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02

好月长圆 (舒蚁绿)

by 舒蚁绿

  第一章

  当摔倒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
  其时楼梯上正无人,我是横着飞下去的。短短的一秒路程上,我脑子却将之利用得如同五分钟长。我思考了很多。
  比如我若是死了,我亲爱的娘亲大人和父亲大人是不是会为我难过几天,然后继续过他们的二人世界去?而且我若是这么死了,刚才走在我后面的同学A,是不是从此要背上一个过失杀人的骂名?哦,对了,小楼传奇不知道更新了没有……纳兰大人我直到死时也记得您的坑啊,太虚我是不指望了,您的小楼居然也把我坑了……
  最后一个想法是——不知道如此横飞的摔楼梯场面会不会构成穿越条件呦……
  然后,我在脸部和地面接触的前0.0001秒时,晕了过去。
  
  好痛的说……
  醒来时,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痛得要命。尤其是胸口,那撕裂般的感觉……
  有时候昏迷着总是比醒来好,毕竟,不会痛。
  突然不敢睁眼,我怕睁眼后别人告诉我:你脊椎摔折了,下半身瘫痪了,从此生活不能自理了……
  啊,不对,能感觉到痛应该不会瘫痪!
  那,要是告诉我;你腿断了,胳膊断了,胸腔没一根好骨头了……
  呜,妈妈,我害怕!
  疼痛让我的注意力不敢集中在自己身上,所以,那细碎的脚步声竟然听得十分清晰。
  有人过来了。
  有只手伸进我身下,扶着背部,慢慢的让我抬些了身子。随后,什么东西被塞进我身后。这不过是动了几动,竟痛得我浑身热汗。
  然后只觉唇边温热。鼻间一阵浓烈的中药味。
  那应该是勺子的东西凑在我嘴边,碰了又碰。
  我不开口。我平生最讨厌药了,尤其中药。
  为啥不给我打点滴?我坏心的娘亲大人,您怎么会用中药这种味道恐怖的东西来折磨您女儿!
  咦,勺子离开了?
  两片很软的东西突然贴到了我的嘴上,代替泛滥着古怪味道的勺子在我唇上蹭了又蹭。
  我觉得我快炸了。
  柔滑的东西顶开了我的唇,然后苦涩的满是怪味儿的药汁涓涓淌入。
  我百分之二百的确定——
  这是口对口的喂药行为!
  半晌,对方撤开了。接着又回来,又喂。
  又撤。
  又喂……
  苦死我了!
  我受不了的用舌头抗议。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药不止没流过来,似乎被他反喝了下去。
  我正得意,那人的舌头却猛的在我口里搅动起来!
  “唔……”
  脑袋里白光四射……我纯洁的口腔……
  残留在口里的药汁被对方搜刮了个干净。又痛又气还有点喘不过来的我……终于没面子的又昏了过去。
  其实,昏了比醒了好。不用忍痛,也可以逃避。
  此后昏昏沉沉的,我醒了很多次。每次都是痛得又昏过去。直到不知多久的某一天,我彻底把眼睛睁开了。
  我不形容我所见到的了。大家都猜出来了吧?那种木制的房间,比现代任何复古装修更精美的摆设,尤其是,一群穿着长衣肥袖的人们凑过来时……
  如果你是个年纪上了40的,您会认为这是拍摄现场。如果您是个年纪下了15的,您或许会怀疑被人恶整。不过如果您是个混迹在晋江等地的同人女的话——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现在是哪一年,国君是谁……最主要的是,我是谁!”我几乎要叹息了。穿越,又见穿越。
  不过为啥是我?
  刚醒的我声音嘶哑气息又微弱,所以那一连串的问题这屋子里竟是除了我谁也没听见。
  数数,若大的房间里有两男三女,有一个似乎出去报信了。剩下的见了我醒来,都是喜出望外的样子……不过这也有个喜极而泣的。
  “小姐,呜——”我一脑袋黑线的看着霸占住我床头重地的少年。这丫从我醒了就一直只会说这两个字“小姐”,然后呜,然后再喊一声,然后再呜。没用的东西,你还不让地方给后面那堆能说话的人!
  我张了张口,却气息微弱到再也吐不出话了。
  还好他后面一个小丫头有眼力件儿,巴巴的倒了杯水过来喂了我。嘴里还体贴的道:“小姐,您可算醒了,先润润,秀秀已经去通知夫人了。”
  我费力的咽下水,却只是杯水车薪一点不够。可待再要,却不给了。
  “小姐您只能喝这些,高先生不在我们不能让您随意饮食。”小丫头惶恐的说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却比现代的二十岁的更懂事。
  我点了点头,示意懂了。
  身上的痛不若前几次那么凶,不过也让我额角见汗,眼泪汪汪。
  那几人似乎地位都不高,而贴我最近的这个又是个能靠前又只会哭的没用的。我无语,只好强挺着,等那个什么秀秀去带那个什么夫人过来……
  好歹,让我弄懂个大概吧!
  反正是装失忆,看了那么多小说的偶绝对手到拿来。
  眼底阴阴的笑开了,痛到不行的我苦中作乐。
  一会儿,耳听得外面脚步噼里啪啦的,然后门猛的被推了开,一群人呼的冲将进来。
  躺在床上的我却啥也看不见……都让旁边这个哭个不停的少年挡了。
  那孩子回头一看,啊了一声,立刻起身让了开。我总算见到了来的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美妇。
  蛾眉英目,身架颀长,是个难得一见的英武美女!
  可惜年纪大了点,似乎有三十多的样子。一身绫罗绸缎,大朵绣的牡丹,长发束成吊高的马尾,前额绑着镶了红宝石的银护额,端个瑞气万千的豪华!
  我看的有点傻。这么一身金的银的亮的,随便拿个丁点儿去卖都得是个奇货吧……
  口水。
  那美妇一见我眼巴巴的瞅她,竟然脸一白,眼一红,哭了……
  “我的小月儿啊~~你吓死为娘的了~~”魔音穿脑……
  不是我吹,我这个人胆子大神经粗,就是酒量也鲜少有人能匹敌。几个哥们儿都说我不像个女的,所以我也真有一不像女人的毛病——我特怕人哭!
  是真的怕啊,悄不声的你哭,我无所谓。你就别在我面前嚎就行!一嚎我就神经抽搐面部扭曲,恨不能杀了噪音来源。
  可我现在不能动……这人说是“我”娘哎!
  娘哎!
  我那没良心的娘估计就是我下身瘫痪了她也不带会在我面前哭一声的吧!
  这个说是“我”娘的人……
  得,您哭就哭吧……我就当替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孝顺了。
  等等,是“原来的主人”么?
  我不确定。
  我不确定我是灵魂穿了还是连着原来的壳子一起穿。
  得好好问问。

  第二章
  
  将成为我娘亲的这个女人并没有哭很久。可以见得她是那种习惯高高在上的人,所以自制力十分强。估摸我一定是他最心爱的那个孩子,否则也不会让她如此失态吧。
  我分析着眼前这个和我未来有很大牵扯的人。
  通过分析可以转移身上的痛感。
  “月儿,你昏迷了十几天啊,为娘心都要碎了……”她握了我的手,轻轻的,像怕弄疼我,眼里的是母亲的关爱。
  我有几分被打动了。
  她又摩挲了我的脸,回头高声道:“高璃卿何在,过来给少主人诊治。”
  一人从屋里的人堆里站出来应声答应,便走了过来。
  我的心随着他的靠近开始碰通碰通的跳。
  老天爷呐,这个男人长得比金成武还帅气个性哎!
  口水,是我不能拒绝的那型……
  那男人走近了,扑通就跪到地上。
  我双眼利马瞪圆了。
  “母亲”让了开,坐上那个哭鼻子少年搬来的椅子上。
  这男人竟然就跪着向前蹭过来了……
  我傻了。
  接着,丫鬟样的人端了盆水来,他伸手在里面反复净了几次,这才擦净了过来给我诊脉。
  全屋的人都巴巴的等他的结果,只我一个被刚才的场面冲击了。
  搞笑呢啊,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跪,就是让这么一摔锅膝行了一米……啊啊啊啊穿越的滋味果然别有一番特别啊!
  我的嘴乐歪了……别说,有几分大女子主义的我还真挺享受。嘿嘿,何况这样个性的男人还可以拿来YY当受屈辱的小受……
  继续口水中。
  男人的手指很凉,冰得我一抖。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黑黑的,竟没有光芒。
  半晌,他跪着退后,伏下身子道:“夫人,小姐的气脉恢复得还算好。只是失血过多和头部撞击,也许还是会有些遗留症状。目前还看不出来。只能先调养表面的伤。”
  我娘——突然觉得真挺顺口的——听完这话大怒,居然一脚就踢了出去,正中那男人心口。
  “没用的东西!”
  我呆了,这就是古代?
  娘凑过来脸贴着我的脸,眼里流出的眼泪润湿了我的面颊。
  “我的小月儿怎么总是这么命苦……”她的声音哽咽。“都怪娘,都怪娘不好……”
  美丽的脸悲切得紧。让我有些同情。她心爱的女儿死了吧,不然我也不会来。
  我紧了紧嗓子,手动不了,只得轻声劝道:“娘,别哭。”
  哎?咋的了?俺不过是劝了句别哭了你们至于说像被雷劈了一样么!!!!
  俺那个便宜娘浑身抖得和个筛子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子了。
  她用手指着我,嘴唇抖啊抖啊,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莫非我说错话了?奇怪啊,我明明能听的懂他们说话,这就证明我们说的也该一样啊……
  “小月啊~~”娘扑在床边一双星星大眼水汪汪的盯着我:“你刚才说什么?”
  “咳,”我紧张的抿抿嘴,越发觉得身上痛。“我说,娘别哭了。”
  娘转头问别人:“你们听见小姐说什么了吗?”
  旁边伺候的一个丫鬟抹着眼泪道:“小姐说夫人别哭了。”
  一屋子的人呼啦就跪下了,齐声道:“恭喜老夫人,贺喜小姐!”
  “女儿啊!你终于会说话了!”
  偶偶偶……偶无语。
  感情这个人原来不会说话啊!搞屁啊,她不会说话咋我来了就能说捏?莫非我用的还是我原来的身子?
  呃,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目前我的表现已经不对头了!
  不会说话的人会说话了!
  而且更大的失误是我喊错了!我怎么能因为一时同情喊这个女人为娘呢!
  虽然我长脑袋了,一听就知道谁是亲人,可这样不就不好装了么!
  我一见地上那男人又有靠过来把脉的趋势,立马一呻吟。
  哼唧连着哼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娘托着我的脖子疾呼道:“小月你哪里痛?”
  我全身痛……
  不管了,醒着太费劲,我要晕!
  一翻眼,我睡着了。
  
  江南巨富容家唯一的小姐,终于在昏迷了十五天后醒过来,并且开口说了平生第一句话。此事在杭州城造成了一时轰动。
  而我们的主角,也算是向着她穿越后的生活踏出了第一只脚……
  当然,还没落地。

  第三章
  
  像别人穿越,说一句我是谁,你们是谁,就都心照不宣的明白你是失忆,然后一群人像捧宝贝一样把这世界的一条一条都讲解清楚。
  可为啥我说我忘记了前事时,心里却全是愧疚捏?
  我,我愧疚个什么劲儿……
  俺娘抱着我——对,就是抱,这娘亲从高大夫说我身体恢复的差不多起,只要来我房里就一定抱着我不撒手(其实我也奇怪,她咋那么大劲……)——听高大夫讲我的情况。
  这摔锅高大夫叫高璃卿(那时候我只知道音是这个音,其实完全不知道字如何写。= =还以为他叫高利秦呢……),我第一次醒的时候有听娘叫过。后来又听了几次,大约知道他是家里的家庭医生。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娘的面前时,他的地位却连仆人都不如。但若是娘不在,旁人却都听他的。
  真是莫名其妙的关系。
  “小姐的伤都基本愈合了。只是……”男人抬起头,神情有些沉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部重伤的原因,小姐似乎可以说话了。”
  我可以说话不是好事么?
  我费力的扭头看娘,撒娇道:“娘,我以前不会说话么?”
  娘蹭蹭我额前的散发道:“我家小月儿不管会不会说话,都是娘的心头肉。”
  跪着的高璃卿低了头去,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偷笑话我和娘的亲近。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约是过去,我那个眼里只有父亲的母亲从来都没有这么疼宠过的缘故吧,我对这个眼里只有我的娘一点也起不了生分感。
  原来一个人眼里只有自己的感觉是如此的让人自豪。
  “月儿说她记不清过去的事了,这是因何?”娘对着高璃卿时,总是威严而又冷酷。
  “还是和头部的伤有关系。医书上记,头部受撞击者或有可能疯癫,有可能下体无法行走,也有的会产生这种忘却过去的症状。”
  “那可有方法恢复?”
  “这……”高璃卿露出为难的表情。“璃卿也不清楚。随着时间过去,或许会,或许不会。却不是外部用药可以处理的。”
  娘哼了一声。
  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原来一个女人,也可以把不满表现得如此冰冷。
  娘轻轻的把我转向她,温柔的眼睛里是我所见过的最迷人的疼惜。
  “小月儿,忘了过去咱也甭怕,有娘在,娘一点一点的告诉你。”
  我点点头。
  其实这几天看着的情形来说,我必定大福大贵。而且娘又这么疼我,我只需要不露馅,就一定可以当一只最悠哉的米虫,活得一点烦恼也没有。
  在这么一个没有升学就业工作养家压力的地方,做一个幸福得可以天打雷劈的大小姐。估摸着就是安排我嫁人,也一定会是德才兼备的富家少爷。依娘疼我的程度来看,我若是不满意她也不会逼我。再来,我也不会管相公纳不纳小,只要我过的开心,我也让他开心。
  这样皆大欢喜,我一定可以活得最滋润。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娘亲大人下一句话,把我这些梦想通通击碎了……
  “去,把金瑶和小少爷小小姐唤来。”娘吩咐完,笑咪咪的对我说:“月儿,这么多天都没见你夫郎和儿女,现在身子好了,既然记不得,就多亲近亲近。”
  夫郎……
  儿女……
  爆炸了……我要爆炸了……
  小鸟儿愉快的在我头顶上旋转,滴溜溜的鸣叫让人眩晕。
  “我”已经嫁人了……“我”还有儿有女……
  我眼泪喷洒出来了。
  我的青春!
  娘抹抹我的眼泪满嘴醋味儿的问:“怎么?记得夫郎忘了娘么?那个男人有什么好,你总忘不了护他……”停了停,似乎觉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娘又使劲的抹了抹我眼睛,把眼泪都抹没了。然后放了我在床上坐着,让人搬了椅子来端坐到了床边。
  我眼花了么?
  怎么觉得娘像是严阵以待的样子……
  我揉揉眼,突然对将要来的男人很好奇。
  这是我娘,我家,而我昏迷这么久也没见过丈夫,估摸……不会是入赘的倒插门儿吧……
  嘿嘿,若真是如此,我还是可以作威作福的!
  有后台的感觉真是爽啊!
  不再哀怨突然没了的青春,偶开始贼兮兮的偷笑,等着我名义上的郎君。
  真是——期待啊~

  第四章
  
  我曾经幻想过我未来的老公应该的样子,只是幻想哦!因为我本质上认为自己应该会做个快乐的单身女人,除非遇到和我父亲一样能对老婆专一的男人……
  不过男人是不是会一生专一,真的看不出来。
  所以,我总觉得我老爸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绝种好男人。
  既然绝种了,我自然不觉得我会结婚。
  可是不期待不代表不想象。
  我太别扭,所以想要一个稳重的男人。
  我太顽皮,所以想要一个万能的男人。
  我太一般,所以想要一个帅气的男人。
  也就是说,我要我的男人,爱我,只爱我一个,一生如一,而且,长得能入我的眼对我的口,心甘情愿的为我忙碌,同时能当得了我心里最坚固的那块磐石。
  这是我身为一个女孩子最美的幻想。
  其实,我在等待的时候,并没有期待这些条件能够安到这个“我”的夫郎上。毕竟,这个要求太苛刻。
  可我错了……
  当那个男人迈步走进房间的时候,我就知道——
  他是我的劫。
  大红的锦衣,松垮的挂在身上,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素衣。
  摇曳的腰带,是珍珠串成的,在末端坠着白玉,随着每一步前后摆动。
  长长的有些拖地的下摆绣着千万朵姿容明艳的牡丹,在波动的褶皱里恣意开放。
  兜在红衣袖口里的手看不见,却牵着两个孩子。
  我却看不见别的了……
  心口巨痛。
  痛得翻江倒海寸寸成灰。
  是我在痛还是“我”在痛?
  我不知道……
  泪眼朦胧里,其实我压根就没有看见这个男人的模样。
  我唯一知道的是——
  他是“我”的劫。
  希望,不会也是我的。
  心痛得要昏的我,最后只能这么想。
  闭起的眼里,扫过娘紧张的脸。
  似乎,自从穿越以后,我已经昏出习惯了……
  
  再醒来时,娘不在了。我那位夫郎却在。
  夫郎……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么称呼呢。
  那男人就靠在我枕边,在我醒着时,他却睡着。
  看外面窗纸阴暗,大概是天刚亮。
  朦胧的光晕在他脸上,让我窒息。
  他的睫毛很长,比做女孩子时的我刷完睫毛膏时还要长。
  不翘,很柔很顺的贴在眼下,有娇柔的感觉。
  很娇柔。
  若不是知道这是我夫郎,是男人,我真的要认为他是个“她”了。
  精致得好象SD娃娃的男人呢。
  让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缓慢的男人呢。
  我捂着胸口,品位着脑海里纷乱的情绪。
  这个身体不会是我的,我确定。
  她还保留着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呢。
  这种酸涩的,苦味的,扭曲的,抽丝去骨般的滋味——叫爱。
  “‘我’爱你么?”情不自禁的吐了话来,我的手指不受控制的轻触男人水般细致的脸颊。
  随着碰触,心也跟着抽搐。然后猛的,一切都平静了。
  似乎,那种爱,就像曝晒在日头下的冰块,哧的化成了烟……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那男人突然睁了眼瞪着我,我伸出的手也被他握住了。
  那男人的眼睛……
  狼……
  就像荒野里孤独寻找果脯之物的狼……
  我打了个激灵。
  男人笑了,邪邪的。精美的五官让这邪笑更飘渺寒冷。
  “你可终于醒了。害我好等。”他细长白皙的手指勾了我的下颌。“你刚才对我说了什么?我没听错么?”
  他……是我的夫郎?
  大约是我畏惧的神色取悦了他,他的邪笑变得得意起来。“你居然真的会说话了,还会说笑话了。”他眼睛里的颜色黝黑黝黑的,没有光亮,好象恐怖片里那些持着刀具疯狂的人。“你居然说你爱我呢,我没听错吧?”
  我蠕动着唇,费力的说道:“那、那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只是我身体里刚才还存在的另一个灵魂的最后一点想念。
  “嘻,你果然是什么都忘记了呢,又被我这个皮囊吸引了?”他似乎不相信,自顾自的说着,有些神经质的说着:“我那样的对你,你怎么可能爱我?别逗我了……”
  我瑟缩了下,一时间突然想逃。
  “那样对你”,这句话的意指太恐怖了……莫非是婚姻内强暴?
  抖,在古代这样的对待肯定是上诉无门,天啊……我不会真这么命苦吧!
  我热泪盈眶。
  他见我哭了,好象吓了一跳,表情突然定格。
  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吐字问我:“你,怎么会哭呢?”
  我怎么能不哭!你丫都想要强暴我了!
  见我不说话,他缓缓的后撤,离我远了点。背着窗的脸在阴暗里瞧不轻颜色。
  “你醒了,我去叫人来。”
  退到门口的他又转头看我一眼道:“等会儿孩子们醒了,我就把他们带过来。”
  然后,拉开门走了。
  合上的门把他封闭在外。
  屋子里突然宽敞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X的,老娘怎么就被安了这么一个一看就是变态的男人呢!

  第五章
  
  天亮了,我感觉我的脑袋也亮了。
  这几天昏来昏去,虽然是睡了好几场好觉,可却把脑浆子都睡成糨糊了。
  刚才被那男人一吓,倒是彻底清醒了。
  那男人果然没白出去,随着天亮,很多人都进来了。
  其中打头的还是那个高璃卿。
  我首次猜测,这人大约是管家兼职医生的吧。
  高璃卿又为我把了脉,个性的脸再次考验了我的控制力。
  口水。
  把完脉,他就拿了纸,握上毛笔龙飞凤舞的写了不少东西,然后递给了别人,交代道:“这单子上的东西饭食里不能出现。”
  接了单子的少年点了头,去了。
  我只一听见“饭食”二字,肚子里马上叽里咕噜的叫嚣起来。
  那高璃卿自然听见,淡淡的扫了我一眼,像没看见我的红脸,又转了开。
  极品!体贴人的极品!
  高璃卿指了两个少年道:“寒轻,绿暖,你俩扶小姐更衣。伤口的位置你们知道,一定要避开。”
  那两个相貌清秀的十四五少年居然应了声是,就靠过来想给我换衣。
  我大惊!
  见他们的手伸过来,赶忙想往里闪,却一急之下挣到了前胸的伤口,只痛得我眼一黑。
  高璃卿见状唇一抿,剑眉皱到一起,扑过来揪了我。“别动!是不是动到伤口了?”
  我泪汪汪的向他点头,痛得话也说不出了。
  出我意料的是,高璃卿居然回手就给了那两个少年各一巴掌,直打得其中叫绿暖的那个跌在地上。
  “你们平时就这么伺候的?居然吓到小姐!”高璃卿的脸变的好可怕,那声音冷厉得如刀子:“一会儿自己去陈管事那领罚!”
  两个少年捂着瞬间就肿了起来的脸,一声不敢吭,只颤抖着畏缩在那里。
  我看着心生可怜,只道是这家里上下等级森严,虽然觉得胸口很痛,仍然小声的劝道:“高先生,我没什么,别处罚他们了吧……”
  听了我一声“高先生”,高璃卿的脸色转了好几转,最后落在泛白的颜色上,语气放轻了回我话道:“小姐,上下尊卑是要严管的,他们惊吓了小姐自然要受罚。不过……”他叹了口气,“既然小姐为他们俩求情,我自然要听小姐的。”
  那寒轻和绿暖立刻跪地哭道:“谢小姐开恩!”
  高璃卿也不管他们,只看着我,声音更低了:“小姐也别叫我先生,我只是容家的家奴而已,唤我一声璃卿就成了。”
  家奴……
  我仰望着这面若刀削的男人,只觉得这个世上的事情自己太多搞不懂。这么一个长相符合小说主角定律的男人居然只是一个普通家奴?
  当然,他不普通,不过能自称家奴,真的让我很不可思议啊。
  接下来这男人的一句话,却把我从脚到头都点燃了。
  “小姐,请您宽衣让我检查一下伤口。”
  娘嗳!!!!!!
  我崩溃的看着高璃卿真的凑过来要脱我衣服……
  “啊——”我尖叫!
  绝对声波攻击让高璃卿一晃,止住了。而我畏惧的发现他的额角有青筋在抽动……
  “我、我、我……”我狂抖。“我不要……”
  “小、姐!”他咬牙切齿道:“我只是为您看看伤口!”
  我狂摇头,也顾不上什么痛啊伤口啊之类的,抓着薄薄的一层被捂在胸前尖叫着:“我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男人碰我!!!!”
  挫败的一捂头,高璃卿声音疲惫的交代身后被吓傻了的几个少年道:“去叫个姐儿过来,给小姐看伤更衣……”
  “呃,是。”一个少年应了,摇晃着走出门去,看样子似乎被惊吓得不轻。
  而同样吓坏了的我那时还不知道,一向冷冰冰的高璃卿做出如此表情,是何等的罕见。
  又一会儿,三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进了屋。看见我畏缩在床角惧怕的样子,都是一惊。
  “高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穿着略紧黑衣的女子倒竖着眉高声问道。
  高璃卿站得离我床有五步远的样子——被我要求的——只摇着头,指了指我,什么也不说。
  一个穿淡青长衫的女子坐到床边温柔的对我说道:“小姐,可还记得崔三儿我?”
  闻声,我把拉过头顶的被子往下放了放,瞧见是个女人才吐了口气。
  崔三儿?
  我老实的摇摇头。
  不认识。
  女子好象很无奈,面上露了悲伤。
  我好奇的看着她,她让我有种熟悉感。
  女子长的很一般,可是却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略有些厚的唇笑出来带着沉稳。头发一样是在脑后梳成马尾样,前额却只系了一条青色带子。
  我示好的对她笑笑。
  她却立刻欢喜得要命。
  很小心的伸了手过来抱我。
  我安静的让她抱了过去。
  女子小心的拿开我的被子,想要脱我的衣服。
  我又慌了,指着那群站着的男人叫道:“他们不用出去?”
  女子疑惑的看了看我,见我惊慌的样子只好吩咐少年们都下去。见高璃卿不动,双眼冒出火光来。
  高璃卿恢复了冰冷的样子,只一勾唇角道:“我需要看看小姐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我是女的哎!被你看光了我怎么嫁人!哦,不对,我已经嫁了,那那那……那你让我怎么对得起我老公!啊不对,是父郎!”我抽搐着脸部指控道。
  可没想到的是,屋里剩下的人听完我的话都跟着一起抽搐。
  最先恢复的高璃卿讥讽的笑道:“小姐这说的什么话,只有璃卿不能嫁人的道理,于您的声誉何干!更何况少夫君自不会在乎这个!”
  崔三儿也抿了唇笑了:“是啊,小姐你也真是的,会说话了却净说傻话,自古来只有男儿重清誉,于女子何干。”
  那两个女子也揉着脸附和着:“是啊是啊,小姐你说的这话真吓人……”
  我石化了……
  某些时候,某些重磅消息是真的可以把人砸傻的。
  从他们的话里我得出一个结论,也是唯一可以解释这一连串怪事的原因——
  这个世界是女尊男卑!!!
  亲娘哎……
  女人的福音,NP的宝地……
  我双眼冒花的流着口水,任那三个女人折腾,就连高璃卿凑过来为我换药也没让我清醒……
  上帝,您真是我亲人呐~~

