臣的人没有找到西凡,因为李西凡隔了一天就离开了澳门。那天夜里天气骤然转冷,西凡摸到了一辆盖着帆布的卡车就爬上去躲风,等到天亮醒来时车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
虽然当时得到了及时的治疗,西凡的身体还是彻底地垮了,每到阴雨天气骨头象被拆散了一样,疼得直不起腰来,连走到街上乞讨的力气都没有。可惜香港的天偏偏那么潮,西凡就想应该到北方去,可是想了很久也没能下这个决心。
***
“单行线”是个酒吧的名字,老板是豪哥。
每天到了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豪哥才摇摇晃晃地沿着福安路往店里走,酒吧离公寓不过两个街区,七八年来每天走这么两趟,豪哥渐渐地把这一片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拐上海东路,豪哥又看见了瞎子。那疤脸瞎子是几个月前来这儿的,每天都缩在同一个地方呆呆等着行人施舍,不知道瞎子一天能要到多少,恐怕还要交铜生那帮混混儿保护费。日子久了,豪哥发现那瞎子经常拿着一个纸板比划来比划去,就有些好奇,每次经过他身边时都看一眼,可总没搞明白他在干什么。
今天瞎子没有像平时那样靠墙坐着,好像不太舒服,蜷缩着身子躺在冰冷的地上,正是冬天呢。豪哥经过他的身边,过去几步又站住了,没办法,自己当年就是个流浪儿,现在看见瞎子就忍不住想起水泥管子里睡觉的日子。
走过去打量,瞎子脸色清白死了一样安静。不会是死了吧,豪哥伸脚捅了捅他的肩膀。瞎子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手臂抬起来,护住头部。
“唉,伙计,怎么了?”豪哥蹲下。
瞎子慢慢放下胳膊,茫然睁开眼睛。
“是……没吃饭饿的?”
瞎子点了点头,慢慢从地上支起身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豪哥看了一会儿,问:“去我那儿吃点儿?不远,就前面。”
瞎子愣了一下,点点头。豪哥站起身等他,看着瞎子摸索着把帽子装进书包,捡起地上的纸板。
“这边。”
豪哥在前面放慢脚步,不时扭头等着。
瞎子走路姿势很奇怪,伸直了胳膊摸着墙根,却又很少真正碰到墙壁。豪哥想想才明白,瞎子是怕摸到别人家的门,此外离墙远一点也可以避免撞上台阶。
“为什么不找个小棍子?”
“被他们拿走了。”瞎子看来真的是饿坏了,说话有气无力,走路也摇摇晃晃。
豪哥叹口气,走过去抓住了他胳膊,瞎子往外一挣又马上停住了,默默让人拉着走。豪哥走得不快,可是瞎子跟得却非常吃力。
“阿齐,给门口那瞎子找点吃的?”豪哥进了店大喊。
“啊呦,豪哥领的谁啊?你弟弟啊!”
“去你***,快点。”豪哥骂,阿齐拿了东西笑着出去了。
“豪哥!你快来,他好像死啦!!”阿齐突然在门外叫。
“放屁,刚刚还好好的。”豪哥连忙出去,人要是死在自己店前那可不怎么样。
看见瞎子伏在台阶上一动不动,豪哥也吓了一跳,揪住破烂的衣服把人翻过来。瞎子紧闭着眼睛,脸色发青,额头上密密的全是汗水。
“哎,你没病吧?”豪哥大手拍拍他的脸问。
瞎子躺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他睁开眼睛,慢慢用双肘支起上身,摇了摇头低声道:“对不起,今天……是……阴天,我走不动才……是老……毛病。”
看他支撑着接过了阿齐手里的东西,豪哥这才放心地点颗烟,坐在了旁边的台阶上。
十来岁在街上混的时候,豪哥最大的梦想是有一身象样的衣服,怎么都比这吃不上饭的瞎子强。豪哥吐口烟圈,扭头看看瞎子,他吃完了一块面包,正摸索着把剩下的用帽子裹起来。
“阿齐,再拿俩面包过来,带馅儿的那种!”
瞎子抽动嘴角,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看着他脸上刀疤蠕动,豪哥心里一寒,掉过眼睛,伸手拿过瞎子旁边的白色纸板。
“这是什么?”纸板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小洞,豪哥对着天光好奇地看,“是盲文吗?”
瞎子不说话。
豪哥看了半天,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乐谱?”
瞎子拿起书包,低声说:“大哥,我该走了。”
“借我看一下行吗?”
瞎子没动。豪哥不理他,转身进了酒吧。
“阿齐,Michael来了没有?”
