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2-18

古灵: 出嫁愿从夫

序幕

暖暖的阳、微微的风,福晋的屁屁痛痛!
「额娘,痛不痛?」「呜呜呜,好痛喔!真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挨打?」因为额娘是罪魁祸首。
弘普一眼亮出同情的目光,一眼偷偷瞅着额娘拚命揉屁股,嘴角好像癫痫发作一样抖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不然等一下该换他揉屁股了。
「阿玛很用力吗?」「好用力喔!人家也只不过是要他替我把娘的遗物要出来而已,干嘛发那么大火嘛!」重点不在那里吧?
「要不要弘普帮您揉揉?」「呜呜呜,总算额娘没白疼你,不过不用了,额娘自己来就行了。」两手继续揉在屁股上,瞋怨的丹凤眼恨恨地瞪住酷王爷离去的背影,「可恶的老头子,竟敢打我屁屁,给我记住!」满儿嘟嘟囔囔的在嘴里咒骂着。
老头子?
弘普差点笑出声来。从老爷子连降一百级为老头子,阿玛这下子惨了,额娘不整得他变猪头才怪,既然如此……
「额娘,要不要惩罚阿玛?弘普帮您!」儿子孝顺额娘,应当的。
闻言,满儿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好几转,嘴角贼兮兮的勾起来,忘了要揉屁屁,嘿嘿嘿地把儿子拖到屋角落里去讲悄悄话;塔布与乌尔泰见状,不由心惊肉跳的面面相觑,还猛吞口水,不知道福晋又想搞什么鬼了?
「你阿玛说要在这儿多留几天顺便帮皇上办点事,所以……」「嗯嗯嗯……」「然后你就……」「喔喔喔……」「接下来我就可以……」「没问题,包在弘普身上!」于是,两天后,这对狼狈为奸的母子又联手摆了酷王爷一道,在弘普的帮忙下,满儿趁那个打她屁屁的人不在,逃之夭夭,而且一逃就逃到了川境成都,打算继续往西行到藏边去溜达溜达。
这一趟她非得好好玩个痛快不可!
不料当她正在闲逛武侯祠时,竟意外发现一个几乎让她错以为是在照镜子的女人,当下吃惊得差点摔一跤。
那谁呀?
难不成她有双生姊妹?
不对,那女人起码大上她四、五岁,而且气质比她端庄,个子也比她高挺,身边伴着一位英姿飒飒的男人,两人看似夫妻,恩爱非常。
她长得像她爹,而那女人又像她,所以,那女人跟她亲爹有什么关系吗?
但即使心里如此怀疑,满儿也没有上前询问,因为那女人穿的是汉服,梳的是汉式发髻,半点满人的味道都没有。
她的亲爹是满人不是吗?
不过满儿还是忍不住跟在他们后头,打算如何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路跟呀跟到了云南丽江府,眼见他们进入一栋宅邸内,她也找了家客栈住下,这才开始思索自己究竟想要如何?
可是还不够时间让她想个明白,跷家的福晋便被追捕逃妻的王爷逮着了。
「妳可玩够了?」「哪有,还早得很哪!」「大着肚子还到处跑,妳为何不能安分一点?」「谁教你打人家的屁屁!」「回去!」「……好嘛!」为免屁屁再挨一顿揍,满儿决定等来年生下肚子里的孩儿之后,再来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嘻嘻嘻,一年跷一次家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第一章

这年四月,淳亲王过世。
这年五月,怡亲王也过世了。
这年六月,任何人都不适宜大肆铺张庆祝生辰,满儿心里明白得很,也不打算绑什么小辫子让皇帝老太爷揪。
可是……
满儿低眸看着手上的书,一本极为陈旧的竹纸书——唐朝的李太白集,能完好无损的保存到现在也实在不简单,连缺角少页都没有,字也清清楚楚的毫不模糊——虽然她根本看不懂上面到底鬼画了些什么符。
这是小七儿特地帮她找来的,找了整整三年多,好不容易终于找着了,他也矢口保证是李白的真迹,绝不是模仿的赝品。
老实说,她并不爱看书,小说还会看,其他的,饶了她吧!
可是允禄爱看,只要没事,他就坐在那里看书,什么书都看,杂七杂八的他也看,看到她替他昏头。
而他最欣赏的诗人里头,那个以为黄河之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李白肯定是排第一名,所以她才特意请小七儿帮她寻找李白的真迹,也恰好小七儿是在允禄生辰之前找着,虽然时机并不怎么妥当,不过……
「福晋,或者明年再送?」梳妆台前,佟桂正在帮福晋卸下发髻以便安寝;玉桂则在外室张罗一些点心糕饼,由于皇上也病倒了,王爷最近都忙到相当晚才回府,有时忙得连晚膳都没时间用,饿着肚子上床可不好受。
「那怎么成,」满儿毫不犹豫地否决掉玉桂的提议。「整整一年的时间,难保不会有人不小心露了口风出去,那我想要给他的惊喜不就没了!」「说的是,那……」拿起梳子,佟桂开始为福晋梳发编辫子。「怎么办?」「咱们不请客,可王爷至少可以休息个一天、两天吧?」玉桂从外室叫进内室里来。
「对,半天也行。」佟桂附和道。
「妳们说得倒简单,那个人一忙起来,连我都会丢到脑后去,要他休息?」满儿嗤之以鼻地哼一声。「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停下来为我上半炷香的!」「福晋,您说这话可没凭良心哟!」佟桂挤眉弄眼地吃吃笑。「谁不知道王爷最宝贝的就是福晋您,捧在掌心里怕手劲儿重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为福晋您,王爷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样情深意重,福晋,您……」「够了,这些不用妳说我也知道,可是如果我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他就不需要这样忙得老是不见人影了对不对?」满儿没好气地嘀咕。
「那也是。」「有时候我都很怀疑,他老不在家,我那些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有的?」满儿继续嘟嘟囔囔抱怨。「搞不好我有其他男人自个儿都不知道,哼!谁让他都不陪我,戴绿帽子也活该!」「哪会有这种事,自个儿有男人都不知道!」佟桂咯咯笑得快断气。「而且格格、阿哥们都像王爷多些,说不是王爷的也没人相信。」「起码这两、三年王爷出远门的次数少了不是?」玉桂张罗好了也来到内室。
「那又怎样?还是不见人影啊!」满儿不甘心地嘟囔。
「再过几年也许王爷就不会再这么忙了。」「再过几年?」满儿抽抽鼻子,装模作样地抹抹眼角,哀怨得像个弃妇。「再过几年我就老啰!」佟桂和玉桂一起大笑起来。
「福晋,您、您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离老字还远得很哪!」满儿白她们一眼,「这妳们就下懂了,我的人不老,可是心……」很夸张的叹了口气。「已经老……」话还没听完,佟桂和玉桂更是狂笑,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请问前两天是谁把自己画成猛张飞的样子说要吓吓王爷,结果王爷只不过哼一声,自己反倒吓得摔进荷花池里头去了?」「然、然后王爷像拎猫咪一样把福晋从荷花池里拎出来……」「福晋畏缩得像只耗子……」「湿淋淋的滴了一路水回到寝楼……」「被丢进澡盆里……」两人一搭一唱,唱得满儿愈来愈尴尬,最后老羞成怒地变了脸。
「我只是……」忽地,她有所警觉地噤声,连忙把书藏起来,再若无其事地和佟桂、玉桂一起转注房门,才刚望定,房门便被推开,果然是酷王爷驾到,满儿立刻起身迎驾,玉桂与佟桂悄悄退场,接下去没她们的戏分了。
「皇上好点了吗?」允禄没吭声,任由满儿为他褪下长袍马挂,又拧毛巾给他擦脸。
「饿了吧?玉桂准备了好些你喜欢的糕饼哟!」允禄默然摇头,揉着后颈径自在床沿坐下,看来他也累了。见状,满儿脑际灵光一闪,有主意了。
「我说老爷子啊!你是不是也休息两天比较好啊?」一边说一边爬上床摸到他身后,偶尔客串一下贤妻,双手搭在他肩上按摩起来。「不然到时候连你也倒了,光靠张廷玉他们几个,行吗?」「我不会倒。」一如以往,允禄的声音就跟他的表情一样冷峻。
「是喔!你以为你是什么?石雕像?」满儿咕哝。「我知道你武功好,但总也是个人呀!」「我不会倒。」白眼一翻,「是是是,你不会倒,你会永世屹立不摇,千秋万代供人称颂。」满儿挖苦地嘲讽道:「但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你没听过吗?」那词儿没用,换个词儿继续奋斗。
「没听过。」真干脆!
好吧!这人是石雕像,至少他的脑子是。
「那陪我一天好不好?」「不好。」「半天?」「不好。」「两个时辰?」「不好。」「一个时辰?」「不好。」按摩肩膀的手突然用力起来,因为她正在努力不把拳头「放」到他的后脑勺上去。
「那半个时辰就好?」「不好。」「喂,你这就太过分了吧?连陪我半个时辰都不行?」终于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在肩膀上。「过两天是你的生辰,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呀!」「不需要。」允禄依然故我,冷冷淡淡的。
「喂喂喂,那可是我托人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耶!」「不需要。」「可是……」「明儿个我就要出发到新疆。」允禄硬生生打断她的抗议。
满儿呆了呆,旋即大叫,「你不但连半个时辰都不肯给我,还要出远门?」「回来后再陪妳。」「那时候再陪我又有什么用,」又捶他一下。「你的生辰都已经过了呀!」这会儿允禄连回也不回给她半个字,兀自翻身躺下。
「我要睡了,替我脱鞋袜。」简直不敢相信!
满儿气结地瞪了半天眼,瞪到允禄都开始打呼了,她才没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算了,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了,气死自己也没用,还是提前在明儿一大早就送给他吧!
唉!这一回不晓得又要多久才回来?
***
翌日,满儿天未亮就醒转过来,打算用愉快的心情伺候老爷子用过早膳后,就高高兴兴地把礼物送给他。
她不敢奢求太多,想见到他流露出喜悦的神色比登天还难,因此,她一心想看的只是他惊讶的表情。没想到翻过身去竟发现枕边人早已不在枕边,慌里慌张坐起来,迎接她的却是佟桂、玉桂同情的目光。
「福晋,王爷已出发到新疆去了。」「耶?他出发了?」满儿失声尖叫。「妳们为什么不叫醒我?」「王爷不准啊!王爷说……」玉桂迟疑地嗫嚅道:「说不准吵醒福晋,免得福晋又缠着他……呃,啰唆,所以、所以……」所以他就学小偷一样溜之大吉?
满儿难以置信地傻在床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片刻后,惊愕转不悦,不悦再转愤怒,并逐渐聚积成风暴,然后猛然爆发。
「够了,爱新觉罗·允禄,前债加上后债,我现在就要你偿还!」火药库轰然爆炸,福晋的怒吼陡然冲出寝楼外响彻云霄,王府内上下人等在一惊之后不约而同摇头叹息,各个为主子捏上一把冷汗。
王爷又该惨了!
***
云南丽江是一座别有风味的城市,三河穿城家家流水,幽曲窄达的街道布局,依山傍水的院落民居,还有红色的五花石路面,三百五十四座石拱桥、木板桥等,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城墙,够特别了吧?
「怪了,上回到底是怎么走的?」伫立在宛如蜘蛛网般四通八达的巷道上,满儿茫然四顾张望,一边呻吟。「完了,迷路了!」好吧!路在嘴巴里,问吧!
「请问,有一座非常宏伟的宅邸,牌坊上书有『天雨流芳』四个字……」「姑娘要找土司府?喏,请往那儿去……」路人举臂指向西南方。「先右转,再往……」循着路人的指示,满儿很快就找到那座宅邸。
「没错,就是这儿,可是……」仰头望住眼前这座气势恢弘的土司府,她咬着下唇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总不能上前敲门问说有没有人认识我吧?」八成会被人当成疯子轰走。
考虑了一整年,她始终无法决定自己到底想要如何。
虽然很想知道亲生父亲究竟是谁,这毕竟是人之常情,但一个会强暴女人的男人,就算知道他是谁又有何意义?
阉了他为娘亲报仇?
然而在她跷家逃离北京城之后,当她开始考虑自己要上哪儿去时,头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就是这里,于是心想:难道是天意给她一个机会去探究谜底?
听以地来了。
可是,然后呢?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做?
正当她无措地站在土司府前发呆时,突然,土司府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俊朗青年走出来,一见到她便愣了一下。
「咦?嫂子,妳怎么又回来了?」嫂子?谁?不会是……
满儿傻傻地指着自己。「我?」「不过正好,我们一起回去吧!」俊朗青年回头向门里的人打了一下招呼,随即快步走下阶梯。「大哥呢?」「大哥?」满儿怔愣地重复。
「对啊!大哥不是跟妳一、起……」愈靠近满儿,俊朗青年的语气也逐渐迟疑起来,当他站定在满儿面前时,终于发现不对了。「妳……不是大嫂?」他惊异地上下打量她,然后摸着下巴对自己点点头。「嗯,的确,大嫂没有这么矮!」矮?
「当然不是,我是你老娘,」满儿面无表情地说:「不孝儿啊!有啥事要找为娘?」俊朗青年不由尴尬地咳了好几下。「对、对不起,姑娘,是在下认错人了,不过姑娘的容貌长得跟我大嫂几乎一模一样呢,除了……」「我比她矮!」满儿冷冷道。
俊朗青年形容更显尴尬。「不,我是说,姑娘的眼睛和大嫂不一样,而且姑娘也比我大嫂年轻许多。」最后一句话立刻成功地化解掉满儿脸上的冰霜,使她嘴角愉悦地高扬起来。
「是吗?你大嫂跟我真的有那么像?」「起码有九成相似,」俊朗青年毫不犹豫地说:「但是姑娘至少年轻个四、五岁,气质也和我大嫂迥然不同。」「还有一样,」满儿笑吟吟地举起一根手指头。「我比她矮。」俊朗青年又咳了好几下,想笑又不敢笑。「呃,姑娘在这儿等人吗?」「老实说,是的,在等……」满儿指了指他。「你大嫂。」「咦?」俊朗青年讶异地瞠大眼。「姑娘认识我大嫂?」「不认识。」俊朗青年皱眉。「那……」「我想她也许知道一件事。」「什么事?」「我爹是谁?」俊朗青年愣住,「原来姑娘……」继而恍然大悟。「所以姑娘以为大嫂的尊亲说不定就是……」「我不知道,」满儿耸耸肩。「也许吧!总要问过才知道。」「我明白了,」俊朗青年颔首。「好,姑娘,我带妳去找我大嫂。」「那就谢谢你啦!」满儿眉开眼笑的道谢。
「对了,我叫陆武杰,姑娘呢?」「柳满儿。」「那么,柳姑娘,咱们走吧!」「上那儿?」「大理。」
***
群山间悠然升起一列苍翠欲滴的山屏,雪峰幽峡,如梦似幻地飘浮在流云高湖之上,这便是云南的点苍山,而大理城就蜷伏在山脚下,淳朴又安祥,静静地躺卧了三百五十年。
长久以来,大理城一直是白族段氏的根据地,虽然大理业已成为清朝的属地,甚至还驻有提督管辖,但在这里最有权势的依然是白族段氏。
不过陆武杰的目的地并非大理,而是点苍山,在山里头有一座位于幽谷中的庄院,那才是他的家。
「那儿就是陆家庄,我想我大哥和大嫂应该早就回来了。」「你们……」满儿伸长脖子朝前望。「是汉人吧?」「当然。」「那你大嫂呢?」「也是汉人啊!」「这样啊!」难道不对人吗?或者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却能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而又恰好让她碰上了?
「妳不是吗?」陆武杰脱口问。
满儿沉默一下。「老实说,我已经不太确定了。」陆武杰看她一眼,不再多问。
当他们到达时,庄前正有一位奴仆在扫落叶,闻马蹄声抬头一看,顿时怪叫起来。
「耶?大少奶奶,您什么时候出去的?」陆武杰哈哈大笑着跳下马。「阿福,你再看仔细一点。」闻言,阿福狐疑地在满儿下马后睁大两眼再看去,再度怪叫。
「哎呀!不是大少奶奶?啊!没错,大少奶奶高一些,年岁也大一点。」满儿翻了一下眼,懒得跟他说。
「大哥、大嫂呢?回来了吧?」陆武杰领着满儿往庄里走,一路问。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一个多时辰了。」「爹呢?」「老爷上车里土司那儿去了。」经过练武场,绕过一座巨大的大理石屏风进入正屋的大厅,陆武杰肃手请满儿落坐。
「请稍待一会儿,柳姑娘,我这就去找我大嫂。」陆武杰离去后不久,一位婢女送茶过来,扬着一双惊讶又好奇的目光在满儿脸上瞧个不停,再过一会儿,更多好奇的人在厅外探头探脑。
这座庄院里头不但全都是汉式建筑、汉式庭院,下人们也全都是着汉服的汉人,住的、吃的、眼里瞧着的全都是汉人的东西,连话也说的是汉语,全然感受不出是在白族的地盘上。
然后,那个女人出现了,连同另一位长相酷似陆武杰的男人尾随在陆武杰身后,乍见满儿即脱口低呼,不可思议地揉揉眼再看,继而目瞪口呆地愕住,同她身边那个男人一样。
「天哪!妳真像我!」满儿俏皮地皱皱鼻子。「不对,是妳像我。」那女人愣了一下,旋即掩唇轻笑,「适才武杰对我说我还不信呢!但现在……来,」她仍然紧盯住满儿仔细端详,一边拉着满儿坐下,温柔又亲切。「告诉我,妳是……」「我叫柳满儿,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十八日生,」不等她问完,满儿就自动招供。「娘亲是杭州府富阳县柳元祥的闺女柳婉仪,生父不详。」双目一凝,「令堂没有告诉妳?」那女人问。
「她疯了。」满儿淡淡道。
「啊!对不起。」女人歉然道:「我叫竹月莲,大妳四岁,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大妳一岁,叫竹月仙,一个今年才十七,叫竹月娇,至于家父……」她顿住,转望另一个男人。「文杰,麻烦你去告知我爹这件事好吗?」那男人点头离去,竹月莲再转回来面对满儿。
「我并不确知事实是如何,但我知道我爹年轻时曾到江南去过,而我娘在去世前也曾提及,我爹从江南回来后就不太一样了,总是落落寡欢、若有所失,也许和令堂有关,也许无关,我不知道,总之,一切都要等他老人家到了才能解开谜题。」满儿点点头。「他要多久才能到?」「大约要五、六天左右,」竹月莲说:「妳可以等吧?」满儿耸耸肩,笑容有点古怪。
「我特意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不能等也得等!」无论事实是否能在这里找到,二十七年都过去了,怎会在意再等个十来天?
再老实一点说,她还有些胆怯,因为事实可能和她二十七年来以为的不一样,反倒是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一下。
真奇怪,直至此刻她仍在犹豫究竟想不想知道事实呢!
***
「妳在想什么?」没有回头,满儿听声音便知道是谁,这三天来竹月莲总是陪着她,不是带她到大理城内去逛,就是聊聊彼此的过去,对她总是那么亲切照拂、温柔关怀。
「我在想,我应该很紧张的,可是……」坐在一块大石块上,双手托腮,视若无睹地眺望远方高峰上的系云载雪,她喃喃低语。「老实说,我好像有点麻痹了,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想不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竹月莲安静片刻,而后挤过来与她坐同一块大石上。
「如果我爹真是妳爹的话,妳会恨他吗?」她试探着问。
满儿想了一下。「以前会,现在不会。」「妳期待他的补偿?」「不需要。」这种事永远也补偿不了。
「妳希望能认祖归宗?」「没必要。」她都嫁人了,还认什么祖、归什么宗,多此一举嘛!
「……妳一定希望做点什么吧?」「骂他!」满儿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好好的骂他一顿!」想来想去,她唯一想做的也只有这件事。
竹月莲凝住她的侧脸片刻。
「倘若他能给妳一个很好的解释呢?」强暴女人还能有什么解释?
他喝醉了?「不管有什么解释,错的就是错的。」竹月莲轻轻叹息。「的确,不管多么理直气壮的解释,他扔下妳娘不管,这就不对,不对的就是不对的,而后果却都要由女人来承受,这又何其不公平啊!」满儿狐疑地回过眸去端详她。「大公子对妳不好吗?」竹月莲失笑。「不,他对我很好,我说的是我娘。」「妳爹对妳娘不好?」「不,也不是,我爹对我娘很好,可是……」竹月莲笑容敛去。「他们的婚事是由双亲决定的,我爹并不爱我娘,但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需要有地方宣泄感情,所以若是他真去爱上别的女人,我也不会怪他,然而……」她又叹息。「我娘深爱我爹,对于我爹并不爱她这件事,她一直感到很痛苦,不知如何是好,她一方面希望爹能把所爱的女人娶进门,这样爹或许会快乐一点;另一方面又害怕爹若是真把所爱的女人娶进门,她又情何以堪……」「妳错了,这不是男人的错,而是父母的错。」满儿感慨地道:「不管是什么理由,强要把两个并不相爱的人凑在一起,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想到允禄为了她,不惜正面违逆康熙、雍正,坚拒他们为他安排的婚事,不愿屈服于愚昧的忠与孝,她就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被他所爱。
这样能够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男人,世上能有几多个?
竹月莲同意地点点头。「所以爹要我们自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多半是因为他自己曾深受其害的缘故吧!」顿了顿。「说到这,妳觉得武杰怎么样?」怎么话突然扯到别人身上去了?
「什么怎么样?」满儿奇怪地反问。
「我是说……」竹月莲的笑容变得很含蓄。「武杰对妳的印象很好,闲来无事老提到妳,说没见过如妳这般风趣的女人,嗯嗯,他这位小姐不中意,那位姑娘不合他的胃口,原来是喜欢……」满儿听得啼笑皆非。「慢着、慢着、妳不会是要把我和他凑在一块儿吧?」「如果妳也喜欢他的话。」竹月莲没有否认。「我知道,想必是因为身世的因素才会使妳蹉跎年岁直至如今仍未成亲,不过武杰不介意那种世俗因素……」「停!」再也听不下去了,满儿低低呻吟。「千万别对我做那种期望,拜托!」虽然很高兴竟然还有男人喜欢她这种老姑娘,但这件事要是让某人知道,某人肯定会抓狂的!
「为什么?」「因为我已……」「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婢女的呼唤远远叫过来打断满儿的回答。「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和亲家老爷回来了!」竹月莲颇为惊讶地咦了一下,「他们回来了,这么快?」随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想来爹必定非常迫切地想要见到妳。来,满儿,我们快去见爹,而后一切便可水落石出了!」满儿默默尾随在她后头,脚步有点磨磨蹭蹭的。
不知为何,没来由的,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心头,待一切水落石出后,那块石头可能不是她想要的石头……
***
几乎是在第一眼上,满儿便可以确定那个五十好几岁,满脸涕泗纵横,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中年人是她亲爹,除了眼睛,她和那中年人几乎一模一样。
「是、是,那双眼睛……」中年人泪眼模糊地盯住她,哽咽着。「多么美丽的丹凤眼,是婉仪的眼睛、是婉仪的眼睛……天哪!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有了身孕,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眼见那中年人那么激动,满儿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致来,只是意态阑珊地冷眼看着他。
「妳恨我,是吗?」中年人注意到了。「我不怪妳,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爹,先坐下来再说吧!」竹月莲扶着愈来愈显激动的父亲坐下,再招呼满儿在一俩落坐,然后唤人送上热茶。「爹,既然妹妹找了来,您也不用太急。无论是谁对谁错,先缓口气上来再慢慢说吧!」好半天后,中年人终于平静下来了,他深深凝视住满儿。
「我叫竹承明,康熙四十二年春天和婉仪邂逅于江南西湖畔,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彼此是相属的,我是那么深爱她,而她也深爱我,所以两个月后,我就上门去求亲了……」「你上门求过亲?」满儿失声惊呼。「外公怎么没提过?」「上柳家提亲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柳老太爷不可能一一告诉妳。不过当时老太爷一口就回绝了我……」「为什么?」满儿再次脱口问。
竹承明苦笑。「虽然婉仪不介意作妾室,但老太爷可不愿意让爱女受到任何委屈,有那许多条件比我好的人上门求亲,为何要让爱女屈就妾室?可是我实在舍不下婉仪,所以一次次上门,一次次被回绝,我始终没有气馁,直到……」他眼眸落下,泛起更苦涩的笑,神情既不甘心,也是不得已。
「家里派人来找我,这才提醒了我自己是什么身分,为了她着想,我不能不放弃她,单独回到这里。可是……」猛然抬眸。「倘若我知道她已怀有我的孩子,我一定会不顾一切把她带走……」「也许娘是在你离开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满儿冷淡地说:「所以向来坚拒其他人求亲的她才会突然答应亲事,且急着要成亲。而后,在成亲前一个月,我娘带着丫鬟上桐君山烧香,就在那里,她被七个满人轮暴……」几声惊呼,所有人全吓呆了。
「……一切结束之后,我娘也疯了,而她肚子里的孩子理所当然被认定是那些满人的孽种,打胎药打不掉只好让我生下来,虽然七个月就出世,但大家都以为是打胎药导致早产,所以外公为我取名叫满儿,因为我是满人的孽种……」满儿的语气愈说愈冷硬、愈说愈严厉。
「想想汉人会如何对待满人的孽种,嗯?对了,外公一家人当我是耻辱,走到外面大家当我是仇敌,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十五岁那年,娘自杀去世了,外公立刻把我赶出家门任我自生自灭,老实说,我现在都很怀疑当时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为了垃圾堆里半颗发霉的馒头,我可以和野狗像畜生一样互咬一场;为了一文钱。我也可以和一大群乞丐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桂承先掩面痛哭。「是我错了,是我不该丢下妳娘不管,我以为是为她好,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砰一声猛然拍桌而起,「你以为一声对不起就算了吗?」满儿怒吼。「你以为一声对不起我娘就活得回来吗?你以为一声对不起,我过去所受到的创伤就可以烟消云散了吗?告诉你,没那么容易的事,那些种种痛苦早已深刻的烙印在我心中,不是一声对不起、两滴眼泪就可以摆平的,所以你最好一辈子愧疚到死,这样或许就可以打平了!」咆哮完毕,她喘了几口气,然后令人跌破眼镜的脸色骤然一转,翩然绽开一朵非常满足的灿烂笑容。
「好极了,我就是想这样骂一骂,现在骂过了,我也该走了,再见啰!」语毕,挥挥手绢儿就走人,情况急转直下,看得众人怔愣得一时回不过神来,尤其是前一刻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竹承明,脑筋根本转不过来,挂着满脸泪水傻呵呵的呆在那边。
「满儿,慢着!」在满儿踏出厅门前一刻,竹月莲及时回过神来并追上去拉住她。「妳……」满儿回眸,笑得顽皮又狡黠。「放心,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恨他,只是想骂骂他而已,妳不知道,男人有的时候就是需要女人狠狠骂他一骂,不然他们是不会开窍的。」竹月莲呆了一呆,差点又让她走掉。「等等,难道妳不想认回爹吗?」满儿耸耸肩。「然后呢?有什么意义?我已经不是需要爹娘疼爱的小女孩了,再讲白一点,我又不欠他,反过来是他欠我,而他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倒不如不还。总之,我已经明白一切,这就够了。」「可是他总是妳亲爹呀!」竹月莲辩驳。
满儿冷淡地瞟去一眼。「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没有爹就没有妳!」竹月莲义正辞严地说。
「是啊!」满儿更是漠然。「曾经有将近二十年的时光,我无时不刻希望自己不曾被生下来。」「妳、妳怎么可以这么说?」竹月莲难以理解地喃喃道。
满儿叹息。「因为那是事实,妳不是我,不曾经历过我所经历过的折磨,所以妳无法了解我的想法,这也不奇怪。想想,有多少年的时间,我憎恨满人,恨不得他们全部死光光,到头来却发现始作俑者是汉人,伤害我最深的也是汉人,难道妳要我重头再来一遍,现在改恨汉人?」她摇摇头。「不,恨人太累了,我只要知道事实便足够了,然后就可以让一切过去……」「难道妳不想知道为何我会认为丢下妳娘才是为她好吗?」竹承明脱口问。
不知为何,他这一说,其他人都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瞪住他,像是反对,也像是警告。
「她吃了这么多苦,受到这么多委屈,有权利知道。」竹承明的神情很坚决。
竹月莲只稍微考虑了一下便同意了。「没错,她有权利知道。」她一同意,陆家两兄弟便也不再反对,于是,飞身一往前一往后守住,竹承明与竹月莲的表情也在瞬间转变得异常凝重严肃,看得满儿心头又浮上那股不祥的预感,两脚忐忑不安地直往后退。
「我……呃,可不可以不想知道?」竹月莲却硬把她拉回去。「妳有权利知道。」「我不能放弃权利吗?」「妳会想知道的。」「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又被按回原来的座位上了,满儿无力的叹气。「啊~~原来你们会武功啊!不知道师父是谁呢?」竹月莲好笑地瞟她一眼。「现任白族段上司的父亲。」「哇!」满儿很夸张的惊呼。「那一定很厉害啰?」「没错。」「那……」「够了,别再扯别的事了,」竹月莲一眼便看穿她的企图。「听爹说吧!」这么快就被拆穿啦?
满儿不由垮下脸,可怜兮兮的抽抽鼻子。「不能不听吗?」哀怨得好像刚被罚跪三天三夜,现在正想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少两天。
竹月莲差点笑出来,「不能。」转注竹承明。「爹,告诉她吧!」竹承明颔首,沉思片刻。
「知道前明太子的事吗?」满儿有点讶异地看看竹月莲,再看回竹承明,不解为何他突然提起前明的事。
「大概知道一点,前明太子名朱慈烺,是祟祯帝的长子,崇祯十七年李贼攻破北京时,祟祯帝即命其三个儿子更衣出逃,后来太子与两位弟弟定王、永王便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们被李贼杀死了。」「妳说得没错,除了……」竹承明徐徐垂下双眸,「太子并没有死,被李贼杀害的是定王、永王和睿王,后来他逃到南京,本想投靠福王,却见到福王逐酒征歌、荒淫无度,心知福王的弘光政权维持不了多久,于是继续往南逃,逃到了杭州潞王那儿,可是不过数月……」竹承明无奈叹息。「潞王也投降了,他只好再逃,最后逃到昆明桂王那里,可是桂王最后仍是被吴三桂逼得遁入缅甸,太子却已逃得累了,于是改名换姓避定大理,心想再也不逃了,要抓就来抓吧!」现在是说书讲古时问吗?都那么久远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提它做什么?
满儿愈听愈不耐烦,也很夸张的表现在脸上,又挖耳朵又打呵欠;但竹承明没理会她,兀自叨叨絮絮的说下去。
「没想到这样反倒让他躲过了一劫,于是决定终此一生再也不提自己的真名实姓,更不想娶妻生子连累他们。直到他年过半百,认为清廷不可能再找到他,他才娶了白族段氏土司的妹妹,一个五十岁的寡妇,以为两人都那把年纪了不可能会有孩子,而他也可以有个老来伴,不意……」他苦笑。「一年后,他的白族妻子便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在错愕之余,他以为这是天意,天意不让他断去朱室皇族的血脉,这才向白族土司和他妻子全盘托出他的身分……」「够了、够了,」满儿再也受不了地挥挥手。「听你拉拉喳喳的说了这么多,我实在是有听没有懂,你到底想说什么麻烦你说简单一点好不好?」「我想说的是……」竹承明缓缓抬眼。「太子的儿子就是我。」话说完了,也的确按照她的要求说得再简单不过,但满儿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像她根本听不懂他所说的语言,而竹承明也很严肃地回视她,她没吭声,他也不再言语,良久、良久……
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似的,「你说什么?」满儿骤然跳起来嘶声尖叫。
竹月莲被她吓了好大一跳,竹承明却依然很平静。
「所以我叫竹承明,竹,朱也;承明,意谓承袭明室的血脉,而事实上,我应该姓朱——妳也是,是崇祯皇帝的后裔。我想妳应该很清楚,身为前明皇族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前明太子的后裔,所以我没有带走妳娘,以为让她另行婚配定然比跟我在一起安稳,虽然我错了,但请相信我,我的本意是为妳娘着想的。」满儿又失去声音了,惶惶惚惚、怔怔忡仲的注定竹承明,许久、许久……
冷不防地,她突然转身就跑,逃难似的,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文杰,你不要追,我去!」竹月莲一晃身也随后追去。
陆文杰悄悄来到竹承明身侧想安慰他,却听见他一个劲儿的喃喃自语。
「她是可怜的婉仪为我生的女儿啊!我要补偿她,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补偿她,非补偿她不可……」***
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她应该姓朱,是前明崇祯皇帝的后裔?
太可笑了,她怎么可能是前明皇帝的后裔,她全身上下哪里也找不着前明皇帝后裔的标签,正看反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皇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她不是,当然不是……绝对不是……打死都不可能是……
天哪、天哪,她是前明皇族,却嫁给了大清皇族,生下了前明皇族与大清皇族的孩子,这委实太荒唐,太荒唐了……
老天!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一路狂奔,盲无目的地朝前淌,脑中思绪混乱得像一团打结的毛线球,直到地跑得几乎断了气,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息,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攀上黠苍山半山腰上来了,转眸望去,澄蓝洱海入目,浩荡汪洋烟波无际,渔舟点点飘漾其上,渺小得几乎看不见,毫无缘由的,她的情绪蓦然沉静下来。
她究竟在慌乱些什么呢?
她问自己,继续凝望着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蓝色水晶,那洁净清澈的光芒一点一滴逐渐涤净了她的心情。
片刻后,她的心境业已如同那湖面,波平如镜、沉稳如海,索性就地落坐,双臂环膝,下巴搁在膝盖头上仔细思索。再过半晌,混乱思绪已然厘清,她知道该如何定位自己的身分了。
她只是一个女人。
无关汉人,也无关满人。
无关皇族,也无关平民。
或许她生来就应该是前明皇族,但在所有人都摒弃她,唯有他诚心接纳她,对她付出最真挚的感情时,她就再也不是了。
现在,她只是一个女人。
「满儿。」有人在她身后蹲下,她头也不回。
「嗯?」「或许妳一时难以接受,不过……」「不会啊!」满儿莞尔。「我已经接受了。」「……真的?」满儿回眸,瞧见竹月莲满眼担忧,不由笑起来,轻松又愉快。
「当然是真的。」见满儿笑得毫无芥蒂,竹月莲这才放下心。「那就好。」眸子转回去再度凝住洱海那一片汪洋,「怎能确定那是事实,任何人都有可能冒充不是吗?」满儿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爷爷带着三样东西,一样是崇祯帝的『皇帝之宝』印,还有皇太子的金册与『皇太子宝』印,以及明室玉牒,上面详细记载着太子身上的特征,为了证实他所说的话,当时段土司还特地请来王夫之先生与陈近南先生,以及一位曾服侍过前明太子的小太监,呃,那时他已经是个老太监了……」竹月莲顿了顿。
「虽然爷爷已经不认得那位太监,但一得知那位太监的名字,马上脱口而出那太监是替他罚跪的小太监,还有许多私事,不是前明太子便不可能知情,毫无疑问爷爷就是前明太子朱慈烺。当时王夫之先生和陈近南先生一致同意这件事绝不可大肆张扬,必须等到反清复明大业已然进行到最后决定性阶段之时,才可以向所有汉族同胞宣布这项讯息,以激励所有汉族同胞的团结,所以……」又是反清复明,这种词她听得实在很烦耶!
「你们一直躲在这儿?」随口一句话便推倒竹月莲的万里长城。
「长久以来,这儿一直是最安全的。」「那么……」满儿随手拔起一根草来咬在嘴里。「你们到底想要我如何?」竹月莲稍稍迟疑一下。「无论如何,他总是妳亲爹,叫他一声也不行吗?」满儿想了想,耸耸肩。「叫就叫。」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还有便宜可占。
「还有,给爹一个机会,我知道他想补偿妳,请妳给他一个机会好吗?」竹月莲软声请求。
「我说过,没有那个必要。」满儿淡然拒绝了。
「但爹需要,否则他必然会愧疚一辈子。」竹月莲叹道。
满儿又考虑了一会儿,毅然扔掉草梗。「好吧!」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也无妨,反正王府里头也没什么需要她担心的,孩子们都有人照顾,酷王爷多半还在新疆偷鸡摸狗,就算回去了,他也不可能知道她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了。
哼哼哼!最好他已经回去了,也好让他明白,她是承诺过不会离开他,可没承诺过不会跷家!