  第六章
  
  知道这是女尊男卑的世界后,才发现之前一直被我忽视的所有明显迹象。
  首先,男女的装束其实是很不同的。
  虽然女人有的也穿裙子,不过显然那裙子基本上不会拖地,样式也很简单。
  而那些服侍我的少年倒有一半穿着长长的精致的裙子。
  其次,从长相上来看那基本是掉了个个。
  虽然男女还是可以分辨,但女子的相貌竟然大部分比较粗糙。
  相反,男子的形象几乎都清秀可人几乎比女孩子还女孩子。
  我极度的兴奋,以至于彻底遗忘了身体的苦头。虽然高璃卿检查完我的身体以后一直保持一张死人脸,我却毫不在意,并且对送来的饭食产生了相当大的兴趣。
  一二三四……居然有七道菜!只我一个人吃!
  我脑袋一转,屋子里总共剩了四个人,除了抱着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的崔三儿,其他几个人都只是垂手立着,低眉顺眼的等我用膳。
  咽了口口水……这阵杖好阔气啊……
  我伸手想拿饭,一旁却抢过一人来拿起碗。
  我伸手想拿筷子,一旁又过来一人取了一双。
  不、不、不会吧!
  “你们想喂我?”我期期哀哀的问。
  抱着我的崔三儿扑哧一笑道:“傻小姐,你现在一身的伤,手也不利落,自然要人喂了。”
  “恩……恩……”我开始咬嘴唇。“多不好意思啊……”
  一屋子的人又都笑了。
  先前那个比较直爽厉害的黑衣女人笑道:“小姐能说话以后真的更可爱了呢!”
  呃……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啊……”纯洁的眨着大眼睛做四十五度角仰视。
  小小泼她一盆凉水不会冻到她吧?
  哎呀哎呀,不只冻了一个,所有人都冰块儿化了!
  我心里窃窃的笑。
  别以为我脑子不是很够道就以为我傻!我也是很懂得烘托我柔弱的形象地哦~
  得意的品尝着两人服务的不动手餐。
  不好意思只是说说罢了,能犯懒的时候,是人都喜欢舒服的享受的。
  吃罢,崔三儿仍旧抱着我。高璃卿过来为我擦嘴。边擦还边对崔三儿说:“崔姑娘,齐家出了点事儿,夫人亲自过去了。小姐现在精神恢复得很好,皮肉上的伤还需要慢慢养。”
  崔三儿点了点头,神态很威严,一看就是管事儿的。我不由得靠得又近了近。
  别人若是喜欢自己,还是有感觉的。我相信出了事儿她是会保护我的。
  再说,女尊男卑的地方,我还真就不能指望男人的保护咧……
  呃,至于让我去保护男人……
  继续纯洁的仰望:你认为女人应该保护男人么?
  正此时,一少年在外轻轻敲了敲门。
  黑衣女子高声问道:“何事?”
  “小小姐和小少爷过来拜见。”
  “我”的儿子女儿?
  好奇心一下窜起来!
  “我要见见他们!”
  崔三儿好象有点担忧的看了我一眼到底点了头。抱着我往外走。身后的几人都跟了上来。
  出了我昏了醒醒了昏好几天的屋子,外面是个四合院样的空地,还有个小假山,花团锦簇的蛮美的。
  她抱着我直走向前,再进房子,就是个厅堂的后室。那里正守了个少年,见了我一躬身,娇声道:“小姐到了。”
  这声音娇嫩得骇了我一跳,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冷啊!
  被抱着转过隔间儿,入眼的就是我这个院落的正厅了。我也不急着去看摆设,只顾着要瞅自己这未来的两个孩子。
  啊!在那!
  口水淅沥哗啦的成了庐山瀑布!
  卡哇依啊!lovely啊!
  只见一大一小俩孩子就站在正中央,见了我来,乖乖的跪下脆声道:“孩儿给娘亲请安~”
  我叫着笑着道:“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
  似乎被我会说话而吓到了,两个孩子都猛的抬起头来。
  从我这看去,两个孩子个头大概一般高矮,不过发型似乎能区别开男女。
  左边的应该是女孩子,一头长长的黑发束着马尾,不过没有前额的发饰,还留着齐刷刷的刘海儿,乌溜溜的黑眼睛大大的,娃娃样儿的跪在那儿,不过六七岁的样子,抿着粉红的小嘴儿一脸小孩子的倔强。
  右边的可能是男孩子,头发没有束只披散着,跪着的姿势下几乎能触到地。不过头顶箍了一圈儿银白色的发箍,虽没留刘海儿,两边垂下的发中却各有一屡剪成脸般长,散在晶莹的脸蛋边,托得小脸越发园滚可人。
  那小丫头显然极聪慧,居然愣了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脆声声的童音好象被敲击的玻璃杯子:“娘亲您能说话了?”
  男孩儿却只揪着小衣角,用一种怯怯的眼神看着我。
  我傻傻的被他们看着,突然觉得脸上好象被或烧了一样,猛的把头塞进崔三儿的怀里,闷闷的道:“崔三儿,我不记得他们名字了……”
  崔三儿但笑不语,轻轻的把我放到大厅的主位上,然后伸手拉孩子们。
  “小小姐和小少爷先且请起,小姐虽然能说话了,可却忘记了过往,还需要小主子们多来陪陪她。”
  那小女娃显然是个有主子见识的小东西,听罢又见我一副懦弱的样子,居然噼里啪啦的跑到我腿边。
  “娘亲别怕!”她肉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角道:“有宜儿在,娘亲别害怕哦!什么都会想起来的!”停了停,她又开心的笑了:“娘起现在会说话了,那宜儿以后和娘亲在一起就不用只一个人说了!”
  啊,好窝心啊!我被她软软的肉肉的小样儿迷得神魂颠倒!
  伸手想抱,却牵扯了伤口,只好吸了吸鼻子道:“那,先告诉娘亲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歪了歪脑袋,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仿佛有些发愁:“娘亲连宜儿都不认识啦,真的有些糟糕呢。宜儿是您的女儿哦,现在六岁啦,是腊八生的,娘亲给宜儿指的小名儿是敏敏。”
  说罢又摇了摇我的衣角,转身指了那男孩儿道:“那是雅哥哥,比我大两岁,生日我也不知道,不过哥哥小名叫环萦。”
  我顺了她看去,那个说是八岁,却和妹妹一样高的小男孩居然通红着小脸,在我的目光里害羞的低了头去。
  似乎,女儿和“我”很亲,而儿子竟然像个三不管的一样……
  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来!
  我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崔三儿——她现在是我遇到疑问时第一个会想起的人。
  “怎么了,小姐?”时刻关注我的她马上发现了我的期待。
  我红了脸轻声问道:“他们俩……是我生的么?”
  不知道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就连站在一边的小雅都白了脸。
  我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忙改口道:“不是,我是说,他们俩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还是从我夫郎肚子里生出来的?”
  小雅的脸色由白转红,又低了头。而宜儿倒像是松了口气般笑了起来。
  崔三儿用复杂的眼光继续看着我,嘴里却仿佛逗趣一样说:“小姐啊,哪有你这么问的,这种问题在大厅问多吓人。”话里一转直接答复我道:“小小姐是小姐您孕育的,而小少爷却是少夫君怀的。”
  咦???
  可以选择谁生孩子么???
  我诧异的扫视了一遍俩孩子,只见宜儿得意扬扬的看着我,若是有尾巴估计能翘上天;而那小雅却连头也不抬,一径盯着地面……
  看来,这男孩子受歧视呢。这个时代应该是重女轻男吧……
  我突然有点头痛。
  以前不想生孩子,主要是怕痛。
  现在有俩孩子了,也不用我痛了,可是问题又来了……
  我不想搞幼儿教育啊!很容易教出扭曲小孩的说!
  哀号阵阵,响彻我内心不为人知的地方……

  第七章
  
  果然是古代大家族,孩子们并没有和我亲近多久,就被两个穿着简单的仆从带下去了——两个男人,估计是老妈子一类的人物。
  我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一事来。事实上我很惊讶我居然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给我拿个镜子!我要照镜子!”
  虽然对我的要求很不理解,一个下人还是去取来了我要的。
  接过来,心就凉了。
  是铜镜……这么个东西能照出什么……
  聊胜于无,我还是认真的照起我现在的样子。
  还别说,这镜子不只精致,铜面儿也还是打磨得十分的光滑的。
  出乎我的意料,竟然照得相当清楚,虽然和玻璃镜子相距很远,却还是让我看出了自己的相貌来。
  一张长不大的娃娃脸,尖尖的下颌,桃子样儿的形状。
  鼻子不挺,反而塌了一点,可是却更显着面露幼稚气。
  眼睛很大,眉毛也挺细的,就连嘴唇也是很薄的样子。
  额头不宽,倒是梳向后的头发中间有个美人尖儿出来。
  打量了又打量,却因为毕竟是铜镜,始终缺乏色彩。
  好奇的伸手摸了摸额头,以前还没长过美人尖呢,虽然这张脸不太像个抢眼的美人,可是整体感觉十分的温顺清纯。
  我不觉傻呆呆的笑了。
  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绝世美女那样,被一群男人们追着跑,毕竟这样根本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爱你,还是爱你的脸。
  反是这样挺好的,干干净净,却自有一分纯美。
  一抬头,想把镜子递给崔三儿拿走。眼里一见崔三儿那张过于端方的脸,猛的醒悟过来。
  KAO!老娘忘了,这个世界是女尊男卑!我这长相虽然符合了我的审美,可还真就未必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我锁了眉头,却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别人我长的如何。只好叹了口气,把镜子扔还给他们。
  突然什么兴致都没了,总算是感到身上的疲累,让她们抱我回去,又趴上床准备修养了。
  临睡前倒是意外的看见那高璃卿坐在我屋里没走……
  算了,不管他,爱坐坐去,我睡……
  
  我在的国家叫燕,如我所想,的确是个女尊男卑的国家。
  燕国女王在位已经二十余载,是个有能力有魄力的成功王者。而我的娘亲,容海宁,是这位女王的同门师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门派,不过从特意为我送来的大内密药上来看,两人应该感情很好。
  我的娘亲有一位夫郎一位侧室。夫郎早已故去,据说是生我时难产。而侧室生了两个儿子,我却始终未见。这些不是娘亲告诉我的,都是我从派到我身边的小仆从容之微处套来的。
  容之微是个才十六岁的少年,长相秀气,手脚也麻利,一看就和现代的十六岁孩子完全不同。古代的人都早熟得很,有时候和他聊天时,他总是说着说着就脸红。后来我思来想去才了悟,貌似古时随身服侍的异性最后的结局都应该是服侍到床上去的……寒一个。
  十来天,我过着猪一样的日子。除了忙着建立心理基础适应新环境,其他时间都用来养身体。
  我不知道之前的“我”干了什么,前胸、左肩还有膝盖都被砍了好几刀。除此之外,后脑似乎被闷了闷棍,脚踝也折过……
  OTL,若非最开始我都是昏迷状态,直到把伤口都养得愈合了才醒,要不就我这点承受力,一定会第一时间被疼死。
  还有,每天我都被一个男人翻过来掉过去的看伤口……这滋味……咳,虽然我一直催眠自己让自己把高璃卿当做是无性别美人,人家是个医生,看看就看看,现代女人又不怕少块肉……
  不过,真的很……啊,大家都懂吧!
  我的全名叫容月,已经二十四岁了。
  果然,娃娃脸儿就是看不出具体岁数,看镜子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就十八九呢,没想到被娘亲吓得喷饭。
  燕国男女都能生孩子,开始时候我还以为男的生男孩,女的生女孩,后来才知道不是。
  女人想为一个男人生孩子,需要由那个男人亲自割血喂养一种花,然后在花开时和了男女的血,在行房以后由女子吃下去。便是如此,女子也未必一定会怀胎。和男人不同的是,女人一生只可以生两个孩子——真是让我惊讶啊!
  以上是我从娘亲那里问来的,偶自然没那么大的胆子抓个随便的人问这些。
  虽然还是没想通,男女做爱为什么男人会生孩子……不过知道道理就够了。反正我已经有俩孩子了。
  我的那个脑子似乎有些问题的夫郎居然比我还要大上两岁,名叫风金瑶。
  娘说这男人是我自己带回来的,坚持要成亲。娘坳不过,只得从了。平素也不见这个少夫君对我有多好,却没想到在生了一个男孩没多久后,我就心甘情愿为他生了个女儿。
  说这些时,娘看了看我,摸着我说,忘了就忘了,也挺好。
  莫名其妙!
  除了这些,还有:
  我们容家是大燕四大世家之一。
  容家是江南首富。
  我是容家未来的继承人。
  据说我原来有一身绝妙的好武功。
  虽然原来的我不会说话,却是一等一的能文能武。
  最后一点:再修养半个月,我就可以自行下地行走了。
  于是被药喂反胃了的我,掰着手指数着可以下地的那一天,毕竟,能走能跑才能逃过吃药啊!

  第八章
  
  容之微端着早膳往桂苑行去,边走边秀气的打着哈欠。
  会说话了的小姐最近身体越好转,脾气就越古怪。平素都是辰时才起的,近来却坚持要卯时日出就用膳。害得他睡眠不足了。
  小心的托着食盒,去推小姐的折桂居的门。
  “啪嗒”,食盒倒在地上,容之微看着床目瞪口呆。
  “来人啊~~小姐不见啦~~”
  
  容宜拉着哥哥的手兴匆匆的向书苑赶去。“雅哥哥,你说夫子今天能给我们讲东彭史么?”
  容雅任着妹妹拉着手扯着走,也不回答,细长的丹凤眼流连于花园里的芳华。
  “哎哎,昨天夫子留的题目偶好容易才做出来呢,嘻,今天一定要让夫子再一次吃惊!”
  微微一笑,才八岁的容雅有着不同平常小孩子的表情。“敏敏一向厉害。”这个妹妹,不论是读书还是学武,都是顶尖儿的天才。不像自己。
  容宜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脚底下却不慢,拉着行动迟缓的哥哥赶时间。
  “哎?敏敏等一下!”
  “怎么了?”
  “你看!”
  顺了哥哥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座小假山边正蹲着一个身影。
  “啊!那不是娘么!”
  这下也不怕迟到被夫子教训了,容宜飞扑向又有好几天没见到的娘亲。“娘~~”
  容雅却先是底了头想了想,才慢慢的迈了步,向那块假山移动过去。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见到娘……
  
  我蹲着,揪着一朵随意摘来的花,一瓣一瓣的揪。
  “……左,右,中,左,右,中,左!”
  点点头,把剩下的光杆儿扔开,再揪一朵花。
  “好,再验算一次!中,左,右,中,左,右……”
  当容宜跑过来的时候,我仍然没有决定在这个十字路口处该怎么走……
  六岁大的小容宜,站着的高度和我蹲着差不多。我怎么看她,怎么觉得她不像我。呃,我是说,像我这个身体。
  容宜有一张过于精致的小脸,这么近距离的看,只觉得无一处不可爱。
  如此突出的五官,可见长大后是如何的颠倒众生呢。
  可是就这样才不像我这个娘。我的脸是素雅清淡的,她的脸却是张扬恣意的。
  再看看离我有点距离的儿子。越发觉得两个孩子都不像我了……
  叹了口气,认命的举起双手道:“好啦好啦,宜儿别吵啦,娘亲的确是偷遛的……”
  容宜一本正经的双手掐腰教训我道:“娘亲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的身体还没好,乱跑是有危险的!万一遇到你的仇家怎么办?”
  “哦?”听到新词儿,我眼睛一亮。“宜儿,娘亲有仇家么?”
  容宜被我问得愣了愣,眼珠儿转了转道:“娘亲您以前总是出去,祖母说你是去行侠仗义,那自然是会有仇家的啊。”
  我扑哧一笑,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小丫头知道的真不少呢。”
  一扔手上的花梗儿,我直了腰想站起,却没想到蹲时间长了腿脚都僵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幸好被容雅扶住了。
  我轻声咦了下,不由深看了这儿子几眼。容雅反松了手,低眉顺眼的站开了。
  这孩子好大的力气啊……
  “娘,”小宜拉了拉我的衣角问道:“娘你怎么穿了一身男人衣服啊?”
  容雅听了这话猛的抬头看我,见我真的是一身淡绿色的长裙不由得张大了嘴。
  我笑着转了一圈儿问道:“宜儿雅儿,看娘好看不?”顺道再做个POSS~
  两个孩子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一头长发在空中甩过,以及最后那回眸一笑的妩媚……
  “呃……娘……”容宜小小的脸儿突然红得像小苹果一样。
  “娘,去把这身衣服换了!”这句话是脸色突然阴沉的容雅说的。
  哎?我搔搔头,应该很好看的啊。我特意从容之微房里挑的最好看的一套的说。卷起长袖子闻闻,我还特意熏了些香上去呢。
  容雅一反那种阴影小男孩的样子,推了我的腰叫道:“娘啦,你醒了以后怎么就一直这么怪啊,快回去把这身换了,这样太不像话了!”
  我一听,这孩子感情批评我呢!马步一开,我掐腰皱起眉头道:“小雅怎么能说娘亲不像话呢!娘可是趴在床上一个月了,他们不让我出去,你们俩也不心疼娘么?”说完,见小雅似乎有点触动,我又拿着大长袖子捂了眼睛假哭起来:“5555555,我两个孩子一点都不疼娘,娘白疼你们了……555555555”
  偷眼一瞧,果见两个小宝贝手足无措了,我得意的心道:小样儿,比你们大这么多岁可不是白活的,对付你两个人小鬼大的娃娃还不是手到擒来!”
  
  得意扬扬的容月一手一个牵着孩子,向后门走去。
  两个孩子还各自迷糊中。
  娘亲现在怎么好象比自己还小孩子脾气啊……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还会撒娇耍赖……

  第九章
  
  抖抖手啊,抖抖脚啊,勤做深呼吸!
  我扭扭腰,我下下腿,我活动活动筋骨……
  准备跳墙的我开始做一系列让两个孩子目瞪口呆的举动。
  “娘亲,你打算这么爬过墙?”容宜小心的戳戳趴在墙上找着力点的我。
  我回头笑道:“是啊,怎么没爬过么?”看着俩孩子惊诧的小脸,我决定给他们全新的童年:“小孩子嘛,就是该淘气的,来,娘亲告诉你们怎么做。”
  “呃,娘,这个不用你教的……”容宜和容雅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里的无力。
  “娘啊,我们都会武功的。”
  扑通……我闪了腰了……
  容雅过来扶起我,还细心的帮我拍掉身上的灰尘杂草。“平素我们都是要学家传的凌日决的,虽然时日不长,但翻一个墙也是可以的。再说,不只我们,娘亲你自己就是个武功高手啊。哎,你居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一次说这么多话的容雅让我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的一系列动作在他们俩的眼里一定十分可笑吧!
  55555~~我身为人母的尊严……
  
  当容府上下发现时,小姐和两位小主子都已经消失在后墙角了。
  许多年后,我依然觉得,这天的外出,是一切的开始。
  
  同女儿学了一招运气,只轻轻一跃就跳过了高墙。落地以后我的表情很精彩。
  武功是怎么个运行法儿,我没弄懂,不过,太神奇了!那种热流一转,身轻若燕的滋味,不尝试,是真的理会不到的。
  问了两个小的才知道,平素里他们也很少出门,就是出来,也只限于陪着我娘去上香,或者是参加什么大门户之间的宴会。要想好好逛逛古代的街市还真就指望不了他俩。
  扫视了一下,我这身还好,虽然挺精致,却也不是高等货色的衣服,和这俩孩子一比就完全不是档次。
  “宝贝们,你们俩就当一次主子,娘亲我呢就当是你们的下人,好不?”
  容宜似乎觉得这样很不妥,可却被容雅拉住了。
  “娘,我们出去玩可以,你不许乱说话。要装我们下人的话就更要装的像哦。”容雅粉嫩的小脸上有这超出他年纪的成熟。“你现在是一身男子打扮,就得做出谨言慎行的样子。更何况娘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很容易说错话办错事的。只我们三个,若是出了事很危险。”
  我愣了。
  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儿子属于那种柔弱的深闺小少爷,还是受人欺压的那种,现在却越来越发现,这个儿子是个更能拿主意的。这一点,看对哥哥的意见毫不反驳的女儿身上就看得出来。
  我同意了小雅的要求,让小宜带头走在我身前,自己牵着雅儿的手跟着。
  从上向下看,雅儿的个头够得我腰了。他那一头黑亮柔美的长发,随着脚步摇摆,丝丝屡屡的带着清香。
  拉着孩子的手,有一种满足感和空虚感。
  一步步,随着孩子们的步速慢慢前行。正好,让我屡顺心里的一些东西。
  我估计我大约是要在这个时空里呆一辈子的。
  没有借助什么特殊的道具,依照小说里的情节来看,除非我从悬崖之类的东西上高空坠落,否则,回现代的可能是零。
  那么,我至少得弄清楚——
  我的过去,和我的未来。
  我虽然真的不聪明,但不代表我很笨。
  那么些很明显的奇怪地方,是想忽视也无从做起的。
  想归想,我也没有忘记出来的目的,吃喝玩乐!
  燕国的街市很热闹,不过似乎真正好玩的并不多。宽有十多米的大道两边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摆满小摊子。主要还是一间间的店铺,挂着不同的招旗和牌匾,招揽着那些小有余钱的人入内。
  这样的店很无聊,转了几家我就腻歪了。那些玉饰,编织品,各种大小玩意儿,其实都没有现代复古类物事漂亮。
  即便是真正价值高昂的真玉真金,对我来说,也没有现代的白银好看。毕竟,我是个不懂货的俗人。
  很快觉得烦的我,拉了拉兀自兴致勃勃的容宜。
  “我有点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我承认,对市集失望的我开始期待餐馆了。
  “啊?娘亲你没吃早膳么?”看看天色,才正午,容宜大大惊讶了。
  我傻笑,不敢说自己在自家园子里迷路了半个时辰一个小时……
  “雅哥哥,你饿了没?”容宜拉拉哥哥的手。
  容雅摇摇头。
  我发现容雅真的是个惜字如金的小孩子,一点没有儿童天真的感觉。若非必要似乎都会用点头摇头来表示他的意见。所以,一但他有什么想法,容宜好象都会听的。
  容宜摸摸小荷包,对我点点头道:“娘,我们俩都不饿,就陪你吃好了。你想去哪里吃?”
  我一指前方交道口处的一个二层小楼道:“就那家,‘谪仙居’可好?”
  两个孩子看过去,见那小楼真的很精致高雅,便一致同意了。
  后来想想,那真的是命中注定的。注定我那天从家里遛出来,注定了我带了容雅,注定了逛到秀东街,注定了,到这家酒楼吃饭……

