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28

谢佩锜: 寻妻启事

楔子  妈妈的秘密日记

据说,这样的恋情,如今已经不流行。那么,怎样的爱情才符合时代潮流呢?

我左手托住下巴,咬笔思考着,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千喜可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都一把年纪了,对「轰轰烈烈」、「舍生忘死」这类字眼可是敬谢不敏。我对千喜这么说,谁知她白了我一眼,一副我很不上道的表情说:「谁愿意对一个臭男人舍生忘死?又不是又纯又蠢的古代女人!」

唉!这孩子对长辈一向没啥敬意,只怪我这个母亲做得有点失败,因为我正是她口中又纯又蠢的「仿古」时代女人。年轻时给人骗大了肚子,直接从青涩的少女时代,连跳三级的先做了妈妈,所以难免经验不足.而没教育好女儿,还请未来的女婿多多包涵。

又想到哪儿去了?真是不应该!我就是改不掉会神游太虚的坏毛病,怪不得千喜总说我是不可靠的妈妈,还说有必要替自己找一个爸爸照顾我,省得她将来我拖累。十五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果然是教育的失败。

千喜常怪我「欠」她一个爸爸,她当然是有爸爸的,只是……他跑掉了。

「人都跑了,你还有勇气生下我,你不只是蠢,是蠢蠢蠢,连三蠢。」千喜一副指责的模样。

「因为……我怕死。」我尚知羞耻,小小声的说。

千喜笑翻了,歪倒在沙发上。太夸张了!有那么可笑吗?真是的,有谁不怕死呢?我从来没告诉过千喜有关于她生父的事;不是怨,不是恨,我欠缺那样激烈的性格,只是……只是懒吧,懒得去深究那一段青涩的初恋为何无疾而终!懒得去追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人都跑了,再好的解释都是借口,都成了蓄意的谎言。

其实,我一直知道他人在哪里,但不想去找他。已经不爱了吗?呵,天知,地知。

只是觉得对不起小千喜,无法给她一个圆满的家,但是我真的尽力了。

千喜,加油喔!母亲无能,父又不可靠,你能够不变坏真是太好了,妈妈很感激你这么懂事,能知轻重。只是那个「他」呀,只怕到死,都不知道他损失了什么至宝。

对于这一切,我是有点遗憾,但不后悔。就当作是我对负心人的一种惩罚吧!



第一章

朱丽儿很满意她目前的生活,因为她可以把时间花在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写作上。

她是个小说家,而且是唯美派的。虽然她天马行空的幻想力远远超出她写作的速度,但勉强还算是拥有一样糊口的本事——强调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好保住她身为母亲的一点点尊严。她时常面对着一大片落地玻璃窗,面对着稿纸胡思乱想了一下午,却仍然写不出一行字。

在其他同行老早改用电脑写作时,她这个「仿古」的小女人,只有在他人的取笑声中,努力地发出小小声的抗议:「以我写作的速度,使用电脑无疑是浪费电力。」

「老妈,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最常取笑她的人,首推她的女儿朱千喜,一点儿都不懂得「敝帚自珍」的道理。

「千喜,你太护短了,你妈是不长进!」毒舌派第二号是同行秋必娜。相对于朱丽儿以「拖稿女王」闻名于千象出版社,秋必娜则被尊为「快手」,平均两个月献出一本书,又很懂得捕捉善变读者的口味,口袋自然麦克麦克。

「要是每个写小说的人都像你『朱九华』,我们这些画封面的画家上哪儿混口安稳饭吃?」说话慢条斯理的毒舌派第三号叫徐巧盈,人长得宛如她画的封面美女那么唯美浪漫,连骂人也同样有气质的不带脏字。

根据少数几位好友(损友)的统计,朱丽儿的所作所为,到目前为止,唯一可以算是跟得上流行的,就是替自己取了一个笔名:朱九华。

朱千喜一向勇于发表意见:「朱九华这名字太老气横秋了,跟你写的书不搭嘛!说不定,当初你若拿我的名字『朱千喜』去当笔名,销售量会突飞猛进。」

「千喜说得好!」秋必娜自信她人如其名,够亮眼出色,所以不屑取笔名,结果她的成果也一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朱丽儿,朱丽儿,这名字跟你的风格比较贴切啊,你根本不需要取笔名!何必多此一举呢?」