               
第二章

中秋前夕,酷王爷仆仆风尘地赶返庄亲王府,随手扔下两件行囊,一件是他自个儿的换洗衣物,一件是给那个八成一见面便会对他河东狮吼、咆哮山河的妻子的礼物,一刻不停的,他又转身欲待进宫去向雍正报告此行的结果。
然而半步都尚未踏出,他又徐徐回过身来。
森冷的眼狐疑地一一扫过塔布、乌尔泰、佟桂、玉桂、玉蓉与婉蓉,六张脸六副怨怼的表情,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怎么?福晋又闯什么祸了么?」没人吭声,只佟桂双手捧着一本古书上前呈递给他,仅一眼他便惊愕得瞠大了眸子。
「这是……」「唐朝的李太白集,真迹!」佟桂重重地道。
「原是要在王爷生辰那日送给王爷您作礼物的。」玉桂的语气很愤慨。
「福晋托小七儿足足找了三年多才找着的呢!」婉蓉的表情也很不满。
「由于对方无意让渡,还得委屈福晋低声下气去跟人家央求再央求,抽鼻子抹眼泪,差点没跪下去给人家磕头,一连个把个月见天儿去磨,好不容易才求得对方点下了头。」玉蓉更是幽怨。
「其实福晋只要说出她的身分,对方不肯也得肯,偏福晋打死不愿意做这种欺压别人的事儿,宁愿矮下身段去跟人家哀求,可真是委屈了福晋呢!」「又因为不想让王爷您事先得知,福晋只得自掏腰包,拿出所有值钱的首饰去变卖,未了儿连她最喜爱的一对耳环和镯子都给『捐』出去了,终于凑足了对方开口约数目。」「福晋好心疼喔!可是一想到王爷您定然会很高兴,福晋就觉得牺牲再多也值得。」「没想到……」「王爷竟然……」「连半个时辰……」「都不肯给福晋……」「还趁福晋睡着时开溜……」「害得福晋连提前把礼物送给王爷的机会都没了,实在是……」说到这里,六人相顾一眼,鼓起勇气异口同声指责:「太可恶了!」语毕,好不容易聚积起来的勇气也用光了,六个人很有默契的一起摆出同样的姿势——随时准备落跑。
好在王爷并没有发怒,只若有所思地凝住手上的书沉默了好半晌。
「福晋呢?」语声异常深沉。
六人又相互觑过来觑过去,眼色交换过来交换过去,最后,大家一起点了点头,然后……
「福晋说她是承诺过绝不离开王爷您,但……」「没承诺说不离家出走,所以……」「福晋离家出走了!」「福晋还说请王爷您不用去找她,因为……」「福晋绝不会去王爷您会去找的地方,总之……」「福晋气消了自然会回来,所以……」一句接一句的话又蓦然中断,六个人一起退到门边,再次鼓起勇气异口同声命令,「请王爷乖乖待在府里头等,千万别乱跑,否则福晋回来后要打您的屁屁!」这一回,没有人敢再留下来,话声一落,六个人便争先恐后逃出门去,噼哩啪啦逃得太急竟然把门框两边都给撞缺了口,还有一片门扇掉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那边晃呀晃的。
允禄瞇着阴鸶的眼冷冷地哼了哼,又低眸盯着手上的书看了片刻,随即也离开寝室来到书房,阵笔疾就一封书信。
「塔布!」「奴才在。」允禄抬眸,不见人影,原来躲在书房外头不敢进来。
「将这封信函送去宫里给皇上!」塔布这才蹑手蹑足地贴紧墙边摸进来,战战兢兢地取去信函,然后一溜烟又逃了。
「乌尔泰!」「奴才在。」「拿银子去把福晋变卖出去的首饰全给买回来,一样都不许缺。」「奴才这就去。」书房门外,乌尔泰大声应喝,旋即咚咚咚跑走了。
「佟桂、玉桂、玉蓉、婉蓉!」「奴婢们在。」四个声音都是从窗外传进来的。
「本王立刻要再出门,府里头交给福总管,有什么琐碎事儿全去找他,格格、阿哥们则交给妳们,好生看着,别让他们搞鬼捣蛋惹出事儿来,福晋回来要是少一个,就拿妳们的脑袋来顶!」「奴婢们知道了。」交代完毕,允禄回房提起原来的衣物行囊又飞身出府去了,府里的下人们齐齐松了一大口气,差点没吹跑院前的老柏树。
幸好,没有火灾也没有水灾,王府安然无事逃过一劫,此后定能流传千万世!
***
满儿不曾有过被父母疼爱的经验,也就不知道那该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她可以确定绝不是竹承明给她的感受。
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竹承明是在讨好她、取悦她,无论她提出何种要求,即使是无理的要求,竹承明总是有求必应,比菩萨还灵,这种感觉委实新鲜,使她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没想到除了金禄之外,还会有第二个男人如此宠腻她。
数天过去,她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姊妹也来了。竹月娇活泼顽皮,与她个性极为相近,虽然两人相差十岁,却是一拍即合,没几句话就玩在一块儿了。
不过那个大她一岁的姊姊竹月仙可就……
「大姊。」「嗯?」「二姊为什么老是阴阳怪气的?」不知为何缘故,一见到竹月仙就让她想到玉含烟,也许是因为她们同样清丽纤细,同样温柔婉约吧!
不过竹月仙的态度可一点也不婉约,还差劲得很。
前些日子,满儿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自己做套白族服饰来穿,于是吆喝姊妹们一起来做,竹月莲和竹月娇都兴致勃勃的来陪她,偏就是竹月仙一点也不给面子,事实上,竹月仙压根儿就不愿意接受满儿是她妹妹这件事,对满儿总是不理不睬,老是拿后脑勺给她看。
直至她们衣裳都快做好了,竹月仙仍然不愿意同她多说两句话。
「因为她最像娘嘛!」竹月娇凑过眼来瞧瞧满儿绣的花儿,再缩回去看看自个儿的,然后噘起嘴儿,不开心地抗议。「为什么只有我绣的花最丑?」竹月莲与满儿不约而同伸长颈子去看她的女红,旋即大笑着退回去。
「真丑!」「可恶,怎么可以嘲笑人家嘛!」竹月娇不依的一人给她们一拳。
笑闹一阵后,三人又各自低头专心绣花。
「其实,满儿,月仙并不是针对妳,而是……」竹月莲抬眸瞄了满儿一下又垂下去专注于手上的女红。「她是不满爹为何不能回应娘对他的痴情,却去爱上别的女人。」满儿也扬起眸子瞥她一眼,再垂落。「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不由自主,无法勉强的呀!强求喜欢的人一定要喜欢自己,这未免太无理!」「话是没错,但……」竹月莲顿了顿。「记得是十二年前吧!月仙才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时,那年春天我和她一起到青海的表姨家作客,在游赏昆仑山时邂逅了一位年纪比她小一、两岁的少年,一块儿游玩了两个月之后,月仙便喜欢上人家了,我仍记得当时她是那样骄羞又喜悦,一如寻常坠入情网的少女。不料再过一个月,那位少年竟像出现时一样突然地不再出现……」「哇!太可恶了,小小年纪竟已学会玩弄姑娘家的感情!」满儿愤慨地为竹月仙打抱不平,没想到竹月莲却喟叹地直摇头。
「咦?不对吗?」满儿怔愣地问。
竹月莲苦笑。「不对,那位少年并没有错,我是旁观者,看得很清楚,他只是很单纯的想找几个伴一块儿游山玩水,并非别有居心,当时同行的另有一位表哥和两位表弟,那位少年多半都和他们走在一起,也尽量与我和月仙保持适当距离,连话也很少说,换言之,他从未追求过月仙,也不曾有过任何表示,是月仙单方面喜欢上人家的。」「哦!那就、就……」满儿无措地和竹月娇相对一眼,后者看模样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二姊自个儿不清楚吗?」「也许清楚,也许不清楚,我不知道,可是……」竹月莲更深的叹息。「月仙却下了决心定要等到他再回头来找她,以为只要她够痴心,那少年定然会回应她。自那而后,每年春天她都会到昆仑山去等候他……」「这、这……」满儿啼笑皆非。「二姊痴心是很好,但人家既然对她没意思,又不曾和她许下任何约定,她这样一厢情愿地痴痴等候又有何意义?」根本是白搭嘛!
「白痴!」竹月娇嘟囔。
「我原也以为她只是少女一时的迷恋,一、两年后就该省悟,没想到她却如此执着,居然一等就是十二年……」竹月莲无奈地叹气,「姊妹作了二十几年后,我才了解她外表看来娴静内敛,其实内心恰好相反,她竟是如此自以为是又顽固,大家都明白的事,就是她不明白……」「我看是她根本不想去明白。」满儿喃喃咕哝。
竹月莲静默一下,再次泛起苦笑。「妳说得对,她很聪明,理该要明白,可是她不想去明白,又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爹也只好随她去了。」话到这里,忽又想到什么似的啊一声。「对了,说到这我又想到武杰,满儿,他对妳……」怎么又来了!
「暂停!」满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然后咬断线头.「好了,我的全做好了,妳们先帮我穿上,之后再来跟我说妳想要提的事儿。」白族崇尚白色,以白色衣服为重,男子头缠白布包头,身穿白上衣白长裤,以及镶花边的黑或蓝领挂;女人头缠绣花巾,身着白上衣白长裤,再套上挂子与围腰就行了,简单,但总是色泽鲜艳,绚丽多彩,做起来也不是很繁琐。
没两三下,满儿便换好衣服,竹月莲当即站到她后头去。
「来,我帮妳绑辫子。」「不,挽髻。」「不对,白族未婚少女绑辫子,已婚女人才挽髻。」「所以我要妳替我挽髻啊!」好一阵子静默后,竹月莲和竹月娇突然像两只青蛙一样跳到满儿面前,异口同声呱呱大叫,「妳成过亲了?」满儿笑咪咪地颔首。「我十七岁就嫁人了。」「那妳的夫婿为何没有陪同妳前来?」若非如此,她们也不会认为她未婚。
已婚女人出远门自然要由夫婿陪同,这是常理不是吗?
满儿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嘿嘿嘿,老实说,这回我是跟我家相公斗气,才会瞒着他偷偷溜出来的。」「那么……」竹月莲小心翼翼地瞅着她。「妳可有孩子了?」满儿比出手指。「六个,不过一个女儿过继给我家相公的哥哥了。」「六个?那……」竹月莲掩不住兴奋之色,甚至连话声都有点抖颤。「几个儿子?」「四个。」竹月莲与竹月娇一齐抽气,继而掉头就跑,跑得满儿一头雾水。
「怎么?我不能有四个儿子吗?」
***
甫踏出门口两步,面前就像下面条一样唰唰唰落下一条条人影,竹承明、竹家三姊妹,以及陆家两兄弟,全到齐了,骇了满儿好大一跳,差点尖叫出来。
「你们……」话还没说完两个字,人就被挟持到不远的凉亭去坐。
「满儿,妳果真成亲了?」竹承明满怀兴奋地急问。
见亲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满儿不觉悄悄坐远了些。「成亲啦!」「那妳……」上身往前倾,竹承明紧紧张张的再问:「也果真有四个儿子?」再坐远一点,「也没错,一个十岁,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还有一个年初二月才出世。」满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太好了!」竹承明狂喜地猛拍大腿。
满儿茫然地轮流看过去那一张张振奋得很可疑的脸。「原来我可以有四个儿子,不过,你们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儿子是我的,又不是你们的。」「满儿,」竹月莲欣喜地握住她的手。「妳知道,我不能生,而月仙也可能等那少年等一辈子都不会嫁人……」「哦……」满儿懂了。「可是还有小妹啊!」竹月莲瞄去一眼。「是,她可以生,但她并非爹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满儿顿时恍然大悟,难怪竹月娇的容貌既不像竹月莲也不像竹月仙,也难怪竹月娇的年岁与两个姊姊相差那么多。
「所以,满儿,妳过一个儿子给竹家如何?」竹承明满眼希冀地央求。
拿大清皇族的孩子去过继给前明皇族?
「这个主意可能不太好。」满儿口干舌燥地喃喃道。
「妳是担心女婿不同意吗?」竹承明忙问:「不要紧,让我来跟他说好了。」前明皇族要对上大清皇族?
满儿一脸乌黑。「这个主意更恐怖!」察觉她的脸色不对,「是……」竹承明不由微微蹙眉。「女婿脾气不太好?」「何止不好,一个不小心惹毛了他,他可是会马上翻脸杀人的耶!」满儿重重地说,看能不能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不敢再提这事。
竹承明果然吃了一惊。
「女婿竟有如此凶悍?他作何营生?镖师?屠夫?亦或刽子手?」「他是……」满儿用力咳了好几下。「京城名旦角儿。」竹承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错愕的失声大叫。「戏子?还是扮女人的?」「对啊!他扮起女人来可漂亮了!」满儿拚命点头。「尤其他唱那出贵妃醉酒时,真可谓姿容无双,颠倒众生呢!」她说得一脸骄傲、得意洋洋,众人却是面面相觑,额上黑线密布。
好半晌后,竹承明才又问:「女婿既是……呃,名旦角儿,脾气又怎会那般暴躁?」满儿耸耸肩。「他爱耍大牌嘛!」竹承明有点哭笑不得。「那妳为何嫁给他?」「我为何嫁给他?」满儿喃喃覆述了一次,唇畔悄然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因为……」向来俏皮又活力充沛的神采消失了,替上另一副温柔又情深的表情,目光如梦似幻,充满眷恋与痴迷。「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为我死的男人……」瞧她那副模样,众人已是讶异万分,再听她说出那样一句简单却震人心弦的话,众人更是动容。
「……为了我,他可以舍弃一切;为了我,他能够挺身和天地作对;为了我,他愿意把自己的命丢在脚底下践踏,这样情深意重的男人……」她满足的叹息。「我不家给他又要嫁给谁呢?」有好一会儿,众人只盯着她唇上的笑容无法出声,为她所描述的男人而心头震撼不已。
「没想到……」竹月莲首先回过神来,「妹夫竟是那样的男人!」她低叹。
「既是那样深情的男人,脾气好坏倒是无所谓了。」竹承明也喟叹道。
「真希望我也能碰上那样的男人。」竹月娇呢喃。
陆家兄弟相对一眼,没吭声,竹月仙若有所思地黯然垂首,有几分落寞、几分哀怨,还有几分愁苦。
还要等多久,她才能够结束等待?