“来了,后面打盹儿呢。”
Michael是酒吧的琴师,长发披肩到了晚上也带墨镜,生活乱七八糟但是很敬业。
不一会儿,Michael睡眼朦胧地被揪到酒吧台前,和豪哥一起对着那张扎满了针眼儿的纸板发呆。透着灯光的小洞整齐地排列着形成了奇特的形状,有的象字,有的则是弯曲的符号。
“这是什么鬼东西?要我看我怎么知道,莫名……你,你等等,这***,好象是……是谱子!!”Michael挠挠头,“我还真没见过这种谱子呢。”
“能弹吗?试试。”
Michael 到台子上去拿了自己的吉他。
“阿豪你别乱动,举好了,要正对着灯光我才能看清楚。”
努力地辨认着,柔和的音符从Michael指下试探地弹出,豪哥仔细地听。
酒吧门口,瞎子惊讶地抬起了头。
终于,流水般的弦声戛然而止,过了片刻,豪哥拿着纸板走到门口,瞎子有些不安地盯着脚步的方向,豪哥在他旁边慢慢蹲下身子。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
看他脸上手上可怕的痕迹,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
“怎么了,不能说?”
“我叫李西凡。”
***
自从那天在街上看到西凡以后,家臣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开车的时候看到常常街边的乞儿,不由自主就会多扫两眼,但后来顾章回报说找不到西凡,家臣也只好算了。
四月里的一天,家臣中午从公司一出来就看到广场上有人在围观,鬼使神差地家臣走过去看。人群里是一条刚刚被车撞死的小狗,一个小女孩子正哭的泪眼婆娑。家臣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街上很久动弹不得,只是默默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保镖跟过来说董事长车来了,家臣却说先不走了我们回公司。
顾章对西凡一直耿耿于怀,让他去找人多半还是会敷衍了事,那天回到办公室,家臣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西凡十七岁时的照片,直接叫来了信息部的负责人。
家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找李西凡,于公于私,都没有理由。
大约在一年半以后,信息部的人告诉盛家臣,在九龙的一家酒吧里找到了一个叫李西凡的歌手。
推开“单行线”的玻璃门,里面是个挺大的酒吧,九点来钟,四下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客人。保镖们留在门口附近的桌子边,盛家臣则径自走到明亮的吧台前,滑上高凳,给自己点了一杯马蒂尼。家臣放松地坐着,默默看着金色的酒在杯底摇晃,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听到了李西凡的声音。
他吃惊地侧过脸。真的是李西凡。他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时好了很多,脸色有些发白,但最起码衣着干净,头发也剪得整整齐齐,颊上的疤痕稍稍淡了一些,不过还是堪堪破坏了那张清俊的脸。
紧挨着家臣西凡坐到吧台前。
“阿齐,啤酒。”西凡对Bartender说。
“西凡,今天来得早啊。”
“这儿暖和。”西凡笑着说。
家臣一动不动地盯着西凡的脸,西凡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着前方。Bartender突然觉得家臣这人有点奇怪,擦了擦他面前的吧台试探地问:“这位先生,你们认识?”
家臣猛然惊醒,盯着Bartender,在嘴上竖起手指,轻轻掀开了西装的衣襟。
看到家臣肩带上的枪,Bartender愣住了。
西凡疑惑地扭过头来看着家臣方向。
“谁?”
家臣放下衣襟,Bartender知趣地改口:“没有人,刚才旁边一位先生盯着你看,我以为他认识你。已经走了。”
西凡清澈却无神的眼睛盯着家臣的方向,似乎在听。即便知道他看不见,家臣还是屏住了呼吸。西凡终于扭过头去,抬手摸摸自己脸上的疤痕,对着Bartender笑笑说:“一定是没见过这么长的疤吧。”
Bartender没有接话。
西凡真的是长大了,家臣想。
家臣看着他把一杯啤酒迅速地喝下去,心里却想起来三年前的情景,那时候西凡还不会喝酒,总是一喝就醉,一醉就头疼。
“西凡,几点轮你。”
“10点一场,12点一场。豪哥呢?”