  第十章
  
  谪仙居虽然只两层,但走近时才看出是一家老店。那经了雨打风吹后反复涂彩的木料可以见得是很有年头的。高高的匾额,大大的谪仙居,不似一路所见的各色笔体,那三个字只是端方的立在那,有些褪色的黑,自有种雍容气派。
  是个好地方。我眼光真不错。
  这里的门前都有门槛,这里的倒不高,磨得发亮的边儿,昭显着好口碑。
  门边儿上立着个伙计,见我们三人来,一甩手迎上道:“呦,二位小客官,门槛高,小心喽!”
  哎,难道我真的是一张仆人脸?郁闷……
  容宜一跳,蹦过门槛先往里去了。
  我拉着容雅也迈了过去。这一迈不好……似乎出了问题。
  容雅很小心的用手拨了裙边儿迈上门槛上,然后才小步跨下。
  我倒是没多想,如小宜一样一步迈过去。等过去了才留意到容雅的动作,这才茫然的想到,似乎这年代的男人规矩相当多……袖子里的手抠住衣料,我扫了一眼,似乎没人注意,忙暗自叮嘱自己要小心。
  容宜虽然是一身家居装就被我带出来了,但毕竟是豪富家,那种精致贵气,还是让一楼的伙计一眼看出她是三人里说话儿的。[= =郁闷啊,其实我才素主角……]
  “这位小姐,可要上二楼?楼上通风又清净,不用在楼下挤着。”
  哦,原来楼上是所谓的贵宾座!我恍然大悟。
  容宜看看楼下果是人多且杂乱,便向那伙计点了点头,派头十足的跟着往楼上去。我在后面看着她的做派,边偷笑,边跟上做随从状。
  上楼梯时,容雅扯扯我,我低了头去。他小脸通红的问我:“娘啊,你若是装仆从的话,我们吃的时候你岂不是要让到其他桌去?”
  “啊?”
  “主从是不该同桌饮食的。”
  我一听,眉头立刻打上了结。于是,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我刚迈上二楼时并没有立时发现这楼上的情景。
  直到……
  一个椅子碎在我的身边。
  我们三个傻眼了。这楼上正有三拨人对峙着。
  左边比较靠近我们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手握长剑背冲着我看不见脸。一个摇着一把折扇,笑咪咪的看着楼梯口的我们。
  而他们正对面的是五个华贵公子哥儿,其中三个也手中持剑,还有一个拿着凳子,另一个则空着手,大概刚才拿着的东西就是在我们身边碎了的椅子。
  在这两拨人边儿上,还有一个男人瞅着。只是估计是男人,因为他头戴斗笠,纱坠下,遮盖了大部分容颜。
  一边摸过来个掌柜,先给了那伙计脑壳一掌,压低的声音却清楚的进了我的耳朵:“刚想告诉你别领人上来你小子就带上来三个!没眼力件儿的东西,你瞅瞅这楼上都成什么样子了,再伤到人可怎么是好!”
  我一扯容宜和容雅,利马想起脚开遛。这刀剑无眼的可不是闹着玩儿。
  没想到余光里眼瞧着又一个凳子正冲着我们过来了!
  小宜!
  我把孩子往怀里一带,等着凳子拍自己身上。
  没想到,一直没有动静……
  张开眼时,一张十分美丽的女人脸正几乎靠上我的脸。那呼吸,正喷在我唇上,让我心慌。
  “啊哈,看我发现了什么?景维,是一只小白兔哦。”那女人轻佻的用手指勾了我的下巴,啧啧的赞叹:“好皮肤!”
  我呆住了,平生第一次被同性人调戏……
  容宜却好象发了怒的小兽一样抱了那人的胳膊叫道:“放开她!”
  那女人一愣,挥手想把容宜甩开,我却反映了过来,赶紧把容宜抢回抱在怀里。
  “你要干什么!”我警惕的看着她。
  她手里正握着把剑。是刚才背朝着我们的女人。见我瞪她,居然笑了下。那笑带着一种魅惑,合着长挑的凤目风流自现。她身边的那个女人一摇扇子笑道:“风流子又扰风流债了。”
  却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她这张脸有点眼熟。
  那女人笑着回她的朋友道:“景维你应付那群纨绔子弟,我看到好东西了。”说完就又伸手要勾我的脸。
  我一怒,甩头避开。这一甩头,却看见那本该在我身后的容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正呆呆的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我慢慢的移了头再看过去。
  玉般的脸,细长的尾角斜飞的眉毛,薄薄的唇,直挺的鼻子,邪气的笑边轻浅的酒窝……
  心凉了。
  再移回去看容雅。
  小小的圆脸还没长开,但那细眉薄唇鼻型,就连那小酒窝……除了那双和我那夫郎一样的眼睛,其他竟然和这女人一无二致。
  不过是一个大,一个小而已。
  脑子里好象被千军万马踏过一样。我傻傻的看着容雅先是后退,最后头也不回的奔跑。
  停了好久,我才挪出力气,抱着容宜,也不管什么别的了,咬着牙去追。
  噔噔噔的下楼声,掩饰了我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跳动声音……
  有一种自己在演电视剧电视剧的感觉,可是……一点也不好笑……

  第十一章
  
  当时的事情很混乱。我在冲出谪仙居后才追上跌跌撞撞的容雅。抓到那孩子的时候,他黑黑的眼睛里已经一丝光亮也没有了。咬着下唇的牙齿已经陷进了那片柔软里,渗出鲜红来。
  我放下抱着容宜的手。小宜懵懂的看着我俩,被吓坏了。
  我摸摸容雅的小脸。他眼里流露着悲伤,侧过头去躲开了我的手。
  这别扭的小孩子啊……我无奈的一叹,也不管街上人来人往,扳过他的小脸,在他左右脸颊上各大力亲了一口。
  容宜看得傻了。
  容雅的眼里也亮了起来。
  我伸手抱起容雅,冲他微笑:“雅儿是娘的儿子,是娘的大宝贝。”
  说完也不去看他,拉了容宜道:“宜儿还认路不?我们回家。”
  容宜听话的在前面带路,我只抱着儿子随着走。只当感觉不到那肩膀和脖子处的湿润。
  第一次见自己家的正门。便看着门口两座石雕的大狮,威武不可一世的昂着头。我哑然失笑。想起了红楼梦里荣国府那两只只有它们干净的石狮子来。
  正摇头,却见那门口守望的一个女子扑了出来,口里还叫嚷着:“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黑线……
  我看着汹涌而出的人们,尤其打头的,怒气冲天的娘亲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似乎,应该留个信儿再偷遛的。紧了紧怀里似乎在颤抖的孩子,我涎着脸讨好的笑道:“我……我只是出去走走……”
  娘亲的脸色十分难看,但顾及着是在大门外,还是忍着没有冲我爆发。
  我放下俩孩子——但是还是拉住了容雅的手——像小鸡一样,被一群老鹰拥进了容府里。这一路上可素叫我知道了容府究竟有多少上档次的管事……密密麻麻的人头,一张又一张或精明或古板的女人脸,看得我是两眼发花。
  阿娘说了,从早上容之微报告我的失踪以后,她就派出去好多人找我……居然了,我居然一路上一个都没碰上= =!!
  走着……碰上了我那个夫郎——
  风金瑶
  其实,在今天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没记住他的名字。
  他今天一身白色的丝袍,下裙则是黑如墨色,拖拽在地。
  不是初见时的妖娆,却有一种冰冷的艳丽。
  尤其是颈子处绕了一圈金色的玛瑙金颈环,如点睛之笔,顿生高雅不可攀折之感。
  他没有向娘请安,先是看着我。
  那一眼,扫得我遍体生寒。
  他的眼睛,那双和容雅一样的眼睛,是一双丹凤眼。
  上翘的眼角,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种威严和冰冷直接冲向了我。
  我倒吸一口气。同时感到手里容雅的颤抖。
  他到底把眼睛转了开,向娘亲一曲身道:“娘亲日安。”
  又向了我福了福道:“月主儿日安。”
  娘挥了挥手道:“人回来了,你们有什么话等会儿说,我先带月儿去书房议事。”
  我确定娘是不喜欢我这个夫郎的。她对他说话的时候虽然语气温和,但眼睛里却总是严厉冰冷,完全没有公公面对媳妇——我想打比方的话应该属于现代的这种关系——的温和。
  风金瑶没说什么,侧身站到路旁,让开我们这一大群人。
  当他和我擦肩而过时,我似乎看到他盯着容雅的眼睛里有着杀气。
  或许,不是错觉。
  我兀自思考着那些诡异的,惊人的信息,直到泪眼婆娑的容之微从书斋门前迎过来,我才留意到已经到了位于西北居中的书斋。
  容之微一张漂亮的小脸皱得惨不忍睹。我笑嘻嘻的把手里的两个孩子交给他,看着他被我气得面部扭曲,又想哭,又不敢出声的样子,心情大好。
  走在娘身后,我坐到书斋外间仅次于主位的椅子上。三五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鱼贯而入,斟上花茶搁上小点,又退了出去。
  我好奇的看着一切,之前一直蜗居在自己的院子里,还真是第一次体味这种大家族议事的气氛。
  娘扫了我一眼,从头到脚,然后皱了皱眉,却又突然好象怀念一样露出了温柔笑容。
  “月儿,今天你一场胡闹,可知给他人带来多少麻烦?”温和的语气不像批评,倒有几分安抚。
  我羞涩的笑笑,没回答。
  娘亲大人端了茶轻品了一口对其他或坐或站的接近二十个女人道:“你们看看我这宝贝女儿,一身男儿衣裳,还满漂亮的。”
  啊!我忘记我还穿着一身男装裙子……55555,其实这裙子很好看的,是我以前对古装最大的追求了……
  那些似乎是管事的女人们都但笑不语,同我之前一样装深沉。
  娘亲利眼刷刷刷,刷过每一个人……不知道别人怕不怕,我是被她刷得是胆怯得紧,生怕她突然抬出什么叫家法的东西来。
  “行了,别都不说话。我们容家就容月一个女儿,她迟早是将来的容家主事儿的。”娘声音仍旧不大,却高高在上。“今天大家也都看见了,我这女儿原本就是个浪荡子,现在病后更多了不少的荒唐。可我今天就直接告诉你们,谁要是敢轻忽我这唯一的女儿,谁就是和容氏整个家族做对!只要有我在一日,她就是败了我们容家,我也一切随她!”
  我傻傻的看着娘。她美丽的脸,落地有声的字句都是那样的让我感动。
  “哼,我是容家族长,我女儿也是公认的未来族长。这一点,绝对不会变。哪怕是月儿痴了,呆了,她也是容月!”娘双手一震,火红的袖子自两边缓缓落下,和着她的声音,那样的威严。“我今天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从现在起,容月,可以自由支配容氏江南府下所有人手钱财,你们——要懂事。”

  第十二章
  
  趴在窗户边儿,我拨弄着爬到我窗台上的藤蔓。
  “娘亲。”
  我转了头看向容之微领进来的儿子,挥了挥手,招他过来。
  一把抱起不大又轻的小孩,把他放进怀里,陪我一起看绿叶和在上面爬的一只蚂蚁。
  嘻,小孩子的耳朵都红了。
  “……娘,您要和我说什么……”他童稚的声音低低的。
  觉出不对劲,我把他转个身,脸对向我。
  果然,小孩子一脸的泪水。
  “之微,你出去给我们两个做份特别点的午点,就按我上次说与你的方法。”
  等容之微出去,我叹了口气,为小娃娃擦去眼泪——拿他自己的衣袖。
  “好啦,我的小雅儿,你知道娘亲要和你说什么么?”我好笑的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终于忍不住拿了鼻尖去蹭他的鼻尖。
  直蹭得容雅一张小脸羞得通红。
  真素太口耐了咩!怎么有这么口耐的小娃娃!
  “娘~~”他终于不依了。
  “哦哦,”我含混的答应着,沉浸在用脸颊蹭脸颊的感觉里。
  “娘~~放了我啦~~”
  被他挣扎得很没趣,我只好暂且离开他那水滑水滑的小果冻脸,听听他要说什么。
  容雅嘴唇蠕动了良久,看着我的脸还是说不下去,只好低了头去小声道:“娘,你生病以后,过去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吧?”
  “恩……呢……大概是吧。”我挑了挑嘴角,没好意思跟儿子说,最近很奇怪的,有些明明我不该知道的事情,却很自然的被我知道了。有时候是某个人的名字,有的时候是某件事,开始让我摸不清哪件事是自己做过的了。
  容雅低低的续道:“娘,你不记得,可雅儿还记得。那天,您出事的那天……”有水珠儿滴到我手上。“我听见您和爹爹在吵架了。”
  “哦?”抓抓头,我似乎有点印象——当然不是我的记忆,有可能是这个身体的记忆在复苏吧。
  “娘……”容雅突然抬起头,眼睛盯着我,小手抓住我的手恳求道:“娘,您别不要我好不好?虽然雅儿不是您生的,您也别不要我好不好?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要……不要……”
  我扑哧笑了,又去拿鼻尖戳他的小鼻子。“小雅又说傻话了,不要什么呢,小雅是我儿子,我要捧着疼,捧着逗的小宝贝,你怎么还老是想些有的没的呢?”
  大大的眼睛爆发出夺目的光芒,儿子好象幸福至极的样子让我止不住的心疼。
  继续和他腻歪着,我却控制不了心里的念头。
  其似乎我对他刚才说的,那次吵架,似乎还有点记着。“我”和那个风金瑶似乎说了什么很要紧的话……是什么来着呢?会不会,和“我”重伤致死有关系呢?
  真让人放不下……
  
  我咬着笔杆子,对着堆满桌子的册子发愁。谁能想到呢,那日书房内娘亲的话居然真的要兑现啊。害得我这几日来被这些帐本暗册差点埋死……
  也许是因为人的记忆是储存在脑海里吧,所以虽然“我”的灵魂湮灭了,记忆却有所复苏。
  尽管我做不来那些诗词歌赋,却仍旧可以看得懂古代的用词用句。
  还好,虽然他们落笔喜好骈五骈六的,说话还都是照常。
  记忆时常会在现实里投下影子。
  有时候是房间的某个角落里的人形,有的时候是一串笑,一句话。
  开始的时候总被吓到,现在却只觉得悲凉。
  记忆没有感情,没有色彩,只是忠实的展现着还存在的过去。
  那些“我”的悲欢喜怒,都随了“我”的离去而离去,却由我来顶替了她的位置,让其他人依旧安心。
  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小偷,有的时候,却为“我”庆幸。
  我的到来,至少,安抚了那位爱着“我”的娘亲。
  啊,记忆的影子又来了……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假山花丛。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一身漆黑的宽衣,长长的发没有束起,是未婚模样,妖异的,在风里卷出一片森冷。
  他面目模糊,却看着窗内的我。
  没有话语,仿佛一张黑白色的旧照片。
  我知道,那男人是风金瑶。
  记忆展现出的很多景象里都有他。
  可能回忆起这些,需要一些契机。
  今天能看到,应该与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关。
  大约很久以前,“我”坐在这里,那个男人就曾经在园子里看向她吧。
  我头痛的揪揪自己束得高高的马尾发梢——这种露额的马尾发式是已婚女人的发型,未婚的少女在前额都会留了刘海的。
  对这堆书面材料实在是烦得紧的我,终于在看了那鬼片一样的记忆后,想要去见见我那位夫郎了。
  见见吧,总得知道,“我”喜欢的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好吧。
  恩,喜欢就说得忒轻了。
  “我”明明就是爱死他了。

  第十三章
  
  风金瑶住的院落叫竹影楼。同我的四合小院不同,只是个独院和小楼。其实离我住的地方十分近,是府里后院中挨我最近的了。
  说来,是夫妻么。
  踏进竹影楼,第一感觉是很冷。
  满院的翠竹种得很没有章法。有些长得很高,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的时候都被染成翡翠绿。一条小径被这种绿色光芒笼罩着,很有幽静之感,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阴冷。
  我咕噜咽了口口水。开始后悔。
  再想想那总冒出来的黑白记忆,我十分想立刻回头……
  停!
  你想想!你想想你那可爱的可怜的惹人疼的儿子!!
  想想他那双水汪汪的流露着小狗一样渴望亲情的眼睛!!!
  想想,再想想那已经消失了的“我”的曾经唯一的挂念!!!!
  紧急收腿。我一咬牙,还是沿了小径往那隐约可见的小楼走去。
  我……还素太善良了啊……
  
  推开小楼的门,还是很冷。尤其,当你发现有人好整以暇的等你来时,更冷。
  风金瑶就抱着手,站在门前看着我。丹凤眼每一眨,都眨得我心惊肉跳。
  我嘿嘿的傻笑了两声,他却不答腔,弄得我越笑越干……渐渐的就不敢发出声响了。
  男人却叹了口气道:“你不是再也不来我竹影楼么?”
  我尴尬的抓了袖子道:“这个,你知道,我对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他上下看了看我道:“是啊,不然我真想不出来,堂堂容大小姐,堂堂的一代大侠,居然会穿了男装跑出去耍。”
  啊哦!黑线……其实,我还素觉得这个地方的男装……真的素很漂亮的说。
  就像风金瑶现在穿的这身墨绿滚银边宫装长群……
  情不自禁的看着他的衣服流口水……
  “总觉得你这次醒来,不只会说话,连个性都跳脱了不少。”
  我一惊,忙摇手笑答:“是么……呵呵……我、我也不知道哈。”娘嗳,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突然扑哧笑了:“呵呵,或许因为你以前不能说话,所以也看不清你这个人吧。现在会说话了,又忘了那么多事,难怪像孩子一样。”
  那笑,好象一抹竹叶之上的金色阳光,折射出一种温柔的色泽,一扫他在我心里阴暗的形象。
  尴尬的和他一起笑起来。我觉得“我”能喜欢上他,至少皮相这关是够了。
  “好了,不笑你了。你醒来后,我第一次见你时吓到你了罢?”他突然过来拉我的手。“过来,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这竹影楼的样子,我领你上楼上看竹说话吧。”
  傻呆呆的被这男人拉着往楼上走。我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时,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而他,又总是出乎我的意料,让我益发的捉摸不懂。
  莫非,我身体里的“我”,还留了什么想念儿……
  楼上的风光果然让我大开眼界。
  几扇窗都大开着,从二楼看出去,满目都是绿色的竹。
  阳光跳跃间,那竹叶之波仿佛一片小小的绿湖,轻轻的荡漾。
  “真漂亮啊……”我抓了他的手感慨着。“嗳,你的家真的好看呢。”
  他的眼睛里闪着看不透的光,却轻轻的笑了:“来,坐着边。挨着窗,可以听竹。”
  我们坐下后,却一时又无言了。
  其实,我想来也只是个突然的动念。却没想到来到他这,所见所感,又和前几次完全不同。
  他这里没有丫鬟,没有小仆。真的不知道平素都是谁来伺候。至少,我院里所知的就有5个大丫头,10个小仆。可他,我名正言顺的夫郎,却只一人独住……
  “哎,那个……”还是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你能给我讲讲……讲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么?”
  “恩?”他的鼻音带着一种挑起的尾巴,让我的心像被抓了一下的痒。
  “那个……我是说,你知道,我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我身边的都不告诉我我过去的事情,娘亲也只挑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与我……”好尴尬啊,我拼命揪着自己的手指才能继续说下去:“我想……我想……我想我们……呃,那个,你总会对我了解的比较多……恩……我想知道多一些自己的事情……”
  我低了头,不敢看他,把手指绞得死紧。这是我一直以来改不掉的习惯。当紧张或者尴尬的时候,总喜欢抓着或者揪着点什么。
  半晌,对面坐着的人却始终无声。我终于鼓起勇气看过去。
  啊!他却是在看着我……
  见我看他,风金瑶又是轻轻一抿唇道:“为什么,你觉得我总会对你了解的多些呢?”
  脸被他问得通红。这种话……说出来多尴尬啊……
  他却不依不饶的追问着:“恩?为什么该是我告诉你呢?”
  哎呀!讨厌啦!
  我涨红着脸吼道:“你是我夫郎啊!”实际上……我的声音也就一个蚊子动静。
  “我是你的夫郎啊……”他伸了胳膊搁在茶桌上,那只手一展,漂亮的五指轻轻贴在他脸上,托起一张微笑得好似牡丹般娇艳的笑来。“就是因为……我是你的夫郎哦……”
  他的笑让我冷起来。
  食指慢慢的移在唇上,男人一改之前的尔雅情态,声音变得柔媚入骨。
  “虽然我是你的夫郎……不过,容大小姐你还真是忘了呢……”
  “这个容家里最不了解你的人……正是我呢。”

  第十四章
  
  想知道“我”和风金瑶的故事么?
  虽然风金瑶妩媚中夹杂变态的吓唬了我好一下,但他还是跟我说了一些往事。
  他说,我和他认识9年了。[这么说来,我现在24,那9年前,不就是15岁么?= =好小啊……]
  认识后一年,他同我回家,当了我名正言顺的夫郎。[这个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儿子年纪在那呢]
  我和他感情不算好也不算坏,他也不怎么了解我。[= =不对啊,“我”明明素爱着他的啊]
  平时他就住在竹影楼,我住我的桂苑,很少见面。[真不像夫妻……]
  不过,偶尔他会陪我出去行一些江湖事。当然,需要的时候两人也会一起去奔赴些名门见的夜宴。[星星眼~~江湖事~~]
  “哦?你问江湖事?”他笑了,问我:“那,你现在可还记得自己的武功套路?”
  抓头,我茫然。
  “看来你还真是忘个彻底。”他貌似神秘的指了指窗外一个方向道:“关于你的功夫,记得去问问夫人。”
  直到被风金瑶送出竹影楼,我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他说了什么么?怎么好象……什么也没说呢?
  回望身后的竹林小楼,我觉得,这种男人,是可以把我拐卖后,还能让我数钱的危险人物。
  