第三章

除了高山上之外,大理可谓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四季如春,气候怡人,在这重阳时分,当北京城里的人开始感受到瑟瑟秋风带来的寒意时,大理的居民却依然察觉不到任何季节变化,最多只是夜里凉了一点而已。
「满儿……」「少来缠我,爹,告诉你那种事我家相公不会答应的啦!」「让爹去跟他说……」「才不要,届时爹跟他打起来,我要帮谁?」「爹保证不会……」「爹的保证去跟娘说吧!」自那日起,竹承明便追着满儿到处跑,缠着她一个劲儿的央求,害她整个山庄四处乱窜,都快没地方躲了。
「满儿……」「够了没?」窜了半天又窜回大厅里来,满儿气喘吁吁地瘫在椅子上没好气地低吼。「如果还不够,拜托一下,先歇会儿再继续成不成?」竹月莲好笑地倒了杯茶给她。「妳允了爹不就行了。」竹月娇咯咯大笑。「三姊啊!爹可是没那么轻易放弃的喔!」「满儿……」「天哪!喘口气都不行吗?」满儿呻吟。
「……我自个儿去跟女婿说……」「不要、不要,他真的好凶的啦!」「满儿……」装作没听见,满儿兀自问竹月莲,「二姊呢?」竹月莲抿唇暗笑。「她有事上昆明去了,得十天半个月后才会回来。」「满儿……」左耳进右耳出,「大姊夫呢?」满儿又问。
竹月莲噗哧失笑。「不就在妳后头。」「满儿……」充耳不闻,「陆二哥呢?」满儿再问。
竹月莲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在妳左手边坐着呢!」「满儿……」听若罔闻,「小妹呢?」满儿继续问。
竹月莲终于也禁不住咯咯笑个不停。「在、在那边抱、抱肚子叫痛。」「满儿……」聋了,「大姊呢?」满儿最后问。
没有人回答她,大家都笑翻了,包括竹承明在内,唯有满儿一人悠哉悠哉地端起茶盅来慢啜细饮,一副无辜的表情。
「你们怎么笑成这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就在大家笑得最没形象的时候,仆人进来通报。
「老爷,外头有位公子说是三小姐的夫婿……」铿锵!
噗!
这两种声音是同时发出来的,一个是满儿的杯子落地的声音,一个是她把满嘴茶水喷到亲爹脸上的声音。
「你说什么?」满儿一边扯喉猛咳,一边惊恐的狂叫,没空理会亲爹的抗议。
「有位姓金的公子说是三小姐的夫婿,他……」扑通!
满儿骇得摔到地上去了,「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她魂飞魄散地拉高嗓门尖叫,「天哪、天哪,我死定了!死定了!」然后开始像耗子一样到处乱窜,「我得躲起来!对,躲起来!」最后钻到椅子底下去。「快,去告诉他没我这个人,叫他滚蛋,快去!」菩萨保佑,大清皇族和前明皇族千万不能碰头啊!王见王可是死棋,没别的路可走了!
众人见她吓成这样,不禁面面相觑,猜想她的夫婿不知有多么凶恶。
「满儿,不用怕,」竹承明赶紧蹲下去安慰她,因为满儿就躲在他的椅子底下。「若是妳夫婿生气,爹会……」「对,你!」不待他说完,满儿又尖叫起来,急急忙忙从椅子底下钻出来,「爹,应该躲的人是你,不是我,快,」一边叫一边硬要把亲爹塞进椅子底下去。「快躲进去!」玩躲迷藏吗?他都这把年纪了不太适合吧?
竹承明哭笑不得。「等、等等,等等,满儿,别推了,我进不去……」手下一停,「对喔!爹爹个子比我大,哪里躲得进去……」满儿喃喃自语,随即粗鲁地把竹承明拉起来改往后推。「快,快去躲起来,躲到你的床底下,千万别出来呀!」床底下?!
愈说愈不象话了。「这、这……满儿,为父为何要躲?我……」「少啰唆,叫你躲你就躲!」满儿更使力推,因为竹承明不肯动。「该死,爹,你再不躲就来不……」「娘子,为夫终于找到妳了!」已经来不及了。
一听那兴高采烈的声音,满儿浑身一僵,唬的一下回过身去,厅门口果然是她那个大眼小嘴儿,明明是个三十六岁的老头子,看上去却犹如二十四、五岁年轻人的夫婿,她不禁失声尖叫,嗓门差点扯破了。
「混蛋,我没叫你出场,你跑来干嘛?」她一边叫一边惊慌失措的冲过去滴溜溜地将他转了个身,再从后背使尽全身力气推他出去。「回去!回去!」在动的只有满儿的脚——从前面滑到后面,金禄文风不动地回过头来。
「娘子,妳还在搓为夫的火儿么?」他可怜兮兮地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不起嘛!娘子,是为夫的作差了,娘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为夫这一遭吧!为夫以后再也不敢了!」「好好好,我不火了、不火了,所以你可以滚蛋了!」更使劲儿推。
金禄还是不动,满儿两脚继续滑。
「娘子,」小嘴儿哀怨地扁着。「妳要为夫怎地才肯原谅为夫嘛?」「就跟你说我不火了听不懂吗?」两手推不动,她就侧过肩去顶。「你到底滚不滚啊你!」金禄依然不动,满儿两脚还是滑,斜斜的。
「娘子,」垮着稚嫩的脸儿,抽抽鼻子。「妳就这么恼为夫,怎地也不肯原谅为夫么?」不推不顶了,满儿站直身子狠狠踢他一脚。「叫你滚你就滚!」「娘子……」又踢一脚。「还不滚!」「娘子……」再阳一脚。「滚!」竹承明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到底是谁凶恶啊?
「娘子……」赶在满儿又把脚踢出去之前,竹承明连忙几个大步上前阻止她。
「满儿,别再踢了!」闻声回眸一瞧,是前明皇族的亲爹,再转回来看,是大清皇族的夫婿,「终于王见王了!」满儿不禁悲惨的呻吟起来。
「满儿,这位就是女婿吗?还不快替为父的介绍!」竹承明一说,眼见金禄讶异地来回看她又看竹承明,那双原本就又大又圆的眸子瞠得更大更圆了,几乎像是在脸上镶了两颗龙眼,满儿不觉呻吟得更大声。
「娘子?」「满儿?」金禄与竹承明同时叫,满儿认命地长叹。
好吧!只要双方不知道彼此是王,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介绍就介绍,喏,他叫金禄,是我的夫婿;他叫竹承明,是我亲爹。好了,既然我夫君找来了,女儿拜别,有空我会再来玩的,再见!」说罢,挥挥手绢儿,挽着金禄的手臂便要走人。
「娘子!」「满儿!」那两个男人又「很有默契」的同时叫起来,叫得满儿真的开始冒火了。
「你们要介绍,我已经介绍了,到底还要怎样嘛?」「女婿才刚到,总该让我们好好聊聊,认识一下吧?」竹承明一本正经地说。
聊聊?认识?
千万不要,会聊出大祸,认出大难来的!
满儿俏脸儿一片愁云惨雾,而金禄纯真的眼眸里是一抹深思的光芒。
「娘子,妳……不愿意让我们聊聊么?」满儿心头一凛,惊觉一时忘了自己的心思有多么容易被这个比鬼还奸诈的家伙看穿,差点露出马脚。
「谁说的?没的事、没的事!」冷汗一把把乱挥,她心惊胆战地硬扯出一嘴假笑来掩饰心虚。「我是说、说……啊~~对了,夫君你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来来来,我先带你去休息。没错吧?爹,应该先让他休息吧?对对对,应该先让他休息,麻烦你们晚膳帮我们送进房里来,夫君想要在房里用膳,谢谢!」一边自说自话一边走人,话说完,人也不见了。
厅内众人呆了半晌,困惑地摇摇头也各自散场,除了竹月莲,自看清金禄容貌的那一瞬间她就呆住了,一脸的惊讶、错愕,还有不知所措。
竟然是他!
直至大家全走得一个不留,她依然傻在原地。
这下子可麻烦了!
***
「娘子,妳这身行头可真光鲜啊!」笑眼瞇瞇,金禄兴致盎然地上下打量那个一身白族服饰,自进房门后一直在他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的女人,顺口提出他的看法,谁知他一出声,那个女人马上定住脚步怒吼过来。
「谁叫你来的?」笑容顿失,大眼儿又哭丧起来,嘴角可怜兮兮地朝下掉。
「娘子,怎地妳还没消火么?」「你……」顿住,翻翻白眼,满儿继续焦躁地走过来走过去。
金禄歪着脑袋端详她片刻。
「娘子,妳担心让为夫知道什么吗?」这句话的效果奇佳,他一说,满儿马上踩到自己的脚板差点扑到地上去,金禄一个闪身及时扶住她。
「娘子,小心点儿哪!别摔痛了为夫会心疼啊!」满儿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推开他站稳脚,继续踏步。金禄耸耸肩,回座位继续观察她。
「那位,娘子,是妳亲爹?」脚步又停了,满儿叹了口气,转到他身旁坐下,自行倒了杯茶一口喝干,横臂抹去茶渍,开始说了。
「去年,记得吧?你揍了我一顿屁股,我一火大就……」从去年说到今年,满儿说了个详详细细,除了不能说的话之外。「所以啦!他确实是亲生我的爹,喏,就这样。」语毕,她起身继续踱步。
金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儿也继续跟着她看到右边,再看到左边,又看回右边,再……
「他是汉人?」「对,他是汉人。」「所以娘子妳也是汉人?」「对,我是汉人,跟你不一样的,我是纯种,你是杂种。」金禄蹙眉,「这又有啥不好让为夫知道的呢?」他困惑不解地喃喃自语。「委实令人想不透……」满儿忽地拔腿冲到他面前来恶狠狠地揪起他的衣襟。
「管你透不透,不准再想了,我警告你,你……」敲门声蓦起。
「三小姐,三姑爷,奴婢送晚膳来了。」满儿咬咬牙,不甚甘心地丢下金禄的衣襟。「进来吧!」一顿晚膳吃得满儿心不在焉、食不下咽,不是用筷子夹汤就是用汤匙舀菜,末了还捧起饭碗来喝饭。
膳后,她正准备继续踱步,金禄自后环住她的腰,亲热地贴在她耳际呢喃。
「娘子,别踱了,为夫好想妳,咱们歇息吧!」于是他们上床歇息了.
自然,久未见面的恩爱夫妻不可能一上床就睡觉,这也不是金禄的本意,他们理所当然要先用肢体语言来「交谈」一番,缠缠绵绵的诉说彼此的思念,温柔缠蜷地回应对方的深情。
事毕,该睡了,但满儿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金禄也没有再问她为什么心烦,只一手枕在脑后,两眼往下瞅着她像颗陀螺一样滚来滚去。
最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个翻身滚到他胸膛上趴着。
「夫君。」揪着一颗心,她忐忑不安的低唤,双眸盯住他胸膛上的伤疤不敢抬上去看他。
「嗯?」「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亲爹是、是、是……」「是什么?」狠狠一咬牙,「是前明朱慈烺太子的儿子,而我也是前明皇室的后裔,」她一口气把它说出来,免得又迟迟吐不出口。「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说?」说罢,她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呼吸停顿了一剎那,旋即揽臂紧紧环住她,沉默了。
提着气,她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着。
她是在赌,既然他肯为她死,这种事对他而言应该不是问题。
许久后,金禄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竹承明……朱承明吗?嗯,那我得说妳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事儿,尤其是宫里头那一位。」她赢了!
可是……「这我知道,我自然不会说,我还想忘了这件事呢!但夫君你……」咽了口唾沫,「你也不会说?」满儿小心翼翼地再问。
「为夫又怎能说?」金禄叹着气。「这事儿一旦坦开来必然会牵扯上娘子妳,撇都撇不开。而四哥可是比皇考更痛恨反清活动叛逆组织,他定然不会放过娘子妳,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反清复明组织依然不肯死心,前明太子后裔是最好的号召,为夫怎能说?」猛然举眸,「但你是大清皇族的人呀!」满儿冲口而出。
「那些为夫全不论,」金禄的表情平静,语气更是坚定有力。「只论娘子安全与否,谁敢伤害娘子妳,任何人为夫都饶不了他!」「若是皇上呢?」「杀!」金禄毫不犹豫地吐出那个最残酷又无情的字眼。
连他自个儿的四哥也饶不过吗?
「夫君……」满儿眼眶红了、湿了,成亲十年,他依然一句话就能让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令她更死心塌地的把心放在他身上。「我……」她抽着鼻子哽咽着。「我也一样,若硬要我作抉择,我也只要夫君,其他全不管,谁要敢伤害夫君你,我也绝不放过!」金禄忽地露齿一笑,纯真又灿烂。
「心事全给露了出来,娘子轻松多了吧?」满儿赧然垂下眼睫毛。「是轻松了。」大眼睛眨巴着。「那么娘子不搓为夫的火儿了?」挂着泪珠儿,满儿噗哧失笑。
「不搓了、不搓了,不过可不许夫君就这样消失喔!」哀怨地瞟她一眼,金禄叹气。「是,娘子,为夫会乖乖待在娘子身边,直至娘子满意为止。」嘿嘿嘿,赚到了!
「还有、还有,以后出远门,不许你再偷偷溜走喔!」这个最最可恶了!
金禄尴尬地打了个哈哈。「不敢了,娘子,以后为夫若是要出京,必然先行告知娘子一声,绝不敢再闷不吭声的踮儿了。」「很好,那……」满儿满意的笑了,「说,」手指头敲敲他的胸口。「你怎会知道我在这儿?」是派出多少人马到各个省城去找?或是通令全国各地宫府衙门出动所有衙役翻天覆地的搜索?
「去年为夫不就在云南这儿找到娘子的么?」小嘴儿咧出得意的笑纹。
满儿呆了呆。「就这么简单?」没派半个人出去,也没下半道命令?
「就这么简单。」满儿愣了半晌,「呿!」没趣地撇开脸,旋即又转回来。「你这趟到新疆到底是干啥去了?」「傅尔单与岳钟琪被四哥召回京里共商军情,这期间岳钟琪的部下所传报回京里的军情实是非常可疑,故而四哥要为夫我去查探个究竟。」「结果呢?」「谎报。」金禄轻轻道:「噶尔丹策零趁岳钟琪赴京期间,出兵两万突袭西路大军,我军损失惨重,而岳钟琪的部下竟以大捷上报。」「这下子岳钟琪可难看了!」满儿喃喃道。
「那可不。」下巴躺在交迭在他胸膛上的手,满儿两眼懒洋洋地往上瞅着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金禄的清秀可爱竟不比当年减损多少,眼眸大嘴儿小,双颊嫣红气息纯真,走在路上眼珠子跟着他跑的姑娘家绝不会少到哪里去。
她不禁有些吃味儿,因为她已经是个没人要的「老太婆」了。
「夫君。」「嗯?」「除了我,你真的没有碰过其他女人吗?」金禄意外又困惑地愣了愣,不解她为何突然问到这边来,但他在一愣之后立即断然道:「当然没有!」想来他也很了解这种问题绝不能迟疑太久,否则便是为自个儿找麻烦。
满儿满意地点点头,再问:「除了我,你真的不在意其他任何女人?」金禄开始闻到不太妙的味道,额上冷汗落下一滴,「不在意!不在意!」这会儿他不但更坚决的否认,还加上摇头的动作。
「除了我,没有让任何女人接近过你?」满儿继续盘问,仿佛官大人在审案。
「即便有也是反清组织的成员或有关的女人,是为了工作而不得不接近的呀!」金禄慌忙为自己的清白作声明。
「绝没有半个和你的工作无关的人?」「当然,当……呃!」金禄陡然僵住。
满儿徐徐瞇起丹凤眼。「请问你的『当然,当……呃』是什么意思?」僵了好一会儿,金禄脸上的表情才开始变化,圆圆的眼眸弯成心虚的上弦月,小嘴儿扯成尴尬的角度,有点滑稽。
「是、是有位小、小姑娘……」闻言,满儿一口气打翻十桶醋缸,猛然坐起来,居高临下地指住他的鼻子。
「什么?你喜欢过其他女人?还是个小姑娘?」「娘子,别老掰我文儿挫磨为夫嘛!」金禄满头冷汗,指天喊地叫冤枉。「为夫说的是有位小姑娘与为夫的工作无关,如此而已,并非为夫对她有任何不轨意图呀!」满儿收回手来双手抆腰,宛如皇帝老太爷君临天下。「解释清楚。」「那、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当时为夫为了工作不得不找个,呃,掩护,故而挑上几个单纯的年轻人同他们一道,咳咳,游山玩水,」金禄畏畏缩缩地嗫嚅道:「他们之中有对姊妹,那个妹妹、妹妹……呃、呃……」「喜欢上你了!」满儿冷冷地替他说完。
「哈哈,哈哈……」金禄打着哈哈猛搔脑袋。「意外!意外!总之,工作一结束,为夫便撒丫子踮儿了。」又落跑!
他就爱来这套。「她自始至终不知道你的身分?」「不知。」「你也没有跟她告别?」「为啥要跟她告别?」真无情。
「没再碰见过她们?」「没!没!」金禄双手连摆。
「也没想过她们?」「娘子不提,为夫早忘了!」狠狠盯住金禄又紧绷着脸好一会儿,满儿才懈下脸色。
「好吧!相信你了!」「叩谢娘子恩典!」金禄松了一口气,大呼万岁。
「好了,睡吧!」她一躺回去,金禄便嬉皮笑脸的凑过来。
「嘻嘻嘻,娘子,能不能,咳咳,再来一回?」「色鬼!」「谢娘子!」当金禄再度埋头善尽色鬼的职责时,满儿脑子里却狐疑地想着一件事,一件「应该」不是很重要的事。
那个「故事」……好像在哪里听过……
***
无论走到哪儿,清晨的空气都是最好的,聪明人大都喜欢把握这时辰好好散个步,这是最好的养生之道,不过做得到的多半是个性深沉稳重的人。
活泼的人又跑又跳都来不及了,哪里受得了一步一步慢慢龟速赛跑。
竹承明也是在进入中年之后才养成清晨散步的习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会碰上满儿的夫婿。
虽然他的背影挺拔又洒脱,隐隐还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但是,依那年轻人的言行举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性情稳重的人,也不像是满儿嘴里所描述那种情深意重,连命都可以赌上去的人,更不像女儿口口声声说的那般穷凶极恶的人,甚至不像是六个儿女的父亲。
在他看来,那年轻人只像是个家境富裕的公子哥儿,打小到大没吃过苦,因此到如今都上二十四、五年岁了,依然能保有一份纯真与童稚的气息,这确是难得,可是……
这种男人,可靠吗?
「女婿。」背着手,金禄徐徐回过身来,清秀的脸上挂着无邪的笑容,又大又圆的眸子轻漾着柔和的光芒,小小的嘴儿红滟得如此诱人,看上去不像个男人,倒像是个清纯的大孩子。
「岳父也来遛早儿么?」「枣儿?」竹承明微微一愣。「这个……枣儿还不到时候,不过这时候的菱角很不错,你可以尝尝。」金禄柔顺的眉毛微微耸了一下。「既是岳父的提议,小婿自当去搓搓看。」竹承明皱起眉头。「我并没有叫你搓牌,赌博这种事我并不赞同。」大眼儿眨了两眨。「赌博?我也是棒槌,不曾摸过。」竹承明又从皱眉换成一脸茫然。「棒槌?我们为何说起棒槌来了?」「岳父真是爱打趣儿,不是岳父先提到赌博的么?」是他吗?
就算是,赌博和棒槌又有何干?
竹承明疑惑地想了半天,然后摇摇头,「不说这了。」继而双目一凝。「满儿说是和你闹意气才离家,现在应该没事了吧?」金禄很夸张的叹了口气。「让岳父操心了,这都怪女婿我一时混了心,惹得娘子搓火儿,于是闷不吭声地撒丫子踮儿了,好在我巴巴儿地奔来,昨儿晚上让娘子车轴辘话来回说了半天,小婿自个儿也掰开揉碎地说了半宿,说到我闹气儿,好不容易说得娘子屁颠儿屁颠儿的,总算没事儿了。」竹承明揽眉严肃地沉默好半晌,状似在深思,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到底在说什么?」话一问出口,一侧便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声,满儿笑到快没气地自竹林内出来,竹月莲与竹月娇尾随在后,她们也听不懂金禄到底在说什么。
「爹,妹夫说的是京腔。」「原来是京腔。」竹承明恍然大悟。「妳听得懂?」竹月莲摇头。「老实说,我也常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大表哥听得懂。」「可是妳大表哥这会儿并不在这里……」竹承明转注满儿.「满儿,女婿究竟说了些什么?」满儿捉着金禄的手臂笑得满脸泪水,全擦在他的衣袖上头了。
「天哪!你们、你们居然能说到这样。他、他问爹是不是清早起来散步,爹竟然……竟然叫他去吃菱角;他说他会去吃吃看,爹又说没有、没有叫他去赌博;他说赌博他也是外行,爹居然问干嘛……干嘛说到棒槌去……」她愈说竹承明的表情就愈尴尬,竹月莲与竹月娇也开始笑出声来。
「那么适才那一大段他又说了些什么?」「刚才?他说是、是他一时糊涂惹我生气,我才……」满儿一边继续笑得流眼泪,一边解释。「才会闷不吭声的跑了。好在他、他尽快赶了来,昨儿夜里让我、让我啰唆了半天,他自个儿也、也反复详尽的解释了大半夜,说到他喘气,好、好不容易才说得我高兴起来,总算没事了。」「原来是这样。」竹承明喃喃道:「看来要跟女婿沟通并不容易啊!」又笑了好一会儿,满儿才勉强止住笑声,抹去泪水,横眼瞪住金禄,指控,「你是故意的!」金禄眨巴着纯真无辜的眸子。
「没啊!娘子,为夫说话原就这样儿的不是么?」「你就不能说点人家听得懂的话?」「咦?谁人不懂吗?」金禄笑得更无邪。
「少给我装蒜,刚刚……」满儿又想笑了。「刚刚那些就没人听得懂!」「娘子妳不就懂了。」「那是我,我是……」忽地顿下,满儿疑惑地转眸。「等等,大姊,妳又没跟他说过话,为何说『常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提到大表哥?」竹月莲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她,转而正面对着金禄。
「你认不得我了吗?这也难怪,那年到青海之前我大病了一场,病得瘦骨嶙峋、形销琐立,只剩下一把骨头,跟眼下的我迥然不同,两个人似的,你不认得我也不奇怪。」瞥一眼满儿,「就是那场病害得我无法生孕的。」再转回去对金禄又笑了一下。「十二年前,青海昆仑小山,我叫竹月莲,你还记得吗?」「竹月莲?」金禄认真思索片刻,双眸陡睁,「咦?是大姑娘你啊?这可巧,我还想着呢!岳父姓竹,姑娘也姓竹,这姓可少见,原来是一家子人。不过……」他惊异地上下打量竹月莲。「大姑娘不说,我还真认不准呢!」「十二年前?昆仑山?」满儿喃喃嘀咕。「该死,不会这么凑巧吧?」竹月莲轻轻叹息。「就是这么巧啊!满儿。」满儿的脸扁了。「就是他?」竹月莲颔首。「就是他。」满儿怔忡半晌,忽地胳臂肘往后一顶。「都是你!」金禄捂着侧腹,龇牙咧嘴。「娘子,我又怎地惹妳挫火儿了?」没理会他,「这样的话嘛……」满儿兀自摸着下巴沉吟。「唔……我想我们最好趁她尚未回来之前离开,免得撞上了。」「不,」竹月莲不赞同她的想法。「满儿,我想的恰好与妳相反。这种事妳不及早让她觉醒,难道真要让她等一辈子?」「说得也是,不过……」满儿苦笑。「她会恨死我的!」「妳们姊妹俩在说什么我不懂,不过……」竹承明中途岔进来。「满儿现在要离开我绝不同意!」「为什么?」「为父尚未跟女婿提那事儿啊!」闻言,满儿不禁猛翻白眼。「天哪!爹,就跟你说他绝不会同意,你干嘛又提啦!」「不管女婿同不同意,好歹让我提一下呀!」竹承明坚持道。
「不可能的事,你提也是白提啦!」金禄左边看看、右边瞧瞧,满眼迷惑。「你们在说啥?要跟我提啥?」满儿瞟他一眼,冷笑,慢条斯理地走开。
「好吧!既然是你自个儿问的,你就自个儿去头大吧!」金禄更是疑惑,竹承明有些按捺不住兴奋地凑过来。
「我说女婿,你有四个儿子对不?所以……咳咳,过一个给竹家如何?」「……咦?!」金禄一听当场傻住,满儿在一旁笑得打跌,知道金禄脑子里想的一定跟她想的一样。
要把大清皇族的孩子过继给前明皇族,好让他们继续反清复明大业?
太荒唐了!


