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14

云五: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1 - 3

文案

为什么一个半圆,一定要寻找另一个半圆?不规则多边形,也有自己坎坷的幸福。
       ——如上言,这是只能拼成不规则多边形的两个人,执着的爱情故事。

  我们对爱情最大的误解,是相信它无所不能。
  吕品相信,如果碰到Titanic那样的灾难,杨焕一定会是那个牺牲自己推她上木筏的人。可惜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很平静,没有Titanic,没有火山海啸,只有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生活。
  很多时候我们的分离,不因欺骗背叛,无关爱恨生死,而仅仅是因为——不合适。
  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曾为一颗星,刻上你的名字。
  那是一颗行星,没有绚烂的光芒,被掩盖在银河系万千星辰中。物换星移,苍穹变幻,它和地球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默默地守候在那里。
  不为铭刻你我的爱情,而是祭奠这场分离。


第一章  凡人改常,非病即亡

  “凡人改常,非病即亡”的意思是,别老想着改变自己,二三十岁的人了,别折腾。做坏人的别想着幡然悔悟,你都坏几十年了,没人会信你浪子回头;做好人的别想着投机倒把,你都好几十年了,不是使坏的材料。《红楼梦》里冯渊以前好男色,后来看上甄英莲,立马被薛大傻子给打死了;电视剧里江湖人物一想金盆洗手,最后必定满门被灭——吕品冷静、理智、清醒地过了小半辈子,终于因为做过的唯一一件疯狂的小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吕品接到陈台长派人送来的调派令时,离杨焕不请自来的到访,已有两个月的距离。
  回想起最后一次和陈台长谈话,陈台长的眼神,有点恨铁不成钢,又有些鄙夷和不屑,而更多的是解恨。
  就像古代雄心壮志的君王,对爱不释手闻名天下的士人的那种心态——不能乖乖为己所用,不如干脆杀之。
  杨焕那次来看她的时候,吕品正在天文台的观测基地接待外宾。
  天文台的观测基地建在山上,山顶终年积雪,一望过去尽是闪闪的银光,偶尔不经意的刺你一眼。按国家天文台和日本宇航中心合作的CE一期探测计划,吕品所在的S市天文台要在观测基地安装IP-VLBI系统。CE计划中各个单位的任务都不同,吕品是S市天文台分队的负责人——不挂名只干活的那种,忙了整个星期的设备安装和测试,今天的联测数据经过处理后终于证明系统调试成功,此次考察才算圆满结束。
  接通回天文台的电话报告完毕后,那边的同事说:“差点忘了,前些天有个人过来找你,不过听说你这次任务比较重要,得整个星期才下来,又走了……好像,是姓杨吧,男的。”
  吕品怔了一下,姓杨的,莫非是杨焕?有点难以置信,再想想又没有其他姓杨的熟人,刚放下话筒,电话又铃铃铃地响起来,是山下的保安:“吕老师,有位姓杨的先生来找你,等好久啦,上个星期就来过,吕老师你赶紧下山吧,不然天色晚了又要等明天了。”
  吕品赶紧收拾铺盖滚下山去,出观测基地门口时保安笑容暧昧:“吕老师,那位杨先生等很久了。”一同上山的同事们纷纷作鸟兽散,鬼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准备八卦去了。
  还真是杨焕,着一件深青色的皮衣,静静地立在雪里,恍然间竟似是琉璃世界素裹银装里遗世独立的潇洒人物。片片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远远的吕品一双腿就开始发软,不知道该怎么挪动步子,该不会是雪山上呆得久,连眼神都出毛病了吧?不然怎么她看着杨焕,竟觉出几分沉稳内敛的感觉呢?明明他这个人,和低调这种词,八辈子也扯不上关系,扒去那层人模人样的皮,他就是个霸王。
  他双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踱过来:“见你一面,比到地税局求大爷们办事还麻烦,什么破观测基地?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有专家过来验收,所以上山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我妈,”杨焕极不耐烦的口气,“她老觉得你在大西北的生活就是青菜萝卜水深火热,我跟她说过百八十遍了——事业单位!比我们这种个体户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这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呀?”
  吕品笑笑没说话,杨焕又补充道:“妈听说我到兰州出差,十二道金牌催我过来。反正也近,一钟头飞机呗,我就过来看看。”
  “那一起吃个饭吧。”
  吕品原准备到市区找家好点的酒店,又怕杨焕赶时间,最后在天文台附近找了家小店吃大盘鸡。杨焕带来的东西足足有一行李箱,有他出国谈订单时顺便带回来又不及送人的维生素、深海鱼油,也有他亲娘特地叮嘱他买的特等血燕花旗参:“用温水泡发四五个小时,炖也是差不多时间,不会了你自己网上查吧……”听他说到炖燕窝,吕品不自觉呆了一下——还记得杨焕第一回把老妈的燕窝偷出来想炖给她,结果让大几千的燕窝一次性报废的惨剧,杨焕已咬着鸡块咕哝道:“你们这儿大盘鸡比以前学校附近的馆子好吃多了,川北凉粉也不错,北京的都不地道,这小日子,比我不知滋润到哪里去了……”
  杨焕一如既往的那副脾性,唧唧歪歪挑三拣四,吕品暗自为难,东西太贵重不给钱不好,给钱吧一时身上又哪有那么多钱?她手刚伸到包里摸索这个月节余多少,杨焕头也不抬地说:“别给钱啊,你甭害我,让我妈知道了还不打死我。”
  吃完饭吕品客套性的问他要不要留下来玩几天,没料到杨焕一口答应,吕品奇道:“你不是过来出差的吗?”
  杨焕眯着眼侧过脸来,那眼神分明在说:小样,又口不对心了吧?
  “今年年假还没动过呢,玩几天无所谓。”
  于是杨焕留下来玩了几天,不过是他玩他的,吕品要上班,只有周末陪他去了趟莫高窟。路上杨焕忽冒出一句:“你们领导要给你介绍对象?”
  杨焕那表情,居然颇有些像远行的丈夫归家发现不堪空闺寂寞的妻子红杏出墙时的那种责难。
  吕品一时懵然,赶紧打消自己这荒诞不稽的念头,问:“怎么提起这个?”
  “前些天我来的时候,碰到你们一个什么台长,姓陈的,正的还是副的?听说我来找你,跟我聊了好久呢,问我跟你什么关系,认识多久……好像看我很不顺眼的样子!要不是他想给你介绍对象,干嘛看我这么不顺眼?”
  杨焕若有所思的样子,吕品心下却一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妈是你干妈咯,不然还怎么说?”
  “他……问过你名字吗?”
  “没,不过他看到我登记了,怎么,我见不得人呐?”
  杨焕脸色颇不好看,吕品却没工夫理他,直觉这下糟糕了,捅出天大的娄子了!果然纸包不住火……她心神不宁的,一路都在揣摩陈台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杨焕也不知是什么少爷脾气上来了,到莫高窟又说公司急找,风风火火地去订机票回北京。吕品送他到机场,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里冲——不知道为什么,电光石火间又生出错觉,以为这次会是她和杨焕的永诀。
  明明每年过年都会见面,不咸不淡地吃餐年饭,偏偏每次都有这样的错觉,有时是杨焕站在楼梯口送她下去,有时杨焕先走她在窗口目送他走远——时间地点或有不同,但那种感觉却从未变过,他离开她,或者她离开他,然后相见无期。
  吕品又忍不住嘲笑自己,莫非你对他还有什么幻想不成?冥王星都开除出九大行星了,他还照样是那副黄世仁脾气,你就省省吧!
  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周,陈台长来找她,却不是找她秋后算账,而是要她带几个博士生上山,教他们如何使用新安装的系统,务必要使天文台至少有一个团队的人能熟练掌握系统参数和各种操作。
  吕品稍稍定下心来,心道陈台长多和杨焕聊了两句,也许仅仅是在天文台门口碰到,随意的闲谈——毕竟好几年前的事了,陈台长忘了也说不定,又不是什么极重大的事情。
  况且她当初提交行星命名申请的时候,理由非常冠冕堂皇:“焕这个字是光明的意思,代表着在太阳系里,一颗小行星所能反射的光芒虽然十分微弱,却不能抵挡我们天文工作者探索宇宙的决心。所以,我希望这颗小行星能命名为焕星。”
  吕品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挺义正辞严的,差点就把自己感动得以为那全是真话了。然而无论如何,这样的命名方式一来不合规矩,二则国内科研单位不成文的规则是——一切功劳都是集体的,没有领导的关怀集体的帮助一切成绩都是不可能的,纵然你吕品是这颗小行星最初也是唯一的观测发现者。
  恰好那一年天文台没出什么好成果,陈台长一心想拿这颗小行星充数,送给什么机构来命名,也算做个人情。但吕品那次格外的执拗,死死地坚持对这颗小行星的命名权。据说陈台长还给她在T大的导师周教授通过电话,周教授后来劝她说:“吕品你一向很听话很懂事的,怎么这次……哎,你这样我很难做的。下不为例啊,这次我跟陈台长说这是你一位很重要的亲属的名字。”
  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对小行星命名是有专门规范的,首次观测到时只有临时编号,之后要经过多次观测证实,计算出精确轨道参数,才能获得国际永久编号,命名权归发现者所有。根据国际惯例,多用著名科学家或艺术家命名,政治家则被排除在外,再有一种情况,就是观测者用自己的名字命名。
  四月份S市天文台在CE计划中观测任务圆满完成,诸事风平浪静。吕品自以为躲过一劫,正预备定下心来准备新项目时,陈台长一个电话把她揪到办公室去,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敲桌沿:“年初……有个叫杨焕的人来看你吧,你有什么解释?”
  也许垂头贴耳痛哭流涕地表达一下悔悟之心就没事了,偏偏吕品从小就有那么点拗性,纵然那是她过去二十七年间做过的唯一一件任性的事,她仍然相信:若时光流转重来一次,彼时彼刻,她仍然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她一生中惟一一个非理性的决定。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她只是想在浩瀚苍穹中,还保留一点她自己的秘密。
  不为铭刻他们的爱情,而是祭奠那一场意料之中的分离。
  三天后收到去某三线城市大学交流的通知,科研单位四处交流访学的机会是很多的,机会好的去欧美知名大学的研究所,别的至少也是去港大访学顺带旅游血拼一番。这类三线城市兼三流大学的交流,同义词是:发配边疆充军。
  难怪之前要她带队上山学习IP-VLBI系统的使用,难怪要捱到新项目基金立项之后——飞鸟尽良弓藏是千古名言。一个有能力却不好管束的下属,不是每个领导都生受得起的。
  吕品想起《红楼梦》里那句说倒霉鬼冯渊的话:凡人改常,非病即亡。
  果然做人是不能太有违常性的。
  除了几项科研成果几篇ApJ和一篇nature论文,她什么也没留下;除了几件衣服行李,她什么也带不走。
  哦,还能带走那张国际天文协会发下来的“焕星”命名证书和运行轨道模型。
  这颗小行星绝对星等16.3,绕行太阳周期为3.42年,和地球的交会周期则需要二百多年。
  根据精确计算的运行轨道,这几年它恰好和地球处于太阳的两端——长达二百多年的周期里,现在是它离地球最远的时候。
  百余年前,它也曾有过和地球的最近距离,尔后,随着它的运行轨道,愈行愈远。作为这颗小行星的第一发现者,吕品过去没有、并将永远不可能在它离地球最近的那一刻观测到它。
  运行轨道模型内环上镌着曾经铭心刻骨的单词:The Star of Huan。
  吕品将模型收进行李箱,她想,杨焕永远也不会知道,茫茫宇宙里,有一颗星以他的名字命名。
  这样很好。
  第二天吕品就提着行李箱滚到三流大学报道,爬满铁锈的校门方圆三里内充斥着城乡结合部的气息,连天空都涂着一层蒙蒙的灰,远处还传来嘟嘟的拖拉机声音。
  尽管99.99%的时候都表现得十分文静温和,此时此刻,从来斯斯文文连三字国骂都不曾说出口的吕品,忍不住望着天在心里大吼了一声:我□妈的××!
  ××是什么,吕品不知道,她只是有点悲愤。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到哪里都没错,三流大学物理系的暗流涌动,丝毫不亚于藏龙卧虎的天文台。系主任原以为从天文台来了棵好苗,指望放在自己名下,以后能多出成果,然而学校的科研资源实在有限,或者说是要什么没什么。吕品去仪器室检查仪器,仅有的几台仪器都快落灰了;想看看文献,才发现学校压根就没有购买期刊论文库——因为没钱;分配给她做助手的几名研究生更是如鬼打架一般,整天指望着靠她的研究数据倒腾篇论文出来好毕业。
  我国的理论研究部门向来是清水衙门,名牌大学此类科系每年的科研经费尚可观,轮到这种三流院校基本只剩凄风苦雨。吕品先艰难地接受了她十年八年内都不可能在这里出任何科研成果的现实,又发现工资有一部分是和教学课时挂钩的——换个意思就是,以后她只能吃粉笔灰靠数课时来养活自己。
  吕品的脾气被居高不下的旷课率和学生如出一辙的课堂作业磨得薄如纸片,无论她怎样声嘶力竭地苦劝学生们打好基本功,底下依然是短信声不断,仅有的几个乖学生也只能用同情的眼光注视着她。
  唯一的好处是假期比原来长许多,熬两个月后就是暑假,回家时母亲问她新工作如何,吕品只得打点起精神笑道:“比原来清闲一些,没科研压力,一年还有三个月带薪假呢,你原来不就盼着我做老师嘛。”
  母亲紧皱的眉头松开一些,又问:“那有没有还单身的男老师?”
  早知道三句话离不开这个,吕品笑答:“有一些,不过刚到新环境,还没有深入交往。系主任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妈你就别操心了。”
  在家里呆了一个月,母亲才斟酌着机会说:“那个……你爸爸……说过年可能回来……”
  “我没这样的爸爸!”吕品陡然翻脸,“他骗你几百次了你还相信他的这些鬼话?”
  母亲怯怯的不敢再说话,吕品这才发觉自己火气太大——以前她就算心里对父亲多么不满意,也不会这样指责母亲,这一次……大概是这半年过得太憋闷,连脾气也变躁了。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母亲瞅着她的脸色和缓才开口,“他一直都想你跟他出国读书的,听他说美国有不少大学,你过去再读两年,就能拿到铁饭碗,三十五岁就可以退休……”
  父亲,是的,他确实是她父亲,吕品恨恨地想,一个为了拿到绿卡就抛妻弃女和别的女人结婚,一个每每给她希望最后又总是无情粉碎的父亲!
  每次他良心发现——如果他的良心没被狗吃完的话,又或者只是和美国老婆没处好,就会打电话跟吕品说:“品品乖,好好学英语,爸爸带你出国。”
  每次说完这些话,过不了三个月,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和美国的妻儿共享天伦去了——这些是吕品后来才知道的,当初她只以为,是她的父亲太能干,能者多劳,所以忙。
  这个糟糕透顶的父亲带给吕品的唯一良性影响是,她因为英语实在太出色,得到好几次出国交流的机会,天文台每每有外国专家来访,也都是她接待。
  到最后吕品听说父亲要回国,就像听到“狼来了”一样。
  狼第一次来是在十二年前,也是夏天,吕品还在膏矿的子弟中学读初三的时候。
  那个夏天对吕品而言,有最甜蜜的开端,却以人生中的至痛结束。
  统考前最后一次答疑,年轻的生物老师问:“同学们这几天复习还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有的话赶紧提出来,明天所有的科目统考就要开始,你们要找我恐怕不容易……”
  在几个同学举手提问后,吕品终于也鼓起勇气发问:“我有问题。”
  她整张脸紧绷绷的,严肃、认真,生物老师笑着点点头:“嗯,你说。”
  后座的杨焕拿钢笔在戳了吕品两下,吕品赶紧往前站了一步,双拳不由自主地紧捏起来:“第十章说,胎儿是从受精卵发育而成的,可是精子和卵子分别来源于男人和女人,那么——它们怎么会变成受精卵呢?”
  整个教室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可以数出来,年轻的生物老师瞪着吕品很久都没出声,最后清清嗓子,一脸尴尬:“这个……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应该不会被包括在统考范围之内,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将重心放到这一章。”
  吕品哦了一声,不明白生物老师为什么满脸通红,等她一坐下来,整个教室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笑声。杨焕倏地站起身来,把书包从书桌里抽出来,又一手攥起吕品:“走,跟我回去复习!”
  出乎吕品意料的,生物老师并没有阻止杨焕,任由他把她的书包扯出来,然后拽着她一路小跑到车棚。吕品从周遭同学的笑声里,也意识到自己或许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然而究其原因,她仍然不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国源远流长又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里,性是不应该被包括在早期教育中的。大人们似乎总觉得小孩子越单纯越好,等到了一定的年纪,又希望他们一夜之间什么都能明白。
  杨焕没有带她回家,而是载着她停在回家途中的一个废弃的石膏矿井旁,停好车后铁青着脸劈头盖脸地骂:“白痴啊你!居然在课堂上问这种问题!”
  “我,我之前问过你,你说不知道,让我问老师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就相信,那我拿绳子打个圈,你就把脑袋钻进去吊死啊?”
  吕品撅着嘴不吭声,心里十分不服气,但是隐约又明白刚才她确实在一个不适当的场合,问了一个不恰当的问题,但是——究竟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她意识到答案或许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但是,她就是不明白,这来源于两个不同个体的精子和卵子,究竟以何种形式接触,才能变成受精卵,最后又在女性的子宫里孕育成胎儿——答案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呀,书上又没写,你要是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答案?”
  吕品垂着头咕哝着问,又偷偷抬起头瞟杨焕两眼,只见他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有时候一个人要开窍,是需要契机的。就像武侠小说里常说的打通任督二脉那样,吕品在这一刻灵光劈过头顶,猜想她是问了一个和“性”有关的问题。
  吕品脸上唰的一下就红了,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回家翻医学杂志补习,杨焕的唇已压了下来,暖暖的,带着濡湿的感觉,压在她的唇上。
  软软的温温的,那是一种吕品由出生到现在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杨焕的眼睛也快贴到她的眉眼来。在那双蓦然和平时不同的眼睛里,吕品看到自己的影子,惊恐的影子,她甚至浑身都抖起来,无法自已。
  “还想知道吗?”杨焕声音哑哑的,如果吕品不是也被吓到,她一定能听到杨焕那猛如鼓擂的心跳声。
  吕品猛醒过来,紧箍着杨焕的两只胳膊站起来,好久才憋出来一句话:“医学杂志上写过的,接,接,接……接吻不会导致怀孕。”
  后来读大学时寝室玩真心话大冒险,吕品被迫分享初吻经历,下铺的袁圆恨不得以头抢地:“吕品你真是天然呆啊!怎么会有人在被骗走初吻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KISS不会怀孕啊啊啊啊!”
  幸而矿井废弃已久,少有人往来。吕品急匆匆地抱着书包往回家的方向冲,杨焕骑着自行车追过来:“上车!”
  吕品稍稍犹豫,还是跳上后座,杨焕故意捣蛋,把龙头扭得东倒西歪。吕品咬着牙忍住尖叫,死死地攥住自行车后座,还是不小心撞到他背上,猛地吸口气,鼻尖仿佛还闻到那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味道。
  后来他一直都爱这样捣蛋,除非她乖乖地抱着他的腰,他才肯好好地骑车。
  夏日里被烤得干焦的泥土,都散发出甜蜜的芬芳。
  往后的许多许多年,她都没办法忘记那份甘甜——当时或许并未有多少甜蜜感觉,却在往后的不断回忆中日渐深化,直至铭心刻骨、无法忘却。
  马路的尽头,站着吕品的妈妈,远远地看到杨焕的车,小跑着过来拦住他们:“品品,这几天……”她又望望杨焕,赔着笑问,“杨焕,这几天……能不能让吕品去你家住两天?”
  “妈出什么事了?”
  狼来了。
  吕品回家收拾课本,准备去杨焕家复习,她看到久违的陈世美向公主介绍秦香莲等人:“这是我妹妹,这是她女儿,这是她大儿子。”
  声音很熟悉,跟电话里听到过的千千万万次一样——实际上当然没有千千万万次那么多,只是那仅有吝啬的话语,早在吕品脑海中描摹深刻至刀刻斧凿。然而这脸孔又这样陌生,吕品的手被杨焕紧紧地攥着,指甲长长了还没来得及修剪,狠狠地掐着杨焕的掌心:“我,我……我前几天过来看外公外婆,今天哥哥来接我回家。”