「朱丽儿这名字,听起来太孩子气,我喜欢人家觉得我成熟稳重,如山岳九华一样,可以依靠……」朱丽儿小声的解释着。

噗哧!千喜很不给面子的大笑出声:「拜托你,老妈,要说笑话娱乐大家也捡点别的,请你不要残害民族幼苗。」

徐巧盈含笑附和:「就是说嘛!不小心把千喜给『笑死了』,你上哪儿再找一个男人生出这样美丽出众的女儿?」

这是大伙儿心中共同的疑惑,她们不止一次的或明示或暗探的想套出「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但始终没有人成功。

朱丽儿十七岁给人弄大了肚子,十八岁生下小千喜,十九岁再度复学念五专,同一年开始提笔写作。同样十九岁,她少了可以理直气壮花父母钱的勇气,有千喜绑着又无法外出打工,只有选择投入自己最熟悉的小说世界。她希望人世间的爱情都圆满如意、了无缺憾,千万别跟她一样啊!

端看朱丽儿的外型。教人打破头也无法相信,她竟有勇气搞「未成年怀孕」的那一套把戏。不像嘛,要形容朱丽儿的长相,只需一句话:一尊放大的古典洋娃娃。时髦流行的套装穿在她身上,只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她永远记得,当年的「他」总是以温柔的声音低喃唤她「白瓷娃娃」。他喜欢牵着她的小手逛街,为她挑选着符合她清灵气质的飘逸洋装,以及典雅的发饰、坠链。她总是乖顺的任由他装扮,一颗心沉浸在蜜海中;直到父母下班回家前,才脱下那一身贵气的服饰,换回契合公务员家庭气息的棉布洋装。

她的父母都是明星国中的老师,父亲已升为教务主任,两人夫唱妇随,日子美满,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孩子,在婚后第五年,夫妻俩领养了一名女娃,因为他们说这样便很快能带来子嗣。但这一等便是十多年,直到朱秀曼报考高中的那年春天,丽儿才姗姗来迟的降生朱家,刚好赶上父亲做四十五岁生日。

老来得女,疼惜自不在话下,但丽儿的童年依然是孤独的。她念小学时,大姊便已嫁人生子去了;等她到了青春期,老迈的父母又怎能了解她的少女心事呢?在这种情形下,她偷偷的谈起恋爱来了。

一直到现在丽儿也只记得他的好,忘了他的恶意失踪。

即便东窗事发,再也掩饰不住她凸起的肚腹当时,她也是咬紧牙关,不管老父如何咆哮,抽下腰间的皮带威胁着要「打」出实情,也不理会自发老母抱着她哭泣哀求,她怎么样也不肯透露出「他」的名和姓,她僵直着身子,跪坐在父母面前,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任何反应。

教她该说什么呢?他早走了,且走得好远好远,存心让她追不上的。这教他如何负责呢?如果他肯负责,他也不会如同泡沫一般突然失踪,任她流干了泪也找不回他。

别问她为什么这么傻?你们都没瞧见他那一双盈满爱意的眼眸有多动人;你们自然也感受不到他对她百般的呵护有多醉人!虽然他有点「贵公子」的傲性,在她面前收敛得不着痕迹。他是真心爱恋她的,她深信。虽然最后,他选择背叛了她。

终于,她的沉默引来老父更大的怒火。「把孩子拿掉;立刻拿掉!」

她的心震了一下,不假思索的说:「我会去死。」

父亲崩溃的掩面哭嚎,他抱住她哭了起来。「为什么不听话?孩子生下来,你这一生怎么办?」

她无言以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她内心的感受。如果,把孩子拿掉是对的,那不就等于证明她的爱情是错误的?她纯洁无私的奉献也是可耻的?不,不,不要!她不愿亲手抹煞她的受,她的奉献。

最后,父母让步了,带着大腹便便的她,离开熟悉的生活圈,搬到郊区小镇,买下一幢近街的四层楼房。房子很宽敞,一家人住在顶楼,余下三层楼则分别出租,以收租金渡日。

在千喜上小学的前一年,父母双双弃世,这时她才知晓,房子是以她的名义买下的,是为了保障他们这个单纯又没能力的笨女儿,下半辈子不至于饿死。她一直是个没用的人。朱丽儿始终确信这一点。

千喜对阿公阿妈没什么印象,她唯一记得的是,阿公临终前曾紧紧拉住她的手,叮嘱说:「好好照顾你妈妈,答应我。」

千喜本能的点头答应,但小小年纪的她无法理解阿公的意思,不是应该妈妈照顾她才对吗?