第四章

由于竹承明改行去缠金禄,满儿得以恢复轻松惬意的日子,每天吃喝玩乐过的像个废人似的好不快活,偶尔去听听竹承明央求金禄过一个儿子给竹家,而金禄就故意说那种没人听得懂的话给竹承明听,竹承明再回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每每听得满儿笑倒在地上起不来。
「三姊、三姊,告诉我们嘛!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话嘛?」看她笑成那样,竹月娇也很想分享一下,但是满儿总是笑得说不出话来。
又有时像这日,金禄到达山庄十多天后,一大清早天就开始下起雨来,浙沥沥的,不大不小但下个不停,好像永远都停不了了似的。
这下子出不了门了,满儿便笑吟吟地招招手唤来夫婿。
「夫君,好无聊喔!唱支曲子来听听吧!」「娘子要听什么曲儿?」「自然是贵妃醉酒,喂,要化妆换女裙喔!」「咦?可是娘子……」「快去!」「……好嘛!」金禄委委屈屈地回房去了。
待他再出现时,惊艳的赞叹声接二连三,此起彼落,各个都看傻了眼,没有人相信眼前那位娇弱动人、媚眼如丝,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的美娘子原是个大男人,那细腻婉转的唱音与柔美圆润的身段更教人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情不自禁纷纷鼓掌叫好。
就在这最热闹的当儿,竹月仙回来了,一进大厅见竟然有个清丽婉约的女人在那边唱戏,四周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跟着一位头缠白巾,身穿白衣白裤黑挂子的白族男人,同样目瞪口呆。
「她……是谁呀?」「我也不认得。」第一个察觉到他们的是金禄,唱得正精采时中途断音,其他人才回过神来。
「二姊,段大哥,你们回来了!」竹月娇立刻抢上前去欢迎他们,一脸馋像,口水都涎到下巴上了。「可有帮我带鸡纵回来?」竹月仙把个小包交给她,她立刻欢呼一声跑去找厨娘。
逃了!
满儿与竹月莲相顾一眼,旋即示意金禄回房去卸妆更衣,再与那位白族男人热络地打招呼,他是白族土司段复保,个性爽朗朴实,算来应该是竹氏姊妹的师兄,因为他的父亲就是竹氏姊妹的师父,每一回她们到大理城游逛,他都会超乎热诚的招待她们。
竹月莲曾私底下告诉满儿,段复保也等了竹月仙将近十年,但竹月仙从不曾把他放在心上,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继续等下去。
寒暄一过后,大家伙儿一块儿坐定,下人奉上热茶。
「刚刚那位是?」竹月仙问。
「是妹夫,」竹月莲瞟一下满儿。「特意来找满儿的。」「原来如此。」竹月仙神情漠然,没什么兴趣,淡然应一声后便转向竹承明。「爹,我得先向您说一声,这趟去昆明,我们……」「月仙,」竹月莲从旁硬生生打断她的报告。「妹夫是熟人,妳也认识哟!」竹月仙怔了怔,回过脸来,「他是熟人,我也认识?」蹙眉想了一下。「但我并不认识会唱戏的男人呀!」「因为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会唱戏。」「当时?」竹月莲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十二年前,昆仑山。」「十二……年前……」竹月仙呢喃重复,目光迷惘,仿佛听不懂竹月莲在说什么。「昆、仑山?」竹月莲暗叹。「妳一定记得,月仙,妳从没有忘记过他不是吗?」「记得……」竹月仙两眼发直地瞪住竹月莲。「谁?」视线徐徐移向通往后屋的大厅侧门,「他。」竹月莲轻轻道。
竹月仙没有动,依然瞪着她,直到……
「昆仑山一别十二年,二姑娘可安好?」竹月仙全身一震,臻首猛回,恰好瞧见那个她苦苦相思了十二年的人在满儿旁边的椅子坐下,后者虽已脱离当年那青涩少年的模样,却仍旧稚嫩得像个大孩子,笑容依然纯真无邪似金童。
「怎么,二姑娘不认得我了?那倒是,都十二个年头了,若非远来滇境寻找我家娘子,谁也想不到还能得见,更料不到二姑娘竟会是我家娘子的姊姊,这可真是巧,妳说是不,二姑娘?」仿佛被点了穴道似的,竹月仙一动不动,两眼盯住金禄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在这一瞬间被夺去了魂魄,痴了、傻了。
竹承明黯然叹息,竹月莲与满儿都看不下去地移目他望,陆家兄弟暗暗羡慕竹月娇逃得快,不必面对这种场面,早知道他们也跟着跑了;而段复保则若有所悟地看看金禄,再转注竹月仙,眼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明白此刻大厅内的气氛为何如此沉重郁闷。
过了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后,竹月仙终于动了,她的眼神动了,徐徐住下落在金禄与满儿亲密交握的手上半晌,再缓缓拾起来又望定金禄好半天,而后慢条斯理地起身,半声不吭,仿佛幽魂似的飘出厅外去。
段复保也要追去,却被竹月莲拦住。
「不成,段大哥,现在不成,你得让月仙独自整理她的心情,这种时候旁人的安慰没有用,只有靠她自己。」段复保犹豫一下,转回身来望着金禄。「是他?」竹月莲颔首。「是他。」「她喜欢这种男人?」段复保脱口道。
金禄滑稽地咧咧小嘴儿,满儿噗哧失笑,竹月莲也忍俊不住地抿了一下唇。
她明白段复保话里的含义,他和金禄是全然不同类型的男人,若竹月仙喜欢的是金禄那种型的男人,那他不就一点希望出没有了?
老实说,她也有点儿担心。
一直希望月仙只是年幼无知时的迷恋,一旦梦幻破灭后,回头看看这十二年来的坚持,也许她自己也会觉得很可笑。
但若不是呢?
***
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竹月仙翌日便恢复了正常,毫无任何不妥之处,甚至原本对满儿不理不睬的态度也改变了,她会主动对满儿微笑打招呼,偶尔寒暄几句,虽然仅是如此而已,但满儿已经很开心了。
「看来再过一阵子之后,她应该也能够接受段大哥才对,如此一来,爹就不用再缠着咱们要孩子了。」「那么,娘子,咱们可以回京了?」仰起脸儿俏皮地对他吐了一下舌头,再爱娇地偎进他怀里,「好嘛!回去就回去嘛!」满儿呢喃。「不过先说好,你若是又太过分,我还要离家出走喔!」「这……」金禄啼笑皆非。「娘子,别再挫磨为夫了吧!」「谁折磨你啦?有也是你自个儿找的呀!」「娘子啊……」他们在柏树下亲热地打情骂俏,另一边,竹承明、竹家三姊妹、陆家两兄弟与段复保在飞檐亭内喝茶闲聊。
「啧,三姊夫真是没用,三姊随便说两句,他就低声下气的拚命讨好三姊,不是我爱说啦!这种男人真的很窝囊耶!」竹月娇嘟囔着把视线拉回来对段复保挤眉弄眼。「还是像段大哥这样最好,人老实又有男性气概,不会欺负老婆,也不会太软弱,恰恰好。」她说得确然是事实,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说给竹月仙听,大家心知肚明,于是也纷纷附和她。
「月娇说得没错,满儿的夫婿确实太过于懦弱,」竹承明首先响应「号召」。「先前满儿还说什么她的夫婿有多么暴躁凶恶,其实根本没那一回事,那形容词应该败在她自个儿身上才对。」「三妹看上去还比他成熟呢!」这是陆武杰的评语。「我想他至少小上三妹一、两岁吧!」「他不会武功。」陆文杰说得最简洁。
「对对对,他不会武功,出门在外有事还得靠三姊保护呢!不过……」竹月娇窃笑,压低嗓门。「三姊的武功也很烂耶!她居然连城墙都差点跃不过去,那回若不是我拉她一把,她早就一头撞扁在城墙上了!」「而且他还是个戏子。」竹月莲慢吞吞地说:「戏子无情,这话妳该听过吧?眼下他对满儿是很好,谁知道他何时要翻脸。」虽然对满儿有点过意不去,但为了促使竹月仙尽早把心思放在段复保身上,只好将良心暂且搁一旁去睡觉。
「没错,搞不好只要哪个捧他场的千金小姐说一句承诺,给他荣华富贵,他马上就变心了也说不定,男人多半是这样。」竹月娇说得煞有其事,好像她被好几十个男人甩过,多有经验似的。「当然,大姊夫、陆二哥和段大哥除外。」大家连连点头附和,竹月仙却只是面带浅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也不晓得听进去了没有。
也许听进去了。
也许没有。
「爹,」满儿跟金禄手牵手一起过来。「我们该回去了,总不能丢下孩子太久下管。」竹承明瞄一下竹月仙,考虑片刻,点点头。「什么时候再来?」「放心、放心,我会尽量找他的碴,」满儿笑咪咪地说:「他只要一点不顺我的心,我就离家出走来找爹!」「娘子,饶了为夫吧!」金禄愁眉苦脸哀声叹气。
众人失声大笑,满儿笑得最大声。
「正好,一道走吧!」竹月仙朝段复保微微一笑。「段大哥的表弟要成亲了,我们要去太华山喝喜酒。」竹承明略一思索,「我也一起去吧!」他深深凝注满儿,依依不舍。「父女才相认,我想和满儿多相处一时片刻也是好,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却都还没说泥!」「那我也要去!」竹月娇像个小孩子似的跳着大叫。
说到后来变成大家全都一起去,于是各自回房去准备,打算用过午膳后即刻出发。
「夫君,我们跟他们一起去吃完喜酒再回去好不好?」「可是……」「嗯?」「……好吧!」嘻嘻嘻,真是太完美了,没出什么岔,夫婿又很「听话」,嘿嘿嘿,看来她可以不时离家出走一下,免得某人太嚣张了!
***
位于昆明西郊的西山是由碧鸡、太华、太平、罗汉等山峰组成,峰峦起伏,林木苍翠,古道盘曲,涧堑飞泉,南段峭壁千仞,北段幽奥深邃,东瞰滇池,烟波荡漾,宏伟中见清秀,明净中见幽静。
「这样走,太慢了吧?」沿着幽静的山道,他们不疾不徐的往上攀,山里的景致清幽静美,空气也十分清新,凉沁中带着淡淡的甘甜味道,每吸一口,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熨贴了,即使如此,乌龟爬久了也是会烦的。
「慢?」竹承明等不由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若不是为了她那个不会武功的名旦角夫婿,谁喜欢这样一步拖一步,早施展轻功飞到天涯海角去逍遥了。
「到底在哪里呀!段大哥的表弟家?」「下了这座山,顺着小溪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说话间,众人来到山道拐弯处,青翠的树木突然向两侧分开,展露出一片黄黑色的土面来,上面升高形成斜坡,坡顶又似刀削斧凿般急泻而下,造成一片险峻的悬崖绝壁,而一座简陋的亭台便筑建于崖顶之上。
「那我们到那边休息一下吧!」满儿说完便兴匆匆地奔向崖顶。
嫌慢的人是她,说要休息的人也是她。
众人再次面面相观,但没有人吭声,俱都默默尾随于后,只要不耽误时辰,他们也无所谓。
「天哪!好美!」悬崖边,满儿放眼眺望,水天一色的滇池尽收眼底,烟波浩渺,云蒸霞蔚,湖面风帆点点,鱼跃鸥飞,既有湖泊的秀丽,亦有大海的气魄,而远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更将那一片汪洋衬托得如诗如画,仿若身在梦境中,令人发自由衷地赞叹不已。
不过其他人都嘛早就看腻了,茶树下,竹月莲正在对段复保耳提面命,教导他如何博得竹月仙的芳心;亭台里,竹月娇缠着竹承明嘀嘀咕咕,不晓得要求什么不得了了不得的事,竹承明频频摇头拒绝。
至于陆家兄弟,他们拉住金禄在亭台侧讲个不停,人家是听不懂也没可奈何,他们是愈听不懂愈不服气,愈想搞清楚金禄究竟在说些什么。
除了竹月仙,她悄悄来到满儿身旁,同样陶醉地眺望崖下那一片碧波荡漾。
「真美,对不?」「滇境第一美景!」满儿毫不迟疑地道。
「确实,」竹月仙的眼神和表情仿佛在作梦。「有时候我真想永远待在这里不离开了呢!」「我也是。」可惜酷王爷不可能为她而举家迁到这里来住。
「真的?」「当然是真的。」「好,那妳就永远留下来吧!」「呃?」亭台边,话说一半的金禄蓦然噤声回眸,因为他的举动异常突兀,陆家兄弟不觉也随之移转视线;而竹承明虽然人坐在亭台里,慈爱的眼神却始终不曾离开满儿片刻;至于茶树下的段复保眼里向来都只有竹月仙,因此除了竹月莲与竹月娇之外,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骇人的景象。
轻漾着温柔娴静的目光,噙着美丽高雅的笑靥,竹月仙突然猛力一把将满儿推下悬崖!
「月仙!」段复保骇异的狂吼。
「满儿!」竹承明惊恐的大叫。
满儿虽会武功,却是那种最不入流的武功,一个连城门都差点跃不过去的人,又如何应付得了这百来丈的悬崖?
收长而惊骇的尖叫声迅速坠落,众人不分先后腾身而起,欲待抢上前救人,但,比任何人都快一步的,他们身形甫动,金禄已然如一抹轻烟般掠过所有人,头下脚上,毫不迟疑的栽向悬崖,紧随着满儿坠落的身形急飞下去。
他也会武功?
错愕间,众人纷纷飞跃至崖边往下采,惊讶于仅这短短片刻工夫,金禄竟已救到了满儿。
但见一股迸溅着冷电寒芒的浑圆光体,仿似一条耀眼夺目的银色长龙,带着令人战栗的破空怪啸,以无可言喻的快速腾飞升旋,眨眼间来到崖顶上,一个旋回落在地下。
他们原想上前去探视满儿是否安好,却在机伶一暴颤后不约而同僵住脚步。
金禄背对他们站着,右手的软剑垂在地上轻眨着冷眼,仅仅如此而已,不知为何竟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狂厉气势,是愤怒的、是残酷的,更是致命的,使他们一步也不敢靠近。
而满儿,被救上来之后,连发表一下对于这趟惊险「旅程」的感想的机会都没有,脚还没站稳就慌忙用双臂锁住金禄的腰际,仰脸惊惧地哀求。
「不、不,请不要生气,求求你不要生气……」「她要妳死!」阴惊冷冽的声音,残佞狠毒的语气,众人心惊之余不觉后退一步。
「我知道,但、但是……」「我要杀了她!」众人一阵骇然,七手八脚把竹月仙推到最后面去。
「不,不行,她是我姊姊呀!」「即便是皇帝,我也照杀不误!」不知为何,这般狂妄不怕死的言语,大家却都不认为他是在说大话。
「不行、不行,你不能杀她,我、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满儿低声下气的哀求,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快掉下来了。「不要去吃喜酒了,我们现在立刻就回去好不好?」「不准哭!」「……我偏要哭,除非你现在即刻带我回去。」话说着,满儿真的呜呜咽咽哭起来了,不过任何人一听都知道是假哭。
除了金禄。
一声冷哼,金禄手臂倏紧,众人甫见他舒臂环住满儿,欣长的身形业已笔直拔空七丈有奇,在空中一个美妙的转折,旋即流畅又洒逸的越过悬崖飞向滇池方向,宛如纵横长空的弧虹,又如遨翔蓝天的大鹏鸟,那样轻灵迅捷地飞越两里宽的湖面到达彼岸,然后奔掠而去。
众人看得张口结舌、呆若木鸡,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原来三姊夫也会武功!」「也会武功?妳说的未免太轻描淡写了吧?小妹,我说他的武功根本是吓人的高!」「而且、而且他好像真的有点暴躁……」「同感。」「他不会真的想杀了月仙吧?」「……就算是,我们也不能怪他。」说到这里,众目齐转,指责的视线一致落在竹月仙身上,令人惊讶的是,竹月仙的表情居然很无辜。
「为何这样看我?」「为什么要把满儿推下去?」「是她自己说的啊!她想永远留下来,所以我就『帮』她『永远』留下来,我哪里错了?」她哪里错了?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此刻才察觉到竹月仙竟然是个里外全然不一致的女人,看着她清丽高雅的容颜,突然觉得地……
好可怕!
***
大理仍曝洒着温暖的阳光,然而一旦开始往北走,每多行进一日,天就很明显的多冷一些,还不到京城,满儿的牙齿已经一言不合开始在打架了。
「我们不能等明年夏天再回来吗?」「明儿就到了。」「你是说明天就是夏天了?」「……」「不是吗?那我要回大理去了,等天儿不冷了我再回来……」于是,又过了一日,从炎热多雨的夏到寒冷干燥的冬,跷家的笨福晋终于被千里追缉逃妻的酷王爷捉回来了,可是……
「不准再去!」「我偏要去!」「不准!」「偏要!」他们是一路吵回王府里来的,王爷神情阴鸷冷然,福晋更是一脸凶巴巴,望眼欲穿的格格、阿哥还有护卫下人们不禁面面相觑。
怎么王爷还没搞定福晋吗?
「塔布,本王立刻要进宫去,看紧福晋,别再让她给溜了,否则提头来见!」呜呜,怎么又是他!
塔布欲哭无泪地抽抽鼻子。「是,王爷。」对着允禄大步离去的背,满儿又装鬼脸又吐舌头,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展开笑脸。「好了,孩子们,谁要先来给额娘一个亲亲啊?」她以为她可爱的孩子们一定会争先恐后抢着要表现一下他们伟大的孝心。
谁知道……
「那个不重要,倒是,」弘融两手伸出去,脑袋却拚命往后仰,离她远远的。「额娘,您给我们带什么礼物回来没有?」「不给礼物不给亲!」倩儿一手捂嘴,一手也伸到满儿面前。
「不要光顾着自个儿玩,也要想想我们呀!」弘昶更是迫不及待地伸出两手。
「就是咩!每次都自个儿到外面玩个痛快才肯回来,妳这算什么额娘啊?」弘普一边骂一边把手伸得最长。「快,拿来呀!」