  吕品知道自己的亲娘就是个包子,任人捏扁搓圆也从不反抗,即便她说一百次“妈我现在可以养活你”,包子娘亲仍然坚守在没有任何人待见她的膏矿。吕品算算账,虽然工资不高,但有单独的教师宿舍,三线城市消费低,母女俩生活完全不成问题,但是——只有在坚持留守这件事上,吕品才觉得原来母亲的人生居然还是有原则的!
  尽管吕品无数次指天誓日说打死我我也不会见那个陈世美老爹,然而因为打不死,所以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挤出笑脸,在陈世美老爹再次说带她出国的时候,继续敷衍说“我会好好学英语的”。
  这次也一样,包子娘亲拉着她的手流泪:“是妈妈对不起你,从小就让你受委屈……”吕品记得包子娘亲的那双眼睛。在幼时冬天,包子娘亲给她做棉鞋钉鞋带扣时不小心切到手,险些把一颗小指头切下来,即便那个时候,那双眼睛也没有流过这么多泪水。
  吕品特别喜欢鲁迅,因为在他的文章里她看到那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秦香莲还会告御状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铡了呢,包子娘亲却连去告陈世美重婚罪都不可能——不是不敢,是从来就没生出过一丝一毫的这个念头。
  包子娘亲还常常跟吕品展示橱柜中陈世美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一个用石膏锻制的隋唐美女。在狼第一次来之前,吕品都深信不疑自己有世界上最聪明最上进最心灵手巧最会念书的爸爸,他到美国留学去了,他功成名就就会回来接她们母女去美国过有大房子住有佣人伺候还养两只狗三只猫的好日子。
  事实真相是时任车间主任的陈世美,趁着出国交流的机会申请到学校,因有几分口才长相,数年后和一持有绿卡的女人结婚生子顺便换了国籍。而原来在膏矿总厂做办公室文职的母亲,受陈世美违规强行辞职的牵连,被下放到采矿车间,每天在三十多度高温的石膏矿井下开采作业,靠四十块一天的工钱养活公婆和吕品。
  一直到狼第一次来的那天,吕品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去杨焕家吃饭时,杨妈妈都用那种极度怜惜的眼神望着她。
  后来吕品渐渐明白,其实除了她,膏矿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包括包子娘亲。
  只有她活在傻傻的谎言里,以为自己有一个天底下最牛逼的父亲。
  这些事她一直没法和谁说,除去杨焕,唯一知道的人是袁圆,每次袁圆的总结语都是:难怪大家都说狗最忠诚了,因为人的良心都被它们吃完了嘛!
  想起陈世美她就牙齿发紧,更让牙齿发紧的是随后发到她邮箱里的通知——本年度天文年会上,原定由她代表S市天文台所做的一篇关于恒星演化的口头报告,被其他报告替换下来。
  今年的天文年会是在T大举行,吕品心里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她不能永远呆在一个离天文界核心的边都摸不到的三流大学,靠攒课时挣死工资。为今之计,要么联系周教授回T大做博后,要么结纳天文界其他资深教授寻找机会——若干年前周教授曾建议她留校被她婉拒,现在让她如何跟周教授开这个口?思来想去只剩下学术会议做报告时和其他教授套磁这条路,如今也被活活堵死。
  阔别数年后又回到T大,苍石环碧,落木溶金,仍是那样美丽的校园,却已物是人非。周教授安排了几位师弟师妹去太阳系分会场给袁圆捧场,吕品坐在台下,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袁圆博士论文盲审险些被退回,而她吕品正在天文年会上风光得意。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袁圆初露头角,自己则前途未卜,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周教授约她回实验室一起吃个饭,到了物理楼才发现还有个师弟留在实验室装望远镜,吕品看那师弟眼熟,随口笑道:“咦,你怎么没去会场给袁圆捧场?”
  小师弟放下手中的平衡锤笑道:“吕师姐,今天轮到我值班。对了,原定吕师姐你做报告的那篇论文,我之前看过,不过有些疑问,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师姐讨论一下?”
  吕品点点头,一边在脑海里搜索这个人的名字——好像有些印象,又记不起具体叫什么。好在周教授马上就给她解了围:“你还记得吧,这是钱海宁,我现在让袁圆在带他,有空你也帮我教教他。”
  听周教授这么一说,吕品立刻把钱海宁这个名字和真人对上了号——记得临毕业时,有金融大二的学生过来找周教授,说自己的愿望一直都是学天文,高考时被家里逼着报了金融。谁知读来读去都没有兴趣,现在想转系,却已经错过时间,在校报上看到周教授的访谈,专门来请教是否有考物理系研究生的可能。
  这位视金钱如粪土、舍炙手可热的金融而取清水衙门的物理、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就是钱海宁同学了。
  最初周教授的一干学生都为钱海宁同学的崇高理想所震动,每次钱海宁来实验室,众人都像看国宝熊猫似的前来围观。可惜钱海宁的基础实在薄弱,吕品彼时刚毕业,确定了保研,周教授觉得她最闲,便把钱海宁扔给她补理论基础和观测常识——为此袁圆向吕品表示了深切的哀悼:“喜儿,周教授不会因为你保研是和天文台联合培养,觉得你不是亲生的了,就故意来玩你吧?你知道那位立志为天文物理奉献终身的同学,问我什么问题吗?他问我为什么日全食的时候不能用普通墨镜看!”
  当然,吕品并不认为非物理系的学生不知道日全食时不能用普通墨镜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但隔行如隔山,尤其是金融和物理这种完全不搭架的两个专业,她为钱海宁的前途表示深切的忧虑。没想到钱海宁卯足了劲泡在周教授的实验室里,不管自己的问题把师兄师姐们雷翻多少次,依然锲而不舍,两年后竟真的让他转系考研成功——吕品好笑地摇摇头,理想这玩意,还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
  钱海宁就她先前的论文提出不少问题,和吕品讨论数次,反倒让吕品没时间和原来天文台的同事一起活动。不过也好,吕品想如今的形势,天文台那边所有的路是不通了,多见面也不过多尴尬,不如多留在周教授这边,顺便也能和袁圆多玩几天。
  只是钱海宁行迹颇可疑,为人又殷勤得过分,心思细得像绣花针。和袁圆看个搞笑视频,他也要凑过来看热闹,鞍前马后从不落下,吕品私下取笑袁圆:“怎么现在改口味了,不好大叔好小正太了?”
  袁圆嗤笑道:“你少担心我,我去过凤凰寺了,说我今年红鸾星动,年内一定嫁得出去!倒是你,年纪不小了,眼看着就奔三了,装B一点说是感情和事业都在低谷期,直白点说就是男人和金钱都没着落,你到底图了个什么?”
  一句话说到吕品软肋,默然半晌后她才苦笑道:“国家天文台的CE一期探测计划,定在十一月发射。”
  当初舍留校T大而去天文台读博,便是为参与CE计划,结果却在临近结束的时候被踢出来——说不难过是假的。忙碌数年,最后她的履历中,永远不会出现CE计划的字眼,CE计划若成功,功劳簿上也不会有她的名字……好像整个CE计划,从来没有她参与的痕迹一样。
  往大说是为国做贡献,往小说是个人前途,横看竖看,总是免不了遗憾。
  袁圆拍拍吕品的肩膀安慰道:“博后的事,我稍微跟周老师提了提,他好象没什么意见,你趁热跟他打打铁。”
  吕品笑笑,一时说不出话来,袁圆跟她是本科时的室友,进校时骄横得像公主,行李把六人公用的两个床铺占了一个半,母鸡护仔似的说自己的东西受不得压。另外四个女生不好意思开腔,唯独吕品二话不说把她所有的行李摞起来,又给两张床画好道,硬是把袁圆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两人就此结下梁子。后来是大二时,袁圆失恋后怕丢面子,一个人在校外借酒浇愁,恰好吕品陪杨焕在外面唱K,眼见袁圆差点被人吃豆腐,听她诉了半夜的苦,两人的关系才缓和起来。袁圆为人泼辣,每每见她被杨焕辖制得如小媳妇一般,都忍不住为她出头,和杨焕在一起那两三年,小两口没吵什么架,都让袁圆和杨焕两人给吵完了。
  她脸色才黯下去,袁圆已看出门道,撇撇嘴不屑道:“我就想不通,你挺明白一人,当年对我不是挺硬气的嘛,怎么一到杨焕那儿,就跟喜儿见了黄世仁似的!”
  吕品一咬牙,说:“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KTV自己灌酒的时候说,我做错了什么,只要你说,我都改……”
  “停——”,袁圆尖叫道,“算你狠!”

  到年会最后一日,吕品终于抽空和周教授详谈了一下博后的问题。不料跟周教授谈了几句,才知他竟已萌生退意,想从系主任的位子上退下来。吕品心下疑惑,也不敢多问,至于让她转回来做博后的事,也并不容易。吕品原来在S市天文台申请过一个项目基金,有个附加条款是要在S市服务五年,现在她虽被踢出天文台,但编制仍在S市,所以不算违规。如果现在要把她活动回来,周教授势必得罪S市天文台,以后师弟师妹们找工作就少一条路了。
  周教授说“我帮你问问看”,吕品感激不尽,当初摆在她面前被她放弃的机会,如今费尽心机还未必如愿。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当初坚持小行星的命名权,显得多么不智,吕品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早知今日,还会当初么?
  以后她大概就和整个CE计划无缘,只能留在大学里做做纯理论研究工作,T大已是这条路中,很不错的选择。从周教授的小办公室出来,正见钱海宁伸着脑袋看过来,吞吞吐吐地问:“师姐……你晚上有约人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饭吧,前几天打搅你好多时间……”
  吕品回来肯定要去看看杨焕的母亲陪她吃顿饭的,便委婉推拒道:“我要去看我干妈,晚上的飞机我就要回去了,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钱海宁甚是失望,稍稍犹豫后问:“那……晚上我送你去机场吧?”
  吕品微觉诧异,说从这里去机场不方便,再次拒绝后钱海宁欲言又止好半天,吕品不知缘由,因为之前已和杨妈妈约好要去看她,准备回酒店赶紧收拾行李去城东。周教授忽从小办公室出来:“吕品,你帮我到三号楼多功能厅递份简历,我差点不记得时间。”原来周教授的儿子明年毕业,读的是计算机系,现在正是四处听宣讲会投简历的时候,恰好他儿子有另外一场笔试,不得不另外托人去投简历。
  接过来的简历却有一大摞,原来还包括周教授儿子的不少同班同学,吕品答应下来。刚从物理楼走出来,却听身后钱海宁的声音:“师姐!我也有CS的同学要投简历,一起吧?”
  一路没话找话地聊了聊,吕品才知道今天在三号楼多功能厅开宣讲会的是一家叫Memory的新型SNS网站。Memory网类似于国外的Facebook,只是在功能上更贴近国内青年人喜好,钱海宁介绍了一路,听起来很吸引人,说是所有日常活动都能在网上做对应记录——比如写书评,看电影,出游后可以在地图上做标记写攻略等等。吕品是那种连QQ都挂着真实姓名好友名单也全部备注成真名又万年隐身的人,对上网兴趣一般,偶尔玩个小游戏,又懒得注册,按钱海宁的说法,这种网站简直就是给吕品这种人量身定做的,因为Memory最初正是靠休闲小游戏起家的。
  “师姐不如我回去邀请你注册?袁圆也有帐号,以后我们要讨论问题,还可以在网内开三方视频……”
  “OK啊,”听钱海宁介绍得起劲,吕品忍不住调侃道,“看样子你和你家的童养媳经常利用这个联络感情咯?”
  除了立志为天体力学奉献终身外,钱海宁另一样传奇,是他有个娃娃亲。据说是两家父母自小定下的,女生在本市另一所重点K大读书,吕品之所以先前没有把钱海宁的人和名字对上号,便是因为袁圆每提及钱海宁都用“那个有童养媳的”来代称。
  钱海宁笑容一滞,嘿嘿两声没搭腔。吕品又拿着简历问钱海宁怎么有这么多人去投这家公司,钱海宁介绍说Memory规模并不大,前两年据说只是规模十几人的小团队,今年年初拿到一笔启动资金,人气一路攀升,规模扩大至百余人;再则行内据说很看好这家网站,因为目前尚未上市,将来发展前景十分可观,现在若能挤进去,分到原始股将来成功上市——IT界这样造就的青年富豪拿蜈蚣腿都数不清。
  三号楼人山人海,多功能报告厅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每年这个时候总有许多企业到T大来开宣讲会,尤其是近些年来的IT企业,最擅用的一招便是到全国高校做巡回演讲。演讲人员一般为形象佳气质好的高层,当然最关键的要素是能侃,天空海阔尽能手到拈来地充作笑料,谈吐中大有一副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豪迈气势。袁圆曾给她传过一个有国内大学生导师之称的外企高管的演讲,端的是舌灿莲花,令吕品大为自卑——同样是做科研,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许多人递了简历后仍不肯走,大约是因为仰慕演讲者的风采,吕品和钱海宁好容易挤到收简历的桌子旁,一抬眼正看到讲台上穿着深咖色风衣的男人。
  “刚刚入场前呢,有位同学拉着我问问题,说你们这个公司比较新,新公司有个什么问题呢?就是不靠谱,他说你看你们的薪水表面上很高,但是很可能福利不到位,比不上国企或者老字号的外企!国企两千,胜过私企两万呀!他还说你们老描绘自己前景有多么广阔,说来说去,不就是画了个大烧饼给我们,看得见吃不着呀?”
  底下的学生不少都笑起来,演讲者便稍稍停住,等笑声稍歇后才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你们不要笑,问这个问题说明我们T大的学生很实在。我也是T大毕业的,包括我初恋女友也是T大毕业的,”
  一说起女朋友底下的学生们又笑起来,“在座的男同胞们应该有体会吧,就是这个女朋友啊她老喜欢问问题!你爱不爱我,你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你到底爱不爱我,你爱我什么呀,你哪儿体现出爱我呢——”
  底下的学生被他惟妙惟肖的口气逗得前俯后仰,“我这个女朋友也是,有一次问急了,我就说呀,你看我高中一星期五块钱零花钱,有四块钱用来租小说借你看,另一块钱还得攒着逢年过节给你买礼物;我大学呢,在外面打散工,除了每顿四两饭的钱,剩下的都攒着出去约会,夏要避暑冬要保温,你说我爱不爱你?那个同学你不相信是吧?你不相信说明你这个男朋友做得不称职,旁边这位女同学你是他女朋友吗?是,对吧,好,回去要好好教育——女朋友永无止尽的要求乃是男同胞们奋发向上的最大动力。咱们接着说入场前那位同学的问题,为什么我对Memory提供的条件有信心呢?因为我们的福利是全方位的,不止包括这个四险一金,还包括你的配偶啊,子女啊之类的医疗,我们都给另外买商险。这非常切合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你们的生活就是我们的Memory;你们的Memory就是我们的生活。通俗点说就是只要你好好干活,其他一切我们给你全包!这位同学问没有配偶女朋友行不行?那当然不行了,为什么老婆可以女朋友不行?这个问题还用问嘛,这显然是增加你毕业后求婚成功率的砝码嘛!”
  台下笑得前俯后仰,吕品因专心致志地听演讲,险些被后面的人挤得一个踉跄,幸好被钱海宁拽住,挪到墙角时钱海宁忽低声道:“那个女朋友……去年年初已经分了。”
  吕品一时没回过神来,老半天后才转脸问:“你说什么?”
  “去年年初已经和女朋友分手了。”大概多功能厅人挤人温度上升,钱海宁的脸都泛起红来。
  “啊——对不起,”吕品赧然道,“我……我没听袁圆说起过。”
  “没事,没事,”钱海宁连连道,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我是说这件事情早过去了,不合适的话还是尽早分手好,免得彼此耽误。”
  不合适的话还是尽早分手好,免得彼此耽误——其实是句很陈词滥调的话。然而这一刻,这一刻,吕品觉得,再没有任何时候,让她比现在这一刻更觉得这句话是怎样的至理名言。
  她急促地笑笑,因一时慌乱,连说话都局促起来:“嗯嗯,是啊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身边找。”
  正好到了学生提问环节,有位女生极大胆地问:“我听说Memory网的几位创始人以前就是大学同学或好朋友,那么请问,您的这位初恋女友,现在也在Memory网工作吗?”
  “这个问题,”深咖色风衣男人笑得意味深长,“如果你在Memory找到合适职位的话,欢迎你届时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台下又是哄堂大笑,吕品也禁不住嗤了一声。
  “其实,其实,”钱海宁脸涨得通红,许久才鼓足勇气大声道,“其实今天早上,周教授刚刚批准了我来追求师姐,希望师姐能给我一个机会!”
  整个多功能报告厅唰的静下来。
  吕品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洞钻下去,数百道目光刷的全投向她和钱海宁立足之处,连讲台上深咖色风衣的男人也望过来。吕品二话不说,抱着头头拽起钱海宁的胳膊往门口冲,一边口里叫着“让让,谢谢,让让,谢谢”,妄图杀出一条血路。
  “我知道师姐你不可能一时半日接受我,”钱海宁反拽住吕品的胳膊,好像多功能厅如斯围观的人反而给了他极大的勇气,“我只想请师姐你给我一个机会,考虑一下有我的将来!”
  吕品满头直冒黑线,定在当场迎接四面八方囧囧有神的八卦眼神。
  深咖色风衣的男人在台上讪笑两声:“同学们,我以人格担保,这不是我们公司请来的托。”