  抓了一个路过的小仆领我去娘亲住的静澜院。刚到了门口,就正碰上从里面匆匆而出的崔三儿。
  “啊,崔三儿!”我欢欣的跳起来扑向她。
  恩,比我高半头的她抱起来真舒服!
  “小姐!?”她似乎很意外,却还是高兴的环住我。
  “呐,崔三儿你好久没去找我了,我都想你了!”嘻,很久以前就想要一个这样把我当眼中宝宠的姐姐了!
  崔三儿笑着摸摸我的头,温和的对我说:“小姐既然想崔三儿,以后我一定多去您那儿陪您聊天。不过现下夫人有事情让我去办……小姐也先进去见见夫人吧。”
  我失望的哦了一声,放开环着她腰的手,向她作别。
  见她大步大步的离去,我真的很奇怪哎。莫非有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抓抓头,想不通就想不通了。我迈进院子。
  一个大丫鬟领着我,向大约是书房的屋子去了。敲着门道:“夫人,小姐来了。”
  “进来吧。”娘亲的声音有几分愉悦,看来心情不错。
  门从里面打开来,我开心的跨了进去。
  !!!!!!
  天打雷劈一般……
  屋内正中跪着高璃卿,十几根小手指粗的银针就刺在他的背上。
  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白色的衣裳。
  “娘……”我讷讷的唤着那个端坐在一边,喝着茶,一脸平静的,让我觉得陌生的美妇人。
  “小月儿,过来。”她笑看着我,招了招手,抬头间把地上的男人视若无物。“这里有新送来的雨前茶,来尝尝。”
  我却挪不动脚。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噩梦,也不会出现在我梦里。因为现代的我,想也不会想象这种凌虐人的事情。
  见我不动,娘又顺了我目光看了看高璃卿。
  “你把这里收拾干净就出去吧。”
  高璃卿低伏了身子磕了个头,缓慢的用白色的衣裳蹭干地面,便勉力站起,向我走来。他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额头上都是汗水。可是,他的眼睛……一点波动也无,就好象什么都没有的荒原。
  我往旁边一侧。他却仍是向我福了身子,才离开。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已经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小月儿,你看他做甚。”娘亲不悦的声音终于把我惊醒。
  我三两步扑到她的怀里叫道:“娘啊,为什么那么对待高先生啊!”
  “你怎么叫他高先生?”
  我想我不会看错,娘那一瞬间眼里晃过的冷光,是杀意。怕又让高璃卿遭殃,我忙道:
  “我听他们都那么叫的。”
  娘表情柔和了,捏了捏我的鼻子道:“你是小姐,还能跟他们一样么。他也就是我们容家的一只狗,你和他客气什么。”
  我抿了抿唇,觉得高璃卿的事可能不好问娘亲。还是换个话题吧。
  “娘啊,我听小宜小雅还有我夫郎说了,我以前是不是会武功?我现在都记不得了呢,娘你再教教我好不好~~”我在她怀里扭成了麻花,撒娇道。
  “哎呀哎呀,都二十四岁的人了,怎么还不如你女儿稳重呢,你瞧瞧你这成了什么样子!”娘果然凤心大悦,哈哈笑着搂起我。“我知道你大概连这个也记不清了,不过现在你这身子骨还没养实,再过些日子教你吧。”
  娘说完就笑着把我抱到另一把椅子上去了。
  “好好坐着。恩,端正点……好,这样还有点主子样。”摆弄完我,娘又坐回对面去了。
  “月儿啊,这几天看的帐本如何?可还熟悉?”
  扭扭身子,觉得端坐在椅子上不如做在怀里舒服。
  “还好啦,不是很难懂,可也很累。”
  娘亲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以前就不喜欢这个,不过既然娘亲上次说了那话出去,你就还是要看些的。不会也没关系,反正懂的人多,你只要会管住人就行。”
  说完这些,娘停了停,续道:“月儿,你以前不能说话,所以娘不让你接触家里的那些破乱事儿,现在你能说话了,却又忘记了旧事,真不知我现在这么做对不对……”
  我只看着娘,突然觉得,虽然她看起来那样高傲威严,可看向我时,眼里却从来有一抹淡淡的忧郁。
  “月儿啊,以前的你,我只希望你能快乐的过活就好,喜欢做的都让你去做,而你,不论开心还是伤心,都说不出来。可现在……哎,现在你能说话了……”娘叹了口气,好象很无力。
  “你啊,若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啊?”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娘温柔的看着我,笑着。
  “我能为你挡的风雨,我都为你挡着。小月儿啊,以前就总让人心疼,现在啊,更是让娘不得不护着。”
  咦?为什么这么说呢?
  在我满脑袋都是问号的时候,娘亲却拍了手唤进下人来,为我端上饭食。
  “好了,你绕了府里一大圈,又在竹影楼空呆了那么久,该饿了吧。诺,都是你喜欢的,娘陪你吃些。”
  看着须臾间就摆好的食物,和娘亲那柔若春风的笑容……连我去过哪里都知道……我打了个冷战。
  古代大户人家的那些个机锋……偶还素听不动咩……

  第十五章
  
  “一片”一片花瓣落地
  “两片”一片花瓣落地
  “三片”一片花瓣落地
  …… ……
  我捏着一把花梗,最后来个漫天撒花手法,呆呆的看着这些梗梗,落到一地花瓣上……
  “啊啊啊啊啊!!!!”我揪着脑袋大吼大叫连着踢墙踹地……
  哗啦啦,在我声音里,一屋子四个丫鬟小厮全跪下了。
  “小姐息怒~”
  “呜……”咬着袖子,我满面哀怨的看着这一地人脑袋。
  55555555人家才不素生气了,人家素无聊到家了的说。好烦!
  我继续打圈圈。
  没有电视,没有VCD,没有磁带。
  没有小说,没有BL,没有笑话集。
  没有上学,没有老师,没有同学。
  “生活,你为何如一汪死水波澜不起,人生,你为何如一屡云烟寻觅不明!”我仰脖叹息,泪水滚滚而下……
  众下仆面面相觑,想是还搞不懂我发的什么疯。
  其实没什么。只是当你发现,在这里一丝娱乐也无的时候你就会和我一样发疯的。
  没有仗剑江湖,没有啸傲群雄,没有俯仰天地,没有长歌当哭,没有知己樽酒,没有华发留花……这些都没有,如何代替我的漫画电视小说音乐?
  不抓狂才怪!不郁闷才怪!
  我终于受不住了,抛下屋里的人跑了出去。
  我得找点乐子,不然我要爆炸啦~~
  
  看见高璃卿和风金瑶的时候,我已经冲过了小半个容府。那地方该是属于后花园的地方。他两人正立在湖心小亭中不知在做什么。
  管他呢,抓到熟人就好,一定要陪我玩!
  我冲向他们。
  远远的高璃卿便看见了我,而风金瑶也抬起了头。
  等我冲到近前时,风金瑶起身向我福了福,而高璃卿则认真的跪了下去。
  我别扭的看了看高璃卿,自从见过他被娘亲责罚,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对他。他是我以前很喜欢的那种个性男,现在却被娘称做一只狗……
  “起、起来吧。”
  高璃卿总沉默寡言的,我又不知如何面对他,只好对了风金瑶摇尾巴。
  “金瑶金瑶,你在做什么啊~~”恩,含糖度100%!
  他皱着眉看着我,让过一个座位给我。
  “别这么叫我,别扭。”
  “哎?那我以前怎么叫你?”
  他眼神一晃,随即锐利的盯了我道:“你以前不能说话,忘记了么?”
  我张张口,确实又忘了……“那我以后叫你金瑶可好?”
  坐近了看他的眼睛,黑色里今次又多了湖水的颜色,很美。
  “算了,随你。”他似乎不想跟我纠缠细枝末节的事,转而向高璃卿道:“就那些东西,最迟明天午前送到我处。”
  高璃卿低声应了,又冲我拜伏后才离开。
  我巴住风金瑶道:“你向他要什么了?告诉我告诉我~”
  他似乎想甩开我,却又很为难。只得回答:“只是些药草和书。”
  “哦……”无聊哦……“哎!有琴!”
  突然发现一旁的石桌上摆着一把通体晶莹如玉的白琴,我扑了上去!
  “??”怎么没动?我一回头,风金瑶居然把我提了起来……黑线!其实我和他身高差不多的说,我个头本就在女子里很矮,他又偏高了些,平素立在一起时看不出谁更高,今次他居然轻松的就把我提起在半空中……
  “你会武功?!”我笑着叫道。
  把我放下,他抢先过去护住琴道:“是啊,我会。这个琴你别乱动,你现在记不得事,我怕你伤了自己。”
  咬了手指,我问他:“莫非,这个琴音可以传播伤人的内劲?”恩,这种神兵小说里很常见。
  他似乎很惊诧。
  “你记起来了?”
  老实的摇了摇头,我绕着桌子观察这个漂亮得好似在发光的琴道:“我猜的。”
  好漂亮的东西啊,在电影电视里看到那些弹琴杀人的高手时,就一直觉得那些琴看起来太普通,这个才素极品哦!每一根弦都波光粼粼的扰动着光线,而那琴身更不能多看,里面旋转着的光晕几乎会吸引视线。
  呜……这种好东西,可能连碰都不能碰吧。我又开始咬手指。好垂涎啊。
  翻了翻白眼,今天表情很轻松的风金瑶把我拉向一旁。
  “别把口水滴我琴上。”
  我眼睛一亮,揪住。“这个琴是你的?你居然会弹琴哎!你是不是也会武功?你的江湖别名一定很好听吧?是琴仙?”
  啪,我头上被拍了一下。风金瑶美丽的脸似乎在抽筋。
  “闭嘴!过去的事,你就不要多问了,问多了也无趣!”
  老实的“哦”了声。我无精打采的趴回桌子上看琴。
  “你怎么了?”
  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我诧异的抬头,第一次见到风金瑶脸上出现了清淡而又温暖的笑容和那一双含了一丝关心的双眸。
  眼睛突然有点湿。
  “我很无聊,很烦。”
  “要不要听我弹琴?”他摸了摸刚才拍我的地方。
  我点了头,觉得我和他之间似乎有一层东西在融化。
  看着他端坐到琴后,十指纤纤,轻按了下弦。
  “那个……”我突然插嘴道:“有没有叫清心菩善咒的曲子?”
  “想听?”
  “真的有啊!想!”
  十指旋开,轻拢急收,拨按之间,一曲温和清凉的曲子自他指间流泻而出。
  清心菩善咒……
  我挂上笑闭了眼,窝在桌边听着。
  笑傲江湖和清心菩善咒之间,我一向喜欢这个更温柔的名字。
  风吹过湖面,一朵莲花微颤,惊动了一只蝴蝶儿,翩翩飞入小亭,停在男人的发上。
  好似潺潺清泉般滋润心田的曲子,让我慢慢的盍了眼睡去。

  第十六章
  
  大约是湖边的那一曲,我和风金瑶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好多。之后的日子里,我捣鼓完那些作业,就会跑去他的竹影楼,缠他给我弹琴,缠他指点穴位武功。
  相反的是,娘亲却时常躲着我,每次去寻她,他们都告诉我她很忙,或者是出府了。有时候甚至连着好几天见不到人,就是见到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抱着我絮叨这絮叨那。
  娘总是很温柔的摸着我的头,然后搂着我,静静的呆很久。
  两个孩子却似乎被勒令不能多跟着我。大约是怕现在神志不是很“清楚”的我,跟着小孩子们一起做些胡乱事吧。
  不过偶尔,他们也会在傍晚下晚课后偷偷遛到我那儿,给我带些好玩儿的,或者腻歪我一阵子。
  小雅的笑容也比以前多了好多。
  除此之外,高璃卿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我身边。我的膳食里也多出不少搭配得奇怪的东西。他们都说,高先生在调养我的身子。
  而崔三儿——哦,不,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崔三儿只是他的小名,她其实是叫崔璨——却时常出现在我身边,指导我很多东西。
  可她看我的眼神,却总包含了十分多的东西。摸不清,看不透的一层。让我不时的想起。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很久很久……
  
  午后,风变得很暖。最近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看时节已经接近夏至。我提溜着一盒子糕点小吃决定逃一下午窝个地方去吃食。
  溜达着挑了处满清幽的地方,我找了块平坦地方,铺上带的宽布,先行卧上去滚起来。林静风清的,很快就睡得沉了。
  再醒来时,天色已晚。
  待我想起身,却猛听得近处有人说话。
  “是么,他(她)真的很想我?你没骗我?”
  是风金瑶的声音……第一次听见他谈话里带上这么多情绪。
  我不由自主的捂上了自己的嘴。
  我睡的地方在林子和庭石间。那几块庭石很高大,遮住了我,也遮住了谈话的人。听声音,包括风金瑶,共有三人。
  “风护法,门主一直都很记挂你。”有些轻佻的声音道。
  “哼,你也来哄我,这种话他怎么不和我说。”风金瑶话里含着一种娇嗔。
  “护法莫忘记上次门主与凌云剑之间的那场生死之斗。”又是另一人说,声音很深沉厚重。
  “哼,他不是赢得漂亮么……”风金瑶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门主也受了不清的内伤,这些天一直在调养。”厚重声的人道。
  “风护法,门主身体一好转,就记挂着你,忘你能随我等去拜见。门主一向都对你这么好,风护法还不跟我们去……嘿嘿,补偿补偿门主的相思之情啊。”轻佻的声音嘿嘿的笑着。
  “去,你这只白猴就知道看我笑话,给我机会不剥了你的皮的。”风金瑶啐道。
  “风护法,我俩今天来特地与你联系的确是奉了门主之命。门主如今就在如七客栈老房间,忘风护法能在三日内前往,还有要事相商。”厚重声的没有笑。
  “他还有什么与我相商的?那日抛下我去和她相争,怎么不见回头顾我?哼,若非那人什么都不记得,岂还有我的好?哼,记挂我,记挂我,就知道哄我!”风金瑶声音略大的气道。
  “嘘……做甚如此大声。若非此些时日容府守备松懈,我俩也进不来,你想让我们死这?被发现了,你也逃不出!”厚重声的似乎有些恼怒。
  “……”风金瑶没有说话。
  “风护法还真是个挂念旧情的,门主一定很欢喜。”轻佻声的嘿嘿笑了两声又道:“那我二人就且回如七客栈静待佳音罗,风护法事成之后请速去。”
  “你就快点滚吧,看见你我就烦!”娇嫩的媚人的声音,同平日里所见的那个冷冷清清的人一丝也不像。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夜晚时,他好象狼一样的眼睛……
  很快,庭石那边再无声音了。心里正乱的我,还是没动。
  又过了片刻,一个人长叹了一声,方才离去。
  再过了一会儿,湿透了内衫的我,才踉跄的提了只吃了一半的盒子摸回自己的桂苑去了。
  
  恰花残月缺
  又瓶坠簪折
  并头莲藕上下锹镢
  姻缘簿碎扯

  第十七章
  
  我不是笨蛋,所以我自己能分析。我不是白痴,所以我自己能明白。
  风金瑶对我,根本一点感情也没有。他喜欢的人另有他人,而且,那个人,也是导致我来到这里的罪魁祸首。这个男人,他不仅不爱“我”,更在害我……他……
  我先是走,再是跑,最后……终于力竭……
  天已经黑了,启明星高悬的地方就好像我遥远的家。
  我的那个家,虽然妈妈爸爸总是甜蜜得好象看不见我,但他们还是疼我的,我知道。
  我的那个家,有我喜欢的收藏,有我爱听的CD,有我宝贝的小电脑。
  我的那个家,虽然分给我的关怀不如别的家庭,但永远都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含混的话语,
  我的那个家……却是再也回不去的家……
  我窝着,抱起腿,坐在小路边。
  泪瓢泼而下。
  我不是没有感觉的人,之前表现不出,只是因为要担心别人是否会怀疑。
  现在我不管那些了。
  娘亲是疼我,可是我不懂她。
  下人们是喜欢我,可是我无法和有强烈阶级等级意识的人平等交流。
  那么多神神秘秘的人和事,那么多藏头缩尾的诡秘,我搞不懂,我永远也搞不懂。
  上一世的我才21岁,大学还没毕业,每天只是玩玩学学乐乐。朋友不是很多,却很有几个知心的。没有忧虑,对未来也没思考过太多。为什么这么平凡的我,要掉到这么个地方来受折磨呢?我的过去,我的记忆,都留在了那不知哪一时空的21世纪。我的天真我的幼稚却被这里排斥……
  我只能哭……
  让我继续活在这些我无法理解的人中间,我迟早连骨头都留不下。
  他们会改变我的神经,思想,信念,善恶……
  我将不会是我……
  这里会把我吞噬……
  痛苦么?
  是啊,心好痛啊……一种被整个世界推开的痛。
  我所看的,不是事实。
  我所受的,不是真相。
  这么个地方啊,我只是个闯入者,披着假象,又被假象迷惑。
  恍惚的,我哭着站起来。
  眼前的一切,又黑,又模糊。
  脚下踩的地也软绵绵的,没有塌实。
  我的未来在哪?
  我摇晃着,走着,自己也不知会走到哪里去……
  当我略略清醒些时,我又来到了那天风金瑶为我弹琴的地方。
  抬头看天,月色如水,玉盘样的月亮,只差那么一点,就是圆月了。快到十五了。
  月辉铺在湖面上,波动的水纹,荡漾着银丝凌乱。
  我着了魔一样走上那座湖心小亭。扶着栏杆,倚上那天我曾坐着的石凳。
  那天,那天……也不过才过了没几天啊。
  那天,那个男人就坐在我对面,弹着一张白玉琴,簪起的发,有那么一屡垂在颈边,我竟然还未曾忘。
  他有一双丹凤眼。细长的,很有气势。
  他有一双纤细的手,骨节分明,却玉白谐美。
  他貌美得让我几度以为记不住他相貌,却在现在发现,从未忘记。
  他邪气时让我拘谨,温柔时又令我沉醉。
  我嘿嘿的笑出了声来。
  原来,他真的是我的劫。
  泪和着笑。
  我认识到了我的初恋。
  也认识到了我的失恋。
  如此而已。
  
  接近清晨的时候,容之微才在这里寻到我。看着少年满目血丝的样子,我却没有什么愧疚。问了他,知道没告知别人,我才安心的同他回了桂苑。现在的桂苑已经在我的抗议下削减了很多下人,想瞒着别人些事也容易了。虽然,想知道我行踪的人,永远是我瞒不住的。
  高璃卿为我诊脉的时候,说我伤已痊愈。我趁机让在旁的崔三儿与娘亲说项,允我练武。下午的时候便收到了娘亲送来的内功心法和剑谱。
  凌日决和凌云剑。
  我笑,知道了那日他们口里谈到的生死之斗,果然有“我”。
  凌云剑啊。这名号还真简朴。
  拉着崔璨,我问她她为什么这么照顾我。崔璨笑答:
  “小姐你是崔三儿看着长大的。您三岁那年在后院练剑,一时错力伤了我,此后您不仅亲自照顾了我好多日子,还让夫人多提携我。就连我名字的这个璨字,也是小姐您起的。虽然您生来不能言语,却心如琉璃。若无小姐照拂,崔三儿绝无今日。您是崔三儿我一生要报答的小姐。”
  我握着她,问她:“崔三儿,我想做的事,你能帮我么?”
  崔三儿笑了,眼里却是不会错认的坚定。
  “只要能让小姐开心,对小姐好,那么我怎样都行。”
  “好,崔三儿,我想离开。”
  “为什么呢?”
  “我不开心啊……”我眼泪慢慢的流下,再也支撑不住面上的坚强。“崔三儿你不会看不出来啊,我现在好难过啊。我心里好象有一把刀子在刮,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啊,我怎么会爱上那个男人呢?是原来的“我”的影响么?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没道理的啊……爱都是这样没道理没缘故没由来的么?
  好痛苦……
  抓着崔三儿的手,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后来,话也说不出,只剩轻轻的哽咽。
  崔三儿后来抱着我,摸着我的头,一句话也没有说,让我放纵的哭到睡着。
  第二天,我醒来时,她坐在我床边。
  “小姐,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高兴就好。容家的小姐,应该是天下无双之人,应该是无所顾及的狂傲。”她把一个小箱子放在我的床边道:“这些是小姐旧时闯荡时用的东西。您有不懂的就问问我。”
  “崔三儿……”
  “把您缺少的寻回来吧。”
  
  晚上的时候,我背了个小包袱,换上了一身简单的衣裳,在崔三儿的陪伴下,走出了容府的偏门。
  我不知道崔三儿有没有告诉娘亲。这样的事情,她没有和我说一句。
  我没有再去看风金瑶,没有再看两个儿女,也没有去见娘亲。
  我只是迈出了这个府门而已。
  算是离家出走有些重。
  所以,我只是说了句:
  “再见。”

  第十八章
  
  天大亮的时候,我终于摸到了杭州城门。刚巧是时辰,门大开,外面的进来,里面的出去,一时熙熙攘攘。
  我顺着向外的人走着,包袱不大,简单的背着。清汤挂面的脸也不怕别人看。我有一种自在的感觉。
  自己评断这次出门为离家出走。
  = =我就是这么想的,别问我理由。
  “小公子,你一个人是要去哪儿啊?”旁边一个一起出城门的老婆婆和蔼的问我。
  “去隶池。”我向她微笑。
  “隶池啊,哎呦,那可不近。你一个人能行么?”
  我眨眨眼睛笑答:“婆婆,我一个男孩子怎能一个人去那么远呢。我姐姐就在城外不远等着接我呢。”
  乐呵呵的和老婆婆告了别,我快步的沿着官道边向北面的隶池行去。
  为什么老婆婆叫我公子?呵呵,因为我又穿了一身男装呀!
  没有嫁人的少年男子的头发是没有刘海的,还不能梳起来。而嫁了人的女子也没有刘海,却是要束出马尾。这样,我只需要把长发放下,再穿一件内领高些的外衣,就可以女扮男装行走了。
  扮男装的原因有三点。
  一,走前崔三儿已经告诉了我,“我”从14岁闯荡江湖起,就有了一个四海皆知的名号——凌云剑。不过过去的“我”不能言语,所以身边都带着家里人,就连崔三儿都伴过“我”一阵。身为容家大小姐,“我”也不适宜展露真实身份,一直都是用银面具覆半面。如此看来,若我继续女装,还使出容家功夫,那么很容易被人发现我和“我”的关系,容易引来仇家之类。
  二,不论是谈吐,做派,还是习惯,我都和这里的男人更相似。= =也就是说,如果我穿着女装,搞不好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男儿气十足的假女人……反而更惹人怀疑。
  三,呃,咳,我还素喜欢漂亮的男装……长长的肥肥的水袖,轻飘飘的腰带,精致的绣花……讨厌啦,一个现代女人是怎么也控制不了对古装的欲望的~~虽然、虽然我要承担装男人的事实!我也不后悔!
  至于隶池,“我”对那里有些记忆。似乎就在过些时候,隶池那将开一次武林大会。这是三年一次的活动,“我”曾经参加过三次。
  最近脑子里新加进来的记忆温顺了许多,已经不自做主张的蹦出来逼我阅读了。有的事情只要我想知道,脑子里就自动的想起来,就好象他们本来就在一样。还好,我还没有产生认知混淆。我和“我”,目前还分得清楚。
  不过,可能与我的心情有关,一切与风金瑶相关的东西,我都想不起来。
  没有人相陪的旅行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寂寞。古代的空气清新极了。青草和花的味道,让人心情总是很愉快。天是瓦蓝的,云是雪白的,林子是绿色的,土地是墨黑的。这种干净和纯粹洗涤了我心里很多杂念。真的很舒服。不需要想太多,慢慢的走着,看着,身心就在自我修复。
  我觉得,离开封闭着的容府,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
  或许,我会在武林大会上认识些新朋友呢?我偷笑,想起小说里的恶俗情节来:武林大会,就是一场鹊桥相会……
  
  传说中的客栈!!!!
  我双眼放光的看着荒山野岭间,小路深林旁,那乌呀呀一片漆黑的小店……
  抱歉,镜头切换错误,重来。
  素虽然不热闹,但也有人来往的绎路旁;素虽然并不深,但也有小树林一片的小林边;素虽然不洁白,但也不是乌黑的老旧外观……
  总之,这个小客栈,也就是三等丙级的普通饭店罢了。
  看看天色,也只行了半天多,其实人不怎么饿,但喝些水也好。
  我走进了小客栈。
  刷!
  “公子想来点什么?”
  我瞪了眼睛看这个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小二……他,会轻功么?怎么好象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公子,我们店可是四里八乡闻名的好酒馆儿,要不要来点梅子酒尝尝?”小二的双眼简直好象夜里的狼眼……
  “不、不!!谢谢!”我挥舞着手挡着,瞅准边上有个空桌,也不管干净埋汰的,先坐下去躲开要贴我身上的这个小二。
  = =这小二也是男的啊,干嘛看着我的时候还眼里冒桃花……
  那小二锲而不舍的围了我打转,从介绍招牌菜色到怂恿我来瓶猛酒再到罗嗦这黑店的继往开来古今旧事……
  对,黑店。这家店的名字就素——
  黑、店!
  晕了,难怪我刚才在外面只看见一空招牌。其实那招牌上有写字,只是黑底黑字而已……这家老板真有特点。
  不只老板有特点,店里的客人好象也都很有个性。两层的小店,楼上大概是客栈,楼下就是饭馆。现在算了我食客才只有7个人。
  我单独一桌。还有三人坐在角落里,鬼祟的样子,躲藏着脸看不见。另有一个就独坐在入门的一边,单身女子,白衣白发带,连靴子也是白的……坐在黑色的长条椅子上特显眼。最后两个人则是一女一男,依偎在我旁边的一桌,一瞧就是恋人两只。
  说有个性是真有个性。我这个女扮男装的姑且不提,就说我旁边的那俩亲亲我我的,就非一般的腻歪。这架势我只在现代的情侣胜地见过,在古代还真是头一次。没想到古人也有这等开放度……不过,当我看着那女子夹着一筷子菜递进男孩嘴里之后,我还是……寒了一下。
  恩……除了我以外的六人,五个带兵器。有刀有剑的,看来都是江湖人啊……
  我眼又一转,想起进来时眼看着其他那些路过的行人都目不斜视的经过……看来,我还是进了个有意思的地方捏!
  O~~HAHAHA~~终于啊终于,来到古代的日子里终于出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啦~~
  我笑眯了眼睛,等待有趣事情的发生。