第五章

认真说起来,这回跷家,满儿只对一个人感到过意不去,才几个月大就把他扔在家里不管,身为一个娘亲而言实在很不负责任,不过当年弘普还不是出生没多久就被她扔给奶娘去养,他不也顺顺利利的长成个鬼灵精的大小子,想来弘昱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
她是这么认为啦,但事实上……
「佟桂。」「奴婢在。」「他……」暖阁里的炕杨上,满儿和一个小娃娃一人坐一边,嘴里所说的「他」正是那个小娃娃。「还不会爬吗?都八个月大了不是?」「会啊!顺晋,小阿哥早就会爬了呀!」「会?」满儿挑着眉毛。「那他为什么不善尽八个月娃娃的职责赶紧爬给我看,还这样直勾勾的跟我大眼瞪小眼,既不哭也不笑,一张脸冷得跟结了冰似的,干嘛?抱怨我这娘亲丢下他不管跷家去了是不?」佟桂、玉桂、婉蓉、玉蓉四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福晋,您不觉得小阿哥跟王爷起码有九成九相似吗?」「是吗?」儿子不肯爬过来,娘亲只好自己爬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左看右看,这边端详那边审视,半天后,放下儿子,自己爬回原位,继续跟儿子大眼瞪小眼。「不对,是十成十!」四个婢女听了差点笑岔了气。
「所以啰!小阿哥高兴才爬,不高兴就不爬,无论咱们怎么哄他、逗他、诱惑他,小阿哥死也不爬,咱们不管他,他反倒爬起来了。」「的确跟他阿玛一样别扭,」满儿喃喃道,没趣的下榻去。「真没意思!」没想到她鞋都还没穿上,佟桂便指着她身后大叫。
「爬了、爬了,福晋,小阿哥爬了!」满儿连忙回头,却只来得及瞧见娃娃从爬姿改为坐姿,又跟她瞪起眼来了。
「呃,小阿哥一瞧见福晋您回头就不爬了。」佟桂歉然道。
满儿皱皱眉,哼一声再转回来要穿鞋。
「啊~~小阿哥又爬了!」佟桂又叫。
满儿再回头……
「呃,小阿哥……大概又没兴致爬了。」佟桂尴尬地苦笑。
「啊啊~~小阿哥又……」满儿第三次回头……
「呃,或许……咳咳,下回……」「……你这可恶的小鬼,我掐死你!」「福晋,别呀!」佟桂四人又叫又笑的慌忙阻止福晋作势要掐死小阿哥,就在这当儿……
「妳们在做什么?」回眸见是王爷,佟桂四人连忙福下身去。「王爷吉祥!」没理会她们,允禄兀自盯住两手掐在小儿子颈上的满儿。「妳在做什么?」「我?」满儿垂眸看看面无表情的小儿子,再抬眼看看面无表情的夫婿——真像!「我想掐死他!」「为什么?」「因为他不肯爬给我看。」允禄挑了一下眉峰,随即哼了哼转身离去。满儿急忙丢下儿子套上绣花鞋,三两步追上他紧跟住,他走一步她跑两步。
「我知道,允禄,你又要出门了对不对?可恶,快过年了耶!为什么皇上老喜欢在过年前支使你出远门呢?」满儿恨恨道:「我不管,过年前你非回来不可,不然我就离家出走!」见允禄冷眼斜睨过来,满儿更是严肃地猛点头。
「对,我要到大理去找我爹!」「不准!」「不准你就给我赶回来!」允禄又哼了哼,径自转入寝室内,满儿紧随在后。
「怎样?你会赶回来吧?」进入内室在床沿坐下,允禄瞇眼注视着满儿,满儿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两人像仇敌一样相对瞪半天后,允禄才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次命令。
「不准妳又跑到大理去。」赶在满儿冒火之前,再加一句,「我会赶回来。」两眼一亮,满儿立刻抹上另一张眉开眼笑的脸,一屁股坐上他的大腿,两条藕臂亲亲热热地圈住他的颈子,粉颊撒娇地在他脸上磨蹭。
「对嘛!不要老是把人家扔在家里不管,这样人家才不会想跑去找我爹呀!」嘻嘻嘻,就知道这招一定行,其实她才不想再去大理呢!起码在竹月仙嫁给段复保之前,她绝不想再去。
探望亲人还要冒生命危险,她可没那种闲情和他们玩!
反正她对竹家那几人,包括她亲爹在内,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没什么好惦念的,尤其他们还是那种身分,能不碰面还是少碰面为妙,免得又无端掀起风波,到最后倒楣的一定是允禄。
无论有什么危险,挡在她前头的必然是允禄,她可舍不得再让他为她受罪了。
不过这绝不能让允禄知道,否则她就没有筹码可下注了,这也是为何她会故意和他一路吵回京里来的缘故,不这样,这招杀手锏肯定没这么大效果。
「绝不准又偷偷溜去!」「知道了啦!」满儿娇嗔道:「老爷子,这回你又是为何要出远门啊?」允禄眼帘半阖。「天地会内应传来消息,前明仍有王室宗裔逃亡在外,并在暗中策谋反清复明的行动。」「耶?」满儿大吃一惊,紧张地揪住他的衣襟。「难不成是……」「是鲁王。」满儿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放开他的衣襟,拉平。
「吓死人了,原来鲁王也有后裔留……咦?不对,当年郑克塽投降的时候。鲁王世子朱桓不是已经被抓到了吗?还不只他呢!包括泸溪王朱慈圹、巴东王朱江、乐安王朱浚、益王朱镐等所有的明朝王室宗裔也全都被抓了不是吗?」「太子就被逃了,而且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允禄冷冷地道。
满儿怔了一下。「也对,那你的意思是说,鲁王还有其他儿子?」「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皇上要我尽快查清楚。」「那你要上哪里去找人?」「台湾府。」「咦?要出海啊!」「妳想跟去?」「才不要,我才不想再看见你为我而受伤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心疼……」满儿呢喃道,柔荑悄悄探进他的衣衫内摩挲着旧有的伤疤,「多希望这伤是在我身上……」幽幽叹息。「苦在儿身,痛在娘心……」双眸蓦睁,允禄高高扬起眉宇,「妳说什么?」语气阴森森的,好像要吃人。
「没什么、没什么……」满儿窃笑着把脸儿埋进他颈项问。「我只是说,你在工作时我不想去扯你后腿,免得又害你受伤了。」允禄没吭声,仅是用双臂环住她,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在意。
但她在意啊!
「允禄,答应我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允禄默默扶起她的下颔,覆上他的唇。
他会尽量。
见鬼的尽量,她要他的承诺!
「允禄……唔!」床幔掩落,幔内春意绵绵,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扫兴。
算了,明知他不会承诺那种事,逼他又有何用?话说回来,他身上哪一道伤不是为她?所以这种事要求他是没用的,应该由她来负责。
无论如何,她不会再让他为她受苦了!
***
在怡亲王去世之前,满儿就三天两头去探病,怡亲王往生之后,她更是天天去探望怡亲王福晋,直到离家出走那日,她都是先去看过兆佳氏之后才悄然离京。
现在她回来了,休息两天后又开始三天两头去陪兆佳氏聊天解闷,虽然兆佳氏自己也有儿子媳妇孙子,但有些话对晚辈总是说不出口,这时候由她来充任吐苦水的痰盂是最适合的。
「出太阳耶!坐轿子多可惜,我们走路!」这日,满儿往外探了一下脑袋便这么决定,四双饥渴的眼巴巴的瞅住她。
「福晋,这回您要带谁去?」不管是坐轿子、拉腿走或学狗爬,跟福晋出门乐子绝对少不了。
「为了公平起见,妳们还是轮流吧!」没多久,佟桂和玉蓉便兴高采烈地跟着满儿出门了,当然,少不了塔布。
这是主子临出门前的交代,现在福晋一出门,他和乌尔泰之中非得要跟去一个不可,免得又让福晋给溜了。
两个时辰后,她们从怡亲王府出来,看看天色还早……
「咱们出外城去逛逛吧!」佟桂与玉蓉眉开眼笑,塔布苦着一张脸哀声叹气。
一踏进腊月门里,过年的气氛就很明显了,前门大街的楼子,天桥的摊儿,应景的食品什物,办年货的人潮,外城热闹得不得了。
从铜钱大的豆渣儿糕到层层起酥的荤素油酥火烧,还有抖起来音响激越的单双空竹与乒乓乱砰的炮儿,吃的玩的每个人都抱了一大捧,尤其是塔布,他恨不得回府里去赶辆马车来载货。
「好了,够累了,咱们回去吧!」一听,塔布感激涕零得差点当场放串鞭炮来庆祝一下。
「咦?等等,妳们瞧!」几个人正要转身,满儿突然喊暂停,塔布一颗心险些掉到地上去捡不回来,含着两泡泪水,塔布心不甘、情不愿地咸过眼去瞧瞧到底是什么让福晋喊停,如果是碍眼的事物,他马上可以一掌拍成碎片。
既不是事也不是物,是人。
是两位蒙古装束的姑娘,长得挺标致,奇怪的是她们竟然站在妓院门口,正在那里讨论要不要进去「参观」一下。
满儿窃笑着低声向佟桂吩咐几句,佟桂当即应命朝那两位蒙古姑娘走去,也和她们咬了几句耳朵,但见那两位蒙古姑娘蓦地涨红了脸,不约而同错愕地朝妓院瞟去一眼,旋即忙不迭地逃开去。
「她们果然不知道那儿是八大胡同。」满儿吃吃笑道。
佟桂回来了,而那两位姑娘也随后跟来。
「谢谢妳们,咱们差点闹笑话了!」她们的汉语不太溜,态度倒是挺大方的。「我叫卜兰溪,她是我妹妹卜兰娜,刚到北京来作客不到半个月,对这地儿实在不熟。」「我叫满儿。」满儿仔细一打量,发现近看她们更漂亮。「妳们住内城?」卜兰溪颔首。「我大姊嫁给平郡王世子,我们是来探望她的。」「原来是平郡王府里的客人。」满儿喃喃自语。「妳们要回内城了吗?要的话一起走吧!」看她们的样子,不带她们走,搞不好会一路走到清东陵去。
「好啊!」卜兰溪很高兴地带头往前走。
满儿好笑地一把扯住她。「错了,这边。」卜兰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呃,那麻烦妳带路吧!」在人潮里不好说话,因此她们直到进了内城之后才放慢脚步闲聊起来。
「妳们是哪个部族的人?要在这里待多久?」满儿好奇地问。
「阿拉善左旗。」卜兰溪回答的很爽快。「要在这里待到找着丈夫为止。」「……喔!」真豪爽,甘拜下风。「那妳们找到了吗?」阿拉善左旗的领主爵封郡王,女儿也该是格格,想要在京城里找夫婿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种事应该由父亲出面不是吗?
难不成蒙古人流行自己捉老公?
「有,豫亲王世子修龄,他既风趣又好看,好奸喜欢他喔!」卜兰娜抢着说。
这个更大方!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豫亲王世子已经有福晋了不是?」「没关系,我愿意作侧福晋,侧福晋不行,庶福晋也行。」「哦!那……」满儿眼角往旁边扫,发现两个俏婢的嘴都在抽筋。「随便妳。」说完,用力咳了好几下按捺住笑意。「妳呢?卜兰溪。」对男人面百,只要够漂亮,女人是多多益善,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喜欢庄亲王。」满儿呆了呆。「咦?」她没听错吧?
「我最爱他冷冰冰的样子,迷死人了,」卜兰溪好认真地猛点头。「我们蒙古男人多半豪迈又爽朗,少有他那种斯文又冷漠的男人,我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上他了!」居然讲这么大声,她不知道这会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吗?
「妳见过他?」满儿有点哭笑不得。
「一年前阿玛去世,他代表皇上到蒙古临丧,不过这回来还没有见着。」卜兰溪失望地低喃,旋即又高兴起来。「他只有一位福晋,我想我应该可以作上侧福晋,不过大姊说他不好搞,最好从密太妃娘娘那边下功夫……」说着说着,她又换上一副得意的样子。
「密太妃很喜欢我哟!她说我挺像庄亲王的福晋,同样开朗又直爽,只要相处上一段日子,庄亲王一定也会喜欢我。可是……」话说到这里,她又泄气地颓下脸去。
「密太妃说她也搞不定自己的儿子,这种事最好找庄亲王的福晋说话才够分量,但过年前各王府都很忙,这时候去打扰人家不太好,所以我打算年后再去拜访庄亲王福晋,先跟她做朋友,等熟了之后再跟她提这事……」接下去卜兰溪又说了些什么杂七杂八,满儿都没听进去,因为她开始头痛了。
怎么蒙古女人都这么令人受不了呢?
阿敏济任性又野蛮,这位卜兰溪格格也爽直得教人啼笑皆非,最糟糕的是,她没办法对卜兰溪生气,甚至没办法讨厌卜兰溪。
无论是男或女,个性开朗的人总不会让人讨厌。
不过女人都是自私的,她可没兴趣把自己的男人分一半给别的女人「享受」,即便是只有一丝丝也不行,什么事都能慷慨,这种事可慷慨不得。
总之,对这位爽直的蒙古大姑娘,她只有一个字可以奉送。
躲!
***
祭灶后翌日,允禄果真赶回来了。
「好极了,你真的赶回来了,先说好,元宵你要带我们去逛厂甸儿看花灯打灯谜喔!」满儿说得喜气洋洋,允禄听得两眼瞇了起来。
「我们?」满儿无辜地眨着眼。「我和孩子们呀!」双眉耸了一下,「不去。」允禄冷冰冰的拒绝了。
「你不去啊?」满儿耸耸肩,「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带他们去好了,不过呢……」她笑吟吟地斜睨着他,老神在在,早有准备,不怕风不怕雨,吃定他了。「元宵那天肯定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要是我一个不小心被人群挤到南方去了,那可不能怪我哟!」「……」「嗯哼,这样你还是不去吗?」「……」就不信搞不定他!
满儿得意洋洋地朝那四个暗里笑得打跌的婢女挤眉弄眼又装鬼脸,后者四人连忙背过身去,无声爆笑。
王爷好可怜喔!
「我要进宫。」「咦?慢着,不是说你出远门超过一个月,回来头三天都……」「我有急事。」话落,允禄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儿怔愣片刻。
「算了,他总算是先来向我『报到』,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
养心殿里,大病一场的雍正清瘦许多,但他是个天生的劳碌命,除非下不了床了,否则处理政事是他生命中第一优先的要务,压根儿没空让他考虑到修养这两个字眼。
「没有?」摸着胡须,雍正狐疑地沉吟。「难道不是鲁王?或者从天地会内应那边传来的消息不确实?」允禄没有吭声,允礼倒抢着说了。
「是不是鲁王并不重要,皇上,您想想,除了前明太子和永王、定王都被李贼杀死了,福王是被俘到北京来处死,唐王被傅洛部诛杀,唐王的弟弟也自缢了,吴三桂在昆明绞死桂王父子,鲁王和余下的前明王室宗裔全数跑去台湾依附郑成功,虽然郑氏投降后,那些前明王室宗裔也被捉来内地监管,但仍有其他郑氏宗族潜逃,若说有前明王室的漏网之鱼也不奇怪。」「但十六弟说不在台湾府。」「鲁王的坟在金门,郑成功的坟在福建,」允禄冷漠地道:「前明王室与郑氏宗族虽被监管不得自由行动,却仍不时有人前去祭拜。还有郑氏的军师陈永华,也就是洪门天地会的创始人陈近南,他的义子亦逃逸无踪,至今未能得擒。」「啊……」雍正颖悟地颔首。「是在沿海地区吗?」「很有可能!」允礼重重地说。
「要臣弟再去查么?」允禄问。
雍正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了,看来这事儿要查出个究竟来,非得花上一、两年时间不可,而你那宝贝福晋……」他滑稽的咧咧嘴,「说实话,联应付不来。」允礼噗哧失笑,允禄面无半丝表情。
「再说,要查这种事必得从天地会首要份子那边查去,而天地会那些首要份子已经有不少人认识你了,你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雍正又摇头。「不,为成,允祥已经没了,朕可不想再失去你,」这才是重点。「这件事还是交给粘杆处,你可千万别去。」粘杆处,署衙设在雍和宫,是专为雍正刺探情报,诛杀异己,进行秘密活动酡特务机关。毕竟允禄只有一个人,应付不来所有问题,所以他只负责最麻烦、最困难、最重大的问题,其他的就全扔给粘杆处去处理。
「臣弟遵旨。」允禄漠然道:「另外,除了这件事儿,臣弟亦查到一件需要尽快处理的麻烦。」雍正双眼一瞇。「说。」「天地会打算竭尽全力营救吕毅中与沈在宽,预定在清明那时动手,倘若准备不及,便改为端午动手。」允禄话说得冷淡,雍正听了马上沉下脸色,眼神严厉阴狠,看上去好不骇人。
「想救人?那边怎地没有传来这消息?」「他们才刚决定这件行动,而且不是在总舵里决定的。」「说到这,皇上,您为何还不下旨斩了他们?」允礼大胆上问。
雍正沉默片刻。
「还不到时候。虽然曾静、张熙俱已供出罪状,但那两人深居穷乡僻壤,又如何得知宫中发生的错综复杂细节,从而指责朕犯有十大罪状?」「难不成是有深谙宫廷中事的人造作蜚语,布散传播?」允礼脱口而出。
「没错,曾静背后必然有大奸大恶之徒捏造流言、蛊惑百姓,朕身为皇帝,若是不能追究这些奸险之徒以正天下人的视听,无异任由魑魅魍魉公然狂肆于光天化日之下,摇众心而撼视听,所以朕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雍正愤慨地说罢,旋即猛抬眸注定允礼。
「十七弟,传朕旨意,命杭亦禄和海兰着即押解吕毅中与沈在宽来京。」「臣弟遵旨!」允礼匆匆忙忙离去。
视线拉回来,雍正正打算对允禄说什么。「十六弟你……」「臣尚有一事禀奏。」雍正眉峰又是一皱。「说。」「负责督办粮运的漕帮虽从不与任何反清组织有所联络,两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连,但其实他们是由洪门延伸出来的帮会,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掌握粮权以谋应变,适时断绝朝廷的生机,以响应洪门天地会的反清行动。」砰一声,雍正震怒地猛拍了一下桌案。「可恶,朕以为他们是实心在办事,其实却是在撬朕的墙角吗?」紧握双拳。「好好好,十六弟,你马上传朕的旨意,朕要他们全……」「皇上,会大乱的。」允禄眼观鼻、鼻观心,冷冷地泼出去一盆特地从长白山上运来的万年冰水,瞬间浇熄雍正的慷慨激昂。
雍正窒了窒,旋即又愤慨地拍了一下桌案。
「莫不成要任由他们继续撬朕的墙角?」允禄连根睫毛也没动一下。「何不效法对天地会的作法?」雍正怔了一下,「你是说……安插内应?」继而低头沉吟,只一会儿便泛出笑容来,「嗯嗯嗯,的确,这么做更妥,让他们继续尽心尽力办事,有问题亦可及时应变。不过……」话声顿了一下。「大约要多久?」「半年到一年。」也差不多需要这么多时间,只不过……
「那么,咳咳,弟妹那边……」允禄冷哼。「臣要办正经事,不容她妇道人家啰唆!」才怪!
雍正险些嘲笑出声,吞了好几次才把笑意吞回肚子里去,决定待会儿再把它吐出来回味一下。
「既是如此,十六弟顺便跑一趟浙江,先把吕毅中等人押解回京如何?」「臣弟遵旨。」「何时出发?」「两个时辰后。」「很好,不过……呃,弟妹那边真的没问题吗?」「自然没问题。」