  吕品赶到杨家时,杨焕正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以三秒钟一个台的频率狂按遥控器。吕品蹲在门口换鞋,抬首瞥见那件深咖色的长风衣正挂在门后。回想起方才宣讲会上杨焕的话,吕品忍不住垂头闷笑——果然人是要包装的:杨焕在T大这种极富人文气息的象牙塔里浸泡了两年,又去加州灌了两年洋墨水,居然也被记者们形容为“外表不羁却极具内涵”的IT新贵,还真有那么点像模像样!可谁知道他剥去那层皮,在家里就是这副黄世仁德性?
  杨妈妈笑着迎上来:“真巧,小焕他们公司今天恰好派他回来出差,你要是早两天过来吃饭,还碰不到呢,真是赶早不如赶巧。”
  抬首撞见杨焕夸张的笑容,只差没把嘴巴咧到后脑勺去,眼神里却藏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像和她有十辈子深仇似的,恶狠狠的,吕品匆匆转头,不敢思考其中深意。
  杨家以前也在膏矿工作,那里是整个亚洲都排得上号的高级纤维石膏产出地,杨爸爸在总厂做会计,杨妈妈是膏矿子弟学校的数学老师。吕品读书时勤奋又听话,学校老师没有一个不喜欢的,杨妈妈那时便常常叫她到自己家吃饭。后来杨爸爸评上高级职称,在城里找到工作,兼之杨焕考上T大,所以举家迁到城里来。吕品读大学时几乎每个月都会被杨妈妈拽回家补充营养,甚至后来她和杨焕分手了,杨妈妈几次劝和不成,还强认她做干女儿。究其原因,杨妈妈总是皱起眉叹曰:“可能是他爸爸家和我这边的亲戚都生的是儿子吧,我和他爸爸结婚的时候,两家都希望我们生个女儿,衣服都买好了,”每每说到这里杨妈妈总要故作厌弃地瞥杨焕一眼,“养女儿多好啊,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
  吕品知道杨爸爸和杨妈妈是真心疼她,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她究竟是喜欢杨焕,还是喜欢他们一家和乐融融的气氛?也许她喜欢杨焕,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自己便也能拥有这样温馨的家庭?
  当然吕品也知道不能苛责包子娘亲,然而对于一个只会淌着眼泪抱着你说“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没用”的人,你又能指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安慰呢?
  不耗尽你仅存的那点气力来安慰她就不错了。
  每每想起包子娘亲吕品就觉得悲哀,都说母亲和孩子的个性是相反的:比如精灵般的黄蓉偏养出个刁蛮无敌的郭芙,而吕品从小被人夸能干懂事独立会当家,仅仅是因为如果她不照顾自己,便没有人会照顾她。
  杨家二老纵然无法代替她的父母,至少在那个时候,也给了她足够的勇气拥抱明天。
  杨爸爸一边给她盛汤,一边劝杨妈妈不要操之过急——杨妈妈正温柔地审问吕品在学校是否有单身的同事,院系领导有没有给她介绍对象的意思等等。
  比如杨爸爸说:“吕品才27岁,着什么急呀?”
  杨妈妈一定反驳:“我27岁的时候杨焕都会打酱油了!”
  杨爸爸则慢条斯理地应对:“现在的孩子都晚婚,读完书,工作两年,正好吕品这个年龄,他们搞科研的普遍读书读得长……”
  “读书都读成书呆子了!你说她当初要是留在T大多好,我们可以帮忙把关物色。免得将来找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什么都要你服侍,你这孩子又老实,容易吃亏……”
  杨爸爸无奈地看向天花板:“原来也不知道是谁说儿媳妇老实点好,不会牵着儿子的鼻子走,不会跟老娘吵架,又能把儿子服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啊,你踢我干嘛?”
  老两口互瞪两眼后忽然同仇敌忾,转向正神在在喝鱼头豆腐汤的儿子:“我看网上的新闻说你们公司开始盈利了——这业也立了,这家什么时候成呀?”
  杨焕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悠闲地把吕品面前的蟹黄南瓜和自己跟前的干煎鳊鱼换了个位:“今天我回T大开宣讲会,有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在报告厅向你们的宝贝干女儿表白。所以,你们放心好了,她市场前景好得很,你们赶紧给她准备嫁妆吧。”
  “你今天是回T大开宣讲会?”做老师的杨妈妈总能最短时间内抓出学生的漏洞,“那你怎么不跟吕品一起回来?明明你打车报销,你非让她一个人挤公交过来!”
  “你们讲点道理好不好?”杨焕冷嗤一声,斜睨吕品,“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了!不过那个男生真孬,泡妞还要跟导师打申请,不会以后上完床还要写个测评数据报告分析吧?”
  “T大的学生?那不错啊,”杨妈妈又抓住本质,喜滋滋地问吕品,“在读博吗?还是以后准备留校?留校好啊,最好你也调回来……”
  “师姐,”杨焕捏着嗓子,还扬起手来翘了个兰花指,“我只想请师姐你给我一个机会,考虑一下有我的将来~”
  “啊……比你小啊,”杨妈妈又嫌不合适,“男小女大不好,女人老得快。”
  吕品讪笑两声:“也没有小很多,一两岁吧,我读书读得早。”
  杨妈妈鼓舞精神,展开对钱海宁出身成长家庭情况过往情史的一系列调查,吕品招架不住:“干妈,我晚上还要赶飞机,明天一早就要上班呢。”
  杨妈妈极之遗憾,恨不得立刻说服吕品嫁回来,好天天陪她说话,又支使沙发上一脸人欠他五百万没还神情的儿子:“你打个车送吕品去机场,这里去搭机场大巴的地方不方便!”
  杨焕哼哼唧唧,好像要让他从沙发上起来,难过在月球上行走。他满不情愿地套上鞋子,接过吕品手上的包:“几点的飞机?”
  吕品没吭声,等出了门才答:“十点半。”
  飞机场也在城东,过去至多半小时,而现在不到七点。
  杨焕停在楼梯口,一动也不动,眯着眼居高临下地审视吕品。吕品被他看得尴尬不过,只好没话找话:“你怎么会突然回来招聘?”
  杨焕仍不吭声,吕品自觉灰头土脸,看看表说:“你不用送我了,我实验室有人来送我。”
  约的是钱海宁,因为刚才话没说完,吕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下午的问题,却又觉得事到如今,正该彻彻底底放下过往种种,给别人一个机会,亦是给她自己一个机会。
  她掏出手机来准备给钱海宁电话,让他直接把她的行李送到机场与她回合。
  “吕品,你能别再在我面前出现了吗?”
  吕品险些一个踉跄踩空楼梯,连手机也摔下去砸得噼里啪啦响。她顾不得去捡手机,不知花了多大功夫才扶住楼梯把手,转过身,艰难开口:“你说什么?”
  杨焕仰着头,用绝对的俯视角度瞥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你他妈能别再拿这么一张无辜的脸来撩拨我,成么?”
  “我——”吕品涨红脸孔,“我什么时候撩拨过你了?”
  “今天!”
  “我干什么了我?”
  杨焕眯起眼,极不屑的神情:“你说我每年就回那么一两次家,怎么每次回来,你都要过来吃饭?过来吃饭也就算了,还每次都跟我妈一唱一和,我带女朋友回来是这样,不带女朋友回来也是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妈喜欢你,想你给我们家做媳妇不是?你说我们分手这么多年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妈年年月月在我耳边念叨说你没男朋友,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撩拨我你是什么?”
  “你——我每次都是打听清楚了你不回来才过去的!你以为我想来啊?我不过来,干妈就提着你每年送她的化妆品啊营养品啊什么的往学校送,我总不能让她这么大年纪了为了和我吃顿饭,提着几十斤的东西两头跑吧?以为都像你呢,从来不考虑家里父母想什么!今天……今天也是我和干妈提前好几天约好的,要不是你临时出差回来,我根本就不会碰到你!”
  “啊哈,”杨焕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像是抓住她什么把柄似的,“原来你还是故意躲着我呀?我是会吃人还是怎么地,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难怪上次陪我去莫高窟也心不在焉的……”
  吕品被他两句话一激,头脑居然冷静下来:“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刚刚你说我撩拨你,我说没有;你又说我故意躲着你——你到底想我怎么样?你今天……要是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也能说你知道我要过来看干妈,故意回来寒碜我的?”
  杨焕像被人戳中痛处,脸上蓦的涨红,不久后又恢复平素那副不讲理又臭屁的嘴脸:“我说什么就什么,那我拿绳子打个圈你就钻进去吊死呀?”
  吕品气得不打一处来,这个世界上总有这样的人,不管说什么他都理直气壮,好像天生下来太阳就该为他升起,月亮就该为他坠落!杨焕永远是这样蛮不讲理自以为是又理所当然的神气,比如原来她不肯陪他去什么球队庆功,他觉得没面子,张口就“你不去我多没面子”或者“你不爱我”之类。吕品不知道别的情侣是否也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但是有什么理由她要照顾他吃喝拉撒还要陪他那群不知所谓的狐朋狗友,最后还落个“开不起玩笑放不开面子”的罪名?
  我忍够了,吕品想,她什么都后知后觉,连这样的委屈心酸,都晚来了这么多年。
  “是啊,”她抬起头来,分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平静地注视他的双眼,“你去找绳子呀,打个圈我钻进去,我们就一了百了了,没有人再会来撩拨你,也没有人会再故意躲着你。”
  杨焕百般气焰被她堵住,竟一时哑在那里。
  “你说,我到底怎样才算顺了你的意?最后一次,我马上就回学校继续教书了,以后我不会再回来,抓紧这次机会,说呀,你要我干什么?”
  杨焕立在台阶上一动不动,过道的声控灯灭了,幽暗的楼梯里只看到他晶亮的双眸,也在霎时间黯下去,仿佛有些落魄。
  那样的眼神有些熟悉,吕品家里养过一条看家的大黄狗,凡有入侵者便狂吠不休,对左邻右舍却极之亲切,尤其是对吕品。后来读大学时,每年开学这条大黄狗都要追在汽车后面跑上好几站路,直到再也辨不清哪一辆车载着吕品,才依依不舍地顺着原路回家。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吕品总记得,她舍不得它跟着汽车追几站路,趁它不防备时给它套上绳索拴在院子里,然后悄悄离家。有时动物仿佛通灵一般,后来吕品想起这件事都忍不住会大哭一场,她总觉得那一次它的眼神格外依恋和绝望,好像提前预知了什么似的,而她毫无知觉。
  那一年春天,周边各个乡镇都组织了屠狗队,听说杀死一只狗赔四十八块钱。
  真好笑,她居然会觉得杨焕的眼神,像一条只值四十八块钱的看家狗。
  然而吕品找不出第二样可以用来形容杨焕眼神的东西,他轻轻地跺了跺脚,声控灯又开了。微弱昏黄的楼灯,竟把他的脸照出些许狰狞来:“我要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最好他妈的从我生命里消失!”


第二章  最伟大的词是岁月和时光

  料到杨焕吐不出什么象牙,不过这句话,仍大大的出乎吕品的意料之外。
  “还有,我回来是因为公司要做校园招聘,我和辛然一起负责K大和T大的招聘。”
  杨焕的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六个大字:你以为你是谁?
  原来至少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套,如今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勉强维持的必要。吕品点点头,捡起手机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挺好的,啊哈,你下午也看到了,我不愁销路,前两年忙论文和项目而已。”
  走出没两步,忽听到“喂……喂……”的声音,吕品一惊,这才发现手上攥着的手机居然一直是拨通着的——也许是方才手机摔下去时撞到通话键。钱海宁喂了两声后没再说话,只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
  “钱海宁,我……”吕品心道方才那番争执肯定都被钱海宁听了去,不知道如何解释,再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解释。钱海宁极其识相,只问:“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你直接把行李带到机场来,我们机场碰头。”
  走出杨家所在小区时吕品没回头,因为她知道杨焕肯定不会追上来,他神经粗得像华表柱,从来没有做过吵了架来道歉的事,没有,从来没有。为了验证这一点,坐进出租车时她还特意盯着后视镜观察了半天,直到司机转弯打表,那条小巷子里仍是一黑到底,丁点儿异动都没有。
  吕品承认自己有点失败,甚至在今天之前她一直都还有点纠结,偶尔还很圣母地想,分手对他比较好,她默默地喜欢他就好……得了吧,不如索性痛痛快快地承认,什么碗配什么筷,什么锅配什么盖,他那个高压锅不搭你这个木桶盖!
  这么一想,心情突然欢快起来,好像以前都是绑着沙包走路,松绑后简直健步如飞。钱海宁看到吕品一脸轻快笑容,心底直发毛:“你笑得这么开心,不会是准备给我一棒子,所以先给我颗糖吃吧?”
  吕品抿着嘴笑,老半天后她才主动问:“你电话里听到多少?”
  “听到你和一个男人吵架,”钱海宁态度大方,“你下午说回干妈家吃饭……EX(EX,前妻或前夫,或以前的男女朋友)?”
  吕品点点头,钱海宁没再问,时间甚早,两人便在机场里的星巴克找了个边角位坐下聊天,谈的也是钱海宁毕业论文的事。钱海宁和前几日相比,显得有些安静,目光却直白许多,也许是因为反正也表白了,索性正大光明地着,不像前几天那么躲躲闪闪。等吕品说完,钱海宁才慢慢开口:“我刚刚和周老师聊了聊,他说尽量帮你回T大,如果办不下来,我去你们学校教书也够格了。”
  吕品愣了一愣,旋即道:“钱海宁你别这么冲动,说风就是雨的。”
  “我没冲动,”钱海宁眼睛又亮起来,“你别这种眼光看着我,我真的没冲动,你相信我。”
  吕品好笑道:“还说不冲动,你认识我才几天呢?”
  “你别老像看后辈似的看我,”钱海宁稍稍抗议,自从下午向吕品表白后,钱海宁便自觉自发地不再称呼她为师姐,“我其实不比你小多少。还有……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好相处,看到你心里就很高兴,想和你说话。”
  他说得认真且诚恳,目光灼热,叫吕品难以忽视,她抿唇思索良久才轻声问:“那我为什么被天文台发配出去,袁圆没有和你讲吗?还有……你刚刚听到的电话……不好奇吗?”
  在宇宙苍穹中,刻下过去恋人的名字,让他成为这时空中永恒不灭的存在。老实说,递交申请的时候,吕品差点被自己的悲情感动到了。
  尽管当时目的单纯,但事后想想,吕品自己都觉得这举动真有些疯狂。
  她只是想给过去的那段恋情,留下一个永恒的印记,做一件最疯狂的事,证明自己曾经爱过——在她最清醒地认识到,她和杨焕的差距,犹如黑夜和白昼那样分明的时候。
  钱海宁点点头:“袁圆说过一些,周老师和她聊天的时候我听到一部分。说不好奇是假的,我相信你……应该很喜欢他吧,不然也不会……袁圆经常和我说起你,我印象里觉得你是很冷静很理智但是性格很好很好的人——看起来不像为情所困或者一时冲动去做这件事的。所以我猜……你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才这么做的。”
  吕品诧异地盯着钱海宁,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才真正认识没几天的人,居然把她几年前的心情,揣摩得如此细致入微。当初……就连袁圆都说:“你以为自己很浪漫啊,我这种日看台言三百篇的人都没你这么梦幻……”
  她定定神后说:“我知道别人都说走出一段恋情的最好方式是开始一段新的恋爱,但是……我真的不想这么仓促,我现在心情很平静,不需要找救生圈,也希望你再冷静冷静。”
  钱海宁笑道:“那就是……我没有被彻底PASS掉,至少通过了一面对吧?”
  吕品哭笑不得,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等你好好通过开题明年论文顺利答辩再说吧!”
  换好登机牌,临进候机大厅前钱海宁皱着眉头转来转去,像有什么事很为难。吕品一问,他才耸耸肩道:“哎,我随手从袁圆买的那摞清仓打折言情小说里抽了一本,准备给你飞机上解解闷。可是刚刚……我突然才想起来她最近扫货买回来的都不太适合你现在看……”
  “你看过?”
  “有时候等电脑计算数据,特别无聊,就翻了两页。”
  吕品失笑道:“袁圆那品位可奇特了,她口味重……”
  “有点,”钱海宁稍一回想,又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尤其这几本,全是一个系列的!”
  “什么系列?”
  “破镜重圆!我就看了看剧情简介,有三本是男主角突然失踪;两本是女主角怀孕时逃跑,独自生下小孩并抚养成人;有四本是因为误会分开,男主角多年后卷土重来报复女主角;还有……它们有一个共同点:男女主角在分开的这些年之间,一定要音讯全无,上穷碧落下黄泉,相逢对面不认识——重逢之后,无论内心多么波澜起伏,多么希望知道对方这么多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表面上也一定要淡定,淡定!……嗳,袁圆这品味!”
  ……
  上了飞机忽觉累得很,吕品把书扔进包里,一觉睡到广播提醒飞机降落,拖着行李箱,独自打车回学校的教师宿舍。
  不,不是这样的,她和杨焕之间的故事,并非以上任何一种小说情节。
  从分手到现在,杨焕的生活跌宕起伏、多姿多彩,吕品则恰恰相反,平淡枯燥、单调乏味。
  过年会一起吃顿年饭,平时每周总有几次,吕品能看到杨焕QQ上线,而她是万年隐身——当然杨焕也知道这一点。
  然而这么多年,吕品从来没有过勇气,去点击杨焕的头像,问一声你好不好,当然杨焕也没有这样问过她;她知道他数年前和辛然回国,加入Memory网站的团队,听到别人夸奖Memory做得贴近年轻人生活有极大的商业前景,她甚至会默默地替他高兴,虽然自己从来提不起勇气去注册。
  他们幼年相识,水到渠成地恋爱,后来发现性格不合,和平、理智地分手。
  年少轻狂时候的那些海誓山盟,杨焕说的一点不比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们少。
  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那时候又的的确确非常的相爱。
  他们一同考取T大,在梧园的情人坡幽会,做一切恋人间老套无比却又乐此不疲的事情。
  甜蜜也好,感伤也好,一切都已像太阳那头的小行星一样,遥不可及。
  用这颗星为自己的过去划一个句号,她还要和合适的人恋爱、结婚、生子,过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生活。
  最伟大的词是岁月和时光,无论我曾多么爱你,你又曾多么爱我,终有一日我会爱上另一个人,就像我曾经爱你的那样。
  吕品从来都是理智冷静又脚踏实地的人,生活是什么,她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早明白。
  生活不相信眼泪,不同情弱者——事业如此,感情也如此。