事后证明,她的妈妈不仅是个教人头疼的女儿,更是一个不可靠的妈妈。

像今天,千喜气冲冲的拿着邮局簿子冲进和室——同时也是丽儿的书房,大声质问:「妈,家里只剩下一万元家用,你知不知道?」

朱丽儿收回云游窗外的目光,困惑地朝女儿看了一眼,然后粲然一笑:「你放学啦!千喜,我都不知道这么晚了,夏日的阳光总是驻足不去……」

「老妈!」千喜真想摇醒她的责任感。「今天星期六,我读半天,放学后到同学家比赛玩电脑游戏,我赢了五百元,我早上出门前有跟你说一声。你呢!你中午有没有记得吃饭?一整天又写了几个字?」她噼哩啪啦一口气说完。

「千喜,你是怎么搞的?十五岁的孩子像个管家婆似的。」丽儿笑道,镇静自若得像个没事人。「我忘了今天是星期六了,当然,我中午有吃,我泡了一壶花茶,配上你大姨拿来的饼干,可口……」

「大姨今天有来?」千喜搜寻着饼干的踪迹。

「是啊!她早上来过。」丽儿从矮桌下取出一个小小长条形的铁盒子,盒上有秀气而典雅的图案。「大姊说,这盒子拿来装读者信件很合适,所以特地买来给我的。」

「还真是好『大』一盒!」千喜嗤之以鼻,有钱人就是小器!想想,不对!她连忙追问:「大姨找你有什么事?」有钱人同时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奉行者。

「也没什么,」她娇俏的笑。「你表姊也二十五岁了,明天中午她约好要和一位青年才俊相亲,本来应该你大姨要陪她去的,不巧她已订了机票要下去美国看治邦。大姊说,对方的条件好到她不敢挑剔,所以也不好意思请对方更改相亲时间,只好由我陪梦美出席明天的相亲午宴。」

「哦——」千喜感兴趣的说:「那一定是一条特大号的肥鱼。」

「唉!我都忘了,梦美也二十五岁啦!」丽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你这位小阿姨才三十三岁,又未婚,她不怕你到时抢了她的锋头?」千喜斜睨着她打趣说。

「你胡说什么啊?我女儿明年都要升高中了,梦美再笨也不会拿我当假想敌。」丽儿慢慢的说,心中一片坦然。

千喜最了解妈妈的「软麻薯」性格,注定是一辈子吃亏而不自知,所以,当年祖父才会要求千喜保护她。「妈,大姨就只送你这盒饼干?」千喜有些无力的问着母亲。

「是啊!」丽儿高兴的说。

「那你到台北的车资、治装费,她怎么没帮你出?」千喜心里巳猜到答案。

「千喜,她是我大姊,难得拜托我一次,我怎能开口向她收钱呢?」丽儿神态轻松自若的道。

「难得?」千喜挑起一边眉毛数落道:「老妈,你够健忘的了!你忘了以前每年放寒暑假,不是梦美来搜刮你的新衣服,就是勤业、治邦来白吃白喝,还要出钱出力带他们四处游玩;如此劳民伤财,谁感谢你了?没有!他们私心以为,这房子是阿公阿妈的退休金买的,所以他们也有权利享用,若非学校开学,你还请不走那三只癞皮狗!」

「千喜,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以为,有表哥表姊来陪伴你,你会很快乐。」丽儿皱起眉头问。

「我怎么可能会快乐?」千喜有些生气的噘噘嘴:「大姨会不明白你的经济情况吗?你的稿费时有时无,每个月的固定收入也只有租金三万元。如何养得起这多余的三个人?最气人的是,梦美老爱炫耀他们家有多么富丽堂皇,但等我说真要到她家住时,梦美马上面有难色的拒绝我。我看这有钱人的财富根本是占人便宜来的。」

「千喜!」丽儿拍拍千喜的肩膀道:「大家都是亲戚,你就不要计较那么多嘛!」看女儿还是嘟着嘴,她忍不住笑了。「好了啦!别生气。反正如今他们都大了,再也没兴趣来我们家长住了,搞不好想请他们来都请不动呢。」