第六章

问题可大条了!
「什么?」允禄一句话才刚说完,母狮子便张牙舞爪地大肆咆哮,四只胆小如鼠的小绵丰顿时惊恐地夺门而出,怕被殃及池鱼先拿来开刀祭神。
「一个时辰之前你还答应元宵要陪我们去逛厂甸儿,不到一个时辰后你就说要出远门了?」满儿难以置信地怒吼。「你就这么不把我放在心上,一句诺言竟然维持不到一个时辰?或者你是讨厌陪伴我,宁愿出远门去工作?」允禄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死板板的一张脸。「我有正事。」「但你是先答应我的呀!我都跟孩子们说定了,难得你可以陪我们过年,大家都好兴奋,没想到你竟然……」满儿愤怒地尖叫。「你有没有跟皇上说你已答应元宵要陪我去逛厂甸?」「没有。」「那你有没有跟皇上说你已经有五年没有在京里过年了?」「没有。」胸脯剧烈起伏,满儿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告诉我,允禄,对我,你是厌了还是倦了?老实说没关系,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专情十年,我也该满足了!」允禄眼色深沉地凝住她片刻。
「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话落,允禄即转身离开暖阁,留下满儿茫然地怔住。
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必须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又是付给谁?皇上吗?太可笑了,他为皇上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在她看来,已经太多了,加加减减算一算,应该反过来说是、是……
忽尔,她双眸大睁,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严重的事,严重得令她怔忡半晌之后即颓然坐下,抚额苦笑,再也无力抗争。
没错,他是必须付出代价!
他曾发下誓言,一生忠贞不二于皇上,但为了她,他隐瞒住前明太子仍留有后裔的事实,这就是他所亏欠的。
虽然他的五王叔曾提过,当他必须在皇上和他的女人之间作抉择时,他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来作选择,而他也只不过是再一次选择了她而已,这应该不能算是背叛。
然而如果更深一层去论究的话,这也可以说不再是她和皇上之间的选择题,而是她和整个大清朝之间的选择题。
因为在她身上牵扯着更多的人和问题,而那些人和问题又关系到整个大清朝的未来,是动荡不安、是战乱频仍,甚至倾覆毁灭,都有可能因之而起,所以当初他才会思考那么久。
最后,他决定自己可以作选择,但他必须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
她知道他并不喜欢这种东奔西跑的日子,但为了一个誓言,他不得不继续这么过下去;而现在,为了另一个谎言,他还必须承受加倍的辛劳来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是付给大清朝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更甚。
不过才两个月前,她立定决心绝不会再让他为她受苦了,然而现在呢?
当允禄提着行囊又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仍在思索这个问题,心不在焉地,她徐徐抬眸望定他,眼中似有他又似无他……
好半晌后,她终于有所决定。
慢条斯理的,她起身趋前紧紧地环住他的腰,依恋地将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好舍不得呀!但是……
绽开最美丽的笑靥,她放开他,退后一步。「都准备好了吗?那你快走吧!要小心一点喔!」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为她付出;现在,该换她来为他付出了。
不知为何,一见她的笑容,允禄即瞇起了眼。「妳想做什么?」满儿怔了一下,继而失笑。「干嘛?你担心我又跑到大理去了吗?放心、放心,我哪里也不会去,我发誓,行了吧?」她自认表现得很自然,他应该不会起疑心,可是……
允禄逼近一步。「妳究竟想做什么?」心头慌了一下,满儿不觉退后一步,力持镇定。「你到底在说什么嘛!我不是已经承诺哪里也不会去了吗?」允禄再逼近一步,阴沉之色若隐若现。「妳究竟想做什么?」满儿再退一步,心跳加速,笑容再也挂不住。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允禄又逼近一步,阴森的表情加重,逐渐呈现凶狠之色。
「妳究竟想做什么?」满儿又退……不能再退了,一个不稳跌坐在炕榻上,已经不敢再面对他,「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啦?」声音隐隐有丝恐慌。
粗鲁的手猛然攫住她的下巴用力抬起来,逼迫她与他面对面。
「妳究竟想做什么?」一接触到他那双满布严厉与冷酷的眸子,满儿不禁倒抽了口气,两眼惊慌地回开。
「没、没有啊!我、我什么也不……不想做,真、真的……」允禄森严的眼盯着她凝视许久后,忽地放开她,转身就走。
「我走了。」「等等,你这回要去多久?」「……我很快就会回来。」然后,他离开了,满儿仍呆坐在原处,蹙眉思索。
很快吗?
那么她的动作也得尽快,必须赶在他回来之前……
***
允禄出门后翌日,满儿便带着孩子们——包括最小的弘昱,到宫里去探望密太妃娘娘。
「你们回去吧!我要离开时会派人通知你们来接我。」几句寻常的话,满儿打发塔布他们离开。
两个时辰后,没有通知塔布,满儿离开皇宫,自行雇了两顶轿子送她和孩子们——包括梅儿到外城;再换轿子到小七儿的饭铺,那是她请允禄拿银子出来资助小七儿开的铺子。
「小七儿,我能相信的只有你……」稍后,她把六个孩子和一封密函留给小七儿,然后独自离开小七儿的饭铺回到王府;塔布见她竟然自行回府里来,不禁愕然。
「咦?福晋,您怎么……」「密太妃娘娘希望孩子们能多陪她几天,所以我把小鬼们都留在宫里头了,」满儿泰然自若地笑道:「这下子可轻松了,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嘛!我就自己走回来啰!」既然福晋回来了,塔布也就放心了,不再多问。
三天后,满儿估计小七儿应该已经把孩子们安全地藏起来,那封信也已送出去之后,决定可以进行计画中的最后一步了。
「今儿个帮我打扮漂亮一点。」「咦?福晋,您想上哪儿去吗?」「我要替我娘上两炷香去。」每一回她替娘上香时都是着汉服,这回也一样,端庄的环髻,高雅的牡丹绣袄与月华裙,刻意打扮过的她从不曾显得如此成熟妩媚。
「佟桂。」「是,福晋?」「妳还记得那位卜兰溪格格吗?」佟桂正专心在福晋发髻侧旁簪上翡翠凤钗,「记得啊!」她漫不经心地应道。
满儿望着镜子里的人影泛起一抹浅笑。「年后请她来府里坐坐。」「耶?」佟桂顿时傻脸。「为、为什么?」「密太妃娘娘说她的性子像我,人又比我漂亮,我想王爷说不定会喜欢她。」「嗄?」佟桂更是愕然。「王爷……喜欢她?」竟然说这种话,福晋不会是在跟王爷斗气吧?
「弄好了?」对着镜子,满儿偏左偏仔细端详。
「弄好了,但福晋您刚刚……」「那我走了。」「咦?等等、等等,福晋,请您说明白,为何……」佟桂不安的想问个清楚,但满儿走得很匆忙,她还没叫完,满儿业已披上风麾,顶着细细的落雪让塔布护送她到广济寺去了。
福晋的样子不太对劲耶……
不行,福晋回来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
自无意中搭救了雍正那一回开始,满儿就习惯上广济寺去为娘烧香,从来没上过别的寺庙,因为那儿离庄亲王府最近,也让她觉得特别有缘,而且由于很近,满儿多半都自个儿去,即使塔布奉命非得陪她去不可,也都是在山门殿前等待。
此刻,塔布亦习惯性地等在山门殿前,让满儿独自一人到后面的观音殿,也如同往常一般,她先燃起三炷香,然后跪在观音佛像前喃喃祝祷,不过这回她的祷词和以往可是大不相同。
「娘,请您原谅满儿出卖爹,满儿是不得已的……」「请观音娘娘保佑,保佑我能帮助允禄从此脱离那个誓言的束缚,往后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他自己希冀的生活,如果他不讨厌卜兰溪的话,有她的陪伴,他也不会寂寞了……」诚心祝祷完毕,她把香插好,再倾下身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起身离去。
她没有回到前殿,雪不知何时停了,看天色大约是未时时刻,「嗯,这时辰皇上大概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应该有空见我吧?」她喃喃自语,然后往广济寺后方行去。
绕过多宝殿,穿行西进四合院,望眼看去,侧门就在花园那一头,她不觉加快了脚步,担心塔布会等得不耐烦进来找她……
猝然间,就在她眼跟前,一条人影疾若闪电般落下,他的出现是如此快不可言,宛似乎空出现,满儿不由惊骇得连连倒退不已,待她看清眼前的人,更是骇异得失声大叫。
「允禄?!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人,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粉滟滟的樱桃小嘴,斯文清秀的五官此刻却显得格外骇人,冷漠的脸庞没有一丝儿表情,凶狠的眼神仿佛眼镜蛇的毒牙般阴森森地咬住她。
「妳想干什么?」语声更是寒冽得能直渗入人们的心底。
「我、我……」满儿努力想挤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笑容,但表情却反而愈发生涩、愈发紧张,那张心虚的笑脸看上去简直比哭还难看。「没、没想干、干什么呀!」允禄踏前一步,脸色愈加阴狠,正欲再开口……
「王爷?!」是听见满儿的大叫声而慌忙赶来的塔布,还有其他闻声而来的僧人与香客,虽然他们大都不认识允禄,但他们认得塔布,听他叫王爷,猜也猜得到眼前这位一身狂佞,满脸暴戾的男人是谁。
允禄看也不看一眼,狂怒地咆哮,「滚!全都给我滚出去!谁敢再逗留在这寺里,杀无赦!」其实一句也就够了,滚出去三个字甫说完,周围的人已半个不见,再吼完杀无赦三个字,只剩下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鸡飞狗跳、兵荒马乱,惶恐纷乱的逃离广济寺,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而在这片刻间,满儿只是一脑子的混乱,满心疑惑与慌张。
他怎会突然回到京里,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恰恰好是这时刻,还问那种问题,他、他知道什么了吗?
他不可能知道她想做什么吧?
直到允禄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口水都喷到她脸上来了,她仍然想不出该如何应付眼前的状况。
「妳想干什么?」「我……」满儿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真的……没想干什么嘛!」「没有?」允禄两眼恶狠狠地闪过一丝残佞。「既是如此,妳为何把孩子送去小七儿那里?」满儿惊喘,尖叫,「你怎么知道?」允禄的目光更凌厉。「又为何写信去警告妳父亲赶紧离开大理?」满儿震骇得窒息了。「你你你……」「妳想干什么?」允禄猝然探手攫住她的颈子。「说!妳究竟想干什么?」满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他一清二楚?为什么他会在她计画最后一步的最后关头出现在她眼前?
除非……
「你没有出京?」她是以半肯定的语气说出这个问题的。
允禄没有回答她,因为他才是有资格问问题的人。目露残佞的光芒,他继续盯视她片刻,不多时,脸颊上的肌肉开始一下下的抽动起来,神色愈来愈狰狞得如同刑场上的刽子手。
「妳打算用前明太子后裔的下落和皇上谈条件,请皇上解除我的誓言放我自由,是这样么?是么?」现在她可以肯定了。
允禄根本没有出京,他隐藏在暗处,拿自己的妻子作侦察对象,窃听她说话,偷窥她的书信,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行动,研判她究竟想干什么。
结果,他的研判该死的正确。
「我、我怎么可能作这种事,你……你别胡说!」她的反驳无力得连她自己也说服不了,当然更听不进允禄的耳里。
「而且,妳还打算向皇上自首自己就是前明太子的后裔,以证实妳的话并非谎言,」一字一句仿佛一粒粒冰珠子般自允禄齿缝间进出,攫住她颈子的五指亦随之往内收,「故而先行送走孩子们以免连累他们……」额上青筋暴露,狂怒在他眼底爆出火花。「对么?」「我……」宛如离水的鱼儿一样张大着嘴,满儿两手掰住掐在她颈子上那五根手指头,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拉开它们,却怎么也动不了半根寒毛,「我不能……呼吸……了……」她痛苦的挣扎着。
允禄无动于衷,「回答我,对么?」只顾咬牙切齿地要逼出她的回答。
「真、真的不……能……呼……」「回答我!」「……」就在满儿绝望的以为允禄业已震怒得失去理智而打算活活掐死她的那一刻,允禄却突然放开手,任由她跌到地上去像狗一样喘息。
然而她才刚喘过一口气来,允禄又攫住她的手腕,硬把她拖起来步向侧门。
「好,妳要说,我们就一道去说!」甫自晕天黑地中回过气来,还被他一步一跤,踉踉跄跄地拖着走,满儿一时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去、去哪里?说什……什么?」「去妳打算去的地方,说妳打算要说的话,我们一道去,一道说!」「去我打算去的地方?说我打算……」困惑的喃喃自语陡然顿住,惊惧的大叫继之而起,「什么?」满儿开始剧烈挣扎,双腿不肯再动,两手卖力往后拉。
「不,不行,你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的,如果皇上知道你……不,不可以,那个人那么会记恨,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无论他如何信任你,一旦得知你隐瞒了他这件事,他绝不会饶恕你的!」「那我们就一起死!」允禄头也不回的怒叱,绝然又冷酷。
「不!」满儿骇然尖叫。「不不不,允禄,你不可以死,我……我不去了,也不说了,真的,我发誓!」但允禄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听若罔闻声地继续像拖一条死狗似地拖着她走,任由她跌跤再粗鲁地硬拖起来,毫不怜惜。
满儿不由痛哭失声,「允禄,求求你,我不要你死啊!求求你……」她一边哭一边探出另一条手臂拚死命抱住一株古松树,好不容易终于让允禄停下脚步。「对不起,允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打算牺牲自己去换得你的自由,我们彼此是分不开的,这点我应该早就明白了。只是、只是……」她一边哽咽一边说,还猛抽鼻子,那副背对她的身子僵硬得如同铁柱子一般,又冷又硬。
「看你这么辛苦,我好心疼嘛!这十年来,除了在广州那一段日子以外,你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没有吃过一顿安稳的饭,我真的不想下半辈子都得看着你这么辛劳,再这样下去,或许你也会像十三爷那样早早就死掉了,他才四十五岁耶!我、我不要那样嘛……」背对着她的身子不再冷硬,徐缓地回过来。
「……我想与你白头偕老,不想做你的寡妇,情愿我先死,不要你死在我前头,可是……可是看十三爷那么辛苦,结果早早就死了,我就好担心了担心,了害怕好害怕,每次我去安慰十三嫂就忍不住想到自己,如果将来我也会和十三嫂一样,那我宁愿现在先死了算了,免得、免得有一天我也要眼睁睁看着你倒下来,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愈说愈伤心、愈想愈难过,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涕泗滂沱,哭得天昏地暗……
悄悄地,她被攫住的手放开了;静静地,温柔的双臂将她纳入坚实的怀抱里,她立刻放开冷冰冰的大树改去抱暖呼呼的人体,扑在那副熟悉的胸膛上更放肆地嚎啕大哭,哭得她阵阵痉挛哽咽不已。
稍后,她被抱起来避入多宝殿中,因为雪花又飘飘零零地飞舞下来了,银茫茫的、冷幽幽的,铺满一地凄凄惨惨的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满儿终于哭够了,也哭累了,从大哭到断断续续的抽噎,再逐渐转为间歇性的打嗝,而后不自觉地瞇起两眼,觉得窝在他怀里好温暖,好舒服,舒服得她想睡了……
「娘子。」嗯……
咦?娘子?
蓦然惊醒,满儿猛地仰起娇靥,愕然大叫,「夫君?」柔和的眼神,纯真的笑容,可不正是金禄,但见他眼底轻漾着怜惜,在她仰起脸儿时先俯唇啄了她一下,再拿汗巾温柔地拭去她满脸的泪水与鼻涕。
「再给为夫一年时间好么?」「一年?」满儿眉头狐疑地轻蹙。「干什么?」「为夫要去捉拿前明王室的漏网之鱼,用他来顶替前明太子的后裔。」顶替?
满儿愈听愈迷糊。「我不懂。」「四哥要为夫我设法在漕帮内安插内应,并没有要为失去捉拿那条漏网之鱼,这桩差使四哥交给了粘杆处,但为夫相信他们绝对搞不定这桩任务,因为……」金禄顽皮地挤了挤眼。「为夫『忘了』告诉四哥,那条漏网之鱼是躲在漕帮的护翼之下。」满儿呆了呆。「忘了?」「对,忘了。」金禄滑稽地挤眉弄眼。「所以粘杆处的伙计们只好往天地会总舵去查探消息,那可难了!」「难?」他们在天地会不是有内应吗?
「想想,内应都查不到,他们又怎么查得到?」原来连内应也查不到,活该他们去喊天。
满儿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是故意的!」见她笑了,金禄也很开心的绽开灿烂的笑容。
「总之,捉拿前明王室的漏网之鱼这件事儿原就不该为夫负责,甚至皇上还嘱咐我不能插手管这档子事。不过,既然让为夫知道前明太子的事儿了,多少总要交代一下,所以为夫打算拿那条漏网之鱼来顶替前明太子后裔交给四哥,反正都是前明王室后裔,应该可以交代得过去吧?」「这个嘛……」满儿认真想了一下。「这种事是见仁见智的。」金禄耸耸肩。「那这回就见见为夫的仁,为夫的智吧!」满儿瞠大眼注视他片刻.
「原来你说的是这种代价,这……这根本不算代价,只不过是『交代』一下而已嘛!」不过再仔细想想倒也没错,允禄原就是个自我意识极端强烈的人,一心在「我」而无他人,除了为她之外,要他主动为别人做什么本就难如登天,不如叫他大肚子生小孩还容易一点,现在他愿意主动揽下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算是付出相当不得了的代价了,所以他用的词也不算错。
追根究柢,这一切都是她想太多了才会搞出这种状况来。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她,她是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思索,谁教他跟正常人不相同,话又老不说清楚,对,他至少得担下一半的责任。
「不然娘子以为是什么?」金禄睁大好奇的眸子问。
「我以为……」满儿只吐出三个字便停住,然后摇摇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倒是你……」她抚着自己的脖子怨怼地瞅着他。「你真的想掐死我是不是?好痛耶!」「对不起,娘子,」金禄歉然地把手掌贴在她颈项问。「为夫一时气恼得失去理智,差点儿伤了娘子,请娘子原谅,千万别恼为夫啊!」满儿只觉一股热流自他的掌心传入她的肌肤内,迅速缓和了她颈部的热痛,再过片刻,再无半点不适,他移开手改握住她适才被他拖着走的那只手腕,用同样方式消除她手腕上的痛楚。
「好了,这样就不会瘀肿了。」「好神!」满儿惊讶地摸摸颈子又摸手腕。「你可以悬壶作大夫了,夫君。」金禄失笑。「那京城里的死人可就多了!」「你只负责跌打损伤就好了嘛!」「不,为夫只负责娘子的跌打损伤,」金禄暧昧地眨巴着大眼睛。「全身。」「讨厌!」满儿娇嗔地捶了他一下,然后低头假作仍在揉手腕,「夫君,刚刚……」一边拿眼角偷觑他。「你真的很生气?」「这还用问,」金禄咧出苦笑。「为夫自来不曾如此气恼过,想到娘子竟然以为牺牲自个儿成全为夫便是为我好,为夫便禁不住一把火儿挫上心头,难道娘子已忘却自个儿发下的誓言,也忘却为夫曾对妳说过的话儿么?」怎么可能忘,那年在往杭州途中的驿站里,他曾对她说过的那些教人心酸又感动的话,明明他是实心实意,她却以为他言语不由衷,还得他用行动来证明,她才相信了他,那事,她怎么可能忘。
不过虽然她没忘,却以为他忘了。
「我……我以为你忘了嘛!」满儿小小声说。
「为夫自个儿说过的话儿怎可能忘!」金禄断然否认她的乱加臆测。「我说娘子妳忘了才是真格的,所以为夫才想这回定然要娘子牢牢给记住,再也不可须臾忘怀!」「要我牢牢记住?」满儿连连眨了好几下眼,若有所悟,「原来你刚刚根本不是一时失控,而是……」她摸着自己的脖子喃喃道。「故意的?」金禄微微一笑。「不如此娘子会谨记在心么?」「我……」满儿张了张嘴,随即阖上,扁成尴尬的嘴型,心虚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对不起嘛!人家也不是忘了,只是、只是……」金禄叹气。「为夫知道,想想这也该是为夫的错,为夫从未考虑到妳也会替为夫如此担心,更不曾想到十三哥的死会带给妳那样的恐惧。不过娘子放心,待为夫处理妥这件事,往后,能推掉的工作为夫都会尽量推掉,这样好么?话又说回来,娘子也实在是多虑了,十三哥身子骨原就不够康健,而为夫是练武之人……」满儿猛然举眸,「是喔!你练成铜身铁骨了?」说话又大声起来了。
金禄一愣。「呃,那倒是不曾。」满儿哼了哼。「那就少在这边一本正经的告诉我说你是练武之人,有什么了不起,人家砍你一刀,你不照样流血!」金禄一时哑口。
「总之,你要时刻记住有我在为你担心,」满儿幽幽道:「别让我老是为你揪着心、挂着念……」金禄蓦然俯首封住她的檀口,不给她再说下去,原就在他怀里的娇躯被他抱得紧紧的,四唇密合,舌齿纠缠,在心心相印里传达绵长的爱,在息息呼吸间倾诉隽、水的情。
好一会儿后,他才满意地移开小嘴儿,下颚贴在满儿滑嫩的粉额上摩挲着,轻徐地吁了口气。
「我说,娘子……」「什么事,夫君?」「谁是卜兰溪呀?」「咦?啊……那个是……咳咳……就是……呃,就是那个……」「对不起,娘子,为夫听不懂妳在说啥。」「咳咳,我是说……咳咳……那个、那个……就是……咳咳,那个……」「嗯?」