    吕品回到学校后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周教授,和他推心置腹地谈了谈自己的打算——要让她一辈子留在高校做理论研究,怎么想都还是不甘心,不如索性和周教授摊开来谈。学术界有句话,叫学生靠老师出名,老师靠学生出名,但归根结底还是老师靠学生出名。想明白这一层,吕品放下心来,能从周教授这里找到出路最好,若此路不通再通过以前的同学或师兄师姐们想办法,至多是自己丢脸,丢脸而已,又不是丢命,怕什么?即便走到绝处,最差不过是在三流学校熬两年,等到限制条款失效,想办法申请北美的学校,走出口转内销的路子。
    做好最坏的打算后,她心里舒坦许多,周教授也颇深入地和她聊了聊自己的想法。依周教授的看法,也是认为她适合去做航天方面的科研,但从性别考虑,又觉得女孩子应该稳定为主云云。吕品听着听着便开始在心中翻白眼,因为周教授开始跟她研讨钱海宁的问题,王婆卖瓜似的要把钱海宁推销给她——难怪前两天周教授给她邮箱里发了好些申请博士后的材料,敢情都是钱海宁这小样儿的从中怂恿!吕品立刻向周教授信誓旦旦地保证:我是祖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稳定算什么,男人算什么?
    当初在杨焕面前那句话说得很豪气,实际操作起来,现实还真有些残酷,爱情只是一个奢侈品。
    周教授又和她聊起退休的打算,说是最近一年都在回顾从入行到现在的经历,言及理工科在国内发展的不均衡——工科是一投入便有产出,理科类研究要转化为实践成果则一不直接二不迅捷,近年来愈加凋零。周教授预备写一本天文科普类的书,效仿欧美流行的科普方式,摈弃教科书式的说教,以趣味性和悬疑性为推进,抽丝剥茧,概述天文发展史。吕品听得既神往又汗颜,神往的是周教授已进入著书立说的境界,汗颜的是自己前途未定,哪有周教授这样的高瞻远瞩?而且……她当初拼死拼活要挤进CE探测计划,也未尝没有觉得纯理论研究在国内不受重视的因素,她想到的是避开纯理论研究去搞航天应用,哪有周教授这样用切实手段改变现状的远见卓识?
    当然,能力和影响力也是不容忽视的因素。吕品自认为还没有这个修为,周教授那是在天体力学各个领域都摸爬滚打一遍了,才有现在高屋建瓴式的宏观论述,她吕品呢?路漫漫啊!
    周教授要吕品赶紧送一份新的CV过来,他也深入调查一下CE探测计划一期和预计的二期人员名单里有多少旧识,再给吕品引荐。
    吕品心下大喜,连夜更新中英文CV,第二天又检视好几遍才发给周教授。等待的日子极其难熬,学院的领导夫人们又开始给她介绍男朋友——在这种小城市,她光一个博士文凭就够吓死人,于是有胆来和她相亲的,不是三十多岁读书读成智障的呆子,就是中年离异人士,偶尔能碰到一个没带拖油瓶的都算中六合彩。
    转眼就到国庆长假,买好票回膏矿,有娘亲伺候着,吃吃睡睡兼养膘,日子过得惬意得很。吕品估算时间,心道:暑假时不是说“陈世美”过年要回来么,怎么这两天又不见娘亲念叨?娘亲的性格,吕品是最清楚不过的,“陈世美”随便两句不靠谱的“也许”、“可能”,到她这里就变成“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即便最后不得不直面残酷的现实,她也会继续相信“陈世美”不着边际的解释,继续期待下一次的也许和可能。所以,如果“陈世美”说过年回家的事有后续,娘亲一定会献宝似的拿出来说服她,就算天空全是乌漆麻黑的云朵,只要坚持守下去就一定能见到白玉盘似的月亮。
    吕品颇为无奈地趴在沙发椅的靠背上,望着娘亲忙前忙后在厨房杀鳊鱼的背影,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感慨,手机铃铃铃地响了,一看名字居然是钱海宁。“喂喂喂,吕品,我是钱海宁。”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在家吗?”
    “在。”吕品估摸她拒绝T大博士后的事钱海宁也该知道了,不知道这小孩开窍没,“你是有什么问题不太明白吗?有的话发邮件给我就成。”
    “不是,我……”钱海宁咕哝半晌,吕品也不接话。她有的是耐心,男人么,但凡晾两天,那股劲头过去了也就拜拜了,真正死缠烂打的男人倒没几个,都是成年人,谁还离了谁就不活了?
    钱海宁叽咕半天,最后终于还是自己坦白交代:“我到膏矿了。”
    “什么?!”
    “周老师来和我谈过了,袁圆劝我和你面对面地问清楚。我已经到膏矿了,从火车站出来想直接到你家来,可是刚才那摩的师傅把我拉错地方又不管我了。”
    吕品捏着手机气不打一处来,这钱海宁也不小了,还玩这十六七岁纯情少男的一套呢?不过怎么也是同门师弟,以后也都在这个圈子混,吕品还真不大好意思把人晾在火车站叫人买票直接回去,纠结良久后不甘心地问:“你附近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
    “有个移动营业厅,还有……还有个理发店,哦,我对面是个大排档……”
    吕品心中默叹,钱海宁八成是从她留在学校的档案资料里翻出的家庭住址——那还是新生入学报到时杨焕大笔一挥替她填的地址,正是学校附近杨家旧宅。吕品赶紧骑车出门,找到钱海宁时他正在大排档一家面馆里吃拉面,钱海宁见到她立刻掏钱结账,吕品无奈挥挥手道:“你赶紧吃吧,从学校到这里七个小时的慢车,你饿死了我可不负责。”
    钱海宁这才埋下头来唆啦唆啦地狼吞虎咽,大概又觉得形象欠佳,抬头朝她笑笑。吕品勉强扯扯嘴角,盘算着能在这里解决自然最好,正踌躇不知如何才能既不伤害钱海宁弱小的心灵又能让他知难而退,钱海宁却扬扬筷子指着外面:“喏,刚刚就是那个鞋拔子脸大叔拉我的,你们这里民风很彪悍嘛,明明拉错地方还跟我吵……”
    “嘘……”吕品赶紧止住钱海宁,“吃你的,你拿的那是我们家以前的地址!”
    钱海宁这才乖乖地低头继续吃面,边吃边抬眼偷觑吕品的表情,正待找点话题,只听另一家店里鞋拔子脸大叔正用极大的嗓门跟店主闲聊:“我今天刚刚载了个城里来的学生,你知道他找谁吗?”
    “哪个?”
    “他拿的地址是杨会计家的地址,到了地方才说要找吕主任的姑娘,自己拿错地址非要怪我!”
    “杨会计不是都搬走好多年了么?”
    “你说这个学生他到底跟吕主任的姑娘是什么关系?不会是吕主任的姑娘在外面谈的男朋友吧?”
    “吕主任的姑娘,不是跟杨会计的儿子一对么?”
    “这种事情哪说得准?杨会计的儿子,那也是个狠种,十一二岁跟人打架,一砖头就开瓢……不过说起来,怎么都没吕主任的姑娘狠,从小闷声不吭的,一下手就把自己的弟弟给捂死在矿井里头!”
    “莫乱说,这事情到底怎样现在也没搞清楚,这话再传到吕主任老婆耳朵里,哎……吕主任他老婆也真是可怜。”
    “所以说是报应呐,吕主任刚进厂的时候,蛮白净的个后生,当时厂里的大学生,十个手指头能数出来!哪里晓得是个陈世美咧,这要照以前,那是要请虎头闸的呀!”
    “谁让人家厉害,跑到美国去了啊!”
    “那又怎么样,听说他后来那个美国老婆,因为儿子死了跟他闹离婚,你晓不晓得,在美国离婚,那男人都是要倾家荡产的……话又说回来,杨会计一家一直都对吕主任的姑娘蛮好,我估计那事也未必是吕主任的姑娘做的,你看杨会计那精明的人……”
    “也许是看他儿子的面子,他儿子跟鬼迷了心窍一样地中意吕主任的姑娘!要不是吕主任姑娘做的,怎么连她妈都这样说……”
    钱海宁刚吞进一筷子面,腮帮子鼓鼓地还来不及咽下去,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吕品,吕品面色漠然,看不出任何情绪。钱海宁似乎想明白什么,掏出十块钱扔在桌上:“老板结账!”吕品悠悠地跟着他出来,仍默不做声,钱海宁偷觑她脸色,怯怯地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吕品笑容里微含讥诮:“你都听见了?”
    钱海宁张张嘴,欲言又止。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吕品抿抿唇,嘴角仍噙着浅浅的笑,“你看我长得勉强也算个淑女,你能想到我会亲手杀死我弟弟吗?他死在膏矿矿井里面,高温、窒息,可是我运气好,一来没证据,二来我当时还不到十六岁,不止没入罪,档案上也清清白白。”
    钱海宁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被吓傻了,半天没言语。吕品又伸出手来,“你看我这双手,我记得……我从T大毕业前,还教过你装望远镜吧?”钱海宁不自觉退后一步,吕品便向前进一步,“你看它像一双杀人的手吗?”
    钱海宁眼睛瞪得老大,吕品正欲进一步逼近,钱海宁忽伸出手来挡住她的双手:“你别说,反正我不信。袁圆都跟我说过,她说你这人看起来特别凶,其实心肠特别软,她还说,甭管你把自己说得多么差劲,其实你特别好。”
    吕品恨不得意念转移揍袁圆一顿,脸上却转成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笑眯眯地说:“钱海宁,你还小,很多事情看不清楚。”
    “我不小,你就是吓唬我——上次我太直接了?”他挠挠头,“我也想再等等,怕你被我吓到,可一时没忍住就……”
    他完全不把刚才听到的话当一回事,还摆出一副很了解吕品的模样。吕品哭笑不得,从他手掌中挣开双手,皱眉道:“你认识我才几天?”
    “时间不是问题。”钱海宁信心满满地答道。吕品上次说他年纪小,他也是这么一副勇往直前的模样:“年龄不是差距!难道你发工资的时候还在乎钞票的印刷日期?”
    “那你喜欢我什么?”吕品微哂,“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你了解我多少?我回T大开会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你又是找周老师说和,又跑这么山长水远的来膏矿——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钱海宁努努嘴,“这有什么道理可讲?”
    “我有自知之明,长得虽然不至于嫁不出去,那也没有到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步。”
    “这种问题也有标准答案吗?压根没法回答啊……”
    “你说不出来?那我总得有点什么优点让你短短几天就……”
    “挺多的……”
    “列举一两个?”
    “比如……”钱海宁苦着脸琢磨半晌,“我觉得你做事挺认真的。”
    “这个怎么能算呢,很多人做事不认真也有人喜欢。”
    “那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呗。”钱海宁极无奈,“以前别人怎么回答的?”
    吕品一愣,钱海宁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故意要问的。”
    以前别人是怎么回答的?几乎是不用思考的,许多事情就纷纷跳出来,她什么时候开始问杨焕这些问题?在什么地点,杨焕是怎么回答的?印象中是上大学后,突然冒出来许多缤纷灿烂各式各样的女生,长得漂亮又多才多艺,家教出身都无可挑剔……其中甚至不乏杨焕的追求者。她开始惶恐,在膏矿的时候,她不是最漂亮的,但她是成绩最优秀的——一进T大,她唯一的优势也显得惨不忍睹。
    亲眼看到辛然和杨焕搭档混双,参加全市高校羽毛球巡回赛,他们配合默契,从学校的资格赛一路杀入决赛圈,最终拿到季军奖杯和奖金。杨焕极阔绰地在悟园食堂三楼包厢请全班同学吃饭,所有的人都围着他和辛然敬酒,吕品像被扔在角落的残次品。杨焕喝得醉醺醺的,回寝室的路上捧着奖杯笑嘻嘻地说:“先将就着,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把冠军奖杯带回来给你煮泡面!”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吕品试探性地问:“杨焕,你真的喜欢我吗?”
    杨焕诧异地瞅着她,她又问:“你喜欢我什么呀?”
    奖杯从杨焕怀里掉下来,他拥着她抵到树干上,“怎么,今天发现我太牛了怕配不上我啊?放心,咱富贵了也不会忘记糟糠妻的!”说完他就低头吻住了她,酒意翻滚进来——这是他们自受精卵事件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接吻,后来他教她这就叫法式,至于有没有意大利式、俄罗斯式……没有来得及探究。
    后来杨家搬到城里来,周末杨焕带吕品回家吃饭,杨爸、杨妈对她仍极好,夸得上天入地。她和杨焕在房间里写作业,双头的台灯,两人各占一边,吕品忍不住又想,如果杨爸、杨妈看到学校里更多更优秀的女生,他们还会这么夸她吗?一抬头,正看到杨焕直勾勾的眼神,在清冷幽白的光束下格外热辣。
    这次杨焕用进一步的行动代替了回答,在他狭小的房间里,热情未能及时遏制,一发不可收拾。那时的杨焕毫无技巧可言,只有一股子猛劲冲劲,痛得她钻心刻骨,仿佛被人撕成好几片,又怕被外面看电视的杨爸、杨妈发现,咬紧牙关一声也不敢吭。晚上她睡在客房里,杨焕胆大包天,钻进来挤她的被窝,抱着她亲她,做成既定事实后才记起来问她疼不疼,闹腾到临天明前才溜回去——回学校后好几个星期她都在猜测杨焕是怎么处理床单的,结果……好像从此之后杨爸、杨妈就特别热衷周末出门旅游。她面红耳赤地看着抽屉里的方盒包装问杨焕:“你妈妈怎么说?”杨焕一脸得意地笑:“我妈说,孝子孝子,挣的钱全用来孝顺儿子,我和你爸从来都没用过这么贵的!”
    想到这里吕品脸上也热辣起来。
    “我也不是一时发热,”钱海宁皱着眉,“其实我们以前就认识啊。”
    吕品收回思绪,不自然地笑笑,“你说你转系的时候?”
    “嗯。”钱海宁直点头,“你不记得了?周老师说我基础太薄弱,让你有空先指导我一下。”
    “我也没怎么指导你吧,就扔给你一堆书让你自个儿去看了。”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吕品往后缩两步,“我怎么什么印象也没有。”
    “你说,”钱海宁直起腰板,模仿吕品以往一脸小严肃的样儿,“钱海宁,你甭以为满脑子热情就能代替实际的观测分析。不能因为别人成功完成了X论证A的实验,你就不验证直接上马从X+Y到B的实验!实验的结果会随着很多因素的改变而改变,重复验证不仅是对实验数据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
    吕品一脸不信:“我以前这么严肃吗?”
    “是啊,而且后来袁圆每次都拿你这把尚方宝剑来教训我。”
    吕品回想自己那时候的小古板样,又歪过脑袋瞅瞅钱海宁:“你怎么就记得我批评你?”
    “因为你没鼓励过我啊!”钱海宁好笑道,“不过那时候大家都鼓励我,我知道你们其实挺看不上我的,觉得我脑子被驴踢了才来读天体力学。你们又不好当面说我,每次我兴冲冲地以为自己进步很快的时候,别的人都敷衍我啊,只有你从来不放水。”
    这种答案算合格吗?吕品实在无从衡量,还没想到办法打发钱海宁,他已把她所有的算盘各个击破。她说送他回去,他就说要留在这里参观一下石膏博物馆;她说给他订旅馆,他就说没带钱;她说算她请,他就说男人用女人钱不好,况且无名无分的多不好意思……死袁圆,当初记得这个弟弟还挺清纯的,怎么跟她学了两年就变成这样?
    反正他死乞白赖地就一个意思:一定要去她家吃个便饭。吕品心中暗恨,便饭便饭,你这哪里有一点方便了?
    果然,不管她如何坚持只是个同学路过,娘亲仍极热络地张罗了一大桌菜,鸽子汤、小炒黄牛肉、蒜蓉菠菜……还有吕品最爱吃的干煎鳊鱼。钱海宁也极上道地帮忙,从洗菜到吃完饭的全程中,娘亲都在十分热切地关怀钱海宁同学的事业和感情或者说是金钱和前女友等各方面的情况。吕品怎么都觉得钱海宁是有备而来,回答得滴水不漏,极合娘亲的心意,因为——在饭后钱海宁预备帮忙洗碗而被娘亲赶去客厅时,娘亲偷偷跟吕品说:“挺不错的,你何必不好意思呢,也就年龄小一点,我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陪钱海宁在客厅看电视,百无聊赖地调台,体育台在直播斯诺克、电影台在放红色电影、音乐台是同一首歌,调来调去也找不到想看的,正准备问钱海宁要看什么,一只手突然被人从身后偷偷握住。
    吕品试图缩开,钱海宁又加紧力道,有些试探、有些犹豫、还有些许暖意,从她的指尖掠过。
    男女之间仿佛是牵手这一步最难迈出去,因为十指连心,所以十指扣在一起的时候,心也是贴在一起的——连杨焕那种粗枝大叶的人,也会印着她的掌心笑嘻嘻地说:“这叫心心相印。”
    钱海宁的掌心,温暖得恰到好处,厨房里哐当一声锅盖掉下来,吕品连忙缩手。这一回钱海宁没再坚持,只是朝她笑笑,吕品心里直鄙视自己,都奔三的人了,还羞涩个啥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必这么吞吞吐吐?
    她捏着指尖,好像还有些温度残留着,真可惜……现实地说,钱海宁总比那些读到目光呆滞的书呆子或中年离异男人强,错过这村也许就没那店了,况且……这个年纪还能吸引比自己小的可爱弟弟,虚荣心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吃过饭带钱海宁去参观石膏博物馆,吕品客串导游为他讲解纤维石膏矿如何从几十米深的地底被开采出来,怎么提炼磨成石膏粉,到最后变成精美的石膏像、石膏枕又要经历多少道工序等等。最后一个陈列馆全是石膏成品,既然是博物馆,总喜欢沾点人文气息,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方晶莹剔透的石膏枕,展牌上镌着小字的诗句:表里通明不假雕,冷于春雪白于瑶。石膏成色极好,乳白晶莹,看起来竟似通透的玉一般,钱海宁啧啧称奇:“这得多少钱一个啊?”
    “这里值一两百的出去要卖上千吧,”吕品笑笑,“你待会儿回去可以买一个孝敬你爸妈,老年人用有好处。”
    钱海宁侧过脸来,撇撇嘴抗议:“你又催我回去。”
    吕品收起笑容,玻璃橱的一角恰反射过来午后艳阳一束,明晃晃地刺到眼睛里。吕品略略一偏头,又听钱海宁说:“你总得给我一个和你相处的机会再决定我行不行呀,毕业生找工作还有三个月见习期呢。上次你临走前还答应我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你这也太深了吧,赶得上马六甲海沟了。”
    吕品紧抿双唇,静静听他说完,才道:“上次……当着你的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扯扯嘴角,无奈笑道,“我以为周老师会和你说得足够明白。”
    “周老师说你想搞实际的航天项目,不愿意留校教书做论文——可是你现在要参加CE计划太难了,你该不会为了躲我找这么个理由吧?”钱海宁恍然大悟,急急道,“唉,你别啊!要是因为我的原因,得……回去袁圆还不打死我,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周老师帮你疏通关系弄回T大也不容易,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吕品哭笑不得,怎么现在的男人反而都这么幼稚起来?还是说同样的年纪,总是女人比较成熟一些?
    “钱海宁,不是你的原因。”吕品慢条斯理地解释,“我以前、现在和将来,最大的愿望都是去搞航天。前一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我脑子有些乱,差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对不起。不是你有什么不好,而是……你……和我对未来的设想,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钱海宁一时不能言语,其实来之前他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袁圆也和他全方位多角度地分析过吕品种种可能的反应。他担心过吕品因为年龄的差距不接受他,也担心过吕品还沉湎在对前男友的怀念里,没想到吕品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对未来的考虑中,甚至是一丝一毫的考虑也没有。
    这比她随便拿什么年龄的差距或不了解之类的理由来拒绝他更令人难受。
    “周老师说,你现在挤进CE计划的可能性很小了。”钱海宁露出一丝狼狈,来之前他向周教授打听过,是以方才他会猜测这仅仅是吕品的借口。
    “现在的可能小,不代表将来都没有机会。”吕品那点拗性又上来了,“我研究过,CE二期至少也要五六年,我不信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一年两年三年,我都等得起。反而我现在要是答应周教授,这么大的人情……回去以后我顶多就只能参加一两个军工项目,做做外围,永远也无法参与核心部分。”
    “这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吕品咬着唇,用低到近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要再被踢出来,再做可有可无谁都能替代的螺丝钉,在这个领域,只有变成irreplaceable的人,才能真正立足。”
    “回T大也可以啊。”钱海宁以为吕品是为离开天文台出来而抑郁,“现在系里的第一副主任也是周老师带出来的,你要是肯回来,周老师肯定会安排好你的。”
    吕品不知怎样解释才能让钱海宁明白自己的想法——不过他明不明白又有什么要紧呢?她一遍又一遍地把下唇从红咬到白,又从白咬到红,“不一样的。”
    钱海宁茫然不解,思前想后又计出一招,“那……我还没毕业呢,以后会去哪里也说不定,你这里不会一次面试失败,终身永不录用吧?”
    吕品嗤地笑出声来:“钱海宁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那你说得让我明白呀!”钱海宁委屈不已,心道我又没有让你现在就决定如何如何,你怎么就非得现在一棒子打死我?冥王星被踢出九大行星还研究再研究,开了好多次会呢,怎么到了你这里,连让我明恋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呢?
    吕品无奈默叹,声音微微软下来:“钱海宁,你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决定性因素是什么?”
    “感情了。”
    “不是,是合适,家庭、性格,以及……将来要走的路,很多很多因素。感情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彼此要走的路不同,那么再坚固的感情,也只会变成彼此的窠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是解释给钱海宁听,还是在说服自己。
    钱海宁听得懵懵懂懂,从认识吕品到现在,她永远以一个成熟理智的形象屹立在自己面前。对,是屹立,他不明白,为什么还未到热情干涸的年纪,为什么明明很柔软的心肠,偏能永远说出这么冷静而无情的字眼,仿佛人世间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如宇宙天体那般各行其道,互不相干,恒定久远。
    钱海宁并未难过,只是有些空落落的。
    博物馆的琉璃瓦上又映进一束色彩斑斓的光,涂在光洁圆润的石膏枕上,似玉非玉,柔光流转。初看过去仿佛是晶莹剔透、一望见底的,近近细看过来,似乎又是另一番光景,朦朦胧胧,无法言述。