  第十九章
  
  清粥小菜,我吃得很开心。其实人就是这么一回事,依赖着别人的时候,所得到的总是不会珍惜,而一但靠自己得来的,就好赖都爱。自己走在路上时,苦乐酸甜都别有滋味了。
  = =哦,别看我这么平静的品味小吃就以为我身处平静之地。其实完全8是地!
  整个黑店的一楼,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恩,桌椅碎的碎,飞的飞,最惨的一张桌子已经飞上了二楼去了。
  地上有碎瓷片,烂饭菜,有血星横飞,有肉片搭配……
  你问我为什么还这么镇静的吃饭?切,小看我了吧!其实这种音响效果,这种血腥程度,这种恐怖级别,跟我平时被逼着看的恐怖片一比,真是芝麻都不如!
  再说,我现在心理建设做的很好。别人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是过客。我就是一逍遥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这种江湖小场面,只够我观赏下酒的~!!
  咳,装大头蒜装完了……白着脸让偶找个地方吐一下先。
  “你还好么?”一只手伸过来扶住我弯下的腰。
  我压下呕吐的欲望,回头一看,居然是最开始坐在门边的那个白衣女人。本已好一点的胃,又不受控制的开始蠕动了。我想我忘不了刚才她一剑刺穿三人喉咙的鲜血场面……
  那女人居然依旧只微笑,和她已经染血的白衣不同,她的脸色是极好的,笑起来十分儒雅。
  “刚才没吓到你吧?”
  当然吓到了!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任谁见突然冲进来七八个人,却在一会儿工夫就都变成尸体,都会怕的吧!
  我承认我错了,江湖撕杀一点也不好玩!血腥得要命!
  她见我不说话,就只笑笑,然后松开我,转向刚才坐在我身边,现在却只能站着的那对情侣道:“贤伉俪可也是去往隶池?”
  原来是认识!
  我仔细打量那对情侣——哦,不,看样子是夫妻。
  他们出手没有这白衣女狠辣,但却更张狂。光看他们身边目前只我这一桌还存在,就知道刚才那些桌椅横飞是谁弄的了。
  那看着不过十六岁的男孩没说话,大概二十七八的女人一拱手道:
  “在下与拙荆正是要前往隶池,血玉罗刹莫非也同路?”
  血玉罗刹?我眨眨眼,记忆似乎有点东东和这个名号相关哦!
  那白衣女点点头道:“琼林传下消息,魔教已派出大量人手沿途堵劫各位武林同道,让我们一路多加小心。”
  那女子豪迈大笑道:“无干,血玉罗刹与我同路而行,我夫妻二人还有何可担忧的!再说,那边那三位西山的朋友也不是易与之辈啊。”
  我侧过头去看那角落的三人,刚才有一人被击飞到他们那边,现在已经被碎尸在地了。
  抓着下巴,忽略掉一地的破乱和殷红,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老板哪去了?怎么不见来要赔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正想着,就见那神鬼莫测的小二突然出现在三人之间。
  那小二鞠躬哈腰,笑脸相迎,手抬得老高:
  “三位客官,三张桌子,七条凳子,饭钱合上打扫费用,共十一两七钱银子,老板吩咐打个折扣,十一两五钱即可~~”
  黑线!够胆量!居然真敢向刚杀了六个人的杀手要钱!
  = =!!!继续黑线,他们居然真的在赔偿!!!
  我眼看着那三个人围了一圈,一点高手形象也没有的和那小二砍价……My God!
  茫然的看着他们满意的一拍三散……我觉得这个世界真奇妙,跟我想象中的武侠江湖居然差了那么多。
  那个什么血玉罗刹交了她那份银子,又转过来看向我,问道:“吃完了么?”
  我摇了摇头。
  “还吃么?”
  我看看溅进我饭碗里的鲜血……摇了摇头。
  女人满意的点点头伸手给我道:“那行了,跟我走吧。”
  “啊?”
  女人一挑眉:“你不是也要去隶池么?我正好带你一起。这一路危险太多了,你一个男人单身上路也不怕出事。真是……”她摇了摇头,啧啧的叹息:“你姐姐真是不会照顾男孩啊。”
  “我姐姐??”继续茫然……
  女人扑哧笑道:“别想了,你姐姐不放心你,私下给我传了信,说是会跟我一路往隶池去,我可是特意来接你的。”
  我抓头!我哪来了个姐姐啊!“你说的我姐姐是?”
  “咦?怎么云还有别的姐妹?”血玉罗刹好奇的看着我。
  “云?”我抿抿嘴试探的问:“凌云?”
  血玉罗刹一拍手道:“是了!凌云跟我说了你是凌月,啧啧,我还真看不出来她的弟弟能有这么可爱呢!恩,家传么?你们都不爱说话?”
  看着好奇的盯着我的血玉罗刹,我脑子里像马达一样开转。知道我离开家的有崔三儿,既然崔三儿知道,那娘亲一定知道……看来是娘亲还是担心我,特意派人送了信请了这个过去和“我”有交情的朋友来陪我。恩,她好象并不知道凌云和容月的关系,也不知道凌云不会说话的事,还不知道我是个女的……
  这女人是怎么和“我”交上朋友的?
  见我上下怀疑的打量,血玉罗刹脸突然红起来:“呃,你干嘛这么看我啊?”
  眨了眨眼,我笑道:“我不认识你啊!我可从来没听姐姐说起过江湖上还有你这号朋友的!”
  血玉罗刹瞪了眼睛叫道:“怎么可能!我和云关系那么好她怎么可能回家连说都不说我!”
  见我光笑,她一拍手道:“我知道了,她肯定还是那个死样子,八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当然不会跟你提起我的!”
  我好奇的抓住她问:“哎,那你到底听没听过我姐姐的声音啊?”言下之意是承认了我的凌月身份。
  她颓废的一叹道:“想我认识她那段日子在一起那么长时间,还真的是一句话都没听她说过……要不是她还有声音,我都要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奇怪……明明不会说话的一个人是怎么样让其他人认为她只是寡言而不是不能言的呢?
  我把好奇心略放了放,见四周都被快手的小二打扫干净了,忙拉血玉罗刹坐下,打算好好了解了解其他的事情。

  第二十章
  
  血玉罗刹,姓罗名玉。号称是“我”二十一岁上参加武林大会时结交的朋友。因为罗家就在杭州城外不远,所以在我离家当天,她遍收到了以“我”的名义送上的信,托她上路来迎我,照顾我直到武林大会结束。
  怪了,我也没说我是要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为啥家里人就这么肯定我是冲那去的呢?
  这点先放一放,现在让我不爽的是,这家伙看我外表长的小,就一口咬定我是才十五六岁,一口一句弟弟的喊得好不开心。
  = =其实她今年才二十一,算来比我刚好小三岁。让我喊她那么多声姐姐也不怕折寿。
  关于她问我的“我”的问题,我答对的还简单。就说我们家族不是行走武林的,姐姐年岁到了要接家业就行了。至于我自己,我则以好奇江湖为缘故推脱开了。
  罗玉别看穿一身白,还臭屁样子的装高手,其实人特开朗个性又跳脱。跟她相处一会儿子就摸清她本性了。放到现代观点看,就是一阳光型。
  我问她为啥从头到脚都白。这姐姐无辜的看着我说:“这不都是你姐姐给我弄的么。我十八岁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的时候,她给我挑的行头就是一身白。不过也别说,特挑眼,我看这装扮挺衬托气质的,就一直没换。”
  我,我,我又无语了。
  对了,关于那家客栈,罗玉是这么说的:“‘黑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可以说武林中那些洗手的黑道中人大多的投身在各处的黑店里过活。我们可以在黑店里做一切事情,他们也会给我们行方便,只需要银货两讫就成。不对黑店中的伙计下手可是江湖约定俗成的规矩。”
  望天,原来黑店就素一处黑道高手的养老院……
  好吧,和这个嗜好穿白衣的罗玉在一起行路,倒是真的挺轻松的。同行的还有那三个所谓“西山的”,和那一对甜蜜得反胃的夫妻。
  挥别了那客栈,我们一路向隶池去。
  
  江湖是什么?
  我不清楚。
  曾经看的武侠小说里,主角都是生来就活在那个热血的,冷血的,有情有义同时又无情无义的世界的。
  他们称那里为,江湖。
  他们称自己为,侠客。
  不过,我可不是啊。
  我生长在社会主义中国。成人在九年义务教育里。活在亿万的脱离农业生产的人中。十指不沾阳春水,双腿不行万里路。活着享受,死了,换个地方享受。
  江湖?听过,看过,没经历过。
  我看着路边经过的平头百姓。不分男女,都麻衣简朴,或背或扛一些货物。农田里劳作的女人,生着赤红的脸,面上刻着贫苦。
  这是古人真正的生活。
  “罗姐姐,”我唤牵着马的罗玉。
  罗玉抬头看我,阳光下笑脸分外明亮。“什么事?”
  “恩,我们还要走多远才能歇歇?”我抓了抓缰绳,到底还是问不出。
  罗玉,你也曾过过那样平凡困苦的生活么?你是否能和我说说?
  罗玉笑笑:“不用太远了,再过半个时辰前面就该有村落了。”
  我哦了声。还是低下了头。
  从前看电视的时候也没有觉得。新闻里所见的农民的形象里,背景里都是有二层小楼做底,也不会有多大的冲击。可是,当行走在这泥土路上,看着路边人力耕作的田地,看着同行的,为了生活而低头的人们……我只能和他们一样低头,装做看不见。
  心口跳的,还是一个现代人的心。因为看见卑下而不舒服,因为看见阶级而难过,因为看见大范围的苦难而承担不起。
  虽然,在现代的时候,还是一样的看见,可是,那时候知道,那些掩埋在阴影里的黑暗,遮挡不了广大的阳光。
  可,在这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另一个世界,我却清楚的看见了这些过去碰触不到的地方。
  问不了,问不了他们的生活是如何过的。尤其,尤其在这个男和女调了个头的地方,问不了。
  那些背负着家庭的女人,有着现代里男人的神色。
  眼里有些热。我觉得自己很卑鄙。其实,自己心里装的灵魂,本应该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男人身上才对吧。容家的唯一小姐。这个身份,交给我的同样该是个沉重的负担吧。我竟然就这么抛弃了这个负担,为了某些说不出道不明的任性理由就放弃了。
  我的那个娘亲,很疼我的娘亲,是不是在写信给罗玉的时候伤心呢?她应该伤心吧。女儿醒来以后,变得不像个女人,反像个男孩。只吸收疼爱,却放弃手里该做的事情。娘亲……娘亲居然还为了我的安全写信给罗玉……为我安排一个能陪着照顾的人。
  啊……我之前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其实和别人比起来,我真的幸福很多了啊。至于爱情,那种东西本来就不是因为一方喜欢,另一方就一定会接受的啊。
  “笨蛋……”
  “恩?”罗玉再度抬头看我,有些惊讶。
  我冲她笑:“我说,我是笨蛋……”
  罗玉不放心的仔细审视我的脸。然后指了远处道:“那边就是陈家村了,放心,我去过那,那里的客栈挺不错。”
  我眺目,果然,地平线那有些突起。看罢再瞧瞧还没搞懂我想什么的罗玉,到底真的笑了出来。
  “罗姐姐,你真的很笨呀!”
  爱与恨呐,什么玩意。
  船到桥头自然行。
  “嘻,”我不顾罗玉诧异的眼神,大声的唱道:“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求得人生乐逍遥~”
  恩,一切姑且随便它吧,反正,我还好好的活着。爱恨什么的,也不过是心情之水流过,流过了,什么也不会剩下。
  恩。
  爱与恨呐,什么玩意。

  第二十一章
  
  小客栈里人不太满也不少。
  罗玉吞吞吐吐的跟我说话:“恩……小月啊,你为什么总那么喜欢笑呢?”
  “?”我纯洁的眨眼看她。
  她抓抓脸:“我是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脸愉快,看谁就对谁笑,还是那种很灿烂很灿烂的……”
  “??”
  她挫败的一摊手:“我是说,你少笑好不好?”
  “???”
  罗玉开始翻白眼……
  我偷笑。其实不是不懂罗玉的意思。
  = =我现在一身男装,却保持着现代礼貌的好习惯。谁盯我瞧,我看见了,就微笑……直到刚才和一六岁大的小女孩看对眼了,我一笑,对方居然脸通红的眼睛冒心看着我……我寒……我才想起来,我这样感情应该叫当街勾引吧!
  不过,要改掉对人礼貌微笑的习惯,还尊素粉难捏。
  拿罗玉实验一下。
  笑!
  = =她居然也给我脸红……
  “咳,”罗玉已经不敢看我脸了。“小月,你在家里都做什么?”
  哦?试探我家教?
  “我跟姐姐学武,玩,还有其他的一些事。”
  “恩……”她眼珠叽里咕噜的乱转,好象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问我那种不适合男女讨论的话题~~
  哈哈,太好玩了!
  “罗姐姐,他们为什么都看我?”我装白兔状。
  罗玉一扫小客栈。可不,所有人都向我们这里投开粉红色的目光,这目光上至40岁,下到6岁……女性为主……
  听着罗玉把牙磨得咯咯响,我再度在心里拍地狂笑。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扮妆成异性,感情看着别人欣赏的目光是这么好玩!
  在罗玉环场警告眼神下,我开始进餐。一路上一直坐着罗玉的马,虽然行得慢,却还是颠得满难受的,很有些吃不下。这里的食物和家里的精致完全无法比拟,粗糙,苦涩,清汤的。还好,现在心情很好,还是吃得下的。
  “小月,你家满富裕吧?”
  “?你怎么知道?”
  “呵呵,看过你和你姐姐俩人吃饭的都能猜到。用饭时很讲规矩,又从不对饭食好坏做评论,却又能让人看出是忍耐中进用。”罗玉不紧不慢的边吃边道:“你姐姐还好,入江湖那么多年,比较会掩饰。像你这样,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哎,去到隶池可是比较容易惹事的。”
  我放下筷子:“惹事?”
  罗玉嘴一撇,有一种想笑却笑不出的扭曲样子:“哎,真是,你姐姐真放心我,居然把你就这么交给我了,要真在我手里出事儿,我就死定了。”
  “啊?”我摸下巴,我男装样子真的那么好?她怎么话里话外都示意我低调捏?
  记得换好衣服的时候有看啊,也就是清秀可人的小家碧玉样儿啊,有这么抢眼到让你罗玉担心成这样的地步么?
  “啊!”一拍双手,我愕然想到——两个世界审美观不一样,说不准这里就吃香这样的……
  “怎么了?”
  “没、没什么……”心虚的拾筷子继续吃。我开始琢磨起脑子里看过的那些男扮女或者女扮男的小说,似乎……只要扮完漂亮的……都会不自觉的沾花惹草……
  头痛……我不想要超级大苍蝇……
  
  我对着镜子呲牙咧嘴,再做个妩媚状,再来个温柔回眸,再试试兰花指,恩恩,再来个含蓄的笑……
  “你在做什么?嘴抽筋了?”
  我吓得啪的把镜子拍飞了!
  回头一瞧,一个人已坐在桌子上,翘着腿看着我。
  我呆了。
  “恩,你出来多少天了呢?居然也不通知我。被古应秋打傻了?”那人嘿嘿的笑起来,绕在手指上的长发旋转着,反射着烛火的橘色光芒。“恩?小月儿?看见我连话也不会说了?还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呢?哎呀哎呀,真的要不记得了可怎么办呢?”
  那人向我眨着眼,轻轻的问我:“你若是都忘记了,那我这个你女儿的爹爹可该怎么办呢?”
  我有点晕。
  那个人说他是我女儿的爹?
  那么,这个人是男人了?可是,他长成这样还是个男人?!
  他整个人好象一只金翅鸟,有着最夸张色泽的衣裳。他就坐在桌子上瞧着我,用一种骄傲的矜持的又张狂的神色……啊,这个男人的脸,有着仙人的美丽,妖异的神气,他该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了。
  他见我不动,又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上扬,有着童稚的天真,同时,也有着孩童天真下的残忍。他说:
  “喂,你不会真的把我忘了吧?恩?”
  长长的鼻音,居然震得我一激灵。
  我的本能,在畏惧他。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也许是我恐慌的眼神泄露了秘密。
  他细长的食指点在朱唇上,轻轻的对我说:“我是乐眉。”
  “乐眉?”哪个乐?直觉的问:“音乐的乐?”
  “是的,乐眉。”他轻轻的摇着头,天真残忍的笑道:“如果你再忘记我,我就杀了你。”

  第二十二章
  
  “乐眉?”哪个乐?直觉的问:“音乐的乐?”
  “是的,乐眉。”他轻轻的摇着头,天真残忍的笑道:“如果你再忘记我,我就杀了你。”
  我静默了片刻。
  “那么我既然已经忘记你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乐眉随手抓起旁边的烛台,也不看我,慢慢的用手撩着烛焰。
  “刚才说过了,我是你女儿的爹爹。”他笑着看我:“恩,我应该说是你的情人或者是恩人吧。”
  我手不自觉的开始抓袖子。喉咙有些紧有些干。
  “我听不懂。”
  容雅不是我的儿子,我女儿的爹爹居然也不是风金瑶……“我”的感情纠葛难道真有这么乱?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有着妖冶的姿容和不拘的风度。这样的男人……他不是会骗人的那种人,他是那种想要杀你,就会明白告诉你的人。因为,他连说谎都不屑。
  “恩,知道你不懂。”他逗弄得火焰忽明忽暗,让他的脸也随着忽明忽暗。“看你见我的神态,就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断掉的可以再连。而且,重新连的时候,往往要比过去做得好。你说,是不是?”
  “……”我开始害怕了。
  为什么不论走到哪里,和“我”有关系的男人都是这样诡异呢?我看不明白他,他也不让我看明白。更何况,我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揣度人心……可是我的身体在警告我。我颤抖的手指,僵硬的腿,木讷掉的大脑……他们都在警告我:这个男人危险!
  他突然一动,骇得我往后猛的一退,居然正好撞上凳子栽了过去。
  当我被他环在臂弯里时,我居然只因为肢体接触就四肢抽搐……晕了……
  啊,好丢人……
  我晕过去前迷糊着想,这样的男女关系,好象和我那个世界也没啥区别了……
  
  早上我醒来时,人居然已经在路上了。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乐眉正抱着我骑马。我……又有点晕……
  乐眉居然换着一身女装,束起的发露出白鹤一样的脖颈,前额挂着的镏金坠和他一身的华服十分搭配。
  我呆呆的看着他,直到他低了头给了我一个吻,才终于把我吓醒。
  “你、你亲我!”我捂着嘴瞪他,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窃喜。
  被这么一个美丽得分不出性别的人亲,就好象得到神的眷顾一样。虽然身体在接触中给了我强烈的排斥反应,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开心。
  “亲你了,怎样?”他淡淡的道,“记得对我改改称呼,你要叫我君娘。”
  君娘……那是夫郎称呼妻主的。
  “那……”
  “我还是叫你小月儿。”他低身在我耳边,呼出的气让我颤抖。“听话哦,不听话的人儿,我可不爱。”半晌,他又对着旁边看着我们发呆的罗玉轻轻笑道:“小月儿的男装还真媚惑人呢,你瞧那平素眼高于顶的血玉罗刹被你迷得。恩……知道你是我夫郎的时候,她的脸色可就没好过哦~~”
  他低沉又邪气的笑声轻轻的沉进我心底,好象一片片黑羽,蹭得人心痒。
  我闭了眼,不想知道怎么了。
  我承认,我是个容易被美吸引的人。所以,在这个整个身体都在抗议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和乐眉在一起没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呢?一朵毒玫瑰那么美,我只是看着他而已。他要伤了我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也不会失去什么嘛。
  罗玉牵着马靠近我俩。她神色有些凝重,仔细打量了我后问乐眉:“乐夫人,凌公子真的没事么?他的脸色怎么还是不好?”
  乐眉横了她一眼,冷冷的道:“拙荆一向如此,劳烦罗小姐挂念。不过她既然是我夫郎,罗小姐就不该叫他公子了吧?”
  罗玉脸刷的黑了,表情变得好象吃了一只苍蝇般难看,半晌,还是妥协道:“对不住,一时难改口而已。乐夫人,乐郎君。”
  我左看右看,猜不出乐眉是如何在我昏过去的时间里与罗玉沟通的。
  毕竟,娘亲他们给罗玉的信里不可能说我是嫁了人的。这个年代里,嫁了人的君郎还往外跑,那可是很难听的。
  我揪着乐眉抱着我的衣袖。
  罗玉是个大笨蛋,这么好骗的人娘亲你居然放心把我交给他!
  揪扯间……我几乎忘记我是离家出走的了……
  望天……讨厌啦,三人行里两个是变装的。
  我是小白兔,一只大尾巴狼,还有一块笨得可以死了的石头……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觉得这次隶池之行……可能会让我变得凄凄惨惨吧。
  再端详端详乐眉女装后端庄又高贵的脸……
  其实还不坏。
  我想。
  至少,身边都是美男美女。
  因为美人而死,那其实也不错。

  第二十三章
  
  乐眉是什么人?
  看着他把人拍得吐血,把人踹得飞上天……
  我认为,他首先是个武功很强的人。
  看到呆掉的我被罗玉从后拉开,让过溅起的碎木片。
  她瞪我:“你自己也小心点啊。”
  还不待我回答,我已经被乐眉拉得飞了起来。环着我的腰,脚还不忘再踹飞一个。只听乐眉冷得能冻死人的声音道:“罗玉,你再碰我夫郎我就砍了你的手。”
  = =
  补充一点,他还是个很恶霸的男人……
  我无奈,回头道:“他刚才在帮我,还有……(小声)我有夫郎,不过不是你。”
  啊……我后悔了……刚才那句话换来了巨冷眼神……
  算了,大哥,我什么也没说。
  做了个拉链动作,我保持缄默。
  乒乒乓乓,淅沥哗啦,乱七八糟……
  望天……为什么在古代的客栈和饭店里都这么容易打架呢?貌似到现在,我以及目睹经历了包括此次在内的三次饮食之地的斗殴事件了。
  如果是觉得吃饭的时候好偷袭的话,那么应该已经证明这个观点是错误的了。
  其实,武功这个东西很优雅。
  像罗玉,虽然每一剑下去都见血,可是她自己却可以保持一身白衣片红不沾。
  又像乐眉,五指点弹双腿连环,虽然带着我却依旧好象跳舞一样身轻如燕蹁跹如鸿。
  无视掉生与死的问题,我开始思考自己的武学。
  “想什么呢?”
  思考中的我自然的回答:“我在想‘我’的功夫还能不能记住点。”
  “要是记不住呢?”
  摸下巴,这个问题有点严重:“那我就混几天回家,外面太危险。”
  “要是记住呢?”
  傻笑ing:“那就试试身手,要是很强,我就有依靠了。”
  “依靠自己多累,怎么不依靠我呢?”
  坚持:“人总是得靠自己的,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最保险。”
  “保险?”
  点头:“是啊。”
  “保险是什么?”
  “?”
  我回神一看,原来二十好几个黑衣人已经清理干净了,刚才却是乐眉在和我一问一答……
  “保险是什么?”他还好奇的看着我。
  我的汗下来了……
  “这个……就是,保证危险少……”
  乐眉想了想赞同的点头:“这个倒也是,你要是能记住功夫,至少不用我总担心。”
  罗玉冷笑道:“既然乐郎君连功夫都记不得了,怎么能让他出来,还要去隶池,今年的隶池会可是很危险的。”
  啊……罗玉好象觉得之前是我在说谎。完,我总不能告诉她,我们俩跟她就没一句话是真话吧……
  “血玉罗刹何需挂念这个,拙荆的安全自有我。”乐眉哼了一声,揪了我的胳膊把我拉上了楼梯。
  我急急回头向罗玉喊话:“罗姐姐,晚点我去找你。”
  话音刚落,乐眉就捏得我胳膊几乎要断掉。他眼里射出一片一片的冰渣……
  我清楚的读出他的意思:你找他干嘛!
  搓捏着袖子……我觉得挺对不住罗玉的啊……
  低眉顺眼的被他拖进房间里。
  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不论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都这么怕乐眉呢?明明他处处都显着对我极好的说。
  