第七章

赶在除夕正午前,金禄把孩子们接回来了,而且……
「夫君,你不是得出远门吗?」「延了、延了,为夫跟四哥提过了,把事儿往后延,待元宵过后为夫再出发即可。」金禄留下来了,看样子还会陪她到元宵过后。
满儿喜出望外,孩子们更比她兴奋百倍,弘普、梅儿不说,其他小鬼都是头一回见识到「脑袋生病」的阿玛,各个缠着他又玩又闹、又笑又叫,唯独可怜的梅儿不情不愿的被太监接回宫里去,懊恼不知何时才能再碰上「生病」的阿玛。
更教人意外的是,年初六用过午膳后,一家人正在偏厅掷骰子玩,塔布忽地匆匆来禀。
「禀王爷,有贵客莅临,请王爷出厅迎接!」「贵客?」一把骰子正待掷出去,顿时停在半空中,金禄一脸茫然。「他来干什么?」才刚迎至大厅前,雍正和允礼业已自行进来了。
「臣弟见过四哥。」金禄协同满儿一同规规矩矩地施了礼,再挤眉弄眼地调侃雍正。「我说四哥,您不在宫里陪列位嫂子们温存,居然上臣弟这儿来了,怎地,又想听臣弟唱曲儿子么?昆腔还是弋阳腔?」雍正突然与允礼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那天他一来跟朕请求延后出门办事,朕就知道他搞不定老婆,又要变成这副德行来哄老婆开心了!」「真是,四哥,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下臣弟的脸皮子呢!」金禄装模作样地哀声叹气。「可别说您就是特意来瞧臣弟这副德行的,要真是,政明儿个臣弟也要上宫里去喽喽四哥是怎地哄嫂子们的!」「朕从来不哄女人!」雍正傲然道,同时向允礼使了一下眼色,后者当即掉头离去。
在金禄与满儿的伴同下,雍正进入大厅上坐。
待下人奉上香茗后,金禄才好奇地问:「十七弟怎地刚来就走了?」雍正再度哈哈大笑。「待会儿会再来,待会儿会再来!」金禄扬了一下眉,旋即灿烂的笑起来。「四哥,别说是您让十七弟去吆喝大家伙儿一块儿来消遣臣弟?」「正是!」有乐要大家同享,他这个皇上不错吧?
金禄笑咪咪地点点头。「不知四哥可曾要十七弟提醒他们,臣弟有五个小鬼哟!」话落,扬声唤来塔布。「去通知格格、阿哥们,说是有人要送压岁银来给他们了,要他们快快到前门去等候,不给压岁银的不让进,压岁银一封不超过百两的呕门儿也不让进,快去!」满儿噗哧失笑。不超过百两就算小气,他这是拿谁作标准啊?
塔布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意,问:「小阿哥呢?」「要佟桂抱去。」「是,爷。」雍正愕然。「你这是做什么?」金禄咧开小嘴儿笑得很乐,搓着手一副守财奴的龌龊样。
「贪财!贪财!臣弟今年要发大财了!」雍正失笑。「你这可真是……不过值得,要看你这德行难得几回有,五百两不算什么,一千两都值得。」「是么?」金禄笑得更贼,两只大眼晴瞇成两线细缝,又扬声唤来乌尔泰。「乌尔泰,再去通知格格、阿哥们,说是皇上的旨意,百两改为千两,快去,迟了扣你薪饷来赔!」「咦?」雍正顿时呆住。「朕……朕何时下过那种旨意?」「所谓君无戏旨,四哥,您才说过的话怎能不认帐呢?」板着脸说完,金禄又换回绚烂夺目的笑脸。「所以,四哥,别忘了您欠臣弟五千两……」雍正张口结舌。「连、连朕也……」「怎地,四哥,」金禄睁大无辜的眸子。「大家都给了,您好意思不给?」雍正窒了窒,「这……」咳了咳。「呃,给,当然给!」由得他说不给吗?
金禄眉开眼笑地猛搓手。「对嘛!身为皇上自然不能太抠门儿,而且为了表示四哥的慷慨大度,您还得加倍给……」「耶?」雍正又傻住了。
「……所以四哥应该是欠臣弟一万两,欠条就不必了,咱们脑子底记住就行了,臣弟信任您不会赖帐,不过若是拖欠太久不给,臣弟可是要算利息的哟!嗯,我看三分也就够了!」又愣了好一会儿,雍正忽地捧腹狂笑。
「天哪!十六弟,你这张嘴可真是,死人都能让你给说成活人!」「夸奖!夸奖!」金禄笑嘻嘻地拱拱手,随即双目一凝,起身迎上前。「哎呀!第一位客人到了,来来来,二十一弟,请坐,请坐。」慎贝勒允禧瞠大眼望住堆满一脸纯真笑容的金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十六哥?」这个十六哥不是那个十六哥吧?
「对对对,我就是十六哥,十六哥就是我!」金禄一本正经地说,再滑稽地挤挤眼。「我说二十一弟,你付钱,不,给过压岁银了吧?」「呃,我只有六千两的银票,所以……」「好好好,给过就行了,不过压岁银不作兴找钱的,多余的一千两就当给下人们的赏钱吧!」转头立刻吩咐下去。「塔布,记上了,二十一爷给一千两赏钱,回头别忘了谢谢二十一爷!」「耶?」未免太慷他人之慨了吧!
抠完了那一位,金禄继续抠雍正的银库,「四哥,二十一弟都赏给下人们一千两赏银了,您自然也得赏下去两千两,不然多没面子,对不?」再转头吩咐下去。「塔布,再记上一笔,皇上赏给两千两赏钱,回头别忘了叩谢皇上!」雍正啼笑皆非,怎么才来不到一刻钟时间,他已损失一万两千两,再待下去,会不会整座银库都得搬来给他了?
幸好,金禄很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抠完了银子,该轮到他付出代价了。
「那么,二十一弟要不要听十六哥唱曲儿啊?」话说着,金禄手捻兰花指摆出一副妖娆的杨贵妃姿态,还抛媚眼。「贵妃醉酒,你十六婶儿最爱听的戏,如何?保证你醉到翻,嗯?」雍正再度失声大笑,满儿的笑声几乎没停止过,早已笑到快挂了。
允禧目瞪口呆片刻,倏地爆笑出来,还眺起来跑出去,一路大叫着,「值得!值得!太值得了!」不一会儿,更多的客人抱着满肚子好奇进来,还有女客,包括卜兰溪姊妹。
「姊,妳看,那不是满儿姑娘吗?她怎地也在这里?」卜兰娜遥遥指着笑得直擦眼泪的满儿。「咦咦咦?他们叫她十六嫂耶!」「原来她就是庄亲王福晋。」卜兰溪惊异地喃喃道。
「哇~~姊,妳看、妳看,庄亲王怎会变成那样?」「……那是他吗?」两姊妹不禁狐疑地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她们听见一侧传来低语对话,掩不住笑意盎然。
「兄弟三十几年,现在才知道十六弟原来还有这种样儿,真是……可爱!」「那可不,十六哥那张脸盘儿原就该合那种样儿的嘛!」「说起来十六哥可真是宠爱十六嫂,为了哄十六嫂开心,那样冷漠寡情的人竟然情愿违背本性,做出这种样儿来逗乐十六嫂。」「还说呢!记得那年他在戏园子里扮女旦唱戏,那也是为了十六嫂喔!」「十六叔也曾为了十六婶儿差点儿亲手杀了二十叔呢!」「嗯嗯,我也听说过十六弟为了救十六弟妹险些儿丧命……」卜兰溪姊妹俩愈听愈惊异,也愈听愈感动。
一个男人竟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程度,这个男人究竟有多痴情,而这个女人又何其幸运。
她果然没爱错人。卜兰溪暗忖,更坚定要嫁给允禄的心意。
在这同时,大厅那头,满儿悄悄靠近金禄。
「夫君。」「啥事儿,娘子?」「兰花架旁有两位蒙古格格,瞧见没?她们可真漂亮,对不?尤其是……」「娘子,妳到底想说啥?」「呃,咳咳,右边那位就是卜兰溪。」「哦……也不怎地嘛!压根儿及不上娘子一半!」「……你是说真的?」「废话,要不为夫现下立刻去叫她们离为夫远点儿!」「你疯了,现在满屋子都是客人,连皇上也在,你想干嘛?」「那改明儿个为夫一见到她们,头一句话便要她们离为夫远点儿,这可好?」「……好。」
***
厂甸儿是个传统大市集,平时空旷,人迹罕至,可是一到了正月里,那可是人山人海,如荼如云,各色小吃和叫卖,吃的、玩的、看的‘糖葫芦、江米爱窝窝、大山里红,响炮、金宇红签儿、风车儿,要狮子、踩高跷、扭秧歌、划早船、猜谜语、面人儿汤,锣鼓唁一天好不热闹。
尤其元宵节前五日,更是举烛张灯,结彩为戏,莲花灯、八宝灯、八角灯、高角灯、龙灯、无骨灯,一条条花灯的河流,串起了一片灯火辉煌的景致,不说小孩子,连大人都爱看。
「喏,昱儿给你抱!」「耶?」金禄张口结舌地「拿」住那个软绵绵的「东西」。「这、这……为夫不会呀!」「你以前不是抱过梅儿?」「几百年前的事儿了,为夫哪里还会记得!」金禄嗤之以鼻地把「那种事」丢进茅坑里去。
「那就当抱我嘛!」「抱娘子妳?」金禄滑稽地举举手中的「东西」。「娘子妳缩水了?」满儿不理会他,径自吆喝,「大家准备好了没有?要出门喽!」金禄叹着气,试图抱好小儿子,然后一大一小两人相对瞪眼,望着怀里那张冷冰冰的小娃娃脸,他不禁翻了翻眼。
「这小鬼真不讨人喜欢,连笑一下也不会!」话一出口,周围顿起轰然大笑:他在说他自己吗?
「啊!十七弟来了,走了、走了,可以走了!」这回出门看花灯,他们是和允礼一家子约好一块儿去的。允礼没有儿子,只有女儿,而金禄的儿子比女儿多,这样一凑起来倒是恰恰好。
「目字加两点,不作貝字猜。嗤,这么简单的东西也敢拿出来现眼,弘普!」「是賀字,阿玛。」「貝字少两点,不作目字猜。」「資。」「很好,赏你一支糖葫芦。」「糖葫芦?好抠门儿喔!阿玛。」「不要?还来,阿玛自己吃!」「阿玛的嘴儿比耗子还小,糖葫芦塞得进去吗?」「……你这小子,不要跑!」在众人的爆笑声中,金禄抱着小儿子追大儿子去了。
「十六嫂,十六哥还真是疼妳呢!」十七福晋羡慕地道。
满儿耸耸肩。「他也不是常常这样啊!才一回呢!」「那又何妨,这样才新鲜嘛!」「说得也是,他……老天!」满儿双眼直了一下,旋即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想找地方躲。
「怎么了?」十兰瞄晋忙问。
「碰上不想见的人了!」满儿苦着脸,眼看卜兰溪姊妹果然往这头过来了,不禁头皮发麻。「十七弟,交给你了,好生应付,不然叫你十六哥在你老婆、女儿面前打你屁股!」「我?」允礼呆了一下,满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但、但……要我应付什么?又如何应付?」满儿重重叹了口气。「卜兰溪格格想给你十六哥作侧福晋。」「咦?」允礼与十兰吨晋相顾一眼,不约而同噗哧失笑。「原来如此。不过十六嫂自己不也可以应付,就像应付阿敏济一样嘛!」「哪里一样啊!」满儿更是愁眉苦脸。「阿敏济可恶得教人恨不得把她丢进太液池里喂鱼,但这位卜兰溪格格虽然直爽得令人受不了,却仍不失是个好女孩,我怎能……」「怎么了?娘子,妳的脸色怎地这般古怪?」满儿闻声回头,原来金禄已然抓到不肖子,得意洋洋地拎着弘普的猪耳朵回来了,幸好小儿子仍在他怀里,没随手扔到路旁去任人踩。
她连忙把他抓到一旁去咬耳朵。「夫君,卜兰溪格格也来了。」「真的?好,那为夫现下就去……」「你哪里也不去!」瞄一眼被允礼挡住的卜兰溪,满儿话声更细。「现在不成,夫君,这会儿大家玩得正在兴头上,别扫了大家的兴,稍微应付她们一下,等过了今天再说。」金禄苦了一下脸。「还要应付?」满儿重重点头。「应付!」金禄没可奈何地叹息。「好嘛!」可是就算满儿有心想应付一下,不忍心让卜兰溪当着众人的面太难看,卜兰溪领不领受却又是另一回事,谁也没料到她竟然会劈头第一句话便单刀直入的砍杀过来。
「王爷,我喜欢你,请你收我作侧福晋。」其实卜兰溪想得也没错,大家都知道庄亲王不好搞,最好趁他脾气好好的时候跟他提,运气好说不定就成了,运气不好也不会死得太难看。
然而在这种万头钻动的场合之中,当着人家老婆、孩子面前提这种事也实在太大胆、太夸张了,不要说满儿与允礼等人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是好,连周围附近的路人甲乙丙丁十几人都愕然回过头来。
哪里来的花痴女人?
金禄却连眼皮子也没撩一下,「哎呀!允礼,你可真拔份儿,人家格格看上你啦!还不快跟人家到一旁去研究研究,什么时候要把人家娶进门,人家好歹是位格格,可别太委屈了人家哟!」若无其事地把弟弟推出去作牺牲品。「来吧!娘子,咱们先走吧!别碍着人家了!」语毕,他一手拖着满儿,再左右吆喝几个小鬼们,三两下钻进群众堆里,一下子就被人海淹没不见了,换卜兰溪张口结舌直发怔。
她哪里错了?
「姊,庄亲王是王爷,果亲王也是王爷啊!」原来是「王爷」错了!
***
元宵过后,金禄准备出京办事了。
「娘子,妳可别再胡思乱想,净做些傻事儿了哟!」要出门的是他,千叮咛万交代的也是他,满儿听得直翻白眼。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我不会又想太多,也不会到处乱跑,更不会溜到大理去,这样可以了吧?」金禄盯着她看了会儿,还是不放心。「记住,娘子,为夫回来后若发现妳敞了什么傻事而被四哥捉去,在天牢,为夫就杀进天牢去救妳;在阴曹地府,为夫也会闯进阴曹地府去带妳回来,明白么?」鼻头一阵酸热,满儿又有点想哭了,不觉吸了吸鼻子。
「明白了啦!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太辛苦自己,不管你在忙什么,饭得照吃、觉得照睡,别给我瘦成一只猴子回来,不然我一定会生气!」「是是是,娘子,为夫一定会好好照顾自个儿,才不给娘子机会挫火儿。」「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喔!」「为夫会的。」然后,金禄出京去了。
然后,卜兰溪开始天天来敲王府大门,敲得满儿快抓狂,只好向塔布求救。
「救命啊!塔布,王府里有没有什么狗洞可以让我躲?」见福晋好像被追打的耗子一样悲惨,塔布连忙垂下眼皮蔽住笑意事认真思索片刻。
「外城有座宅子,外人只知那是金府,其实是爷在工作有需要时才会用上的宅子,平日里几乎没有人去,只有六、七个下人在看守,奴才想王爷应该不会反对让福晋去住些时候。」「不会恰好这回他就会用上了吧?」「王爷没有交代,应该不会。」「太好了,那咱们赶紧逃吧!」不料才刚收拾好包袱便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十五哥去世了?但、但……他还不上四十呀!」满儿满眼惶然地团团乱转。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允禄不会因为这种事赶回来,我、我……对了,我得先进宫一趟,亲生儿子死了,密太妃娘娘一定很伤心,我得去安慰安慰她老人家;还有、还有……对,叫孩子们也跟进宫里去住些日子陪陪她;然后、然后我也得去安慰安慰十五嫂……」这下子她逃不了了,不过她想人家出了这种事,卜兰溪应该不好意思再来打扰了吧?
哪里不好意思,卜兰溪居然继续来敲王府大门,还敲得更用力,差点没拿炒菜锅来敲,口口声声说要帮忙,也不想想自己凭什么身分帮忙、站什么立场帮忙,她想嫁给允禄,八字连墨笔汁都还没磨好,帮什么忙?
「我已经开始讨厌她了,再爽直也不能这样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呀!」满儿抚额呻吟。
「毕竟是位郡王爷的多罗格格,在那种养尊处优的环境里头长大,哪里会懂得什么人情世故,」佟桂颇感慨地说:「也或多或少会沾染上一些自以为是又不知为他人着想的习性,如此一来,再爽朗的性子也会变得惹人厌了。」所以说,任是卜兰溪的性子与福晋如何相似,也依然及不上福晋。
多少人猜想在庄亲王府里工作不知有多可怕,其实恰好相反,王爷虽然不好伺候,但福晋的开朗随和与窝心体贴弥补了这一点,使下人们从未尝受过伺候一般尊贵主子们的辛酸与苦楚。
平民出身又如何,这样的主子才让人心甘情愿服侍啊!
「何止惹人厌,再过两天,说不定我会忍不住拿扫帚去轰她!」满儿咬牙道。
「这可不太好吧,福晋。」玉桂窃笑着。
「那怎么办?」「奴婢去拿话暗示她吧!」佟桂自告奋勇要为主子解围。
也不晓得是佟桂的暗示有效或什么的,卜兰溪果然不再出现了。
「希望她至少二十年之内都不要再出现了!」


第八章

空中的乌云翳重得仿佛随时都可能坠落下来,偶尔亮起一道苍白的闪电宛如利刀般划过天际,沉闷的雷鸣随之隐隐响在云堆之上,轰隆隆的,预示着倾盆大雨的即将来临。
「看样子要下雨了。」杭亦哀声叹气地嘀咕。
「而且是大雨。」海兰苦笑着附合。
河南的春季干早风沙多,但山地和平地又有非常明显的差异,不时来个雷阵雨插花凑热闹是很平常的事,很不幸的,他们此刻便在太行山区里,押解人犯即将返抵京城。
「大人,快下雨了,要找个地方避雨吗?」解差头儿上前恭谨的询问。
「避雨?」杭亦禄与海兰不约而同往后偷瞄一下某张冷森森、阴沉沉的脸孔,齐齐打了个寒颤,继而相对苦笑。「我看最好不要。」于是这一队押解重犯的行伍只好顶着灰霾的天继续往前赶路,两辆囚车在规律的轮轴转动声中移进,周围是重重解差的包围,前头是刑部侍郎杭奕禄与副都统海兰,而在队伍最后方押阵的则是一位阴鸷冷然的年轻人,明明有一张纯真讨喜的五宫容貌,却挂着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神情。
有他在,大家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安下心来,出了事也不用他们负责。
但有他在,大家也得担上另一份心,不知何时会一个不小心惹火了他,脑袋掉得不明不白。换句话说,不管有没有他在,大家都得一起担心担到底。
好吧!起码大家都有伴,要死大家一起死,保证绝对不寂寞!
「真的都不休息吗?」杭亦禄是文官,平日里养尊处优,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哪受得了这种苦。
「别埋怨了,起码我们还骑着马,比徒步拉腿的解差们轻松多了。」「可是……」杭亦禄苦着脸抬抬屁股。「我的屁股已经快不是我的了!」「这样嘛!唔……」海兰抚着下巴沉吟。「倘若这场雨能挨到午时再落下来,届时我们或许可以借口用午膳,找个山洞避……」话还没说完,倾盆的大雨已毫不容情地哗啦啦漫天落下,冷不防地灌了海兰半嘴,阖口都来不及,杭亦禄惊呼着双臂抱头,想避又无处避,狼狈已极;倒是那些解差们若无其事地戴上随身携带的雨笠,吭也没吭一声。
这种苦算什么,他们早吃惯了。
静了好一会儿,海兰才呸出满口雨水,阖上嘴巴,抹着满脸雨水平板地说:「杭大人最好有点心理准备,我们不但甭想躲雨,连午膳都别想吃了!」杭亦禄表情一惨,正想抱怨几句。
海兰蓦又脸色一沉,「噤声!」并高举手臂示意队伍停下。
透过雨幕,他微瞇着眼一眨不眨地注定前方,那儿不知何时多出数条人影,稳隐地阻住解囚队伍的前进。
「来了吗?」他喃喃自语,随即提气大喊,「这是朝廷押解重犯,你们最好不要……」他是好心又好意想警告对方,如果是不长眼的拦路匪妄想来敲闷棍作生意,最好快快滚蛋为上上大吉。
谁知他的话才刚起头而已,对方便厉声吼过来。
「留下囚车,尔等走人,如此尚可留下一命,否则……哼哼哼!」海兰与杭亦禄相觑一眼:果然来了!
「否则如何?」对方没有回答,在一道霹雷也似的雷鸣过后,四周如鬼魅般又冒出几十条人影,想来这就是他们的回答。
「想强抢?」不愧是在西北战事中功绩彪炳的满族将领,海兰始终保持非常镇定的姿态,也可能是他仗恃有后援可倚靠,兵来将挡、火来土掩,不管对方是兵来或火来,多半都轮不到他去挡去掩,他唯一想躲的只有这场大雨。
而对方依然不用言语来回答池。
猝然两条人影横里扑过来,眨眼间即到跟前,骇得杭亦禄惊声大叫——他也只会尖叫,海兰早已跳下马去,他却连躲都没想到要躲,眼看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即将劈落到他脸上将他的脑袋切成两半西瓜,就在这一瞬间,冷冽森寒的银芒骤闪而王,雨水飞溅中,那两条人影已然各自狂号着横飞出去。
半途中身体一分为二,下身留在这边,上身落在那边继续嗥叫。
然后,在双方都还来不及反应之前,一抹欣长的身影已然如一溜轻烟,快逾闪电地飘向围堵的人群里,宛如怒狮扑入羊群……
不到半刻时间,那抹身影又飘然落回坐骑上。
「启程。」出发的命令又下,现场却没有任何动作,包括海兰与杭亦禄,所有人都满眼惊骇的看呆了,起码有一半的人在颤栗地籁籁抖索着,剩下一半的人正在努力压抑噁心欲呕的感觉。
「启程。」依旧没有人动,只有他们的眼珠子在动——跟随那些仍在地上爬的人动。
「启程!」这一声隐含怒气的喝叱终于把大家的魂都给叫回来了,有好几个吓得差点尿湿裤子,杭亦禄直接摔下马去,好半天起不来。
片刻后,队伍又上路了,只不过速度比适才快上许多,很快就消失在树林后。
再过一会儿,骤然狂泻的大雨又猝然而止,未几,又有数十条人影疾掠而王,到近前来便纷纷落下,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各个骇异得惊呼下已,又是愤怒,又是悲痛。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谁下的毒手?究竟是谁?」「好残忍!太残忍了!一人一剑,不是断头即是腰斩,看被腰斩的人死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啊!」「世上真有心性如此凶残狠毒之人?」「看他们的死法,这是同一个人下的毒手,满虏鹰犬里竟有人身怀如此高绝的功力?」「难不成是岳钟琪?」「不,岳钟琪仍在陕西总督府,而且他的武功也称不上高绝二字。」「那到底是谁?」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唯有当前那位清丽的美妇人毫不意外,只悲痛地直叹息。
「我警告过他们了,在我们赶到之前绝不可行动,他们为何不听呢?」「含烟姊,妳知道这是谁干的?」美妇人身侧那位英姿飒爽的大姑娘语气愤然地问,大有拔剑立刻追上去报仇之势。
美妇人黛眉轻蹙,目光幽邃难以言喻。
「武功这般高绝,又如此心狠手辣,还会有谁?」「含烟姊是说……」大姑娘迟疑一下。「庄亲王?」「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美妇人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倘若我事先知道他也会来,绝不会让大家动手白白牺牲,即便我们再多人联手也敌不过他手中那把剑的!」「那我爹怎么办?」大姑娘又急又怒地拉高嗓门。「不救了吗?」「四娘,不是不救,而是救不了啊!」美妇人歉然道。
「难道我们就拿那个庄亲王莫可奈何吗?」美妇人沉吟半晌。
「只有一个办法……」
***
原以为卜兰溪不会再来了,岂料才三、两天过去,卜兰溪便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又跑来敲王府的大门。
一问之下,原来她只不过是抽几天时间去陪陪赶来京城晋见皇上的哥哥而已。
「妳到底拿什么言语去暗示她?」文言文?还是苗疆土语?
「暗示?奴婢已经说得很白了呀!」佟桂苦笑。「奴婢告诉她,福晋现下忙得紧,无聊的拜访只会增添福晋的心烦,请她晚些时候再来。」「何止心烦,」满儿咕哝。「我简直想一脚把她踢回蒙古去!」「那可不行啊!福晋,」玉桂忙道:「阿拉善郡王爷业已来到京城里,您可不能像王爷一样见一个得罪一个啊!」恨恨地白过去一眼,「还用妳说,不然我早把她踢回蒙古去了,干嘛还在这里头痛!」满儿揉着额头,又摆出一脸失宠被冷落的怨妇样,「真教人不甘心,我都已经是个没人要的老太婆了……」无视那两声噗哧失笑,她继续不满地嘟嘟囔囔。「那个老头子居然还那么受欢迎……」一听到「老头子」那三个字,含蓄的失笑顿时变毫无节制的狂笑。
「福晋,怎么您老是说这种话呀?您才几岁,老太婆那种词儿怎样都还轮不上您来扛呀!」「若是教王爷听到福晋您叫他『老头子』,不知会是怎样的脸色呢!」「听到又如何?怕他啊?我就偏爱叫,怎样?」满儿赌气地噘高嘴。「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耶!老头……不对,老爷子,您回来啦!」甫步入寝室里头来的允禄神情冷漠如故,还有些疲惫。
佟桂、玉桂忙福身施礼。「王爷吉祥!」满儿却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似的跑过去抢他的行囊。
「这回又给我带什么回来了?」自从那年特地带生辰礼物回来送她而博得她格外热情的回应,之后每一趟出远门,允禄总不忘带回一些小礼物送她,有时是衣裳,有时是首饰,还有一回居然拉了匹马回来,也有时候仅是一支玉钗,或者一把扇子。
不过无论他带回来给她的是什么,她都会很开心,重要的不是物质,而是那份心思。
不管在哪里,在做什么,他都有把她放在心上记着。
「哇哇哇!好美喔!」满儿惊叹不已地摩挲着允禄这回带给她的礼物。「啊!等等,佟桂,快去替王爷准备点心和浴水!至于玉桂,别忙着走,来,先帮我把这换上!」一个时辰后,允禄洗过浴又享用过点心后,满儿便忙着赶佟桂、玉桂离开。
「好了,妳们可以走了,我和王爷要安歇了!」安歇?
这会儿未时才刚过没多久呢!
佟桂两个窃笑着退出,满儿则噙着无限娇媚的笑把允禄推上床去趴着,床铺上铺的正是允禄买给她的礼物,三大名绣之一的湖南湘绣精绣而成的枕套和被套,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几乎让人舍不得躺下去。
「老爷子,你累了吧?来,我先来帮你按摩一下!」说着,她大马金刀的跨坐在允禄的背上,熟娴地为他按摩起来。
虽然他从不说,但她知道他最爱让她坐在他背上按摩,如果很累的话,还会叫她踩踩他的背,之后再来段「特别按摩」,结束后他总是睡得特别香甜、特别沉醉,醒来后的精神也特别好。
「然后,等你不累了,咱们也来鸳鸯戏水一下,如何?」
***
静谧的夜,柳梢星辰点点,微风轻叹冷幽,沁凉而清寂,这时辰原该舒舒服眼的躲在被窝里和周公闲磕牙,但是……
「你不再多睡会儿?」被枕边人起身下床的动作吵醒,满儿揉着惺忪眼也跟着坐起来。
「待会儿。」允禄淡然回道,一边拾起长裤来穿上。「我饿了。」「也是,都起更了。」又揉了一下眼,满儿便跟在他后头摸下床。「去暖阁吧!佟桂应该还在那里等我们。」「嗯。」一下了床,满儿便蹲下去捡拾满地衣物。
「我说老爷子,这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明日我便要再出门。」「我就这么猜想。」满儿轻轻叹息,慢吞吞地起身把捡拾起来的满捧衣物一股脑全扔到床上去。「那麻烦你先处理妥一件事之后再走人可不可以?」「什么事儿?」「其实也不是事,是……」满儿自我解嘲地勾了一下嘴角,顺手把他的长袍递给他,再挑出自己的棉裤来穿。「人。」允禄狐疑地停下穿长袍的动作。「人?」「卜兰溪。」「她骚扰妳?」「骚扰?不,没有,她没有骚扰到我,事实上,我压根儿没见她,只不过……」满儿喃喃道,两手抓住裤头忿忿使力往上扯……「她天天来敲大门敲得我快疯了!」差点扯成两半。「话先说在前头,你要不就赶紧娶她进门,要不就快快处理掉她,不然我就闪人!」闻言,允禄阴恻恻地瞇起了眼,「妳又想跑到哪里去?」语气一下子降到冰点以下,要多讲两句,室内肯定下冰雹。
满儿淡淡瞟他一眼,耸耸肩。「外城金府。」冷森的光芒悄然消失,允禄默默穿好衣裳后方又开口。
「明日我等她来过之后再出门。」「你要赶她?」坐上梳妆台前,满儿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嘴角。「怕是赶了也没用,根据我多日来的观察,那个卜兰溪脸皮比城墙还厚,又偷吃了不知多少熊心豹子胆,她才不会伯你,除非你杀了她,不然就算你赶她一千次,凶她一万回,她还是会死缠住你。」「我……」「不准杀死她!」不等他说出判决,满儿抢先丢下杀人禁制令。「她并不像阿敏济那样可恶,只不过缠人缠得教人很讨厌而已,撇开这点不谈,我还满喜欢她的呢!」说到这,瞇起眼调侃地斜睨过去。
「你额娘也说她很像我哦,你真不喜欢她吗?男人不都爱喜新厌旧那一套,内城里哪位公卿爵爷不是右手大老婆、左手小老婆,卜兰溪比我年轻也比我漂亮,又是自投罗网,你不想也尝尝新鲜的吗?」允禄哼了哼,不予理会她那种酸溜溜醋意十足的无聊言语,径自转身欲待离开寝室。
「啊~~慢着、慢着,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满儿忙又唤住他。
房门前,允禄驻足,头也不回地问:「什么?」「明儿你会进宫吧?」「会。」「那好,十五哥过世了,明儿你进宫后顺便去看看密太妃娘娘,孩子们都在那儿陪她,但还是有你这亲儿子去安慰安慰她比较好,再有,出发前也要陪我上愉郡王府去烧炷香,别忘了哟!」「不。」「不?」「不要拿那种无意义的事儿来浪费我的时间!」「……」
***
翌日,允禄一大早便进宫里去同雍正咬耳朵说悄悄话,混了一个时辰后回到王府拎起行囊又匆匆出京去了。
他忘了替她打发掉卜兰溪了!满儿懊恼地暗忖。
但奇怪的是,这一天整日下来,卜兰溪居然没有跑来敲王府大门,可怜的大门终于可以休假一天,少了好几个肿包。
然而再隔日——「惨啦!惨啦!」玉桂一路惨叫着胞进暖阁里来。「福晋,这下子您可真要头大啦!」正在亲手为允禄缝制衣裳的满儿不小心缝错一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又干嘛了,这样慌慌张张的,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那种事别来告诉我,去告诉妳家王爷,他有能耐顶起天补平地,我可没那能耐,福晋我只有躲到床底下鬼叫的本事!」想笑又没气笑,玉桂捂胸喘了好一会儿。
「福、福晋,卜兰溪格格又来了啦!」满儿呆了呆,惊呼,「她又来了?她又来干什么?」「皇上打算把她嫁给宁郡王,所以她来找福晋您帮忙,请皇上收回圣意。」「咦?皇上打算把她嫁给宁郡王?」满儿惊讶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但、但……这是皇上的旨意,找我又有什以用?」「是王爷请皇上这么办的。」「啊……」满儿恍然大悟,难怪允禄话说在前头却没有留下来打发卜兰溪,原来他把这个烂摊子丢给皇上去处理了。「即便如此,那也是皇上跟王爷的事,找我干嘛?」「谁都知道王爷最宠爱福晋您,王爷说出来的话也只有福晋您敢打回票,格格不找您还能找谁?」「是吗?」忍不住撩起一弯得意的笑。「但皇上圣意已定,我又能如何?」「福晋,您别忘了卜兰溪格格现下犹在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内,不得成亲,所以她还有一年时间可以改变皇上的圣意,因此不管福晋您能不能如何,格格说了……」玉桂抿了一下唇硬吞下笑意。「今儿个见不着福晋您,她就赖在咱们王府大门前吃喝拉撒睡,不走啦!」得意上扬的嘴角瞬间掉下来形成惊恐的弧度,「不会吧?」满儿吶吶道。
「搞不好格格还会说要死在咱们王府大门前呢!」玉桂正经八百地多加了这么一句,心底快笑翻了。
满儿抽了口气,僵住,好半晌后她才突然跳起来。「快,帮我准备!」「咦?福晋,您真要见格格啦?」弄巧成拙?
「才怪,福晋我要逃命了!」一刻钟后,堂堂庄亲王福晋活像被狗追的猫,仓皇狼狈地从后门逃出王府,身边只带着佟桂和塔布。
半途上,他们碰见了一位熟人——雍正的第四个儿子:弘历。
「啊!正好,四阿哥,帮个忙!」「十六婶儿……」嘴里轻唤,目光投向满儿身后,见佟桂提着包袱兴奋莫名,拎着行囊的塔布却是一脸苦相,弘历心下当即有数,差点笑出来。「您又要离家出走啦?这可不太好吧?十六叔这回要办的事儿真是非他不行,您……」「鬼扯,谁要离家出走啦?我这是逃命啊!」满儿啼笑皆非。
「逃命?」弘历兴致盎然地咧开嘴。「不知这是为啥?」满儿愁眉苦脸的先叹了口气.「这还不都要怪你十六叔那个老头子,没事老爱招蜂引蝶……」噗哧!
两声,一声是出自佟桂,一声来自于弘历,满儿不悦地瞪过眼去,弘历忙板正脸色。
「对不起,十六婶儿请继续。」「总之……」满儿又一次不厌其烦地的说了个详详尽尽,弘历看似很认真在听,最后,满儿两手一摊。
「所以啦!我才不得不赶紧落跑,可是也不能让卜兰溪一直等在那儿啊!所以啦四阿哥,帮个忙,麻烦你到王府前溜一趟,装作无意中碰上她,然后告诉她,十六婶儿我根本不在府里,她在那边等再久也是无用,最好快快回家去吃饱饭睡饱觉等着嫁人!」「那卜兰溪格格若是问我十六婶儿上哪去了呢?」弘历一本正经地问,弯月型的眼却泄漏了他隐藏在心底的笑意。
「这个嘛……」满儿沉吟片刻,忽地眉飞色舞起来。「就说我离家出走了!」一听,弘历再也禁不住大笑。「果然聪明,十六婶儿,前科有鉴,格格不能不信,如此一来,她也不知该上哪儿去找十六婶儿了!」「那当然!」满儿当仁不让地顶下聪明这个词儿。
「可是十六婶儿究竟要上哪儿?」满儿含笑不语。
「四阿哥,我们福晋要到外城金府。」塔布代替主子回答。
弘历颔首。「原来如此,那五位堂弟妹们呢?」「除了大阿哥和二阿哥过几日得回到王府里念书之外,其他三位格格、阿哥仍会留在宫里头陪伴密太妃。」「既是如此,我会跟皇阿玛说一声,让弘普与弘融继续留在宫里,要念书就让他们同二十四叔一道在上书房念书即可,有鄂尔泰与张廷玉两位老师的教导,受益必然匪浅。」话说定,两方即分道扬镳,弘历匆匆往庄亲王府而去,打算尽快打发掉卜兰溪,好回宫里去向皇上转述这件事,让皇上也来大笑一下。
至于满儿,到了外城金府才发现那儿离天桥和药王庙都不太远,无聊的时候可以四处去溜达溜达,也可以上小七儿那里去吃白食。
嘻嘻嘻,这是不是叫因祸得福呢?