    回学校后没两天吕品就接到袁圆的电话,自然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喜儿’,今年生日送你一套缁衣如何?”
    “好啊,我要真丝的。”
    “你——你白痴啊,合适、合适、合适,钱海宁哪儿和你不合适了?他爸爸基金公司王牌经理,妈妈武警医院外科大夫,家里有房、有车、无贷款,堪称新世纪四有青年,你还有哪儿不满意?你以为老娘天天给他耳提面命夸大你的种种优点都是为了什么?”
    “嘿嘿,那我更不好意思荼毒祖国未来花朵了。”吕品干笑两声,“您老百忙之中给我打电话不会就为了鄙视我吧?”
    袁圆顿了一下:“哦,差点忘了正事,周老师接了个CE二期的预研子项目,下周去北京,半封闭开发,换了号码我到时再通知你。”
    吕品手一颤,心绪复杂地哦了一声,又听袁圆说:“一共五个人,哦,钱海宁也去。”
    袁圆又和她啰嗦一堆钱海宁和她如何合适的话,比如他们都比较执著呀,比如他们都比较呆呀……吕品忍无可忍,只好还击说:“黄花闺女做媒自身难保,把他说得这么好你怎么不直接收了?”才让袁圆住口。
    挂断电话后,吕品连洗了一半的衣服都懒得收拾,径直上床缩到被窝里。CE二期,项目预研……一个又一个的字眼,熟悉而又陌生。袁圆一心想混吃等死在T大安稳过完后半辈子,却被拎到北京去封闭开发;她削尖脑袋想挤进去,一夕之间却被踹出来,到如今心窝子还隐隐作痛。
    真应了那句老话: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周教授似乎很忙,吕品也不好成天价为这件事叨扰他。袁圆上过一次网,给她传到“八大处”玩的照片,有一张有钱海宁,背景是挂满许愿灯笼的树,之后她忽然就没了踪影。
    袁圆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吕品开始着急起来,又不好意思发短信问钱海宁,只好找周教授打听,才知道出了大事。
    袁圆和钱海宁参与的预研项目,部分机要装置图纸外流,所有参与人员一律隔离排查。
    吕品一时震惊,这种事原来也听说过,某航海项目,就曾有潜艇内部重要数据外泄,最后查出来是被内部工程师以极低的价格卖给外方的。据说那起间谍案中,最后定位到的两名泄密人员已办好手续预备潜逃,却在最后关头被安全部门一举抓获,连同上线接头人,一网成擒。而令吕品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听内行一些消息灵通者说,那些价值百万美金以上的图纸,被我方工程师以不到十万美金的价格打包出售。最后刑期具体多少年吕品不清楚,有说十几年的,有说几十年的,还有更玄乎的小道消息,总之是众说纷纭。
    为了区区数万美金,值得吗?
    然而吕品依旧困惑不已,印象中那种间谍只存在于电视电影中,以各种面目出现在不同的机要场合中,神出鬼没出神入化——比如中学时看的历史小说里提前获知德国将进攻苏联的佐尔格。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情,会如此近距离地发生。
    幸而袁圆和钱海宁都属外围工作人员,并不算此预研项目的核心研发人员,没多久便通过常规排查,被清理出重点审查范围。
    这次的泄密事件恰好发生在CE一期火箭发射前夕,故而引起各部门的高度重视,消息围堵得密不透风。袁圆和钱海宁通过排查回到酒店后,也只和吕品通了个电话说一切安好,内部审查结果如何还未见分晓,吕品自知现在不该问这些,就算问了,袁圆既不在核心部门,也未必清楚真正的情况。
    吕品现在完全是干着急,那感觉就好像看见邻村起了火,火势冲天,偏偏路上一条大河阻断去路,只能干瞪眼无计可施。反而距离核心并不遥远的袁圆和钱海宁,跟没事儿人似的,忙着和新认识的工程师们游玩北京,好像这次军工项目封闭开发,纯粹是让她多了个旅游的机会!独剩下吕品,每天晚上望着教师宿舍东南西北四面墙,又望望毫无装饰灰白一片间或渗水的天花板,揣测此次泄密事件,会不会对CE探测计划有什么影响,原定的二期项目能否按时上马等等。
    盼星星盼月亮,在吕品觉得肠子都要望穿了的深秋,终于等来周教授的紧急电话:“吕品,赶紧收拾行李,立刻去北京!月中CE一期火箭发射,如果发射成功,CE的总工程师景教授将立刻回北京亲自负责CE二期的预研项目!你记得物理系早你几届的小高吗?他这些年一直跟着景教授,前一段时间他们都在西昌封闭,我没办法联系上。现在小高已经被调回北京临时接手这个项目,我一打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和他联系上,他答应我帮你引见景教授。这个泄密案据说牵扯很大,很多国家都在关注我们这个CE一期计划之后的动向,这回事情一出来,好家伙,拔出萝卜带着泥,听说预备项目的核心层要大换血,这可是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吕品拿着电话不知是悲是喜,航天的圈子就这么大,引起如此震动的泄密案,竟然可能成为她进入CE二期计划的契机,吕品心中百味杂陈。

    袁圆和钱海宁一起到西站接吕品,三天后吕品见到了周教授口中的“小高”。小高并不小,吕品跟着其他人叫他“高工”,来之前吕品估算他的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六,亲见其人时又觉他面相老成,大约是天天扑在科研上,太费脑子之故。吕品带着几篇权重较高的论文和自己的CV过去,和高工见过面之后,高工提出要请她和袁圆、钱海宁吃饭,算是同门师兄尽地主之谊。
    中午吃饭时高工带来一对双胞胎,两个六岁的男孩,从长相看完全分不出谁是谁。两兄弟大概时常与人玩这样的把戏,在酒店饭桌间穿来穿去,要三人分辨他们谁是谁。袁圆眼尖,一眼便辨出哥哥耳上有痣而弟弟没有,引得兄弟俩大为钦佩。吕品却似长着一张不招小孩待见的脸,和他们搭了两句话,兄弟俩便撇开她和袁圆满大堂疯起来。高工摇摇头说道:“这两个小孩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以前有人管还好一点,现在真是两个混世魔王,一个就够我受了,还来俩!”吕品只得顺着他的话笑:“小孩子调皮点没事,都说小孩越调皮长大越聪明!”
    吃饭时高工和三人闲聊CE一期开发的趣事,科研工作在外行人的眼里也许看似乏味,对身在其中的人来说,却是苦中有乐,苦中作乐,听得吕品羡慕不已。趁着高工上洗手间的空当,袁圆叮嘱吕品:“待会儿套磁说什么都好,千万别提他老婆的事。”
    “有八卦?”
    “刚听那俩双胞胎说的,去年高工在西昌全封闭开发,他老婆留在北京的学校里教书顺便带着孩子。好像是交通意外,当妈的为护住两个孩子受了重伤,没送到医院就挂了,高工当时还不知道,等封闭出来,人都火化了。”吕品一时恻然,再看那对双胞胎时,不禁多了几分同情——有时候或许当孩子还幸福许多,至少他们还能开开心心地跟袁圆说:“妈妈到天堂了,爸爸说等我们长大了造宇宙飞船,坐着飞船上去,就可以找到妈妈。”
    高工和吕品谈得很顺畅,吕品来之前也狠下苦工,VLBI测轨分系统是CE一期的亮点模块,高工见吕品对系统各种细节信手拈来,心知她确确实实是深入过这个系统的,顿起惜才之心,况且周教授之前也点过一把猛火,高工当即打包票道:“等景总工来了,我一定要她抽个时间好好跟你谈谈,天文台那边的事你放心,只要景总工开口,国内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敢不给你开这个绿灯!”
    吕品大喜,先前谈话中看得出来高工是很稳重的人,没有把握和信心,绝不会开口打这样的包票。周五高工又约她到航天院谈VLBI系统将来在二期计划中的应用,VLBI系统的核心在于利用不同地点的射电望远镜进行测轨定位,比如卫星调相轨道段测轨就是其一。谈话过程中吕品已欢喜得开了花,心里像有猛捶敲鼓一样,恨不得找个地方吼几声来宣泄一下近期郁积的种种情绪。等袁圆下班出来,看吕品一脸眉开眼笑的模样,忍不住唾弃道:“看你小样儿,前几天愁眉苦脸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笑得花枝乱颤的,就差找个镜子让你看看你现在多搔首弄姿了!”
    “我高兴不行啊?你不知道我为了请这两个星期的事假,几乎花光我全部家当和人情,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比我抠篇论文出来还麻烦!”
    “不是抠,”袁圆嘻嘻地凑过来,“是拉。”
    读博士的人有句俗话,说写论文犹如拉shit,都是要憋才能出来的。
    吕品捧心做呕吐状:“还没吃饭,就你恶心!”
    “只要你请客,多恶心我都吃得下去!”
    一路做跟班的钱海宁凑过头来:“明天周末,不如我们去爬香山吧?都说香山红叶是北京一景,现在正好是深秋,再不去看就得等明年了。”
    吕品一脸笑容僵在那里,正在兴头上,不答应好像太不给面子,可答应吧……吕品求救地看向袁圆,袁圆却仰天打哈哈:“不错不错,这次出来是有经费的,我们前几次出去玩都是另外几个老师买的单,我们还剩好些呢,明天好好吃,好好喝!钱海宁,查线路做攻略这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钱海宁也乐开了花,吕品则郁闷不已,等晚上袁圆告诉她明天她要回天津看望爹娘,吕品就直接暴怒了:“你简直送羊入虎口!”
    “啧啧,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才二十七,离老虎还远着呢。”
    “你——你什么人啊你!”吕品含恨不已,袁圆那嘴皮子功夫是连杨焕也要退避三舍的,跟她斗嘴才真是送羊入虎口。她肯举白旗投降,袁圆却不肯缴枪不杀,偏要剩勇追穷寇:“我刚洗澡出来的时候,那是哪位贱男的电话呀?”
    “身在首都,你注意点文明用语成不?”吕品咕哝道,“还能有谁,听说我到北京,某人奉他母亲大人之命前来接驾呗。”
    “哟哟哟……黄世仁大哥现在何处发财呀?”
    “Memory网,就是你和钱海宁逼着我去注册账号那地儿。”
    “啊?”袁圆一个鲤鱼打挺儿从床上蹦起来,“Memory?前两天周老师跟我说这网站找他去开天文科普专栏,说是给你联系的,难道是那位黄世仁大哥给你摊派的任务?”
    “切……”吕品嗤了一声,这什么跟什么呢?前些天袁圆和钱海宁闹着她去注册Memory网的账号,说是以后传照片方便,她迫于无奈只得答应,谁知第二天就接到网站产品部美眉的电话。原来因为她上网注册有填完全真实详细资料的习惯,被产品部设置的过滤条件筛选出来,请她去Memory网开天文专题的科普专栏。许诺的条件除象征性的奖金外,还有终身VIP账号奖励。知道杨焕在那里,吕品岂有不退避三舍之理?奈何产品部美眉盛意拳拳,或者说死缠烂打也行,吕品招架不住时灵机一动,想到周教授正准备写天文科普书,让他去开这个专栏,岂不是一举两得?袁圆听到终身VIP账号又尖叫起来:“终身VIP啊,以后玩小游戏都有免费道具可以拿的,还有对战的法术装备可以兑!你说周老师又不玩那玩意,给他个VIP简直浪费资源!”
    “得了吧,省得让人说我撩拨他。”吕品钻进大被,任凭袁圆再怎么磨牙,都不肯再接一句嘴。
    天下间什么事是不做会惦记,做了又极可能会后悔的?和前男友碰面一定是其中之一,吕品不想蹚浑水。