  我揉着胳膊坐到椅子上问这男人:“都过了一天了,你该跟我仔细说清楚你是谁了罢。”
  乐眉眼神有些闪烁:“怎么还要问这个,我都说了我是你女儿的爹,你情人,你恩人,你爱的人。”
  我托着下巴,另一只痛的胳膊甩来甩去。
  大约是很少说谎?所以他才很自然的有眼神游移吧。
  我真不想告诉他,他说谎的功夫连我家下人都比不上。
  见我不说话,还盯着他,他似乎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我说我是,就是,你有什么可怀疑的?风金瑶那个贱人能生出宜儿那么可爱的孩子么!”
  我闭了闭眼。
  贱人……
  乐眉突然怒气冲冲的指着我叫道:“你又心疼了是不是?我骂他你心疼了是不是?他有什么好,恩?他朝三暮四,他勾搭女人,他连儿子都不是你的,你还这么护他,恩?”
  我被吼得还没回过神,乐眉已经扑了上来,狠狠的掐住我脖子,砰的一声把我压到了地上。
  我痛得还不待叫,已经被掐得发不出动静了。
  呜……我的后背……我的脖子……咳……空气……
  朦胧间,看见乐眉的眼睛……啊,好象一只因为过于顽皮而被抛弃的猫呢……
  我几乎被扼得闭气前,他到底松了手。
  我像个破布一样被他环进怀里。
  男人的头窝在我发间,看不见,只觉得脖子侧面温热。
  我有一种感觉。
  他该是哭了。
  有点好笑,似乎这个男人有一种现代男人的品质。他把自己当成和我同级的人,而不是地位低些的女人。哎……风金瑶好象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我最应付不来这样强势的人了。
  软着手,还是去拍了拍男人的背。
  我翻着白眼,暗想,安慰是我最不拿手的交流方式了。
  乐眉突然轻声的问:“你到底,记不记得我。”
  我叹口气。
  虽然不知道乐眉和“我”到底有什么纠葛,可是,不记得就是不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只有害怕,第一次见到风金瑶时的心痛可是连一点也没有。
  “不记得了。”
  乐眉扳住我的肩膀,慢慢的移过脸来正对着我。
  “不记得就不记得罢,我们从新来。”
  面对面的时候,他的容颜总是给我很大的冲击。
  他和风金瑶完全不是同类型的。如果说风金瑶是冷艳,那他就是妖艳。天生的媚骨,眉眼间蕴着邪魅。当他用盈着泪的眼看人的时候,谁能不心动?
  所以……他慢慢贴上我的唇时,我……没动。

  第二十四章
  
  我和乐眉的关系……是一种暧昧。
  他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危险的。好象火种包进纸里的感觉,随时会焚烧出来。
  还好,他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幸好,同行的还有罗玉。
  我后来到底没敢去找罗玉。因为乐眉拿着一颗黑丸要挟我,说如果我在他不在时去找罗玉,他就让罗玉死无全尸。
  他是说真的。女性的直觉让我相信,他就是那种可以因为一点点事就杀人的人。
  没办法,只好忍耐罗玉每天见着我时那欲说还罢的样子……
  我的良心啊……
  到现在,我也没敢问乐眉“我”和他的关系。没办法,每件让他觉出我忘记的事,都提高他眼里火焰的热度……我真怕他跟我发火。
  现在的我还是被乐眉抱在怀里行路。
  我可以看天看地,看人,却就是不可以看罗玉,或者其他出现在路上的,相貌美丽的人……
  咳,不分男女,乐眉都不许。= =他会掐我腰眼,让我又痛又笑!折磨啊!
  有时候我也会想事情。
  比如现在,我在想,为什么我过得就这么窝囊。没有仗剑江湖,没有宫廷内斗,没有谋杀栽赃,没有麻烦琐事纠葛……真不符合穿越女主定律啊。
  再想想,咳,我居然连吟诗作对,唱歌排舞,开店经商,四处拐卖儿童都没做过……恩,连小说主角定律也不符合了。
  似乎……只有家有妻儿外有情人这条花花公子定律符合了。可是却是男女掉个,又都不是我做下的错果。
  抓狂ing
  莫非我穿越了也是别人故事里的配角?是主角身边的某某花草?
  郁闷……
  “想什么呢?”乐眉含笑问我。
  他好像心情不错。
  我对他摇摇头。干脆不想了,把头埋进他怀里。
  乐眉身体虽然看着单薄,却十分结实。所以虽然和我个头差不多,却完全做得到把总是犯蔫的我搂住还不让别人奇怪。
  “困了?”
  他又跑我耳后说话……
  “要不下一个驿站给你弄个马车算了,免得你在马上总不舒服。”
  “好……”
  答应完,我在他怀里鄙视自己。
  我是女人,按规矩我就该像记忆里的男人一样做大事……
  算了,舒服至上……
  打了个哈欠,我又睡了。
  
  醒了睡睡了醒。我很奇怪的过了迷糊的三四天。
  开始的时候是腻在乐眉怀里,后来就腻在买来的马车上。
  我不傻。头一天的时候还可以认为是和乐眉相处带来的精神紧绷,晚上好好睡了一觉,发觉依旧没有好转,我就猜测自己是否中了什么药物。
  思考很困难。因为脑子越来越混沌。那是一种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后的疲惫,或者连续睡了十五小时以上的沉重。
  真的……是非自然啊。
  第三天以后,我就只好怀疑乐眉和罗玉了。
  其实,应该说是怀疑乐眉才对。不过秉持着没有证据的时候都是嫌疑人,也就只好都包括了。
  当到达隶池的时候,我软软的靠在他怀里,由他抱进某个地方的某个房间里。
  此时,我只有力气偶尔睁睁眼看人了。
  乐眉替我换衣服。我早已无力阻止,而他也早已驾轻就熟。
  闭着眼感觉他把我放在床上。本以为他该走,却又觉得他坐在我旁边,慢慢的摸着我的发。
  “醒着么?”
  我动动眼珠,示意自己还算有意识。
  他轻笑:“好象又回到我们认识的时候呢。”
  你们认识得还真奇怪啊。
  好久,他没再出声。轻轻抚弄我发丝的手那样温柔,我慢慢的堕入梦乡。
  “……”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可是……我真的没有听见呢。
  这是我到达隶池的第一天。
  离隶池之会——暨武林大会,还有三天。
  
  我是嗅到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而被刺激醒的。
  张开眼的时候,一片黑暗。
  不过,身边是有人的。
  那人的呼吸声又重,又粗。空气里除了那份怪臭,还有阵阵血腥气。
  “小姐……”那人终于在我动弹时轻轻唤道。
  “容府的?”是个女人呢。
  咦?好象我的气力都恢复了。
  “……是。”他的声音好象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你怎么了?”我伸手一摸,大约抓到了她的肩膀。下手处一片温热的湿润。“这是……血?”
  眼睛稍微适应了些黑暗,面前隐约的轮廓,显示这个女人正跪在我面前。
  她的手反握住我,力气很大。滴答的声音从喘息中被我分辨出来。她……一直在流血。
  “小姐,”她的声音微弱,却在夜里清晰。“青部所来十四人,现在却只我一个了。咳咳……小心那个男人,他是——”
  她的话再也没机会说完……因为她的头已经和脖颈分开,落进我的怀里。
  那一刻,我面前的黑色里,飞散开更黑的阴影。那些阴影喷洒在我面前,喷在我脸上,喷在我身上,喷在我怀里的头颅上……
  那一刹那,断开的那个“是”字,接着骨肉分离的声音,接着血涌出时那种压迫水管般的扑哧声,让我的世界,我世界里的声音,连出一片错断。
  其实,黑暗的房间,宁静的黑暗,更助长了想象……
  下一刻里,我自动的为这黑暗上色。喷洒的是鲜红……恐怖的是湛蓝……扭曲的是艳紫……分离的骨肉是惨白……
  我颤抖着手,环着怀里的头颅,坐在床上,看着这世界颠覆,天崩地裂。
  “月儿!”
  温柔的手摸着我的脸,我耳边有人在呼唤。
  “你怎么样?”
  “你说说话!”
  “小月!”
  “别吓我,你怎么哭了?”
  “这样也能吓到你么?你这是怎么了?”
  ……
  我不想听……
  你为什么让我四肢无力……
  你为什么每夜都看顾到我睡着就不知所踪……
  为什么最近攻击的人里多了其他颜色衣服的人……
  你没有骗我,你只是什么都不和我说。
  不告诉我你晚上四处截杀保护我的容府人,不告诉我你手段的残忍,不告诉我你的身份,不告诉我你“我”的过去,不告诉我你的来由,不告诉我你的目的……
  那你现在唤我什么呢?
  我见了你好多天杀人不眨眼。可是那和我无关,我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是现代人,虽然没有见过这样的死人,可现代人杀人不见血,不比真刀真剑杀人干净到哪里。
  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保护我的人呢?
  我看不懂你……我看不懂所有人……
  乐眉,你究竟要做什么?你要拿我怎么样?
  我太笨,我在这个世间什么都不懂,我不会和你周旋,我也不懂,更做不到。那就这样吧。别唤我,我只是想睡一觉而已。
  只是,睡一下。
  
  竹影重重,月影融融。此时独坐高檐端一杯酒细品,本该是静至情沉罢。可这个男人却冷冷的笑着,笑着。
  “竹影楼,锁情愁……”他玩弄着空掉的竹杯。然后一松手,让它消失在黑色里。
  冷冷的声音自小楼上荡漾:“有何事。”
  “青部二郎报。”楼外竹林中传出细细的声音来,似断似续间,却意外的字字清晰。
  风金瑶木无表情的对着酒壶浅酌了一口:“容月那又怎么了。”
  “小姐身边尾随的青五至青二十,自三日前过徐庄后,已再无消息。隶池报,进城时有人见小姐进城,跟踪后却断了讯息。据悉小姐此时不只与罗玉同行,身边更有一女子状态亲昵。”
  风金瑶眼神变了几变,声音越发冷厉:“可探得此人消息?”
  “所有试图接近探听者无人生还。”
  “再探。”
  “是。”
  “等等。”风金瑶身一滑自屋檐上落下,身若无骨一扭,自窗入室。片刻,取了一个卷轴踱出。“与此画像对照。如果有七分相似,便速速回报。”说罢手一翻,卷轴直直射入林中。
  “是。”
  片刻后,竹林中再度虫鸣阵阵。
  风金瑶背手立在窗前,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十五章
  
  “还在生气么?别这样。明天就是隶池会了呀,你不是想看么。呵,要是看完了能想起什么来就好了呢。”乐眉的手在我发丝间穿插,顺开每一个结。“罗玉那天还问我,为什么你留着长发没有去喜,我搪兑得很费事呢。”
  去喜,我知道,是这里男子成年后剪刘海时的仪式。
  未成年时,不束发,叫铸愁,而成亲时在额前剪出短发,却叫去喜。
  乐眉,你一直留着长长的发呢。你没有去过喜,所以,才能扮做已婚女人,不是么?
  这样的你,是怎样和“我”相识的呢……
  乐眉梳完了发,蹲到我的面前,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想从我的眼底里挖出些什么。却让他失望了。
  他摸着我的眉,微微的笑了:“你还是那样美,像男儿一样的美。一年更胜一年的优雅柔弱。”
  他凑近亲了亲我的眼。我闭目默默承受。
  他的呼吸在我面上颤动,带着笑:“你若是还记得,就知道,沉默对我没有用处。昨夜还怕你伤了自己,现下我已不担心了。”
  是啊,你封了我几乎全身的脉络,我每一个动作都要看你是否允许呢。
  没有眼泪,我只是有些伤感。
  “你这样真乖。安静的让我抱着。呵,你会说话和不会时真的没什么区别呢,都一样的只看不说。”我被纳入男人的怀里,直接的感觉他心脏的搏动。
  “其实……你有一双透明的眼睛,你所看见的都倒映在那里,清清白白的,就和你这个无情的心一样呢。”
  清白?世界上哪有那样的心灵。我只是比较懒惰而已。
  “昨晚你生气了是罢。又恼我了?啊,你忘记了,什么都忘记了……这样,其实更好。我喜欢你用那么干净的眼神看我,还能和我说话,让我抱着,不抗拒我……不过你生气的时候也很美呢,好象突然红起来的白梅花儿……”
  我闭了眼听他在我耳边细声慢语的说着些儿话,眼角却有泪氲出。
  啊……记忆和记忆搅和在一起……
  连我自己也弄不分明了呢……
  渗透间凌乱的幻影
  班驳中黑白的映象
  容月是谁……
  我,还是“我”……
  
  我好象个大型木偶,被乐眉装点得极尽华丽。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里不分男女其实都有耳眼儿,似乎都是在十岁时穿好的。今次,乐眉为我戴上了一对儿带有细长丝绦的琥珀石。
  我没有见过成人的女人戴过耳环,他这是一定要我像男人了。
  火红的锦缎把我包裹。红色是这里表示高贵的颜色,他是想让我夺目么?这身用银白之线绣出的桂花,在衣服波动时,仿佛飘动一般。
  你用这种眼光看我有何用?每一个挂件,衣物都是你为我穿就的。你想做的,我不懂,你为我所做的,我依旧不懂。过去有过的我不知道,现在发生的我看不透。你期待我和你心有灵犀么?那需要尊重。
  别好象要哭一样。本该哭的是我罢。
  没有对我做任何事,不代表没有伤害我。
  疼痛的心一直隐隐的持续的凌迟着。
  做个有情人就真的要这么倒霉么……
  其实,不用你说,我可能也快要想起来了……
  眼前有时忽然的褪色
  黑白间浮动的人形,天外忽近忽远的对白。
  我知道,那是“我”和你的过去……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把我送往隶池之会。
  是,那是我想去看的。
  可我不想做为一个玩偶去参加我本想参观的东西。
  别这样对我……虽然我只和你相处了几天,可我看得清你心底的一些积淀……
  别这样对我……我若得不到尊重,现代人的自尊会让我远离你……
  别这样对我……我不想伤害你,就像你所经历过的那样伤害……
  我不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了,我只想你,像摸我发丝时那样温柔的,对待我。

  第二十六章
  
  天是蓝的,草是青的,树是绿的,人头是黑的。
  我贪婪的呼吸着空气……虽然被乐眉揽在怀里,我依旧觉得,外面,很好。
  今天是隶池之会。我身处这里。
  我一直想来这里,在这一天。也许,是想看一些人。
  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一件事。
  其实,我已经变得不是我自己了。
  我知道,心里的某个地方,就好象被感染了一样,正在逐步把本不属于我的东西发送到我身体的各个地方。好象病毒一样,让每一处都在默默的改变。一点一点,蚕食鲸吞属于我的一切,打乱,排列,重组……
  抱着我的手紧了紧,乐眉尽量不让别人靠近我们。
  他在我身后,我却忽然想起第一眼相见时的情景……他坐在桌子上,张扬的彩衣……
  “古应秋是谁?”
  “?”
  我轻轻的说:“那天,你说我被古应秋打傻了……古应秋是谁?”
  身后的男人漫不经心的回答:“一个你不需要想起的人。”
  笑:“你骗我。”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认识她不是么。”
  我浅浅的笑着,看着那个站到隶池讲武台上的女人。
  那个红额带,描红鹰翅白缎长衫的女人……
  那个与我儿子相貌几乎完全相似的女人……
  嘻,原来,你是武林盟主。
  乐眉突然捏住我的下巴把我转向他。
  他盯着我的眼睛:“你忘了一切也还恨她?”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笑了:“我为什么要恨她?我只是想起过去的一点事情而已。”
  古应秋,古应秋……
  是你打伤了“我”,是你让我来到这里,是你让我承纳了这些我本不需要接受的东西。
  是的,是的。
  我忘了“我”的一切,我也恨你。
  你毁了“我”,和……我的平静……
  乐眉放开我,抱我坐上他的位置。那是个高台上的位置。
  我知道,乐眉你的江湖地位也不低。呵呵……每个人都有秘密。
  那我隐藏起来我是谁,也没什么关系啊。
  略闭上眼,对那些和小说里描写一致的东西没兴趣。
  武林大会……哼,我说我为什么想来这里,原来只是想看到这么一个女人。
  风金瑶,那就是你爱的女人么?
  我冷眼看着台上台下道貌岸然的女人们推手互相打哈哈,她们笑里含着刀子,腰上别着兵刃,虽然言笑间矜持得紧,却都隐着野心在胸中。
  “你不去比?”
  “不用比。”乐眉环着我的手一直不放,让我侧坐在他怀里,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为什么?”
  乐眉伸手在我脸上一揪道:“连你都打不过我,他们还算什么。”
  我冷笑:“‘我’不是都打不过古应秋么,拿我做衡量哪里准。”
  身后的人许久没有回应。
  我放软着身子,不再思考杂乱的东西。因为身体里正起着变化。
  小腹处蕴着一股子热,水流一样沿着血脉在身体四处缓慢的推进。
  是容月原有的内力。
  转移开注意力,好象解九连环一样一点一点突破着乐眉在我身体里下的禁制。
  
  古应秋一震衣袖,姿态优雅的坐上她的盟主宝座。今天虽然依旧会有人趁此集会之际对她进行挑战,不过不是大选,也用不着她多加担心。
  玉面含威,她一边演绎着完美的盟主形象,心下里却细细想着昨夜榻上若痕那白嫩的身子。
  呵,任你千里逃遁,不也没翻出我手掌心么。
  正志得意满间,景维凑上前来低声道:“应秋,看台上有一人似乎是毒仙林乐眉。”
  “什么?!”惊诧间古应秋只觉冷意自下而上蔓延遍全身,慌忙追问:“消息确切么?”
  孟景维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七成可能。那人只坐在普通看座儿上,还换着一身女装,若非琼林的小十六打那路过瞟见,只怕也认不出。”
  两人面面相觑,脑中都浮现起那人的冷血无情的霹雳手段来……
  “咳,”景维随身的折扇一挡面轻声道:“或许他只是来凑热闹的也说不定,十六说他怀里还抱了一尤物,我们权且当未见到他罢。”
  古应秋一叹:“也只得如此。”
  苦命啊,那煞星怎么跑这来了!
  俩人苦笑几声后,景维便退下去布置,只余古应秋一人空自哀叹。

  第二十七章
  
  “凌,咳,乐郎君还好么?”罗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看着我一脸的担心。
  “还好,她只是夜里受了风寒。”乐眉十分不悦的回了她。
  他的手扣进我的腰,让我有几分吃痛。只好听话的半合了眼,做出昏昏之态。
  哼,忍一时而已,我的穴道已经解开三分之一了。
  眯着的眼逢里可以看见罗玉那华丽的衣服和握了松松了握的手。她站了一会儿子,到底还是走了。
  哎……指望不了她了。
  乐眉贴着我的耳朵轻轻的笑:“快看台上,好戏要开锣了呢。”
  我一抬头,吓了一跳。那在台上慷慨陈词的不是罗玉么!她哪练就的这么一身移形换位啊!
  = =!!瀑布汗啊!!
  我就不说她什么了,古人在正经场合下的说辞都是那种文绉绉的。我听了半天才品明白,罗玉在上面就是说:
  大家虽然说要讨伐魔教,不过也不要忘记正邪之间此时魔教比较强。
  最近虽然魔教有点嚣张,不过也和有些门派去挑衅不无关系。
  朝廷现下对武林管理严,大家打打杀杀得小心再小心。
  流汗ING……
  “罗家是想重返江湖么……哼。”乐眉从鼻子里鄙视了一声。
  我无语。
  人果然都很复杂。罗玉说是受了朋友委托送我来隶池,实际上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吧。她有她的考量,衡量后才行动。
  哈,复杂的时代……
  抬头看天。苍蓝色好象海洋。
  心情突然阴郁起来。
  原来,“我”是真的把罗玉当好朋友看的呢。
  我暗自苦笑。
  友情,是不能捉摸的感情之一。
  会台上很热闹,成名了的侠客,名门正派,四海豪杰,其实吵起来也和菜市场没什么区别。
  这些我不关心,我只是觉得很累。
  记得高中时看的一个漫画《彼男彼女的故事》,里头有个男孩子的自白让我心灵抽搐。
  他总是被音乐召唤,然后在人群中迷失自己,不知道往来的方向。
  人总是该有个追求或者终点罢。可我现在却迷失在了这里。
  来的方向被封锁了,可我能去向哪里?
  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我除了背书考试,什么技能也没有学会。我、我离开别人,其实活不下去。
  虽然说,谁离开谁也会好好的活……可是,可是别让我心灵这么孤单吧……
  孤单得好象整个世界在向我压过来。
  在“我”伤心的时候,我居然也一样的伤心……而且,加倍的,翻倍的……
  “你怎么了?”
  当泪水滴到乐眉手上时,他很震惊。
  “你怎么哭了!”
  啊……好象每个人见到我哭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呢。呵,容月啊容月,你的过去真的曾经那么坚强么?
  “说话,你怎么了!”
  被抓住的胳膊好痛。所以,我眼泪流得更凶给他看。
  乐眉美丽的脸在得不到我的回答后慢慢的扭曲,凶恶得紧。我却突然不怕了,反有几分好笑。
  其实,有些东西已经潜伏到了记忆表层下,马上要破水而出了。那种感觉就好象人站在崩溃的大坝前,等待淹没。
  乐眉突然一口咬上我的唇。
  牙齿咬着我的下唇。
  恨恨的,带着决绝。
  我吃痛的哼了一声,他却不放开。
  破了,流血了……
  我害怕的看到他的眼睛,狼一样的亮着,咄咄的亮着……
  和风金瑶的眼睛好像……
  恍惚的,我迷茫了。他的眼睛放着光,慢慢的在我视野里变大,变大,包含了一切,接着开始旋转,卷入一切,把一切都吞噬……

  第二十八章
  
  我……我做了什么?
  我茫茫然站着,站在高台上。
  身边是一群人……他们,他们拿着剑指着我……
  他们披挂着血痕,他们眼目怒张,他们高叫着什么——
  “妖孽!”
  啊……是在叫我么?
  “我……我是妖孽?”
  人群里,我看见了罗玉。罗玉脸上挂着长长的伤痕,淅沥的落着血。她看我的目光是不可思议和恐惧……啊,还有谁,还有谁……那边的那个女人我也见过,小楼上拿着折扇笑得洒脱的女人,她却已经只能勉强得站着,她……她曾拿着扇子摇的胳膊消失了……
  我茫茫然低了头。
  我双手握了一把刀,一把剑。
  我茫茫然抬了头。
  一地鲜血一地尸首。
  我茫茫然
  刀剑滴着血
  我茫茫然
  死在我脚下的人是那个叫古应秋的女人。
  她的头,断在我的脚边,死不瞑目……
  周围的人似乎看出了我的魂不守舍,一个女人突然执了刀劈了过来。那破空的声音,只觉冷入骨里。
  让我吃惊的是,我的手自己动起来了。左手的剑自下而上斜斜的指向来者的小腹,而右手的刀却是横着抡了过去。那人的前扑变成了送死的举动,她惊惧的表情是那样的错乱。然后,我感到左手一沉,刺入了肉里。然后,我的眼前嘭的炸起一片血雾。
  那个人,被我腰斩了……
  我惶恐得颤抖了,可是手却不受控制的依然握紧了刀剑。
  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前一眼,乐眉咬着我的唇,下一眼,我却握着寒刃收割着人的生命。
  究 竟 发 生 了 什 么
  这里的人看我的目光都是那样的愤恨和恐惧。我见过的,我没见过的,那么多人围着我。这只是台上,台下几百人手上兵器都反射着冷日的辉光。而身上的血腥气,让我想吐。
  “杀了这个魔教的妖孽!”喊出这句的是个身穿道袍的婆婆。她手上的拂尘早失了白色,斑斑点点的殷红那样的刺眼。
  “杀了他,为古盟主和死难的兄弟报仇!”喊出这句的是那个半边身子已成血人的女人,虽然失去一臂,却仍持着剑指着我,目光熊熊。
  唯一相熟的罗玉,阴沉的看着我,慢慢的,也抬起了手中的长剑……
  整个世界向我压来。
  整个世界都疯狂了。
  整个世界全颠倒了。
  我的身体自己动着,剑和刀在手里轻若无物的飞舞着,收割着,往来间带起一蓬蓬的血。我却只想尖叫,只想昏倒,只想从这噩梦里醒过来,想看见妈妈淡淡的笑。
  一刹那间,冥冥中一根针刺了我一下。目光突然穿越过重重人海落到了远方的角落。
  长衫轻轻的飘动,那人只是站立也仿佛在散发着无穷的魅力。他在笑。
  那是
  乐 眉
  脑子里一根弦突然断了。
  那个男人,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卷走了我所有的神志,所以我才站在了这里!
  是他,是他!
  操作我肢体的丝线也断了。
  我终于住了脚。
  刀剑被松开,叮当落入血泥里。
  眼泪,终于流了满面。
  