「那最好。」千喜掀掀眉毛。「谁企图占你的便宜,我都会生气的。」她不忘此行的目的,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邮局存款簿。「楼下那两个又忘了交房租,你知道不知道?家里都快没钱了,你还有能力『自费』上台北?我们下星期就要喝西北风了啦!」

「不是还有一万多?」丽儿温柔的问。

「正确的说法是,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九元。但我星期一要交午餐费和补习费,差不多五千块,所以你只剩下六千多元可以运用。扣除来回车钱不算,如果梦美又邀你上街走走,吃定你是『阿姨』,到时候你身无分女的回来,我可没钱替你出计程车费。」

不是千喜杞人忧天,而是这个妈妈呀!曾经两次被梦美姊弟榨干了身上的现金,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最后只好包计程车回家,再叫千喜拿钱来赎人。

朱丽儿吸了口气,眯起眼睛看看女儿,怎么这孩子的记性如此地好?

「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我保证。」丽儿信誓旦旦的说。

「你用什么保证?」千喜根本不相信她。

「梦美如今是个女强人,薪水多多,不可能会占我便宜。」

「我倒觉得她和大姨是一个鼻孔出气,一辈子吃软怕硬。老妈.你就是太好欺负了。」千喜连在心里都叹了口气。

「千喜,好歹我是你妈耶!」真是不给她面子哦。

「就是因为你是我妈,我才伤脑筋,怕你被人欺负而不自觉。」

丽儿拍拍她的头。「你想太多了啦!」

她的笑容把千喜的气恼扫走了一半,认命地说:「算了,我去催讨房祖,顺便……」

「别一天到钱呀钱的,人家手头不方便也是真的,我们不是还有……」

千喜豁然转身,目光炯炯,「你休想动用定期存款!那是阿公阿妈留给我念书的钱。我若是没人栽培,将来你老了谁有本事养你?」

朱丽儿惊讶的张大眼晴,为她的「童言童语」而失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养我自已。」

「就是因为你有这种念头,我才担心。」千喜摇摇头,也不等丽儿有任何反应便出门去了。她不懂,像妈妈这种古典美人,合该是生来给男人宠的,怎么至今还没一个归宿?是她害的吗?但愿不是,而且她知道其实有人想追求妈妈,只是她都不动心。

「对,一定是小镇上的男人都不出色,至少比不上我那个狠心的老爸,所以老妈才兴趣缺缺。」千喜想着想着,也就不再反对妈妈上台北,心想说不定她会有艳遇呢!

不过,也不能太便宜大姨那一家人。

她首先下楼通知两户房客别忘了把租金汇入帐簿,要不,马上交给她带回去也行。果然千喜一出马,两家人异口同声表示明天交租。

这附近的人家都晓得,朱家实质上的户长是朱千喜,不是朱丽儿。朱丽儿只是用来充门面、签租约时盖章用的。

交代清楚,千喜马上到对面邮局打公用电话给大姨朱秀曼,要她明天汇五千元「车马费」下来,否则她不给妈妈上台北。

「五千元?」朱秀曼失声尖叫。

「五千元不够阿姨买一件上衣啦!」千喜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要不然,我打电话到姨丈公司,他若是晓得你『忘了』拿车马费给我妈,教我妈出钱出力做白工,他一定会很感羞愧的立即汇一万元下来,还叫司机到车站接人。」

朱秀曼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江福生是个厚道人。「明天休假,邮局没开啦!」朱秀曼随便找个借口搪塞。

「总局星期日上午有营业,我都替你打听好了,『亲爱的』阿姨。」千喜笑眯眯的说。

「朱千喜!」她咬牙切齿的声音由话筒传入千喜耳中。「你这个小讨债鬼,一点都没有你妈可爱。」

「我要是像我妈就惨了,一辈子存款空空。」朱千喜看着人来人往,笑容在唇边荡漾,用娇气但坚决的声音一字字道:「五千元,记得汇入我妈的帐户,明天上午我会到邮局查帐。对了,别忘了提醒表姊,既然已钓到凯子,就放我妈一马吧!小阿姨只剩一把骨头,没有油水可榨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朱秀曼已在那头开骂。