    翌日清早,钱海宁好像早就预知袁圆有事,只买了二人份早餐。吕品暗骂袁圆不讲道义,等赶到搭331路车的公交站,真是把袁圆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吕品对北京公交之拥堵已有体会,然而亲眼见到331连只蚱蜢都塞不进去时,还是被狠狠震撼到。钱海宁惊叹:“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以为下一辆会空点,谁知一连三辆车都是挤到连人都上不去,到第四辆来时吕品再没办法,让前门的人帮忙投币,咬着牙从后门塞了上去。车上也是人贴人,只要司机一刹车,就会扑倒一大片,钱海宁极艰难地抓到一个扶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吕品的胳膊:“快成肉夹馍了。”吕品笑笑,听到旁边一对小情侣在吵嘴,女孩说:“都是你,非要坐这个车,你看那辆车多空?”男孩头也不回:“你看它到香山不?”女孩歪着脑袋瞅了一眼怏怏道:“不到。”
    一路上又有等到忍无可忍的游客上车,吕品极难得地维持住平衡,再一回头,却见钱海宁被挤得满脸通红,却仍坚持圈出一块狭小的空间留给她。深秋时节,北京的天气动荡不定,钱海宁只着一件短袖,又背着满满一双肩包熟食,攥着扶手的胳膊上青筋毕现,还咧着嘴朝她笑道:“你站开点,有位子呢。”
    吕品咬着唇,只觉秋意甚浓,连鼻子都冻得软起来,酸酸的,痛痛的。
    到香山还有五六站时路上已全是堵做一团的公交车或私家车,路旁全是忍无可忍下车来步行的人,钱海宁和吕品又挨了两站,也忍不住在环岛下车,跟着人流往香山挪。
    后来的几个小时,吕品也完全不忍再去回忆,总之是她和钱海宁用两小时被人前后簇拥着上了山,又随着汹汹人流往山下跑——至于红叶,对不起,满山的红叶都被摘下来做成标本,沿路叫卖,一块一张。传说中的青山苍翠,红叶烂漫,简直是天方夜谭。
    钱海宁前半路还不停地和吕品讲笑话给她打气,下山到一半时也实在没有了兴致,幸而早上背来的干粮已在山顶解决完毕,现在少了不少负担。人流汹涌,钱海宁不得不拖着吕品的袖子,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跳:“我要忍住,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找到吃饭的地方前我绝不倒下!”
    吕品连扯个笑容的力气都没有,只干笑两声,手机忽然响起来:“周末了,晚上有空没,一起吃饭?”
    “下次你能不能早点约?我在香山。”
    杨焕倒抽口凉气:“堵在路上了?”
    “不是,还在下山。”
    杨焕半晌没吭声,最后叹道:“算了,我过来接你。”
    “唉不用了,我晚上有人一起吃饭,”电话那头却浑然不顾,只道:“你慢慢往山下走,我到了再call你。”
    说完电话便断了,吕品气得直想摔手机——如果手机只要五毛钱一个的话。这混蛋这么多年还这样,凡事独断专行,从没商量余地!转过脸见钱海宁双唇紧抿,还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几分委屈:“我……是不是要回避了?”
    吕品的手机隔音效果一般,杨焕那股慵懒兼不耐烦的劲儿,早给钱海宁留下深深烙印。
    “呃……”吕品摊摊手干笑,“EX……”
    “不。”钱海宁深呼吸几下,扯过她的手,“现在才完完全全是EX!”


第三章  百分之四的一员

    吕品被钱海宁拖着下山,也许爬山一天下来实在太累,她竟抽不开手。钱海宁一整天忙前忙后,其实不过想和她多单独相片那么一会儿,谁知下错功夫又担心她生气,一路跟小媳妇似的赔着小心——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人用这样珍视的目光看过她。
    这香山上下人海茫茫,而他眼里只有她一人,这种滋味美妙极了。
    娘亲自然疼她,然而“陈世美”一回来,她立刻降格到第二;杨焕当初也不是不爱她,只是更爱外面的世界,更爱羽毛球网球越野登山轮滑编程写代码。她顶多算个永远跟在他身后只会唯唯诺诺的小奶妈;杨妈妈、杨爸爸么,或许施舍同情的成分更多……
    是钱海宁,也只有钱海宁,用这样珍视的光注视着她,仿佛她是晨曦之后滚动在草间的露珠,得小心翼翼地藏在怀抱里,生怕太阳一升起来,这露珠就会转瞬不见。
    到山腰时候接到杨焕的电话,原来他车开到环岛,遇上超级大堵车,要吕品直接走过来。吕品放眼一望,果然香山脚下的人口密度堪比春运时的火车站,走几站路到环岛,正预备给杨焕电话,冷不防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身边擦过。吕品吓得一个机灵,一抬眼,一张阴阳怪气的脸便撞进视线来。
    “我来接你吃饭。”杨焕把“为我”字着重咬了咬,眼角余光一扫过去,正看着吕品被钱海宁攥在掌心的手。吕品连忙将钱海宁拉到跟前介绍:“你上次见过的,钱海宁;钱海宁,这是杨焕。”
    钱海宁本想开个玩笑,见吕品和杨焕都面色凝重,赶紧打消念头,微笑说:“你好,幸会。”
    “要看红叶,不会去百望山看啊!”杨焕一脸鄙夷,好像在看两个土包子,“你看这方圆十里,有一片红叶影儿吗?”
    吕品心里的火就要蹿起来,仍努力保持住客气:“谢谢,下次我们会去百望山看的。”
    杨焕气结,像是又要发作,终于忍下来,目光在二人间逡巡许久,也没有一点要开门的意思。吕品忍无可忍,直接招手叫的士,杨焕这才开车跟了过来:“别叫,这里黑车多!”
    吕品转过身来冷冷道:“我们要回酒店,干妈那边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杨焕的脸色这才好转,摁下车门锁。二人进来,开出几站路后,杨焕突然没头没脑地回头朝钱海宁道:“我那边有几个以前的老朋友,有的也认识吕品,你介不介意今天……”他说得诚恳又和气,钱海宁反倒不好意思说介意了,再者钱海宁一直在想刚才吕品说杨焕见过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被杨焕缓下声气一问,再看看吕品面无表情,钱海宁连忙笑道:“没事没事,我回酒店自己吃。”
    吕品猜想所谓的老朋友大概是辛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杨焕开车送钱海宁回酒店后直开到西直门,带吕品进了家西直门,带吕品进了家西餐厅。门口有人排队,侍应生径直带他们走进一个小包厢,吕品奇道:“还有人呢?”
    包厢里灯影昏暗,越发熏得他眼波流转,吕品觉得很久很久都没见他脸色这么温柔过,一时不知如何滋味。杨焕把她推到沙发上坐下,叫侍应生过来点单,又坐到她身边,“本来……想请你吃饭是给你道歉,怕你不肯和我单独吃饭。”
    “上次在家里,我不该发脾气,还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杨焕嗓音低沉且柔和,和原来判若两人,只听他又自嘲地笑笑,“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嗯?”
    吕品狐疑地瞪着杨焕,可能这几年没近距离接触,他到底还是变了些,以前的杨焕怎么可能跟人道歉?杨焕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异样。吕品浑身警戒起来,不敢搭腔,照菜单随意点了份套餐,杨焕点过同款后又转开话题问:“没什么,最近怎么样?”
    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似的,杨焕很自然而然地开始问她在新学校教书的感受。因现在的情势一来不方便说太多,二来吕品也不愿意杨焕知道,便草草地说说,又问杨焕公司情况如何。气氛一直很平和,和同学朋友叙旧毫无二致,吕品用她少得可怜的交际知识努力思考这种场合该说什么好,是否按道理该略表恭维?她勉强牵牵嘴角:“你现在可算发达了,年初同学聚会,我那边天文台有任务没法回去。过了几天我一上网,群里的人都还在说你买车的事,就是刚才开的那辆吗?什么牌子?”
    杨焕摇摇头讪笑,“做人要低调,其实我们去年年尾才实现盈利,他们几个说我经常出去见客户,没点等着不行,只好凑合着买了辆别克充门面。还是你厉害,说做老师,真做了老师。”
    看到吕品面露疑惑,杨焕解释说:“你不记得吗?初中的时候老师问大家的理想啊,你说要做老师,我说……”
    吕品马上想起来,接口笑道:“你说要做校长。”
    “对呀对呀。”杨焕眼神亮起来,“你还记得啊,我当时说我要做校长,罩着我妈和你!”
    吕品抿嘴笑笑,一抬眼却见杨焕盯着她,幽深邃远的目光中燃起簇簇火苗。她立时攥紧刀叉,手心微微捏出汗来,连忙岔开话题:“你……你们公司其他人呢,都和你差不多年纪吗?”
    杨焕看着她直笑,却不像以前那么嚣张张杨的笑容,只抿着嘴微弯唇角,老半天才轻声答道:“都差不多年纪,也就在我们前后两三届内。”
    他不说话,吕品也就不知再怎么接下去,问完同事,该问候辛然才对,可这样似乎又太刻意,好像她特别要关注什么似的——尽管杨焕刚刚为“撩拨”一词道过歉,尽管她心中那根刺拔掉了,伤疤还在。
    “辛然住我楼上。”杨焕率先提起辛然,“我们最早创业的几个人都租在一个小区,住惯了也就没换,要不明天你去我们那里玩怎么样?”
    “不好吧。”吕品讪笑道,“都不太熟。”
    “没事,他们都挺好玩的。”杨焕聊起朋友来又神采飞扬,“我们那儿号称CXO俱乐部,都是年轻人。”
    “CXO?什么东西?”吕品切着小抹茶蛋糕问,“我只听过CEO、CFO什么的。”
    “就这个啊——”杨焕眉飞色舞,“我们最初只有七八个人,中途有人退出又招进几个小兵,三年前正式注册公司时只十五个人,核心成员五个,随时濒临倒闭。我们给自己打气,就一溜编号下来,当是个自我安慰。最早有idea要创业的是左神,他是辛然表哥,技术特别牛,原来在学校坐镇指挥,今年才到北京来,来的第一天,我们从杂货市场四十块买回来的电锯煲,愣是被他改成一预约定时的!”
    吕品苦思良久后问:“他加了一块芯片吧,具体用什么型号的芯片改装的?”
    杨焕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他愿意是显摆一下左神的技术,彰显Memory团队的精英构造,以显示自己也算一小精英好让吕品仰慕仰慕,没料到吕品较真起来和他研究起单片机。他努力调整情绪后又笑,“不记得,你去我们那儿我让左神把图纸给你。接着说,那CEO是个八哥,左脸写着一个八,右脸写着一个卦,完全当狗仔的料——不过这还不是最搞笑的,最搞笑的事说出来你肯定不信。”
    “什么?”
    “他指腹为婚!”杨焕顿顿后笑,“他媳妇经常跟我们说,人类历史的婚恋发展是从野合到包办,从包办到介绍,又从介绍到自由恋爱,结果他们爹娘直接倒退到封建社会!”
    听到“指腹为婚”四个字,吕品已嗤地笑出来:“原来指腹为婚现在还这么有市场,钱海宁家里就给他指了一个。”
    一侧首看到杨焕神情古怪,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良久,唇角不自觉地就显出讥讽的弧度:“哟,敢情他还是个追求自由婚姻的斗士?”
    吕品好容易接上话,又被他这样一抢白,顿觉无趣,只埋头苦笑。杨焕叫吴适应生开来一瓶红酒,浅浅地斟上。“看他对你挺敬重的嘛。”
    他语调阴阳怪气的,尤其是说敬重二字时,吕品心底又不舒服起来——中学时除了学习,她唯一的兴趣是看小说,以至于杨焕和校门口艉店老板从日租发展到包月。那时最流行的是男看金庸、女看琼瑶,吕品对言情无爱,也天天抱着(倚天屠龙记)看。看到张无忌对赵敏说,他对周芷若是“又敬又爱”,对赵敏是“又爱又恨”时,她问杨焕是喜欢越敏还是喜欢周芷若,杨焕歪头栽在课桌上冲她笑:“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
    “小昭啊!”杨焕嬉皮笑脸的,“跟你一样,脾气好嘛!”
    吕品喜欢赵敏,喜欢霍青桐,喜欢任盈盈,喜欢一切敢爱敢恨的女子,只因为她不是。
    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杨焕喜欢她,就像他喜欢小昭一样,喜欢她鞍前马后伺候周到,还不妨碍他继续欣赏芝兰、玫瑰。
    再后来她又明白,小昭毕竟不是双儿,双儿的世界只在韦小宝,小昭的世界在波斯明教。
    至于辛然,她到底是周芷若,还是赵敏?
    “那他叫你什么?”
    “啊?”
    杨焕多喝了两杯,眉间都泛着微微的红,“亲爱的?总不能上床的时候还叫师姐吧?”
    吕品顿下酒杯,“杨焕你喝多了。”杨焕欺身过来,挨得极近,闭眼深嗅下去:“你会不会经常想起我?”
    “杨焕你适可而止!”
    “绵羊奶的味道,很好闻。”
    吕品一怔,她有一年忽然开始生冻疮,杨焕攒下零花钱买护手霜送给她,就是绵羊奶的味道,她舍不得用,每次搽一丁点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上大学后去买洗面奶化妆品之类,手头上富裕点时也会买好些的牌子,只是用惯这种味道,最后变得仿佛是与生俱来一般。
    那么多漫不经心的点滴,以为从来都不会再记起,却不知早已变成刻骨铭心的回忆。
    “到底会不会?”
    杨焕逼得更近,吕品恼羞成怒,按铃叫侍应生过来买单,一边低声狠狠道:“杨焕你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别跟谁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关心谁,你现在该关心的是辛然!”侍应生进来了,吕品掏钱包准备付账,杨焕落个没趣,赶紧抢着结账。吕品甩手出门,杨焕赶紧跟出去问:“我送你回去?”
    “我怕你酒后驾驶。”
    “我没喝多少,真的。”杨焕拉住她,“算我说错话还不成吗,啊?”
    吕品撇过头,明明还是那张不要脸的脸,偏偏还带着点忏悔样,可怜兮兮的。吕品没奈何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能改成这副德性?”
    杨焕死皮赖脸地笑,取车出来送她回酒店,又说要吕品带袁圆和钱海宁周日去他那里玩。吕品直觉杨焕今日有些怪怪的,赶紧说袁圆去了天津,不如容后再约。杨焕也未强邀,一路闲扯过来,红酒后劲足,到酒店时暮色沉沉,吕品已觉有点犯晕。杨焕停下车,探头过来帮她解安全带,吕品还不及自己动手,杨焕忽贴上来揽住她,微醺的热息喷到她脸上:“口口,我们不如重新开始。”
    吕品尚自清醒:“不可能的,杨焕。”
    “为什么?”
    “我们性格太不合适。”
    “因为我老气你?我……因为我老拿辛然来气你?”
    “不是……”吕品来不及解释,杨焕已贴过来,封住她的唇,轻啄慢碾,“我故意的,口口,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承认我混蛋,后来我是和她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但是我从来没一脚踏两船……”
    “我知道,杨焕你别这么幼稚。”吕品试图推开他,杨焕又加重力度,仿佛距离的缩短能增加她相信他的可能。“是是是,我幼稚,你一直没有别的男朋友,我还乱七八糟地谈过几个——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我其实就想看看你吃醋……”
    “我没吃醋……”每次都来不及说一句整话,杨焕便迫不及待地侵袭进来,眼神里点燃着浓重的欲望,含糊地问:“那为什么?”不等吕品回答他又自问自答道,“你没有安全感?不信任男人?因为你爸那个陈世美?”他的手从衣服下摆里摸索进来,烫在腰间蜿蜒上来,仿佛沉寂的火山忽又活过来,“口口,我都想过的,你别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关心你,这些年我想过很多很多,我经常想你为什么突然不爱我了,还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我还专门看过很多心理学的书,里面都分析过,你这种环境成长的女孩子心灵特别脆弱。”吕品哭笑不得,刚欲开口,他另一只手也麻利地拉开她外套的拉链,从她略显嶙峋的锁骨轻抚下来,染出一路绯红。其实有记忆的不止是大脑,身体也有,他的呼吸、爱抚、亲吻、缠绵,每一样都曾在她心里刻下深痕。即便暌违多年,在肌肤重逢的刹那,它们仍清晰地认出彼此,缠绵纠葛,辗转相吸。
    “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学他们。”从眉毛到眼睛,从耳垂到双唇,杨焕马不停蹄地唤醒她身体每一处的记忆,“我发誓,我不会学他们——”熟悉的是身体对他的记忆,陌生的是他的温柔和脆弱,“口口,我们重头来过。”
    杨焕一贯嚣张的声音里透着脆弱,他的眼神顽强炽烈,却染着些许黄昏的色彩,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已让她融化其中。
    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她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手伸出去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拽过来支在胸口,变成愈加暧昧的姿势,仿佛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纠结缠绵。商务车的好处显现出来。他很轻松地就把她推到后座,进入一个相对隐秘的空间。她骂他王八蛋,骂他混球,二十七年文文静静从来没说出口过的脏话全抢着蹦出嘴来,他不管不顾,急迫地把她的衣服扯开,又俯下身堵住她的唇。她咬住他,合紧牙关,尝到血腥味道的刹那他冲进她的身体。异乎寻常的顺利——出乎杨焕的意料,也出乎她自忆的意料。
    更沉重的悲愤涌上心来,原来连这最后的一丁点儿自尊都不留给她,无论她怎样抵抗,身体却早已出卖一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杨焕却把这当做她欣喜的泪水,显然那出乎意料的顺德鼓舞了他。他捧住她的脸,点点滴滴地吮去那些她觉得是羞耻,而他认为是鼓励的眼泪。
    狼狈的姿势,狭小的空间,欢愉和羞耻的感觉交织袭来,得偿所愿的杨焕心满意足,伏在她颈间喘气。他伸手极轻柔地抚着她的脸,好像还说着什么亲昵的字眼,吕品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没听进去。
    她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又为自己悲哀,甚至连脸上残留的泪水,都变成她的耻辱——这叫不叫“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空气里浮动着迤逦暧昧的气息,杨焕抵着她的额,把唇上那点血腥凑过来要她尝。吕品别过脸去,难怪脑有大小脑之分,一个控制理智,一个控制身体。明明理智在很多年前就做出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身体却告诉她,她或许会永远记得他。