  刀和剑落地的声音,是清脆的“当啷”。
  一先一后
  却让人觉得震耳欲聋。
  乐眉眼里,只见得那两个利刃极慢极慢的从那女人的素手里滑下。
  她的手松了,那双美丽的手……
  一个武学高手的手却如此美丽,曾是他疑惑许久的疙瘩。
  可是,他却只能瞪着那没了武器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
  明明是让她尽力的拼杀的
  明明是让她力弱的时候杀出来的
  明明是让她记得跟自己走的
  她,怎么松手了!?
  那双手突然弹动了一下,抬起,又垂下。
  乐眉张大了眼睛看见一柄剑就那样的刺穿了那只胳膊。
  刺入……抽出……
  鲜血顺了手流下,和进地上的血洼里。
  他觉得自己好象喊了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没喊出来。
  事情好象突然转向了。
  他远远的看见那人哭泣着看向自己,面上染血,泪水画出沟壑。
  太远了
  他离得太远了
  原来她醒了。
  所以她扔下了兵刃,所以她被刺伤了……又被砍伤……一瞬间,遍体鳞伤……
  乐眉眼前天地开始旋转。
  那台上,那血中
  应该只是噩梦一场罢。

  第二十九章
  
  六七岁时,曾经从滑梯上面被挤下来,摔断了胳膊。
  那时候觉得那种痛,已经是刻骨铭心的了。
  十二三岁的时候,发现暗恋的男孩喜欢别人,心碎成了片。
  那时候觉得那种痛,一定是难忘至极的了。
  穿越到这里来时,清醒的感受浑身的伤口。
  那时候觉得那种痛,应该是一辈子的顶了。
  可是,现在呢……
  我痴痴的笑了。
  和了血和了泪的面孔一定很可怕。让我面前的罗玉扭曲了脸。
  其实我不是向她笑。我朝向的那个人站在远处。
  那是个风华本该绝代,却因为性格难解而让我无法放下心去爱的男人。
  就在我松了剑到被刺伤的那瞬间,我记起了我的一切。
  我和“我”的一切。
  现在,容月是我,我是容月。
  而那个男人,那个名叫乐眉的男人
  不过是个恋我成痴,囚禁我,强暴我,折磨我的疯子而已。
  一个,让人心疼心伤心乱心烦的男人。
  一个,我始终没有爱上的男人。
  一个,被爱折磨得错乱的男人。
  疼痛把我撕碎
  我的理智终于慢慢的离身体而去……
  
  罗玉颤抖着松开了手。
  那柄剑就这样穿过那孩子单薄的胸膛,离开主人的手后仍旧摇晃着……
  面前的小人儿,一身红衣已再见不到银丝勾勒的花朵,湿淋淋的,滴答着鲜血。第一次,如此艳丽。
  罗玉憋闷得发慌,想抱住他,却又不能,想为他擦擦脸上的血,却也不能。
  他笑得好象一朵盛放到了极致的春花,单薄中有着汹涌的疯狂。
  然后,就突然的软下了身子,仿若无骨,慢慢的跪了下去。
  红红的一片里,惟有白皙的脸孔和那慢慢委顿下去的笑,夺目。
  “月……”
  胸中空荡荡的……
  如果,如果他死是因为自己的那一剑……
  罗玉简直想要疯掉。
  所以,当那狂风般出现的人卷起地上的少年而去时,她没有反映。
  那个初次见面时微微侧着些脸清澈的看着自己的人,到底是消失掉了。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呢……
  当所有人追去时,罗玉却从血洼里拾起她的剑,慢慢的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行去了。
  当经过那一直呆立着的女子时,她顿了顿,轻飘飘的劝了一句。
  “忘了他吧,你也没资格了。”
  
  被移动中的震荡,让那穿胸而过的剑颤抖。
  我又被痛醒了过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我被人横托着飞奔。
  那人没有戴他过去的面具。俊俏的脸板着,还是如两度初见时一样的美丽。
  我想抬手为他抹去那皱成川字的眉头,却连一根指头也难动。
  他低了头看了我一眼,郁黑的眼睛亮如星子。
  我冲他笑了下,却只是微微扯了下唇角。
  他眉头皱得更深,到底抬头不再看我。
  耳边的风更大了,我闭了眼。
  一声声都变做当年容月绝望的号哭。
  金瑶……金瑶……
  我的妻
  我的爱
  我的伤
  
  风金瑶站住了。
  一个六人所抬的小轿挡在前路上。
  轿子上所端坐的女人冷冷的问道:“瑶儿欲往何去?”
  风金瑶紧了紧手里的人,额角渗了汗来。
  问话的人得不到回答,抬起头向他看来。
  那是怎样一张洋溢着幽微的尊贵与冷静的容颜啊!
  女子的面色被一身黑衣衬得极白,却非玉色的温润,倒似银器的冷漠。细长飞入鬓发的眉,好似画破天地间的两墨剑,擎出霸气。墨玉珠儿般的两眼,不泛一丁点亮,乌沉沉也似,吸去了人心里所有的光芒。便是那形状柔和的唇,也不带血色的白,又平添三分的厉色。
  “……”风金瑶不语,却受不住和她的直视,微微偏开目光。
  “呵……”风金瑶怀里突然响起一声轻笑。在这安静至极的时刻,好似一个霹雳,落在男人心上。
  “古应风……你也来了呢……”容月细弱的沾满鲜血的手从男人的怀里伸出,指向那用看虫豸的眼光看她的女人。“好久不见啊……呵”说话间,血沫自唇角扑动,又带出她自己的一声细笑来。
  容月把口里的血一气呕了出去,颊上染出两晕红来,终于清楚的说道:“诺,我这次杀了你的亲妹妹呢,我们的仇越来越深了呀。”
  风金瑶看着容月,容月看着古应风,古应风看着风金瑶。
  狂风忽起。

  第三十章
  
  古应风见风金瑶只看着容月,眯了眯眼,神色虽不变,衣袖却到底动了动。
  “瑶儿,我去接你,你怎地却跑这里来?”
  风金瑶冷冷道:“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只有我的君娘可管,与你无干。”
  失血让我感觉浑身都好似在飘一样。而风金瑶的这句,却让我晃动的心定了定。
  缓慢的把视线从古应风那转向风金瑶,却正和他的对上。原来,他始终是在看我……
  我想开口问他,到底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添满口腔的血沫却让我只能吐出嘶嘶的声气。
  他的眼沉了沉,猛的抬头看向古应风。
  “过往恩怨,纠缠无益。请门主让我夫妻二人离去。”
  银白的面庞到底露了一丝怒色,古应风嗤笑道:“好啊,我这就让。”她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望向不远处的弯路,笑得越发冷冷。“我让,你再问问他们让不让罢。”
  风金瑶脸色蓦的惨白。
  隶池会上那些恨透了我的人马,都追来了。
  我定了定开始涣散的神志,向古应风笑了笑。
  “门主大人大驾此来,随行人不多啊。”
  我咳了咳,再道:“不如我等下直接告诉他们,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好了。毕竟,我也没说谎不是。”
  “你能说话了,口齿到还真是伶俐。”她挥手一敲轿杠道:“走罢。”
  然后目光望向风金瑶。
  “瑶儿,你的武功,改日还了我吧。”
  六人小轿如一缕烟,几乎是骤然消失在路中央。而追逐而至的人马,也只距离我们十余丈了。
  风金瑶再不说话。
  我也闭了眼。
  耳边风起
  恍惚的,自己仿佛慢慢随风飘摇而去了。那荡漾的过去,凌乱的现在,轻轻的把我托起。
  心里容月那二十四年的岁月,吸引了我去贴合。
  不过是,一场梦里的,又一场梦而已。
  
  我再醒来,是痛醒的。
  整个人被抛飞,摔在地上。透胸而过的剑,被这一摔,把透出后背的剑尖撞回了身体里,几乎从前胸穿出去。这一下……居然没把我摔死……
  朦胧间听见金瑶的呼喊,嘶声里居然有着巨大的恐惧。
  啊啊,听见你的痛苦,我居然觉得了快乐……呵……
  下一刻,我被纳入了一个怀抱。
  抱住我的男人,面容憔悴,头发凌乱,血污了他的脸,却仍掩不掉那妖冶。
  他的怀抱是颤抖的,我冰冷的身子居然在他怀里汲取不到一丝的温暖。
  “月儿月儿……”
  他喃喃的呼唤,依旧是那样的粘腻,把我看做男儿一样的唤着。
  林乐眉,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变态……
  我想骂他,却又觉得一阵心酸,竟然……不舍。
  他扶起我,我才看见,那么多人把我们三个围在当中。这里不过是山麓的一处断崖。入口小,一次只能过来两三人,金瑶勉力支持着。
  “你等究竟是何人?”山口处鼓噪着。
  金瑶持剑疾斗,不答语。乐眉也只拥着我,不理。
  我清浅一笑,感觉胸口处穴位被封,血流得缓慢,便提声道:
  “我乃魔教幽堂使,奉门主之名除去古应秋,尔等有胆便过来取我性命罢。”
  乐眉愣住了。
  我笑,我剽窃了他的名号和任务呢。
  金瑶几剑逼开身前人,向我怒喝:“你说什么胡话!”
  顿了顿,却到底不敢说我是凌云剑。
  哈,是啊,你说我是凌云剑又有什么用,我是凌云剑不代表在那么些人面前杀人就不是我的错。
  闭闭眼,我忆起爹爹在我幼时让我背过的那段口诀。
  经脉默默逆转,身体里每一处,都迅速改动起来。丹田冷热两股气流蔓延向四肢。
  我,还可以一搏。
  
  我拉拉金瑶,问他:“你身上还有什么可以远掷的毒么?不要烈性的,痛苦但暂时不致死的有多少?”
  他抿了抿唇,不答反问:“你怎么突然知道这些了?”
  我瞪他,他到底从怀里掏了几个瓶瓶袋袋的给我看。
  “这些?”我怒视他,“这些都够把那些人弄死了,你怎么留待到这个时候!”
  乐眉眼睛湿了,近近的看去,氤氲的好象最纯洁的鹿眼……
  我叹口气,他始终是这样扭曲的性子。
  贴近他耳边嘱咐好,我便疲惫的闭了眼。
  乐眉把我放到地上,然后听我的吩咐扑去前方。只听阵阵哀号响起。
  毒仙的名号,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呢。只是此仙是个疯仙罢了。
  “尔等若是想要活命,就都后退,否则,我就把这些解药掷入山谷。”乐眉按照我的话威胁着。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我再睁眼时,已经又被乐眉抱回怀里了。面前的金瑶贴近的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我笑,然后扯了扯乐眉:“把金瑶中的毒解了。”不留神的话,这个毒仙真不知还能搞出什么。
  乐眉愤恨的瞪我,还是取了个瓶子给他倒了些许药粉。
  金瑶慢慢的把药粉咽下,许久,小声问我:“你,都忆起来了?”
  我不语,只点了头。虽然是忆起,但毕竟是两个人,那记忆也不过是包裹了我的一层,内里的,是我和容月几乎一样的脾性。说白了,也没什么差别。毕竟是个性磁场符合得能够附身重生的两个灵魂。
  两个男人,与我纠缠不清的人。
  “帮我把这个剑拔出来。”
  “不行!”两人齐齐吼道。
  “无干,穴道已经封住了,拔出来还能涂药。”我没有底气的劝道:“不拔出来的话,我一动,剑就在内里……”
  金瑶美目一挑,道:“好,我拔。”
  乐眉瞪他。
  被我身体捂暖的剑,从我胸口飞出时,只带了一串血珠。夕阳照在上面,折射出幻梦样儿的色泽。
  其实,我不痛。
  剑拔出的一瞬,我手出如风,将风金瑶和林乐眉都点住。
  扯动了伤口,还是痛得我一喘。
  抬眼看,那群人几乎中毒了三十余,因为山路不宽,所以能冲上来的人一时也不会超过十人。很好,不过要快。
  看看两个被我点中的人,对他们笑笑,只换来更愤怒的瞪视。
  思量了一下,又补点一处穴位,这样以二人的功夫,只要一柱香的时间就能动。
  我对他们笑。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从很久以前起,我就被心里纠缠的记忆套住了。”
  我亲了亲金瑶,“我爱过你,恨过你,最终却还是爱。不过,爱也不是不能放弃,我还是选择不爱。”
  我回转亲了亲乐眉,“你爱我,我恨你,不过也不是很彻底的恨。最后,还是感谢你爱我。”
  金瑶把眼睛闭上了,而乐眉瞪着我,眼角几乎裂开。两人的泪慢慢的流下。
  我勉力站起,双手提住两人的后心。回头看看,那些人已经扑来。
  我看看天,夕阳无限好。晚风翻动我火红的裙摆,让我微笑。没想到,我临了穿着的,是男人的长裙。
  气运双臂,我长啸一声,丹田里孕育了二十年的全部都调动出来拯救我的爱和恨。
  爱和恨,也未必不能被时光卷走……你们,也要学会忘记。
  风金瑶和林乐眉在空中画出一道彩虹般的弧,越过接近二十米宽的山谷,落上比这边断崖略低一些的山的那一半。
  我,还是不想和你们说再见。
  再回头,剑与刀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向我迎头罩下……
  
  梦者是妄身。幻者是妄念。泡者是烦恼。影者是业障。梦幻泡影业。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梦,终了。
  烟雨晓。梦断池塘春草。坐上曲生风味好。银杯休厌小。刚要玉山醉倒。社瓮酿成微笑。人世间愁都占了。有情天也老。

  [第一部•正文•完]

  好月长圆断章

  从前看小说的时候,觉得爱情很美很好。虽然有时被虐恋悲情戏弄得长哭,却还是觉得那爱浓烈如酒。不时的,也想,若是也遇那么一人,要么青涩慢热,要么甜蜜入里,要么激扬波荡的去爱一场……
  却未想,待我的是一场穿越。
  亲身体会,到底和看小说不同。突然间的陌生、恐惧……啊,就好象人被送往了海底,周身包裹着一层空气膜,被大海压迫。
  这个世界不属于我,可身体却属于它。
  只这身体里的灵魂……属于孤独的我。
  我可以让心放开,微笑着去面对每一个陌生的人。我可以慢品细节,感受他人的友善和宠爱。同时,自我的不和谐,让我益发注意那些与这种温暖格格不入的人……
  那个人,却是身体的丈夫……或者说,妻子?
  风金瑶,让我的心狂跳的男人。我第一眼就认定他是我的劫,果然,跑也跑不掉。
  过去看小说时,觉得掉入女尊世界的女主是那样的幸福,可以摆脱古代女性受歧视的地位,把男人在心里挑拣。
  自己,却懦弱得学都学不来。
  他向我笑,我就心动。
  他待我和气点,我就惶恐。
  自己竟比过去最唾弃的女猪还值得唾弃。
  完全,被蒙昏了头似的痴呆。
  孩子,过去,昨天,明天……
  不愿想,便只过得一天是一天,为些微小的快乐轻松,无视掩埋的不安。
  直到心陷。
  我像身体柔软的蜗牛,只在蒙蒙细雨中爬行。太阳不能照我,能伤害我的不能看见我。害怕了,就躲进背着的小房子里,假装外面天下太平四海和乐。
  别笑我,此前,我也不知我是如此的人。
  所谓的离家出走,其实不过是一场笑话。我心里知道,那个高雅的娘亲不会不关注我,却实在料不到她究竟如何的安排。
  遇见了一个叫罗玉的女人。
  遇见了几场江湖搏杀。
  最后,遇见了一个叫乐眉的男人。
  林乐眉。
  他是让我迷惑畏惧的人。他让我看见了这个时代男儿的妖媚,也让我感受到了危险和诱惑的气味。
  我惶惑不安,却被困住。
  他的吻,湿热,过给我火般的情。他的抱,坚持,再度加深了我的软弱。
  原来,他也是我的劫。
  劫和劫,
  乱了我。

  高璃卿

  我,本名高璃,凌王说我的名儿念起来不好,便改做了璃卿。自十四岁上我嫁入凌王府,此后,曾伴王妃征战南北,十六岁受封嘉福县主。
  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在嫁入王府前,我是大内最出色的杀手,加入王府后,我是燕国第二好的戏子。
  那第一的戏子,是我那位男扮女装二十年的凌王妃殿下。
  多么遥远的旧事了。偶尔想起在凌王身边的日子,总好象站在一条汹涌大河一畔,彼边那些远去的日子,是现在的我永远无法插足的另一岸。
  我时常透过小姐去想念他。想念他柔和的脸廓,精致的五官,笑起时弯弯的眼角。
  我知道,这也是容海宁自小姐九岁时,就将她带离我身边的原因。
  容海宁明白,小姐代替不了我心里的他。
  可她也知道,即使代替不了,看着小姐也同样是我的幸福。
  所以,她霸占掉这种幸福,并努力把我驱逐。
  凌王,燕月珑。
  我们共同爱着的,逝去的人。
  容海宁的爱人,高璃卿的君娘。
  却是只属于容海宁的,从没有属于我的人。
  未来的凌王,燕容月。
  我们共同爱着的,他的孩子。
  容海宁的女儿,高璃卿的小姐。
  依旧是完全属于容海宁,一丁点不属于我的人。
  不过,我曾经站在月珑身边,不论是什么原因,我始终是他娶进门的如郎。我曾被人唤过四年的凌王夫,虽然对他来说我只是朋友。我曾在战场上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我曾舍身为他挡过刺客的毒箭。就是小姐,也是我亲手接生的,是第一个抱起她的人。这一切,都是只有我有的回忆。
  我觉得,我还是幸福过的。
  虽然这幸福有些微少,却足够我品味。
  毕竟,我从没想过,他还能剩下这些给我。
  
  堇央二年,冬,容府,紫旒园。
  容海宁揣着手,蹲在阶前,在门里传出的阵阵哀鸣中瑟缩着。如果这时有人矮下身去看她的眼,定能被这雷厉风行的女人眼里那无助惊到。只可惜,唯一陪在她身边的高璃卿比她更恐惧十倍。
  高璃卿的妻主,容海宁的爱人,大燕威镇边疆的凌王妃燕月珑,难产。
  那个比女人还坚强的男人,在哭。他闷在嘴里却咽不下的痛叫被压缩成扭曲了的异声,几乎耗干的体力让那声音虽短,却破碎得活生生拉扯着门外一女一男的心灵。
  容海宁猛的跳将起来,扑过去趴在门上……却不敢进去。女人扔掉一切风度大吼着她心爱的男人的名字,却连拍打门也不敢。只一声声唤着。希望那已经坚持了四个多时辰的人,不要让她失去所有的幸福。
  高璃卿只呆呆的看着。东风卷起的沙砾进了他眼里,也没有引起他一点的动作。大张着的眼,流下泪来,将那沙带出眼角,然后凝固在下巴处。
  黄昏时,那可怕的一摔,在他眼里不断的重放重放……
  回来是要做什么呢……啊,是要带他的王妃大人回虎口关……
  可自己为什么要拉住他呢,为什么鬼迷心窍的去亲他呢……
  那从台阶上滚下的每一瞬都劈得他无法承受。这是上苍惩罚他爱上同性别的人么?为什么不是自己去承受呢?为什么是他……
  屋里的男人突然没有声音了。三个呼吸间,除了产公的呼喝,那个印在灵魂里的声音竟一丝也无。
  容海宁腿软了,仿佛灵魂瞬间被抽走。这时她听见身后高璃卿绝望如兽的哭鸣……
  突然,门里响起产公的高叫:“孩子出来了,孩子出来了!”然后,一声婴孩的号哭伴随了门外人的无力坐倒响起。
  容海宁和高璃卿瞬间石化。
  门打开,一直守在里面的容海宁侧室李惠出来了。他冷冷的目光停在地上容海宁的脸上。也许停了一瞬,却让容海宁觉得有好久。
  “恭喜夫人,是位小姐。”
  寒冷的冬天好象也在这句话里化去。容海宁慢慢转过头去看身后的高璃卿。仿佛某种莫名的暗示,当她看到高璃卿那夹杂了欣喜和痛苦的破碎表情时,终于笑了。
  那是几分的欢喜几分的庆幸几分的示威呢?高璃卿茫然。不过,她眼里那十成十的怨毒……
  无所谓……王妃……他,他还好就好。真的不能想象,因为自己而让他死……
  满脸泪痕,狼狈的男人,也笑了。
  正此时,屋内的产公尖叫起来:“血停不住了!”
  “月珑!”容海宁推开李惠撞进了门里去。
  高璃卿直着眼看着。李惠在这个男人的眼里真切的瞧见惊恐到喜悦,再由喜悦堕落到绝望上……
  有些心酸。李惠伸手想扶他一下,却被对方一手甩开。
  怏怏的收回手,李惠冷眼看着这男人蹒跚的去接近那扇门。等他消失进门里,李惠已经扭开头去看天。
  极黑的冬夜,此时是黎明前最黑的那刻。
  屋子里的喧哗,男女的惊呼,在这个黑夜里包裹了他的手指,带来压迫下的痉挛。李惠吃吃的笑了。