第九章

「满儿姊,结帐!」「三十文。」「满儿姊,三碗豆汁,炸春卷儿,炸松肉,五颗馒头。」「记下了。」面对万明寺有家干净清爽的饭铺,东西不难吃,价钱也很便宜,总是人满为患,这就是小七儿的铺子,连隔壁的客栈也是属于他的,一干店小二伙计们都是当初一起在万明寺行乞的同伴,有男也有女,多一个女人来打打零工也不稀奇。
「小七儿,还给你了!」小七儿好笑地站回柜台后。「妳又想干嘛了,满儿姊?」满儿指指后头。「我去洗碗。」小七儿不由笑出声来。「一下子坐柜台,一下子客串跑堂,一下子又进厨房去掌厨,现在连洗碗都干了,满儿姊,妳不怕累死?」「只不过动动手脚而已,哪里会累死!」满儿不以为然地说,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你,在王府里那种整天闲闲作废人的日子才会累死人,不骗你,好几次我都发现身上结了好多蜘蛛网呢!」小七儿哈哈大笑。「满儿姊,妳总是这么夸张。」「谁跟你夸张啊!我是说真的,不信你可以……咦?那人又来了!」两人四只眼盯住刚踏进饭铺里来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高高瘦瘦的,模样儿挺俊,店里的女跑堂们都抢着为他送酒送菜,有的拚命送去含情脉脉的笑,有的猛抛媚眼,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
但这并不是满儿会盯着他看的原因,而是因为俊逸男人那种冷漠的气质与允禄十分相似,使满儿不由得多看了他好几眼。
「是个江湖人,」小七儿低低道:「四天前头一回来我就注意上他了,只是看不出他来京城里究竟有什么目的。」这是他身为天桥地头蛇的老习惯——时刻注意有什么扎眼的人事物。
满儿再打量几眼。「很扎眼?」小七儿颔首。「十分。」「会惹事?」「有可能,不确定。」「那就直接去问啊!」不给小七儿阻止的机会,满儿几步便站到俊逸男人面前。「请问这位爷儿,您到京城里是来干啥的?」俊逸男人冷冷地注定她片刻。
「你们饭铺对每位客人都这么盘问吗?」他的语气非常冰冷,如同他的表情和眼神,一般人听了起码要打上好几个哆嗦。
但满儿可不是什么一般人,与允禄十年夫妻,历经千锤百炼,她早已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真功夫,拿他那两颗小小的冰豆子跟允禄那种差点掐死她的狠劲来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她还嫌不够看呢!
「那倒不是,可是看你很扎眼,不晓得会不会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她直率地说:「不过只要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徒,就算你真的会在这里闯什么祸,我们也绝不会赶人,可是总得给我们一点心理准备吧?」剑眉微扬,俊逸男人仿佛很意外地深深凝视她一眼。「找人,找一位旧识。」「原来是来找人的。」满儿点点头。「我明白了,您请慢用。」回到柜台同小七儿说几句,小七儿点点头,满儿随即到后头去了。片刻后,她又回来,端了一盘点心送到俊逸男人桌上。
「喏,茯苓饼,请你的,如果适才给了你什么不痛快,最好吃了饼后就一笔勾消,大男人可不作兴记恨这种小仇小怨的。」满儿轻快地说:「另外,如果你自个儿找不着人,可以问问小七儿,外城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说不定他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俊逸男人看了一下茯苓饼,没有吭声,满儿无所谓地耸耸肩,又回到后头去洗碗又洗菜。半个时辰后回来,她再改行担任跑堂,在铺子里忙得团团转,看也没多看俊逸男人一眼。
当俊逸男人离去时,她压根儿没注意到,反倒是俊逸男人瞥她一下后才转身离开。
数日后——俊逸男人又来了,吃了一半东西便扬起手来,满儿立刻上前欲待询问对方还要点什么,不想她还没开口,对方便先问过来。
「姑娘,妳说若是找不着人,可以请教……」未等他问完,满儿便回头叫,「小七儿,来一下好吗?」小七儿应声自柜台后快步而来。「满儿姊,什么事?」「这位客人有事要问你。」「我想找位姑娘,」虽然是请教别人,俊逸男人的脸色语气却还是十分冷漠,半点温度也没提高。「六年前同她母亲与弟妹搬到京城里来,她姓郑,今年该有二十六岁了……」他才说到这里,小七儿便脱口问:「这位大爷您贵姓白,是郑姑娘的未婚夫是吧?」俊逸男人怔了一下。「是,我叫白慕天,小兄弟怎会知道?」小七儿点点头。「那就没错了,郑姑娘一家子就住在后街的大杂院里,虽然大杂院里的人都知道她的未婚夫姓白,迟早会来找她,其他人可不知,您往别处去问自然问不到。」「那么她此刻……」「嫁人了,」小七儿歉然道:「三年前嫁给内城里一位旗人作继室,因为她弟弟闯了祸,您知道,事儿可大可小,所以她只好嫁了个能帮她的旗人。不过她那夫婿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不错,对她挺好,不仅帮了她弟弟,还把她家人全接进内城里头去住,尤其郑姑娘生了儿子之后,她那夫婿更是宠她,因为那旗人的前妻并没有给他留下一儿半女。总之,我想她应该过得很幸福。」未婚妻嫁人了,新郎却不是他,男人碰上这种事必然不会太高兴,就算不生气也会觉得很窝囊,性子暴躁一点的遗会提把刀立刻杀上门去,然而白慕天却仅是垂下半眼,并没什么特别反应,冷漠如故。
「那就好。」满儿一听就明白,这桩婚事肯定不是两情相悦,而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甩脱这桩婚事,别看他一副阎王脸,说不定他心里头正在放鞭炮。
「谢谢你,小兄弟。」白慕天起身付过帐后便离去了,满儿猜想他目的已达,八成立刻就要离京,不觉有点懊恼。
「哇,原来只是找未婚妻。」「那又干妳何事了,满儿姊?」「怎么不干,我跟小云打赌说他是来找失散的兄弟或姊妹的说!」小七儿哭笑不得。「满儿姊,妳是日子过太闲了是不是,居然拿这么无聊的事打赌!」满儿瞟他一眼,「没办法,」垂眸望住腕脉上的玉镯子,那是允禄从新疆买来送给她的,油润莹洁,是最上等的羊脂玉。「我想念他嘛!不然我干嘛跑来这边打杂,不就是想把时间填满,免得太想念他呀!」这种男女间之事,小七儿并不是很能理解。
「可是满儿姊和王爷不是已经成亲十年丁吗?」「那又如何?你以为十年就会厌了、倦了吗?」像个大姊姊似的,满儿拍拍小七儿的头,虽然他比她高,要拍他的头还得踮高脚尖去拍。
「不,小七儿,将来有一天当你碰上了能让你生死相许的女人,届时你就会了解,如果是真心去爱,一辈子都厌倦不了,只要你真心爱上了,死也停止不了。更何况这十年来他老是忙着,我们实际上能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明明两个人都在内城里,却一、两个月见不着面……」她深深喟叹。
「我常常在想,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凡人不知该有多好;我也常常想到那年在广州,如果我们及时在皇上找到我们之前上了船不知该有多好;我更常常梦想着我们能够时刻相依偎,日夜共相伴,那该有多好……」听她说得如此凄然,小七儿不禁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是好。
「满儿姊……」满儿瞄他一下,笑了,无奈地,认命地。「不过这些都只是梦想,我很清楚,即使一辈子实现不了,我也认了,谁教他那样狡猾,用他的命绑住了我的心,使我再也离不开他……」愈听愈不对头,小七儿不觉脱口问:「满儿姊,王爷这回又上哪儿去了?」这是此时此刻他唯一想到能岔开话的问题。
「呃?」满儿愣了愣,脑筋有点转不过来。
「庄亲王,记得吧?」小七儿提醒她。「满儿姊的夫婿,他到哪里去了?」「哦……」满儿想了一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又没告诉我。」「王爷不是一向都会告诉满儿姊的吗?」「也许他有说……唔,我想应该有吧!」觉得这话题挺无趣,满儿便挤着身子进惯台里,翻开帐簿来看看这两天的营业额……还不错嘛!「可是我没认真听,那种事我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我又不能去找他。」见他的问题终于成功的使满儿摆脱晦涩的情绪,回复平常神色,小七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说得是,不但不能去找,还得避得愈远愈好。」「就是说咩!所以我也懒得问太多,只隐约记得他说要去找……找……啊~~对了,漕帮!」
***
漕帮起于康熙初年,为了加强漕运,朝廷悬榜招贤,三位天地会员揭榜受命,表面上组织运河各码头漕船的舵工、水手以协助漕运,暗地里却是为反清复明作准备。经过数十年努力,一百二十八帮半的漕帮成员累至十数万,形成庞大的帮派体系,包揽了大运河南来北往所有漕运业务。
然而他们帮众虽多,却有不少并非真正的漕帮弟子。
「又是旱码头孝祖的人?」「是,二爷。」「人数太多了。」所谓孝祖,即是拜师。除了开香堂隆重行过拜师礼,必须严守十大慎尊与九大戒律的正式弟子之外,漕帮内还有另一种由临时搬运工、捆工等组成,虽入帮却未正式拜师的「旱码头孝祖」成员,他们仅受普通帮规约束,并没有太大的戒律,因此最容易闹出事来的也是这些人。
「我知道,二爷,但他们都是逃难到这儿讨生活的,咱们能不管吗?只要是真有需要,咱们漕帮就不能拒绝人家,这也是大爷的交代,不是吗?」生性沉静少言的漕帮二爷王均不禁默然,反是一侧的三爷萧少山,一副吊儿郎当、随心随性,那张嘴又老停不下来的家伙,没人问他,但一逮着机会开口,马上气愤地嚷嚷起来。
「又是从田文镜那边过来的?」「是,三爷,」漕帮公所职事康伯无奈地颔首。「河东总督田文镜那老小子为了谄媚讨好雍正,不但清理亏空搞得官场人仰马翻,垦出的荒地连种子都收不回,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饥民都跑到咱们这里来要饭了,他还在那边呈报丰收,明明闹水灾,朝廷说要拨银两赈灾,他却说他们没有灾,不需要赈灾,朝廷就说那免税吧!他也说不必免,百姓们都在卖小孩了,他硬说是丰衣足食,而且……」满山满谷的怨言方才倾吐一半,不远处蓦然杀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又是阿荣?」「听声音应该是,八成又掉了货。」康伯苦笑道。
「就算是,也没必要哭成那样吧?」萧少山喃喃道:「真是,都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不觉丢脸吗?」简直跟吵着要喝奶的娃娃没两样嘛!
「但他的脑子大约只有五、六岁。」「那就不该让他出来工作。」「可是他老父八、九年前就过世了,就连他唯一的哥哥也在三个多月前病逝,他不出来工做的话,他老娘以及寡嫂和亡兄的七个孩子,还有他自己的妻子和五个孩子,大家全都得饿死了!」「天哪!还真是一大家子人耶!」萧少山惊讶地咕哝。「好吧!既然不能不工作,就找容易点的工作给他嘛!」「要他记条,他不识字;要他点人头,他只会用手指头比到十,再多就得脱鞋数上脚趾头;要他上船去清扫,他摔进河里差点淹死……」康伯苦笑。「我还能如何?只好要他搬货,可别看他瘦瘦弱弱的,那身力气还挺大,只不过……」「老掉货,」萧少山替他接下去说。「而且一掉就掉进河里,石材救不回来,粮食救了也没用,对吧?」「正是如此,」康伯愁眉苦脸。「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安排他是好了。」「那就让他到公所里打杂吧!」萧少山随口说,脑子里根本没考虑太多,纯属不负责任的言词。
公所职事尚未及作出任何反应,王均便大皱其眉地沉声反对。
「这怎么行,倘若……」「不然怎么办?」萧少山排行最小,但嗓门就是比谁都大。「是你要负责赔偿那些损失的货?还是你打算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饿死?」王均顿时哑口,好半晌后才说:「不要让他进公所后的总舵。」康伯闻言松了口气——总算有适当去处可以安排那个一无是处的大男人了,转身急忙唤来仍在哽咽的阿荣。
「阿荣,以后你就到公所里打杂吧!」「你们不赶我走吗?」「不赶、不赶。」「不叫我赔钱?」「不赔、不赔。」阿荣立刻破涕为笑,仍挂着泪水的笑容天真灿烂得教人整颗心都融化了。
「好了,快去找老王,他会教你该作些什么工作。」康伯催促道。
于是,阿荣抹去泪水,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跑开了,萧少山两眼发直地看了片刻。
「他真有上二十岁吗?」
***
所谓祸不单行,这两年可真应验个彻底,去年四月淳亲王过世,五月怡亲王也过世了,而这年,二月初一愉郡王甫病世,到了三月……
才进门,塔布便面无半点笑容的递给满儿一封信——一封信口经火烧的信。
「焦口信……」满儿喃喃道,咽了口唾沫。「从杭州送来的吗?」杭州人习俗,丧家写信报丧时,信口需用火烧焦,俗称焦口信,接信的人不用打开就知道是报丧信。
塔布颔首。
满儿深呼吸两下,然后取出信函……「果然是外公。」顺手摸了张椅子坐下,她揉揉太阳穴。「塔布。」「是,福晋。」「外公虽然对我不好,但他总算把我拉拔大了,而且这两年他也常常寄信又寄杭州名产到京城里来,甚至把娘用过的衣物什品全送来给我,我也不该再记恨什么了,你说对吧?」他可以说不对吗?
塔布暗暗叹气。「福晋说对就对。」「所以你也认为我应该上杭州去奔丧啰?」满儿试探着又问。
就怕福晋这么说,偏偏她就是这么说,塔布一脸无奈地皱眉考虑了许久。
「奴才和佟桂陪您一道去。」满儿松了一大口气。「谢谢你,塔布。」塔布苦笑。「倘若奴才说不好,福晋也一定会自个儿溜去,那倒不如由奴才护送您去好一点。」满儿忍不住笑了。「你倒挺了解我的。」塔布叹气。「最好不要碰上王爷,否则……」「哇,哪会有那么巧的事,大清朝上地那么辽阔,我们到杭州,王爷哪里不好去偏偏也要到杭州?放心啦,不会那么巧的啦!」话落,满儿便起身回房去整理行囊了。
塔布却依然杵在原地愁眉苦脸的直叹气。
倘若福晋知道漕帮总坛就在杭州的拱宸桥,距离柳家仅有一小段路程,她还敢说的这么笃定吗?
***
自北京到杭州,迢迢三千里,骑马或坐马车自然是最快,可是佟桂不擅骑马,一路乘马车疾行至杭州保证会颠去半条命,如此一来,搭乘航船走大运河成为满儿唯一的选择,自京城什剎海乘船南下至杭州拱宸桥,一路畅行,舒适又便捷。
只要不晕船。
幸好,他们三个没有人那么娇弱会晕船,而且还满享受这趟旅程的风光,航船靠岸载客时还可以溜腿下去买买当地的特产,好不悠哉。
「福晋,奴才……」「闭嘴!」满儿横眉怒眼瞪住塔布与佟桂。「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内城里我已经作够福晋了,出外城我想放假作个普通夫人不可以吗?」由于不想引人注目,她和佟桂都换上粗布汉服,像个普通人,平平凡凡的反倒自在,偏偏佟桂与塔布那两张嘴巴不听话,老是福晋福晋的鬼叫,好像恨不得通告全天下的人她是谁似的。
佟桂与塔布相对一眼。「是,夫人。」满儿点点头。「别再忘了哟!」「是,夫人。」塔布夫妻俩齐声恭应。
「好,你刚刚要说什么?」「奴才是说,夫人要不要换艘大一点的船,或者咱们自个儿租一艘……」「不用、不用,」满儿连连摇手。「船小靠岸方便,只要事先说一声,就算咱们迟了点儿,船家也不会自顾自开船走人。而且跟其他二、三十个乘客一起也比较热闹,航程那么远,多点儿伴一块儿聊天消磨时间不是挺好吗?」说到这,她两眼瞥向前方另一艘船。
「我才不要坐那么大的船,船上又只有那么几个人,成天光是看过来看过去都看腻了,那多无聊啊!」塔布瞄了一下。「那好像是温贝勒的船。」「哼!就知道不是富商大贾就是豪门权贵!」满儿不屑地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刚刚买的蟹黄饺子和翡翠烧卖呢?快拿出来吃吧!」「在这儿……啊~~还热着呢!」「太好了,不过……呃,算了,没筷子就没筷子,用手抓吧!」「还有一壶琼花露酒哟!夫人。」「哇,真是太享受了!」不过这只是上半截,船行一过徐州,不得了,谁都知道江南多雨,尤其是在梅雨季里,那雨简直会下到人发霉骨头发烂,这还不打紧,最怕的是雨一多水就涨,若是风再大一点,眼看滔滔河水滚滚浪花,那光景还真是有点惊心动魄。
未久,不幸的事果真发生了……

——待续·敬请期待《出嫁必从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