    他都跟她说了些什么?他说,口口,你记得我们家那个双头台灯吗?上次你一走我就把它摔了,摔完我又后悔,跑了五六家超市也没找到一样的。他说,你知道吗?你在一年去易思彤交换进修,妈妈打电话告诉我,我第二天就坐十几个小时的车过去找你,可是看到你的时候又拉不下脸,只好坐十几个小时再回来……
    他说,我年年月月都在想着你,想你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你也在想我;我说,我月月年年都在等你,等你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你也在等我。
    不然这么多年,我哪里熬得下来?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我,我也知道你在等我,是我混蛋,不该让你孤孤单单这么多年。
    他说,口口,还有我呢。
    所有的抵抗在听到这句话时都变成形式主义。
    很多年前也有那么一次,他说,口口,还有我呢。
    即使人生真能长达百年,吕品想,到她临终的时候,到她鹤发鸡皮牙齿脱落的时候,只要她还存留一丝记忆,她都会记得那样的夜晚。那个夜晚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远处石膏矿井下传过来的机器作业声,伴着草丛中的阵阵虫鸣,夏夜里微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拂动着那个十五岁少年的衣袂。在亲生父母都无法相信不能倚靠的时候,还有他在废弃的石膏矿井上陪她坐到东方天空泛起鱼白,直到破晓黎明那一道晨曦初露。没有感天动地的山盟海誓,没有刻骨铭心的铮铮诺言,有的只有少年宽阔的肩膀、滚烫的掌心,他在困顿欲眠时还记得和她说:“还有我呢。”
    吕品默默地推开杨焕,开始整理衣物,杨焕又偎过来,“我上去陪你?”
    幸而爬山穿的运动衣服,整理起来容易,吕品不吭声,杨焕赔笑道:“你不是说袁圆今天不在嘛,我又饿了,你们这儿有什么消夜?”
    他笑得邪气,像小孩子恶侨居得逞般的得意。
    吕品嫌恶地推开他的手。
    “怎么了?”
    “你别碰我。”
    “到底怎么了?我……我刚刚是不是太……我本来想上了房间再……可是刚才……”
    “没什么,我去买药。”吕品试图使点劲让自己的声音更坚决一些,可惜一口气提不上来,腿根直发软,“到此为止。”
    “什么到此为止……”杨焕愣了愣,声音陡然提高,“吕品你到底想干嘛?”
    “不是我想干吗,是你想干吗?”
    杨焕大刺刺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想干吗,这不明摆着的是吗!别闹了咱们就省点心吧!”
    “谁闹了?”吕品扯扯衣领,“我现在有男朋友!”
    杨焕面色垮下来,“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想哪门子的男朋友?你就装吧你,来呀,你接着装啊,说你不爱我爱上别人了,说呀!”
    “你——这样又怎么样?人都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怎么着?”
    大概她以前实在太乖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让杨焕张口结知。他死死盯住她,像要拿目光把她的心剜出来看目的地。“吕品你到底想怎么样?歉我也道了,不是我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神经病!”
    “刚刚你也愿意的呀!你要真不愿意难道我还能强暴你?”
    “我错了,刚刚是我错了。”吕品有些歇斯底里,“现在我改还不成吗?”
    杨焕这才觉出不对劲了,伸手端住她的脸仔细审视,“你到底在想什么?”
    “别碰我!”吕品一手甩开他,“我们分手了!七年前就分手了!”
    “我知道。”杨焕摊着手道,“可现在我们复合了呀,刚刚,就在这里。”
    “复你个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 吗?就是因为你这副霸王样!你从来就这么自以为是,独断专行,从来不考虑我心里怎么想,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吕品竹筒倒豆般把多年的郁积全发泄出来,“你要出去打比赛,一个电话我就得去给你加油,也不管你们第的女生都用什么眼光看我!你们班腐败,就一定要我作陪,你跟同学唱K,非拉着我对唱——你明明知道我五音不全!你妈妈给你钱,你就一定要我跟你出去旅游,也不管我是不是回来要通宵熬夜做实验。反正你什么都是以自我中心,宇宙银河都是绕着你转的,我呢,我呢,你甚至就没办法静下心来陪我在图书馆坐过一天!就连我——”吕品终于还是忍下来,咬咬牙说,“你永远都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不觉得自己像个人!我告诉你,跟你分手这几年,是我人生中过得最舒心、最畅快、最自由、最像我自己的几年!”
    “我有啊!”杨焕辩解道,“我有去图书馆陪过你。”
    “是啊,在我跟你说分手之后吗!而且待不到半天就撤退了嘛!”
    “我——那次是我有事才走吧……”
    “滚!”吼完吕品才发现自己气糊涂了,这还在杨焕车上呢,她伸手去开车门 ,“我错了,我滚。”

    吕品的背影消失在茫茫暮色里,杨焕一脸困惑,最终骂了一句“靠!”发动引擎回家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做都做了,她还这么顽抗,口是心非有什么意思?
    女人怎么就是这么种结构诡异的动物?
    开车回知春里,Memory的几位合伙人都租在知春里的普通小区——严格来说杨焕和辛然只能算第二批创始人,因为第一批创始人坚持下来的不多,杨焕和辛然也就自然而然地升格为元老。出于长远的打算,几位合伙人在公司获得第一批融资和步入稳定盈利轨道之后,选择将主要资金投入规范化动作和人才储备等方面。生活方面则没那么讲究,以方便适用为第一原则,就近租的几套精装房,也就一直住下来了。
    杨焕是和他适才向吕品提及的八哥夏致远和左神左静江合住,到家时只有夏致远在,正试用新买的跑步机。见杨焕进来夏致远也没停脚,只口上问:“老杨,刚刚辛然过来找我们打牌,说她下午联系到CMR资本的殷总,想约我们谈谈……估计要他投钱没戏,不过谈谈也没什么损失,就当学习学习经验吧。”
    杨焕缩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随意调台,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吕品那几句话——跟你分手这几年,是我人生中过得最舒心、最畅快、最自由、最像我自己的几年!
    我有寒碜到这个地步吗?还记得当初吕品提出分手,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这是多少年的感情?怎么可能分手?想来想去也就一个可能,也许吕品嫌他和辛然走得太近,他想想觉得做人还是该重色轻友,做好和辛然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去求和,谁知吕品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压根没把他和辛然的事放在眼里。他又猜是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脾气暴躁,不如歇两天等她气消。谁知没两天分手的事情就被触觉敏锐的同学发现,还有不少人赞他终于“有品”了一回。他当人面不好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他妈的能叫“有品”吗?
    一眯起眼又仿佛看到钱海宁那张脸在面前嚣张,恰巧夏致远下跑步机,取过毛巾擦汗,看他发呆就过来朝他挥挥手。杨焕定定神,长舒一口气问:“八哥,我很难相处吗?”
    夏致远一时莫名,瞅瞅杨焕又瞅自爆电视机,杨焕又摇摇头,自顾自地回房睡觉。留下夏致远坐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地收看CCTV农业频道,自言自语道:“莫非最近猪肉涨价,连老杨都准备撤出IT界,改养猪做实业了?”
    翌日下午又是惯常的“谈谈”,类似这种讨价还价的磋商,CXO俱乐部成员早已烦不胜烦。其实内容只有一个:拉风投。风投界向来只有锦上添花,绝无雪中送炭。当年左静江和夏致远被迫卖房发工资的时候从无人光顾,实现盈利后却三天两头有人来谈融资 ,只是胃口太大,动辄要四五成的股份,实在让人吃不消。杨焕从茶水间摸来一个菠萝包,边啃边看秘书小妹发下来的纪要。从近期PV谈到盈利期望,来来回回都那么些内容,CMR资本的这位殷总开价比以前的人稍稍阔绰,仍超出他们的可承受范围,且言辞颇为苛刻,于是又没谈拢。送走殷总后,夏致远双手一伸:“同志们,跑步机,摊钱。”
    杨焕掏出钱包数钞票给他,忍不住又四下回头,颇郑重地问:“同声们,我想问一下,你们觉得我的性格很差,经常自作主张,不考虑你们的想法吗?”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最后夏致远探头问:“咱们公司没有定期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企业文化吧?”
    杨焕阴着脸不做声,夏致远又凑近来问:“听说前几天你那位灭绝师太来北京了?”杨焕勃然变色:“你他妈才灭绝师太,你们家小宁子灭绝师太,你们家全家都灭绝师太!”
    “啧啧,内分泌失调。”夏致远丝毫不为杨焕的怒气所动,“小心长青春痘。”
    杨焕扭头责问辛然:“你嘴巴怎么这么大,准备做八嫂吗?”
    辛然连忙撇清:“没,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说过吕品前两年在读博——别的什么都没说。”
    “对,辛然啥都没说!”夏致远一脸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没说你每年都打着给你妈买化妆品的旗号结果买了一堆适合年轻女性的眼霜护手霜油螺旋藻维生素,也没说你一发烧就拽着人‘口口’、‘口口’地叫,搞得我先以为你粉李玟后以为你口吃,更没说你假公济私逼着产品部的小美眉帮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歪掰我们有做天文科普的计划害得美工连夜给你赶制了几张不挣钱的页面。我靠你那点破事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其实全公司谁不知道呀,都装不知道罢了。我终于鼓起勇气一口气这些话全说了,免得以后我们打牌的时候聊八卦还要偷偷摸摸打暗语,搞得我们都恨不得去找左神学手语了!”
    杨焕气急败坏,指着夏致远的鼻子憋了半天后怒喝道:“你丫说话能不能断个句?你说得不嫌累我听得还嫌累呢!”
    夏致远这才长长地喘了口气,“不是我想这样的,我怕我一口气没说完,停下来就没勇气说了——其实是我们大伙都看不下去了,老杨你这么憋着不行啊,你心里实在闷得慌你去三里屯泡吧都行……”
    “得了得了!”杨焕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操心?”
    他把夏致远一众人等轰出会议室,锁住门口回头问辛然:“你怎么什么都说?真是信不过。”
    “这回可不能怪我。”辛然玩嘛两声,“产品部那个实习生,因为没留住吕品,差点被你骂哭——这是人家的错吗?产品部现在人人自危,去年公司员工票选,你还是最受欢迎高层,现在呢?谁见你不跟乖孙子似的,生怕说错话一个不小心你就要发飚。”
    “你也觉得我很难相处?”杨焕声调又提起来,“从大学到现在?我从来不考虑你们的想法?哪次这群王八蛋重色轻友的时候不是我加班到最后收拾战场?逢年过节你们谁家亲戚的节礼我没给你们准备停当?现在倒好,跑来说我……”
    辛然眯眼审视良久,似乎琢磨出什么:“你见过吕品了?”
    杨焕被她一句话堵住,别过头,目光游移。他唇上的伤痕实在显眼,想装看不到都难,辛然条件反射般地干笑笑,“恭喜啊。”
    杨焕垂头丧气地坐下来,“恭喜我就不用现在苦着一张脸了。”
    大约是实在认识太多年,辛然已不想再鼓起任何勇气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倒是杨焕又问:“我脾气真的很差吗?你们……你、八哥、左神……都觉得我很难相处,憋很久也不敢说?”
    “还好吧,你不相信你自己也得相信我表哥的判断吧,让一不好相处的人去做Marketing,公司早倒闭了!”辛然稍稍回想后又笑,“你上一次发飙还是前年……过春节前我们那个Flex的项目交货后人赖账,害得我们发完工资最后五个人只剩下一千六百块钱。你连买火车票回家的钱都没有,差点准备去揍那个家伙。”
    “提起来我还有气,丫后来居然还好意思再来找我们做项目!”
    “那你还是接了呀,做省劲也好,接外包单也好,还不都是挣钱嘛。至少你毕业之后,脾气是一时磨了不少。”
    “别表扬我,我不经夸。”杨焕极度胸闷。辛然悟出些什么,揶揄道:“吕品嫌你脾气不好?”
    “现在脾气好也没用,她都有男朋友了。”
    “哦……”辛然又若有所思地瞟过他唇上那道伤痕,似笑非笑道,“你霸王硬上弓啦?”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
    “她这么多年都没找男朋友,难道不是甩了我之后后悔吗?你说这个会不会是找来气我的……可是我看他们都手拉手了,吕品没这么开放……”
    “嘁!也许只是以前没找到合适的。”
    “那她为什么还老上我们家陪我爸妈吃饭?”
    “你妈咪是她干妈。”辛然摊摊手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妈咪不惜拉下老脸缠着她,有一大半是你的原因吧?”
    杨焕仍振振有词:“我们每年都会碰面啊,她要是对我完全没意思,干吗不避开!”
    “大哥,是您每年都故意挑那时候回去的吧?有你妈咪做内应,你要和她碰面还不容易!远的就不说了,今年校园招聘本来八哥一个人巡回就够了,大哥您非李自掏腰包出差!”
    “你到底帮谁说话呢,你做人有没有点立场?”杨焕敲着桌子问,“有你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吗?你说她——她怎么就能找别的男朋友呢?”
    “幼稚!”辛然毫不留情地唾弃他,“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了,以为还青春呐,再两年不结婚就变高龄产妇,生孩子都危险!”
    杨焕整个人又愣住,我们都这么老了吗?尔后他茫然问:“那你不也二十七八岁了吗?”
    辛然险些脱口而出骂杨焕一句国骂了,实际上,很多很多时候,她还想加一句:你能更无耻一点吗?凭什么老娘和你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你还要对那个灭绝师太念念不忘?凭什么你能把所有这些都当做理所当然……
    凭什么老娘只是百分之四的一员?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朋友?”
    “你有男朋友干吗周末还找我们打牌不出去dating?”
    “他……不在国内。”辛然极镇定地说,“你记得我们在California的时候,Prof.Wong的那个助教吗?Davine,所以这两年你不肯出去谈的单子是我去谈。”
    杨焕长哦一声后说:“不记得!”他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辛然都不知不觉有男朋友了,难道真的是自己跟不上时代?他歪头斜睨辛然,眼神迷茫,不知在想什么。办公室里静得怕人,只听到挂钟哒哒的走动声。良久后辛然才听到杨焕迷茫灰败的声音:“原来就我一个人原地踏步呢。我还一直以为……反正你也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女朋友,咱们就这么耗着呗……反正一辈子这么长,耗几年又有什么关系,你总还是我的,我总还是你的……”
    一辈子这么长,耗几年又有什么关系?
    辛然吃力地咬着牙,如果不是看到杨焕的手搭在投影仪旁那台小小的星座灯上,她险些要以为杨焕这些话是良心发现。
    差一点以为是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
    那是去看看会抽商贸城时最末等的礼物,三分之一的人都有份,杨焕抽到的便是这个,不值钱,批发十三块一个。据说是香港的设计,用投影技术将内附的宇宙星空图投影在房顶上,让人在家里感受繁星灿烂的浩瀚苍穹。
    也不知有多少次,她看见杨焕在办公室专注地凝视那一室星河。
    夏致远偶尔劝慰她,说人常常为了遥远的不可捉摸的星辰,而忽视身边可随时明灭的灯光。她不知道夏致远这番话是为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她不是没有别的选择,然而每每她准备放弃时,一想到遥远的将来的某一天,当场焕醒悟的时候,可能因为她身边已有另一盏灯火而错过,她就……
    这微乎其微的可能,已让她放弃了许多盏灯。
    杨焕是她的星光,而她只是杨焕的灯火。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永远是他望着吕品,而她在他身侧望着他——她的心起初是燃过的,后来一次又一次地熄灭,直到今年公司组织春季旅游,去兰州。杨焕毫无征兆地订到S市的飞机,后来又垂头丧气地回北京,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灌他三瓶酒,果然就说了实话:“我就突然想她了,想看看她。”
    然后他又自我解嘲地说:“可人家很滋润,连招待我都不耐烦。”
    说这句话时的杨焕脆弱得如被家长丢失的小孩,看起来那么无助,但就是这无助的眼神,这样轻轻的一句话,叫辛然肝胆俱裂。
    人都是这样,在你爱的人面前有多卑微,在爱你的人面前,就有多残忍。
    百分之四的一员,我永远只是这百分之四的一员。
    杨焕就在此抬起头来,“唉……你怎么了?”
    “天花板上刚刚掉下来一大粒沙子。”
    “啊?靠!豆腐渣工程,来,纸巾,去卫生间洗洗。”杨焕把纸巾盒塞给她,推她出办公室后又叫住她,“对了,虽然我不记得Davine长什么样以及为你这样的肥水流到外人田里感到十分遗憾,不过……congratulations!”
    辛然自嘲地笑,恭喜我什么,恭喜我找到我的百分之九十六?
    杨焕曾给辛然讲过一个故事,据辛然猜测那故事最早该是吕品讲给杨焕听的,因为颇有《读者》或者《青年文摘》的风格。以杨焕的性格,宁愿打十个小时的“三国无双”,也不愿意看五分钟的杂志。
    讲这个故事的背景是在辛然第三次单独约杨焕去奥体中心练球。其时他们搭档去参赛,平常一起练球当然正常,但隔三岔五搭两个小时的车去奥体中心买五十一张的门票练球,回来还要去吃顿KFC或麦当劳什么的,杨焕就算是个棒槌也该明白辛然是什么意思了。
    故事的主角是一对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同学的恋人,女生性格偏静,唯一爱好是在图书馆啃书本,男生生性好动,狐朋狗友成群,连倾慕者都有一个加强连。因为男生神经大条,和其他女生相处时极不注意,中途闹出许多误会,但最终还是喜剧收场。这种爱情故事在杂志上真是一抓一把,最后的主旨是:当空气中氢气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四的时候,遇到明火就容易爆炸——感情也是一样,爱一个人,要投入你所有情感的百分之九十六,其他人共享剩下的百分之四,否则就有爆炸的危险。
    其时辛然就明白了杨焕的意思,大家做朋友就好,千万别过界。然而辛然毫未被挫败,因为她后来找到故事的原版,最后贴在学校橱窗里的是男生和他同系性格合拍兴趣一致的女生的合照,徒留女主角伤怀往事。
    每个半圆都在寻找与它合衬的另一个半圆,不规则多边形是没有前途的。
    杨焕篡改故事的结局讲给她听,其意不言自明——他要坚守他的百分之九十六,他不想过界。
    辛然那时就明白,原来杨焕的神经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大条,他不是不精明,不过懒得去精明而已。
    看着卫生间镜子中的自己,辛然扑上两捧水,两天前是她二十八岁的生日,杨焕的礼物是一大束红玫瑰。当然,是和CXO俱乐部其他成员一起订的,他凑个份子而已。
    “说!老娘是最漂亮的女人,老娘一定能找到一个老娘一跺脚,他就抖三抖的男人!比他那个死德行好一百倍,好一千倍!”对着镜子发了一飙,出来时她又是令公司上下都交口称赞的Sharon辛,谁也看不出,眼泪转移到心上的残痕。
    其实最初对杨焕只能算欣赏吧?顶多……也有点喜欢?和吕品分手后,杨焕第三次和她搭档参加大学生羽毛球赛,这一回终于加冕,尘埃落定的时候,杨焕激动得把球拍扔进了观众席。她那时候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开心。跟表哥左静江聊天,谈起“怎样才算爱”这个话题,辛然说:“他想起我的时候会开心,他开心的时候会想起我,这样就OK了。”
    左静江当时点评说:“前一半很容易,后一半很难。”
    辛然只做到了前一半。
    那一晚的庆功宴杨焕又喝高了,回去的路上还扛着奖杯吆五喝六,可等她发现杨焕没有回寝室的时候,她才隐约意识到,杨焕开心的时候,想起的是另一个人。
    他在吕品的宿舍楼下吐得天翻地覆,然后隔着学校的围墙,把冠军奖杯扔进了南湖。
    那天晚上辛然还看到了杨焕的眼泪,后来左静江告诉她,一个男人开心的时候想起你,也许是喜欢你,也许因为你有趣;但若他会为你流泪……辛然喟叹一声,她很想知道,有没有那么一天,杨焕会为她流眼泪。