千喜挂了电话,拒绝人荼毒自己高尚的耳膜。

她从没喜欢过大姨那一家人,除了姨丈江福生,勉强再算也只有大表哥江勤业。朱秀曼嫁得早,大学一毕业马上踏进结婚礼堂,不曾赚过一毛钱给养父养母,倒是带走了一笔嫁妆。不过她很有帮夫运,原来只算小康家境的江福生,在娶了她之后便开始发达,尤其长女江梦美出世后,替江家带来更多的财富,她自然备受宠爱,就连后来出生的儿子勤业和治邦,都不如大姊梦美受到父母最多的关注。

江福生是个诚恳、厚道之人,只专心于他的印刷事业王国,家务事全都委任妻子。千喜也是到最近才得知,江福生根本不清楚朱秀曼喜欢占小妹便宜的毛病,他一直以为朱秀曼很照顾「身世可怜」的丽儿和千喜。

千喜也明白大姨不是坏人,只是每个人处世待人的心态各有不同,因此她也没有拆穿她「长姊如母」的假面具。只不过,千喜已懂得反治之道,不再轻易容忍有人轧老妈的便宜,尤其大姨不知比老妈富有几百倍。

仔细想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大姨产生反感的呢?

那是国小二年级的某一个休假日,成功后的姨丈为家人买下第一幢渡假别墅。朱秀曼迫不及待的邀请丽儿和千喜来大开眼界,在场的还有几位江家的亲友,少不得嘴上抹蜜的恭维朱秀曼很有帮夫运又善于持家,只有少根筋的朱丽儿不会奉承人,比千喜更加好奇的四处参观。

等大家都坐下来喝茶时——当然是在户外庭园,顶上有遮阳伞的那种休闲坐椅——朱秀曼用眼尾膘着在不远处欣常玫瑰花圃的丽儿,用一种傲慢的口吻对江家亲友说着:「虽然我没有从养父母手中得到半分遗产,但是,我一点儿都不计较,我深信凭着我和福生心手相连的共同奋斗。总会有成功的一天。」

江家亲友想必已听过很多次类似的宣言,便异口同声道:「是啊,是啊!同样是女儿,你父母明显偏袒自己亲生的。好在你肚量大,不计较。」

「秀曼啊,你那个妹妹也是可怜……」

「你这做大姊的不担待些,教她怎么生活?平常我们都不时捐款救济旁人,何况她是你的……」

「……」站在不远处的千喜,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一群三姑六婆都当千喜是小孩听不懂,口没遮拦的不知避忌。搞不好,朱秀曼以为有必要将自己宽宏大量的「施恩之举」,讲给逐渐长大的千喜明了,教她知道,没有大姨的「吃亏」,她们母女的日子没今天这样好过。

可惜当事人不这么想。千喜是个敏感的孩子,她感觉得到这些女人话里的伪善、恶意。

她跑到母亲身旁,扯着母亲的袖子,带着赌气的口吻说:「妈,我们回家了啦。」

「你怎么突然想回去了?你不是也觉得这里很漂亮吗?」朱丽儿不知女儿在生什么气。

「就算是皇宫,我也不稀罕,又不是我们的。」千喜皱着眉头生气道。

「哦,原来个千喜在吃醋呀!」朱丽儿微微笑了笑。「很抱歉,妈妈这辈子都买不起豪华别墅给小千喜住。」

「谁要你买啦?」千喜扮了个鬼脸说道:「我长大后会赚很多很多钱,然后买栋最棒的别墅送给你。」

「是吗?」丽儿唇边漾起一丝笑意,若有所思道:「可是妈妈不希望你送别墅。」

「那你希望我送你什么?」千喜亲热的问道。

「你长大后,送我一个好女婿吧!」她缓缓说出心愿。

「好女婿是什么东西?」千喜歪着头不解的问。

「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朱丽儿笑着抚摸她的秀发,便牵着她的手回到众人身旁,一同饮茶。

千喜当时便立下志向,一定要完成母亲的心愿,不管「好女婿」这东西有多贵、多难买,她都要想办法弄来给母亲,博她一笑。

她喜孜孜地想着,不过很快的又给大姨弄拧了好心情。

「丽儿,」在客人都告辞后,只剩下她们姊妹俩,朱秀曼又以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暑假快到了,叫梦美姊弟他们去你那儿和你作伴,千喜的功课也有人指导……」

「大姨!」千喜不可思议的瞪着她。「我刚才还在想,暑假要到你们的新别墅渡假,这里的房间也够住,又可以游泳……」

「那怎么行?」朱秀曼面容坚定的摇摇头说:「这别墅是买来招待你姨丈生意上的客户用的,被你们这一群小鬼糟蹋一个暑假,还能见人吗?更何况,你来我家,留你妈一个人,也太寂寞可怜了,不如让梦美他们去陪你们住,有事也可以叫他们帮忙做。丽儿,你说我这样安排好不好?」她亲亲热热的对妹妹说。

「好啊。」丽儿是出了名的心软好说话,而且她也舍不得千喜。

朱千喜对晴空翻个白眼。没辙了!