  容海宁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我依然如许多年许多年以前一样,深深爱着那个男人。
  
  堇央三年,春,静止斋
  窗外的一枝桃伸进了偏窗,把淡粉染在紫黑色的窗棱上。
  “夫人,东果。”
  容海宁抬了抬眼。那一盘四个东果,列得齐整。大小一般,洗得雪白。尤其是东果把儿,翘起的弧度都无二样。
  “拿上来。”
  跪着的男人蹭着前行,把托盘举得刚刚好。
  拿了一个,拳头大小,足够小月儿吃上一阵。容海宁哼了一声。男人迅速的递上由雪白巾帕包裹的针。
  怀里的宝宝扭了扭,似乎嗅到了东果的气味,慢慢的张了眼来。
  黑溜溜的大眼一转,水汪汪的可爱。容海宁微笑。余光里却见那男人对婴儿的凝视,心头一恨,却因抱着孩子腾不出手脚,只剩冷哼一笑。眼见那男人瑟缩了下,把头低得与盘平行,他才舒坦的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好小月儿,娘这就喂你吃哦,要多多的吃,快快的长大,长大了……长大了疼娘哦。”
  温柔的声音漫过地上的男人,把他压得烂了心肺。但却不能出声,不能流泪,不能抬头。只能递高手上的针,让容海宁把东果把儿凑上去穿破。
  东果独特的奶香飘扬而出。引得才三月多点的宝宝踢脚求要。容海宁便不再理地上的人,专心的服侍自己的宝贝,任男人退出自己的视线。
  折磨高璃卿这个贱人的事,自然不能和喂女儿喝东果汁相比。
  小心的把东果把儿凑近她嘴边,看着她本能的去吸。只有全心的投入女儿身上的时候,容海宁才会觉得平静。
  否则,她又怎么能在没有燕月珑的世界上继续存在呢……
  怀里小小的娃娃,三个月大。早产。名字叫容月。
  燕容月。
  这是未来的凌王。这是月珑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身体。柔软的,散发着奶香的小东西,是自己唯一还深爱的了。为这,她感激王上把孩子留给她照顾。她看着女儿,就觉得月珑一定还在看着自己。
  犹记得八年前初见,十二岁的女装少年指点着江山道:
  哪怕我死,也会魂游天地间,为皇姐看护这燕氏万里山河。
  哪怕我死,也会留恋所爱之人,定化做清风相伴流云长随。
  犹记他策马守关前,牵挂却豪迈的誓言:
  我不忘你,你也莫忘了我。我不能为了你而保证不受伤不流血不战死沙场,但我保证,不管我回不回得来,我依然爱你如爱燕家江山。你的生命,在我心里高于我自己。可我的命,已不属于我。我把心给你,请你珍爱。原谅我不能把命也送你。
  犹难忘,他临去前痴痴的呢喃:
  没想到,没死在塞北外,没死在朝堂上,竟死在这产房里。真是世事难料。
  你说,人死了真的有魂魄么?别怕,有的话,我一定回来看你。你要好好的养我的女儿。跟我说说你想叫她什么罢。
  容月么?真好,有你,有我。
  别哭,你是女子,就是失去所爱,也要坚强。看我们的女儿,这么小,全要靠你了呢。真的……对不起。
  我也爱你。
  帮我和皇姐说对不起。
  在塞北,我听过一则故事,有神鸟名凤凰,浴火而重生。边关人死多火葬,焚净一身污秽,化烟而游遍天地。我死后,你也焚了我罢。免得,我在地底受虫豸啮食。
  我还是幸运的……死前也能和你说这么多。不过,也该到结束了呢。
  真幸运,今生,遇了你。
  泪水一滴滴顺了女子的下颌落在婴儿额头。湿湿凉凉的感觉,让小娃娃眨了眼看。
  大手轻轻的抹去让娃娃不舒服的泪。
  容海宁摇着女儿,轻轻的叹了口气,闭了眼,去感觉春风带进的香气。去感觉,风里的一双抚摩自己的手,去感觉,所爱之人那透明的双眸暖暖的注视……
  她把燕月珑的骨灰一分为三。一份送往上京,一份埋在这个静止斋下。
  还有一份,她就了一坛成亲时埋下的女儿红饮下,至此于己身长伴。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春风不负东君信,遍拆群芳。燕子双双。依旧衔泥入杏梁。须知一盏花前酒。占得韶光。莫话匆忙。梦里浮生足断肠。

  崔璨

  我是容府签了终身的奴才。进府时,我七岁。这二十二年就好象水一样,不紧不慢的,带着我的韶华流过去了。
  没进府前,我只有个诨名。是城门一个老乞丐起的。
  三儿。
  因为我是第三个被他抓去乞食的孩子。
  其实,我感谢他。没有他,我这个被遗弃的婴孩,绝活不过我2岁的那个冬夜。那个,被家人遗弃的冬夜。
  人生之河经过的水弯好多。不经意的一个转弯,就能把自己投进一个完全不同的水道。我七岁时,一时脑热所管的闲事,让我成为了现在的崔璨。
  我永远忘不了,见到那孩子的第一眼。
  她是那样的玉润可爱。小小的身体包裹着白蓝为主的华服。略略蹙些的眉头,不知恼怒着什么。齐整的刘海,恰恰在眉毛稍上一点,密整的黑色,衬得那小脸奶白如瓷。晶亮的眼,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不出一丝童子情绪。
  我叹息于造物的神奇。那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孩子。就好似夜晚天上的白玉盘,高悬在俗尘之上,不惹一点尘埃。那一瞬,我着了迷。超越了七岁孩子所见的美,让我只存叹息,竟无一点的嫉恨。
  所以当那疤瘌小子将冻成冰坨的泥扔到那娃娃身上时,我前所未有的愤怒了。那种美好被玷污的感觉,就如一桶污水迎头倒下般难以忍受。我扑了过去,打了一场影响了我一生的架。
  此后,我被那玉娃娃的母亲看中,带进了容府。
  容月,我的小姐,那个冬天,她刚过两岁生日。
  我学习所有。识字,礼仪,武艺。然后,交付出所有。我本该成为容府的一枚棋子,杀手,或者,有点能力的下级帐房。不过第二年的冬天,一切又改变了。
  其实那天我只是奉命去为小姐送新铸好的短剑。特别的是,那日小姐心情很好,接了剑就要试。
  有些臃肿的冬衣,毛茸茸的狐皮领,让小娃娃可爱至极。我贪看,所以反应迟钝。见她脚下一滑,竟忘记她手上的剑,伸了手直接去扶。
  真的很痛。痛和饿不同。饿是冰水,让人溺死。痛是烈火,让人烧死。
  小姐当时大约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血。她松了穿过我腰的短剑,开口惶恐的叫唤着。嘶哑的“啊啊”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小姐的声音。
  当时的我,只想着。
  原来,这样好看的小姐,真的不会说话。
  后来,我脱离了棋子的身份。小姐的相待,让我一跃,被当做未来的管事培养。
  她是照拂我人生的明月。
  我把一生的忠诚献给她。
  
  堇央六年,夏,桂苑
  “小姐,请先吃些东果。”崔三儿捧着一盘四个果子追着自家小主子。夫人有令,小姐习武前必须得先吃上至少一个的。
  四岁的容月到底回头看了崔三儿一眼,冰凉凉的目光,让崔三儿心里刹时爽亮个个儿。对崔三儿来说,小姐最美的就是那双眼了。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如两泓泉,冬暖夏凉十分宜人。
  崔三儿讨好的笑笑,果见容月受不住的皱了皱眉,拿了一个东果,急步走掉。
  这个小姐,十分的心软……轻轻一笑,把盘子送回屋里,虽然才九岁,崔三儿已经成熟得稳重了。这固然脱不开当乞丐那五年被人世冷暖教练透了的心,但这两年半在容府的学习才奠基了她完整的处世态度。这个九岁的女孩儿,已经有了一个近乎成熟的心灵。
  取了几块巾帕,再端了盆清水,崔三迈步向桂苑一侧的小园子去了。夏天了,小姐练武后,得需要拭汗。
  在崔三儿的感觉里,陪伴小姐的日子,是缓缓的。虽然一样忙,甚至要比刚入府那年更忙,可是有小姐在一边时,总让人觉得宁静。
  虽然不会说话,可小姐的眼睛可以直接反应她的情绪。再加上从进府就开始学的唇语,交流还是没什么障碍的。就是自从在小姐身边,见到夫人的次数就多了。
  把盆放到石桌上,崔三儿看着小姐舞剑,越发的想起那和小姐性子很有些不同的夫人来。
  夫人见到小姐的时候,总是笑着的。不过,离开小姐以后,就冷漠得使人心寒。府里少有不闲言碎语,所以崔三儿也不晓得那位生下小姐的郎君如何被夫人深爱。不过,侧室李惠倒是有见过,面目总是笼罩在阴沉之下的男人,让人看了很有几分不适。
  胡思乱想下又念及小姐的身体,不由得细细算起未来几天的饮食安排来。夏日的艳阳照在这八岁小女孩的脸上,倒反射出几分金彩,那嘴角挂的微笑竟格外的灿烂,引得练剑的娃娃好奇起来。
  抓了高出自己好多的崔三儿衣袖,突然靠近的容月,可把崔三儿吓了一跳。
  [低下来一下。]容月眨了眼要求着。
  “好的,小姐。”崔三儿蹲下,抬头看她。
  容月把着她的脸,小手细细的摸了遍。又凑近了细细看。从左,往右。然后皱了个眉头想不出为什么这个人刚才笑得那样温暖。突然对这个人有几分好奇来。
  [你刚才在想什么?]
  崔三儿有点羞涩的道:“在默记小姐明天要吃的菜单。”
  [那有什么好笑的呢?]歪了歪头,容月有些不解。
  “我只是想到我以前,很少吃饱过,觉得能活到现在每天吃好,真的很幸福。”
  崔三儿感觉容月的目光突然如水波样潋滟起来。半晌,她拉起自己,走到桌子边。崔三儿赶紧拿起盆里的帕子,拧拧干净为她擦脸擦手。
  容月突然握了她的手。
  [你的名字。]
  崔三一怔,随即想起,容月似乎还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对她来说,下人的名字,她也没法子唤。
  “回小姐,崔三儿。一二三的三。”
  [为什么叫三?你上面有兄弟姐妹么?]
  “不是的,是因为我是第三个被拣到的。”
  容月安静了片刻,任崔三儿为她继续擦拭着。等崔三儿擦完,小小的手再次抓住她的衣袖。
  [叫崔三儿不是很好听,把三换个字吧。]
  白白的小手蘸了盆里的水,在石桌上写了个“璨”字。
  [你就叫崔璨吧。]明净的目光那样晶莹。[你是我的崔三,让别人叫你崔璨。]
  崔三儿看着那个“璨”字,半晌,颤抖着嘴唇道:“好的,小姐。”
  [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所以,我要你经常对我那样的笑。]
  “笑?”
  [恩。真心的笑。我喜欢看。]
  崔三儿静静的看着她的小姐,打从心底里笑了。她觉得这种需要是幸福。即使,她只是想看她的笑。

  罗玉

  十八岁的时候,认识了凌云。
  二十一岁的时候,认识了凌月。
  我不知道凌月是凌云。
  也不知道,凌云不叫凌云。
  我崇拜过凌云,没让她知道。
  我喜欢过凌月,或许她知道。
  江湖人叫我血玉修罗,为的是我一把剑,一颗心。却不知我不过是迷上了十八岁遇见的那个女子的风采,试图仿效,却不得法。最终,冷情成了冷酷,坚忍成了残忍。
  但还好,十八岁时的脾气,其实没变过,就掩盖在修饰过的做派下。
  我是罗玉。
  
  “我,我没穿过白衣服啊。”罗玉有点不知所措。
  他面前的女子眯了眯眼,还是把手里的白衣推给了她。
  罗玉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对方的气势让她畏惧。毕竟面前的是江湖盛名的凌云剑客。
  拿了衣服,拐进店铺的试衣小间,把被对方的茶水弄脏的衣服脱下,换上白衫。扯了扯腰带,正型。最后抱起自己换下的蓝衣,皱了眉。
  罗玉自小鲜少穿白。大燕皇族尚金和红色,民间以红,蓝为尊。白色易脏,向来是男子的喜好。可外面那人却选了白色成衣给自己……
  摇了摇头,念及自己又不是男子,无须对服装斤斤计较,便出了小间向凌云剑道谢。拱手再直身,却见对方眼里透露着几分欣赏。
  这一衣之事,让罗玉就这么认识了凌云。
  凌云是个传奇。
  十四岁上出道,一把剑挑掉武林名宿无数。
  十五岁于隶池会上更大挫当年的盟主,却在终选前飘然而去。
  又三年后,隶池会之上击退魔教高手,与魔教教主两败俱伤,打破了魔教的计划。
  今年,是她第三次来参加这隶池会了。
  她,性子极冷,总是一言不发。面色略有些黄,却有一双绝美的眼。
  罗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就这么缠上她的。或许是因为她挑给自己的白衣让她发现白色竟如此适合自己。或许是因为两人的房间巧合的挨在了一起。或许是因为自己第一次来参加隶池会让自己紧张的想找个人说说话。
  直觉让她觉得,这个大自己三岁的女子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冷。
  聊天的时候一直是罗玉罗嗦。其实也没什么聊天的时候,也就吃饭时她死皮赖脸的蹭过去和人家合坐着。然后淅沥哗啦的倒着一些少女的烦恼。
  凌云眼睛的美,也是在聊天时发现的。
  她总喜欢点一味笋丝,然后细细的咀嚼。这个时候她的眼神总是静如浮云。
  那种娴静的美,是罗玉在男子身上都鲜少见的。
  “凌云喜欢吃笋?”她问。却从没得过答复。
  凌云在她面前是默默的,但很温暖。罗玉从没见过凌云眼里有过一丝不耐。但,她不和自己沟通。
  不过,罗玉崇拜她。
  崇拜她立在擂台之上,刀光近身而不动,只需剑鞘一指遍可逼敌自退的高强。
  崇拜她迎风甩袖时,那漫卷舒缓的衣带衬托的飘然若仙。
  崇拜她一言不发,全场却无人敢不重视之的傲然。
  因了她,罗玉也成了隶池会上的小名人。旁人见两人亲近,又怎能知只是罗玉自己缠上去的呢。
  罗玉觉得,凌云整个人都像她名字一样。
  如云。
  她吃饭时,不似其他武人般挽袖海吃,而是会用右手拉起袖角斯文的夹菜。那动作很流畅,却缓慢。这是她给罗云最深的印象。
  毕竟两人相处时间最久的就是饭桌旁。以至于许多年后罗云想起的,总是她夹菜的那一拉一伸一回。缓慢,优雅。
  罗玉暗自总为凌云的容貌叹息。不是丑,只是平凡,又冷漠得毫无表情。在心智还如少女般的罗云心里,这样的女子有这样清澈的眼,这样高雅的举止,是有几分暴殄天物的。
  十三天相处。近三十余顿饭。
  和凌云的相处,缓慢,却迅速的过去了。
  某天罗玉醒来,看见桌上放了一封信。
  凌云离去了。
  罗云有了凌云给她的唯一回应。虽然只是写在纸上的。
  谢谢二字。

  风金瑶

  骄傲的人不喜欢被看穿。
  即使做错了,也要咬牙不承认,背起苦果,同时微笑。
  若是执着起某样东西来,那更是宁死不退的。
  我就是个极骄傲的。
  记得幼年三四岁的时候,她让我用剑在园里刺蝶。最后她看着被我一只只刺落后踩烂的蝴蝶对我说,保持这种童心,因为这样的你没有罪恶感,因为不知道而无畏。若要跟着我,就永远这样。
  她的话,只有这句,我到现在也忘不掉。因为那种残忍,其实已经深进了我的骨子里,我怎么掩饰,也抹不去。
  可是我现在不是无知的残忍,而是纠结在骄傲,悔恨,仇怨,疯狂之间,对自己,对靠近自己的人,施加的残忍。
  我真傻。
  一直以为那个人一定还站在那。
  可是那个安静的人,就连离开也是那样的安静。
  我走在仇恨的路上,再回首,她却已不再在那儿了。
  轻轻的,没了。
  人可以后悔到什么地步呢?
  呵,我风金瑶,却是在后悔得想把所有人杀死时,也依旧咬着牙装着不在乎。
  我就是这样一个骄傲得残忍的人。
  
  风金瑶咬着牙瞪那个女人。
  搞什么!要不是因为她自己怎么会被冲撞下滚落山涧,现在她又不放自己离去!
  “松手!”别逼我,虽然我武功不如你。
  女孩的目光动了动,拉着他的手却依旧没放。
  风金瑶无奈的松了握着绳子的手,给上面打了个稍候的手势。然后回头面对这个一起相处五六天的女孩。“你到底要干什么?”
  女孩有些无措,她的眼里流露出一种企求。
  风金瑶烦躁的摆摆手道:“你不会说话,我问你你写给我就行。”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有些鄙夷。这样一个女孩,可胜过武林盟主的十五岁女孩,其实她不会说话呢。
  女孩有些委屈。但听话的蹲了下去,用指在地上写着:
  [你的毒怎么办]
  “门里自有神医。”风金瑶冷冷笑道:“是天下最好的,我一回去就有最管用的药。”
  [万]
  “没有万一。”
  女孩抬头看了看他,低头又想写,风金瑶却飞脚将她踢开。
  女孩这些天一直照顾他的伤势和毒,一直没休息的身子果然没经住着不带内力的一踢。软软的从撞上的大石上滑落。
  风金瑶看看上方人不耐的手势,回了个确定。又慢慢度到她身边。
  低下头,他在女孩有些涣散的目光里看见自己每天被她打理得干净的容貌。
  “凌云剑,凌云。”他轻轻的笑。“我大你两岁,可不是你这样的毛头丫头能喜欢的。你这么对我没用。告诉你,从你第一次踩到我的脚时我就讨厌你。”
  风金瑶好笑的看着女孩眼里酝出的水光,有一种极舒服的感觉。
  “你这样的一个孩子,别来烦我。念你这几日为我做的不错,我且不杀你。”他拍了拍女孩的脸。“离我远点。”
  女孩前额的刘海柔顺的在他手心下擦过,竟然感觉很好。
  不禁仔细的看了看她。狼狈的十五岁少女的脸上有灰有伤,却还是难掩那几分和男子一样柔媚的风采。
  嘁,难怪要戴人皮面具。
  这样的人,我要被她喜欢又有何用。
  不觉念起自家门主来,这五天的失踪……不知道她会不会想她。风金瑶笑了笑,转身,顺了绳子向上攀去。不想则已,想起,便无法忍受自己不在她身边。
  那是两人相遇后的第一次的离别。
  也是之后一切的开始。
  
  人生何如不相识,君劳江南我燕北。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

  古应秋

  我童年的时候,头顶上压着一座山。那座山象征着一个人。那个人象征着我一生无法超越的高度。
  那是我的姐姐,大我五岁的,亲姐姐。
  我叫古应秋,我的姐姐叫古应风。
  她大我五岁,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却不只五年。
  当我成为武林盟主时,她已经做为冥神门的门主纵横江湖十载。
  我无法超越她。
  在她离开古家后,她映在我眼里的背影也越行越远了。
  我想忘记她,可惜,她的阴影无处不在。
  有时梦回,我总是冷汗如雨。我想她知道,当年下手脚让她的事情暴露的人是我。我是她被逐出古家的罪魁祸首。我知道她一定知道。我知道她会让我后悔。
  我知道,她是个多么狠多么毒又多么冷血的人。
  我只是没想到,我会死在那个人的手下。
  原来,被背叛的感觉,和死亡一样冰冷。
  
  当刀光劈向自己的时候,古应秋并不慌张。林乐眉出现的消息已经让她有所准备了。古应风一向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只是本以为会是毒仙,没想到动手的会是她带着的美丽男子而已。
  刀极快,来势汹汹。
  古应秋瞄见对方另只手上的剑,谨慎的向后闪躲。
  他的武功并不极好,让他当武林盟主也只是看上她的八面玲珑和古家的声势。这点,古应秋在与人动手时向来不敢忘记。
  后退时得空瞧向那男子的容貌,不由得让她一惊。
  弯月样的细眉,黑珍珠般的眼眸,弧度优雅的鼻梁,小巧樱红的朱唇,瓷般细致的肌肤……竟然和若痕的样子相似上了八分!比若痕更美!
  惊诧下,气息一窒,险险才避开挑刺的剑尖。她勉强得空向身后冲上来的孟景维道:“且慢动手!”
  男子双手持刃,却舞动轻松,招势连绵凌厉一波波逼得古应秋后退。古应秋拼力一掌荡开所来兵刃,跃起接到孟景维扔来的长剑,这才架住对方的攻势。
  “你是谁?冥神门的么?”古应秋脸上横过怒气,声音放低了问道:“你可认识若痕?”
  对方回答的是刀与剑的连绵。
  古应秋敏锐的发现这男子的眼神不对。如此凶猛的进攻下,他的目光里居然毫无情绪,黑沉得仿佛夜幕。
  不对,这家伙有问题!
  古应秋正想召唤身后的人上来将他押下,却停了停。
  她看见擂台边,正冲着自己的人群前,站着一个姿容曼妙的男人。一身白,第一次没有在外面戴斗笠。轻风拂动他的衣摆,一如初见时的出尘脱俗。白净的脸向着自己,挂着一丝笑。
  一丝嘲笑。
  男人见她看过去,抬手做了一个再见的姿势。阳光下他那玉样的手闪烁着比刀剑更森冷的光芒。
  古应秋定住了。她只觉到右膝巨痛,半边身子都无法动弹。迎面,刀锋呼啸而来。
  那一瞬间,古应秋有些茫然。
  她迷上了的男人,向之许诺永远的男人,就这么的把她送向死亡。
  茫然还未来得及过去,痛恨还未来得及到来,视野的转变让她无法再思考其他。
  她看见了蓝天,看见了众人惊诧的脸,看见了喷起的血,看见了自己仍站着的身体……
  原来死亡,有时是来不及痛的。

  林乐眉

  我是个放荡的人,有过不少女人。不过,我想,终我一生谈得上爱上的,也就只有那一个。
  可气的是,那个女人,不爱我。
  那个女人不爱我。不会说话。只有一张面皮好得甚至我都比不过。我想我能被她吸引,也主要是因了她的容貌罢。
  她有我不具备的娴静美好。功夫虽然不如师姐,却高过我甚多。原来以为只是个江湖浪子,后来才知道竟是江南巨富的小姐。除了不能言,脾气又过于温润。
  她的确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子。
  完美得不似女子。
  第一次见她,我就知道我要她。所以我利用了她对那个没心没肺的男人的爱,把她留在身边恣意玩弄。
  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哼,就凭这个,她定忘不了我的。
  后来师姐中毒,那个男人又求她来找我。嘿,我不明白她到底爱他什么。那个男人难道真不知我要她?
  这一次,我和她在一起一年。
  这一年里,我爱上了她。虽然当时不知。
  离开她,我才知道我有多想要她。可是,缺少机会。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砍下她的翅膀,关在我的笼子里,让我想看她时就看得到。
  她得依赖我,不论身体上还是心灵上,要离不开我,只看着我。
  她得收起骄傲,陪我。
  如若不能,我宁愿毁了她。
  呸,我林乐眉就是看上你了,老天也给我让边去。
  
  林乐眉看着那个人。“你让我救他?凭什么。”
  [你要什么]
  才十五岁,个头没长开的小女人用支炭笔在纸上速写道。
  挑挑眉,林乐眉道:“那个东西是自己找死,你对他的命做得了主?”
  她停了停。低着的头最终点了点。
  冬天要来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当养个宠物玩玩儿吧。林乐眉想着。
  伸了个懒腰。艳红得刺目的外衣散开,露出里面浅蓝的内衫。
  对面的小女人勉强的移开了眼。
  咦?居然没脸红……
  林乐眉从床上坐起走过去。
  拈了她的下巴转过来。
  “呵,好精致的人皮面具啊。”弹了弹,似乎还可透气,林乐眉笑了。“这玩意儿我只见男儿戴,还真没见女子戴过。怎么,你很美么?恩?小哑巴?”
  小女人的眼里开始冒火。
  “不喜欢我这么叫你?那我以后就这么叫吧。”
  慢条斯理的手指在她的脖颈逡巡。果然摸到一圈细微的不同。轻轻掀了下,居然开了。
  “呦,好象刚戴上呀。怎么,你还怕自己长得美,见本使前还要特意上妆?”自觉得有趣,林乐眉咯咯的笑起来。却不见容月恼火的眼。
  “既然伤不到你,我可就揭了呦。”妩媚的眼透出几分残忍。“咱们就这么办吧。你要是长得不入我眼,我就把那小子拿来做药人。”
  上翻的手撕下一张薄如宣纸的假皮,露出下面因过快而泛了些血丝的脸。
  许久。
  “你叫什么?”
  [凌云]
  “我要听真名。”
  ……
  “不说我就把那个烂货的孩子弄下来。你信不信可以剖开肚子生产?”
  [容月。]
  “你想让那个小子活下来吧。”
  [还有他的孩子]
  “那是我师姐的孩子,这你也要?”
  [那是他的孩子]
  “……好,他没生产前,你陪我。”
  ……
  “怎么?不愿意更好,你带那个婊子滚。”
  [好]
  “诚心实意?”
  [是]
  “我叫林乐眉。以后,我就叫你小哑巴。”
  [是]
  “别惹我不开心。我若是不开心,你就得伤心。”
  [是]
  “以后,你就呆在这个房间里。走出去一步,我就挟下他哪条腿。”
  [我不出去]
  “听我的,我才帮你。”
  ……
  
  那是谁犯的错
  失手打乱了命运线,
  你缠上了我
  我摆脱不掉你
  从此缘乱梦牵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