    还没回办公室,辛然先被夏致远拉到茶水间:“有没有爆料?来,八一八!那个灭绝师太,长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
    “很温柔?”
    “还……比较温柔吧,挺安静的,不太爱说话。”
    “有什么很特别的优点?”
    “想不起来。”辛然撇撇嘴,“不记得当时是谁说过一句特别经典的话,说他们俩站一块,活脱脱现代版的黄世仁和杨喜儿。”
    夏致远一口茶水险些呛出来,“那你是谁,黄家的地主婆?”
    辛然垂着头,细细拨弄周末刚做的指甲,语带微嘲:“地主婆要做最后一搏了。”
    要查到吕品住的地方并不难,周三晚上下班后辛然驱车过去,果然在酒店二楼的自助餐厅,见到吕品和一个看起来显然还是学生的男人端着盘子走向餐桌。
    在辛然的印象里,科研工作者这五个字,总是和灰青色制服、呆板的表情、空洞的眼神联系在一起的——她总觉得这群人像是活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尽管她家里就有姨妈姨父是知名学者,但这样的形象就和小学三年级看的爱国电影一样,并不深刻,却也不容易抹去。
    所以辛然觉得吕品比谁都更适合“科研工作者”这个称号,因为吕品一直以来就给她这么一种印象。辛然总觉得杨焕和吕品的搭配,犹如老鹰之于小鸡,在她认识杨焕到他和吕品分手的两年时间里,她都一直为他必须低到草丛里去迁就吕品感到深深的惋惜。
    她常常想去恨吕品,然而从小到大所受的种种关于风度自尊教养的教育,让她实在没办法因为这样的原因去恨吕品——因为嫉妒,或者女生醋坛子的心理去恨另一个女人,总让辛然觉得这是件很不上台面或很不入流的事情。
    然而就是这么个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个闪光点的女人,却牢牢控制住杨焕的心。
    时隔多年再相见,吕品的打扮依然和时尚二字无关,简单的立领黑白格子外套,不算时髦但也没显得过气,好像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变了些什么。辛然不知如何在心里给吕品一个新的定位。你说她笨吗,看起来这些年她也把自己照料得不错;可你要说她有多精明,那似乎也谈不上,因为以往每每没带她出来的时候,杨焕就会不停地叨念:吕品该不会又在图书馆忘记去吃饭吧,我妈给她做的核桃酥她不会忘了吧,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她怎么好好地走路都能把腿给摔断了?我那双篮球鞋不知道吕品洗了没……
    “嗨,真巧,不妨碍你们吧?”辛然在吕品身旁的餐桌拖过一张凳子,热情洋溢,“这里的黑森林蛋糕做得很不错,我正好经过,想到就上来尝尝了,没想到撞见你——我们好多年不见了吧?”
    吕品转头向一脸迷惘的钱海宁笑道:“我有点事和她说,你另外找张桌子等袁圆先。”然后她将水果盘推到辛然面前,“是巧吗?”
    辛然一时愕然,等钱海宁换桌后才低声嘀咕:“你——你真是——”
    “不可爱。”吕品不动声色地接道。
    “你——”
    “你怎么知道?”
    辛然长呼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盯着吕品,从头打量到脚:“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说过。”
    “我说过?”辛然思索良久,“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可爱?”
    吕品望着辛然,平淡的语气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尖锐:“你在心里说,我听见了。”
    “哈……”辛然讶异地发出几声怪笑,“你mind-reader啊?”
    “我一直都知道你怎么想我的,如果你是来告诉我不要去‘撩拨’杨焕,我可以答复你,我从来没撩拨过他。”
    “撩拨?”辛然不解,旋又扶额笑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吕品微微讶异:“道别?”她看辛然的模样,似乎不是一言半语能说完,只好邀辛然一起去点餐。
    原来自创业初期杨焕他们就接过不少海外项目,彼时辛然和杨焕都在美国,摸索市场和项目洽谈都比较方便,再者海外市场相对规范成熟,各种合同协议包括结款方面都正规许多,风险较小。后来重心转移到Memory网,辛然和杨焕也毕业回国,海外业务进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如今网站的小游戏在国内红火起来,却面临融资困境,公司便决定重拾海外市场,顺道试探是否有在海外推广网站游戏业务的可能。
    “短期出差还是常年驻外?”
    “不定,看你了。”
    “我?”
    “你要是和杨焕结婚,我肯定会回来喝喜酒的。”
    吕品摇头哂笑:“你们就都这么喜欢拿我开玩笑。”
    “或者……”辛然看吕品又抬起眼来,笑得诡秘,“你猜?”
    吕品低下头,从冰柜里舀出两个冰淇淋球。辛然究竟是何来意,吕品不大猜得准,她样子变得不多,要说变也是变得更光彩焕发、优雅而凌厉。吕品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辛然,是在杨焕班的腐败会上,杨焕极熟稔地扯过辛然给她介绍:“来来来,给你看看什么叫神人,一开学就读双专业,顺道修了个德语,手风琴多少级来着?”吵吵嚷嚷一阵后她还不知道这个神采飞扬的女生叫什么,问杨焕,杨焕嗤的一声笑出来:“你叫她花魁吧。”话音刚落辛然就一掌劈过来,“杨焕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再叫我花魁,我给你脑门上刻俩乌龟!”
    计算机学院,简称“计院”,为数不多的女生中,佼佼者如辛然,便被人叫上了花魁。杨焕也曾私底下跟吕品感叹:“看到她我就觉得自己这十几年都白活了,你说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吕品也在思索,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辛然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聚光灯所在,那时候在奥体中心打全市大学生羽毛球赛,每次一个网前绝杀,观众席上就有人往场内扔花,杨焕就在后场朝吕品做鬼脸显摆。杨焕是极外向的人,和同学融入很快,学新东西也快……她不行,她被远远地甩在潮流后面。
    吕品长舒一口气,辛然在她身侧笑道:“我说真的,你要是和杨焕结婚,我也就彻底死心了,那时候我会回来喝喜酒的。”
    “还有一种情况我也会回来,如果他去美国找我。”
    吕品怔在当场。
    等送走辛然,袁圆旋风般蹿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釜底抽薪,背水一战。”吕品抿紧双唇,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事,和你没关系,又忍不住想,杨焕会去找辛然吗?其实今天刺辛然的那些话,换做以前吕品是绝不会说的,她知道辛然,还有杨焕在大学里的朋友,他们向来和她玩不到一起,年深日久的也就淡漠起来,甚至在杨焕面前开玩笑——有些事是杨焕当笑话讲给她听的,有些是她自己感觉出来的。总之,他们从不看好她和杨焕,甚至希望他们早日分手各自解脱,只是这些也都限于想法而已,并不曾有谁真的努力去推动促进过,但仅仅如此,也足以在吕品的心中留下深痕。纵然她心中清楚,她和杨焕分手的根源从来都只在他们自己身上。但很多年过去后,她依然在心里留着那股怨气——配不配是我们自己的事,和你们有什么相干呢?
    但辛然临走时说:“因为失去你,所以他天天都在想你,就连我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也毫不在意让我知道这些。也许我一直给他一种我永远都在这里的感觉,所以他从来都不担心会失去我。我想知道,如果我给他一个失去我的机会,他会不会看清楚什么?”

    袁圆偏头看看在等烧烤的钱海宁,朝吕品暧昧地笑笑:“唉,你们这两天怎么样了?”
    提起钱海宁,吕品就恨不得掩面遁走,那天从杨焕车上落荒而逃,出来竟然就看到钱海宁在酒店门口——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看到多少,又或者是否看到?
    估算距离是看不到什么的,吕品努力回想杨焕那辆车的车窗透视度,一想就脸热,满腔愤懑没处发作。
    但钱海宁不再像之前那样软磨硬泡,他好像明白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么。吕品想来想去想不明白,钱海宁这些天还常常坐着发呆,愁眉苦脸的。吕品有点怯怯地想自己是否对钱海宁太过分,又鸵鸟地想既然钱海宁没提什么,就当这一页翻过去了罢,她还是多多关注预研项目要紧。
    吕品伸手捞过袁圆,在她耳边低声道:“有点心理准备啊,我跟你说句话,你千万别尖叫,也别呛着。”
    “我现在心情很平静,你说吧。”
    “周六晚上,杨焕请我吃饭,回来路上……在车上,我们那什么了,结果一下车吧,就看到钱海宁在酒店门口那根柱子那儿。”
    袁圆没有尖叫,一根鸡翅却憋在嘴巴里,咳得满脸通红,灌下满满一杯水后才问:“全看到啦?”
    “不知道,天黑应该也看不见什么,那角度看不到什么……”吕品没好意思说他们在后座,看不到比什么都看到还糟,因为可以随意联想。斜眼一瞟,钱海宁已端着满满一盘烧烤过来,“当当当当,烧烤到!”
    袁圆还好死不死地凑过来和吕品咬耳朵:“看不出来哈,你蛮潮的,杨焕那车什么型号的,那空间……你们发挥得出来吗?”
    吕品脸上一阵燥热,钱海宁有意无意地瞥过来,袁圆还接着悄声逗她:“话说回来,你怎么又和他滚到一块了,前两天你不还信誓旦旦地说你要昂首挺胸走向新生活吗?结果你倒是昂首挺胸走向性生活了……”
    吕品恼羞成怒,“那你还每年年终的时候都立誓来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至少精通中、日、英三国语言呢。”
    袁圆嘿嘿两声,“我那是无志之人常立志,这不,觉得你是牛人有志之人立长志嘛!”
    吃完饭,趁着袁圆去结账,吕品低声朝钱海宁说:“对不起。”除此三字,她也确实找不到其他话来说,只是,对不起,到底对不起什么呢?她自己也想不明白。钱海宁抿住双唇,沉默许久,眼看着袁圆回来,他才低声苦笑:“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就是……咱们好歹也……你能别老板着张脸对我么?看着别扭。”
    他说得倒挺诚恳,也没有很受伤的痕迹,吕品暗自庆幸,点点头笑道:“我不是板着脸,我是习惯性比较严肃。”
    钱海宁忍不住笑出来,吕品也就放下心来。

    晚上钻进被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打了几个滚后袁圆终于叫道:“小样,你至少翻了五百次身了,你不用起早我还要上班呢!”
    吕品干笑两声,抓紧被子,没两分钟又不自在,想转身又怕吵到袁圆,这样闷了半天,听到袁圆瓮声瓮气地问:“‘喜儿’,你今天怎么啦?”
    “没,我……”吕品抓抓头,“明天景总工在总控中心控制发射,我心里有点紧张。”
    袁圆没再说话。
    又过半个钟头,她忽然闷出一声:“妞儿,你要真不喜欢钱海宁,就将就将就从了黄世仁吧。对了,他和那个女人怎么回事了现在?”
    吕品没吭声,伏在枕头上良久才长叹一声:“我不想受刺激,在他的圈子里,我无所适从。”
    袁圆也唉了一声,认认真真地说:“这倒是,十六七谈恋爱,有情饮水饱,要天上的星星都能给你摘下来;现在?哎,得了吧,能放弃一场球赛陪你去逛街,都是天大的牺牲了。”
    吕品心中暗笑,能说出这句话,表示袁圆现在是感情真空期——她每每是恋爱过后就要感慨一番世上男人皆无用,甭管是她甩人还是人甩她。但让吕品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下一次袁圆又能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向大叔,然后在热恋期疯狂地说服吕品找男友,以输出她的幸福感。
    袁圆临睡着前又迷迷糊糊地安慰她:“景总工那边你也别太担心,我看高工的意思是十拿九稳了。”
    吕品嗯了一声,还是紧张。
    不止紧张明天景总工的发射控制,还紧张……吕品不得不承认,辛然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纠缠住她。
    辛然这回兵行险招,她佩服得很。

    翌日,CE一期火箭成功发射,吕品从总控中心控制室外的大屏幕上观看景总工的指挥。此次火箭发射极受重视,从国家到地方各级电视台同步直播,配有各方面专家全程解析。从准备工作到火箭成功发射,再到卫星精确入轨,步步扣人心弦,吕品努力控制胸腔内的狂跳,跟着高工迎接从控制室出来的景总工。
    景总工是国防科工委聘请的前线总指挥,景总工的丈夫也是航天专家,曾有人笑言说国内的航天事业,就被他们夫妻俩包办了。而据吕品前两年在天文台的消息,那位专家是上世纪70年代我国着手航天事业发展时便奔赴西部荒漠的第一批先驱,若不是近年来他身体条件大不如前,恐怕这次CE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也非他莫属。
    高工正要给景总工扼要介绍吕品的研究方向,便有人进来提示说有电视台的人在等景总工。吕品偷觑助手留下的行程表,一连数日排满了各种电视台、电台和报刊、杂志的访问,心中暗急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空和景总工具体谈谈。高工突然开口问她在S市天文台的具体情况,吕品心知诋毁前任上司是大忌,故虽对陈台长颇多腹诽,也只说陈台长要她给其他司事做核心任务移交,然后调她去别的大学交流。高工微皱起眉,并未置评,吕品心下更是惴惴。
    景总工这一天都忙得连轴转,除了高工便无人再理会吕品,吕品满怀希望而来,却空载而归,回到酒店再想想高工那拧紧的川字眉,愈加悔不当初——当初怎么就脑子轴住了,非要较那个劲儿呢?你又不是什么没你不行的人物,何必非要在天文台耍大牌?
    很多事当初做的时候美好得像童话,很多年后才发现其实压根就是一笑话。
    之后一连数日也没有景总工和高工的进一步消息,没说要她也没说不要,眼看请的长假就快用完,吕品急得就快如伍子胥一般一夜白头了。袁圆想安慰她,又无从着手,吕品只得反过来劝她,说自己有心理准备,不用为她担心云云。
    白天在酒店里也无事可做,只能看文献和CE计划相关文档,越看越郁闷,内线电话忽响起来,酒店前台说:“吕小姐,楼下有位先生找你,请你下来一下。”
    “请问他是哪一位?”
    她听见酒店前台捂住话筒向人低声询问,却并无答复,许久后才听前台说:“吕小姐,这位先生让我转告你,杨焕去美国了,请问你是否有空下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