朱秀曼露出满意的神情,又故作苦恼的说:「不过,你也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最古怪,你如果没开口邀请他们,他们会赌气不肯去,很烦人的。」

不去才好!千喜心想。

丽儿温和地笑笑,「别担心,我见到他们会亲自邀请他们暑假来玩的。」

什么呀?千喜为母亲竟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种烫手山芋而感到惊讶。难道老妈已忘了她最心爱的一件白洋装,花了她半本书稿费才买到的蕾丝袖洋装,在春假期间才被梦美A走,到今天仍找不到第二件相同的。

朱秀曼像是很识大体的说:「你一向疼爱晚辈,怪不得梦美他们都喜欢你,每次放假都留不住人,非去你那儿住不可。其实,我也很不喜欢他们去打扰你,可是孩子有他们自己的主见,我只是觉得对你很抱歉。」

「自己人干嘛说这种话呢?」丽儿没心机的笑道:「小孩子放假期间到亲戚家住一住、玩一玩,也是很平常的事,我反而高兴千喜多了玩伴。」

「我也是为千喜着想,才不得不同意梦美他们放假就往你家跑;要不然,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把孩子栓在身边呀!」朱秀曼得了便宜又卖乖。

「你啊,有什么家事要做,或者是跑腿的工作,尽管叫他们做没关系。尤其是梦美,到今天连一个碗都没洗过,以后怎么嫁人呢?查某团仔在家里做公主是没关系,她命好嘛,一出世老爸就发达。不过,谁知道以后婆家是何种环境……」朱秀曼又开始把江家的发达史细细重述一遍,而丽儿向来都是最有耐心的听众。

千喜不满的看着母亲,完全无法了解,她怎会连一点心机也没有?不懂得如何摆脱麻烦就算了,还由着别人占尽便宜还一副施恩者的嘴脸,她居然一丝火气也没有?

大姨又何尝不知,以朱丽儿比透明纸还薄的脸皮,怎么会好意思叫别人的小孩帮忙做家事?

千喜已经可以预言,这个暑假,老妈一定又交不出一本稿子,然后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们又须省吃俭用,不要作出游之想了。

没救了!看着老妈在大姨舌灿莲花的攻势之下,连连点头的天真面孔,千喜再一次确信:我的妈妈没救了。于是,那年才八、九岁的她,已领悟到一件事:我必须自力救济!

朱丽儿的脑容量大概很小,没办法同时容纳两件烦恼的事,每当有什么事情烦扰着她,她往往会把另一件正事——写作,暂搁到一旁去。

从大姊拜托她陪梦美去相亲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断在烦恼,她该穿什么好呢?还记得大姊有交代,「要穿得正式一点,气派一点,别让对方看轻了江家。当然,也不需要穿得太华丽啦!毕竟众人的目光都应落在梦美身上,你是陪客。」

好难哦!丽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千喜从邮局回来,就瞧见她对看拉开门板的衣橱发呆,心神恍惚的不曾查觉有人进屋。她叹口气,心想若妈妈哪天给人暗杀了,她可能糊里糊涂地也不知凶手是谁。

「妈,」千喜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拜托你别再发呆啦,反正你也没几件外出服可挑,随便找一件最新的套上去就好了,大功告成。」