“没见他,说是去起货了。”
……
“到我了,走了阿齐。”
说罢,西凡摸索着站起身。家臣小心往后撤了撤身子,西凡却站住了,轻轻耸了耸鼻子,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西凡怎么了?”Bartender问。
“阿齐,刚才那个人什么样子?”西凡问道。
家臣用眼睛看着Bartender。
“是个又黑又矮的家伙。”阿齐说。
西凡轻轻笑了。
“真是很多人都用Gevallia的香水呢。”
……
即便骗得了全世界,
我骗不了我自己。
……
李西凡坐在昏暗柔和的灯光里,抱着吉他唱歌。西凡唱歌总是给人很奇怪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看不见,所以和观众没有视线的交流,他坐在那个凳子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前方,样子象是唱给自己听,柔和而沙哑的声音却点点滴滴地敲打别人的心情。
……
自从见到你的那天
我一点一点
远离了上帝的视线
你给了我一顶荆棘的桂冠
让我学会
用轻佻的微笑
回答世界的责难
每当我试图回到天堂的边缘
每当我以为可以回头是岸
才知道
这禁忌的爱情,
已是积重难返
教给我,
如何才能习惯,
如何才能心甘情愿
做上帝的弃儿,
放弃无因的反叛
…………
西凡真的已经完全瞎了,不再担心他认出自己,家臣找了个正对着台子的地方坐下,呷着酒默默听着。
流行歌曲总是卖弄伤感,做出一往情深的样子,李西凡也是一样,家臣对自己说。
等到西凡唱完的时候,酒吧里响起来还算热情的掌声,西凡熟练地把吉他放好,一个穿着中式盘扣大衫的粗壮男人几步走上台去,扶着西凡的胳膊小心把他带到吧台前坐好,两个人微笑着说话,后来那男人把手里正喝着的干邑放在西凡手里,西凡接过来喝了下去。
时间不早了,盛家臣起身离开了酒吧。
***
当天晚上“单行线”打烊后,李西凡和一个叫豪哥的人一起离开了酒吧,步行了大约两个街区,进了一家公寓楼之后再没有出来。听了保镖的报告,家臣有些黯然,看来西凡生活已经有了着落,再继续调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可是家臣还是有些忍不住想见西凡的心,所以闲了的时候,常常会去那家酒吧里听西凡唱歌。
有一天正逢周末,家臣闲着无事又来到了酒吧。西凡正在唱歌,昏暗的灯光里,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打量一下四周挑了家臣旁边的空桌子。就在西凡快唱完的时候,家臣听到身后传来了低低的惊呼声。
“天,没想到这小子没死!”
“哪个?”
“唱歌那个,他叫李什么凡,曾经是盛家臣的情人。”
“强根,你这小杂碎,怎么会认识盛家臣的人?”
“我不认识盛家臣,嘿嘿,不过,我上过这个小子。”
盛家臣微微侧过了脸。
“你不是吹牛吧。”旁边的人猥亵地笑。
“那时候我跟着涛哥,正风光得很呢。就在百合门倒台之前,涛哥把他绑了去,从他嘴里掏出了盛家臣的去向,谁知道***盛家臣那老狐狸临时改了计划,还勾结了越南警察。”强根说。
“这小子象个怪物,怎么会……”
“到我们手里之前他帅着呢,涛哥一开始就把他交给了我们,嘿嘿,这小子的身材那可是没的说,我们四五个人,上了他整整一夜,到了早晨我都快瘫了,可是这小子连吭不不吭。后来我们老大来了,就开始往死里整他,连着审了三天,什么都用上了,烙铁夹棍,还有那种老玩意儿——拶子,一点一点把手指头弄断,呸,说了你也没见过。”
盛家臣一动不动地听。
“看见他的眼睛了吗,那就是我去拿的石灰粉,那时候这小子已经没有人样儿了,还是不肯开口,最后实在没办法,周涛用刀子花了他的脸,啧啧,我站在旁边,看见老大自己的手都哆嗦了。”
家臣抬起一只手,慢慢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可怜,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招了呢。”旁边人说。
强根叹了口气:“那是***你!这小子,说他是死心眼儿也行,说他是个硬汉子也对,反正我们总共十来个人,跟他熬了三天,到最后他也没说一句有关盛家臣的话。”
“你不是说他招了吗?”
“你听说过TOX吗?”
盛家臣的眼睛眯了起来,身后的人没有答话,想是摇了摇头。
“量你也不知道,那是以色列摩萨德发明的东西,连夜被周涛从中东运了过来,要不是那东西……”
身后强根还在说什么,盛家臣愣在了黑暗里。
是真的吗,西凡?
家臣抬头往远处看,西凡正坐在吧台前跟阿齐聊天,不一会儿,有人要啤酒,阿齐转身去招呼客人。西凡自己对着咖啡发呆,突然伸手去拿旁边的糖罐,家臣猛地一欠身子,西凡已经把一个客人落在那里的空酒杯碰翻了,阿齐跑过来擦桌台,家臣呼口气,慢慢坐了回去。
身后响起了椅子拖动的声音,家臣定定神,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门口桌边的保镖站起身来。
***
第二天中午,盛家臣拿到了三年前李西凡被送进医院时的验伤报告以及强根一夜的供词。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看了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