丽儿摊开那一双纤弱的手,做了个动人的无奈手势。「大姊说对方来头很大,不可以穿得太随便,会被人瞧轻身分。」

「哈!她干嘛不干脆帮你打点行头,毕竟那事关江家的面子,而不是朱家的。」千喜讲起大姨就是有气。

「助人为快乐之本,不可以附带条件。」

千喜不太认同的哼了一声,不过想到明天就有五千元进帐,再加上房租,她的心情也大好了起来,回复了属于她真实年龄的好奇天性。

「那条肥鱼尊姓大名?是哪家公司的大老板啊!」千喜好奇的问。

「什么肥鱼?」丽儿仍在烦恼她的衣服太少。

「要跟梦美相亲的那个人。」真是的,妈妈老是心不在焉,如果她当年谈恋爱也是这么不专心,可就怪不得狠心老爸会丢下她落跑。

「别叫人家肥鱼,大姊说是了不起的青年才俊,家世一流,家里是经营跨国企业的大公司……做哪一行的?我忘了,大姊有跟我说吗?」

「老妈,大姨在跟你聊天的时候,你心里都在想什么?你连男方姓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怎么称呼人家?又拿什么话题作开场白?」千喜对她的迷糊深感吃不消。

「那很重要吗?」丽儿在床沿坐下,轻飘飘的,好似天使坐在云端,

「天哪!大姨可能眼晴脱窗了才叫你去。」千喜将她健美的躯体朝后仰倒在床上,放声大笑。

她拥有比母亲更耀眼夺目的完美外表,但全身上下无一丝如梦似幻的色彩。她相信她遗传父亲较多,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她取笑归取笑,仍然很迅速的帮妈妈挑妥一件曼蒂克淡紫色的洋装,有着薄纱飘逸的裙子。江梦美现在可是江福生的得力助手,所谓的女强人,对朱丽儿所爱穿的长裙或洋装,应该是不会想要了。

「唉呀,千喜,你的眼光真好。」她吞下一句:真像你爸,他从来不会挑错适合她本身气质的衣服。

「妈,别再作白日梦了。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很晚了吗?」丽儿根本毫无时间概念。

「我都快饿扁啦!」千喜终于发出抗议的叫声。

丽儿摊开那一双雪白轻飘的手,喃喃道:「噢,对不起,宝贝,我忘了。你出去买面或便当回来吃好吗?」

看她毫无悔悟的表情,千喜实在生不出气来。多么教人受不了的朱丽儿!为什么阿公阿妈轻易地原谅她未成年怀孕?为什么左邻右舍没人会耻笑她做未婚妈妈?千喜已经知道了答案。当她一次又一次的忍受着妈妈所造成的不便或困扰时,她同时也感受到专属于朱丽儿的魅力。

就因为这股魅力——那隐含着孩子般的无心机和纯真的性情就连与她性情南辕北辙的秋必娜,都宁愿忍受她的不成熟行为,也舍不得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千喜愉快的耸了耸肩,谁教她是我老妈呢?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小作家,胆小、安静、羞怯、生平无大志,只做得出一件惊世骇俗的事——生下朱千喜。

虽说不是理想妈咪,但看在她有勇气生下她的份上,千喜发誓要爱她一辈子,即使在最生气的时候,也不曾动摇过爱她的决心。



第二章

这个家充满了富裕的气氛,但是并是不财大气粗。辜鸿宇和康淑贞这一对企业界的模范夫妻,年过六十,但是从他们挺直的背脊和一丝不乱的乌发中,显示出他们精力充沛,似乎光辉灿烂的人生才正要展开。他们共同生育了三子一女。

上个月才学成归国的辜以依,明天正式上班。当她走进餐店时,父母亲均以赞赏的眼光打量她简单而高雅的装扮,珍珠耳环和俐落的发型.呈现出女性妩媚的一面,也使她的脸庞清晰而明亮。

「爸妈,早安。」辜以依微笑着打招呼,高挑而苗条的身材优雅地走到辜重鸣身旁的位置坐下,心中有一丝不安的说道:「二哥,从明天起,请你多指教。你看我这身打扮还像女秘书吗?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辜重鸣保持静默,脸上冷然无情。

以侬抬头望向爸妈,脸上闪过一抹惊愕与无奈。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傻子也宁愿跟在三哥辜重德身边学习,她最不喜欢单独面对二哥了,偏偏爸妈一致认为,跟在重鸣身边才能学到真本事用后方能独当一面。

至于辜重德,辜鸿宇夫妇更是有志一同,决心为他挑个可以管住他的能干媳妇。保守而又重面子的两老,已经受不了这个不肖子一再传出绯闻,唯恐「鹰羽集团」的形象,有一天会毁在辜重德手上。

以侬却认为三哥游戏人间的生活态度没什么不好,他并没有因此而荒废工作,一样做得有声有色。她喜欢辜重德平易近人,幽默风趣,跟他一起工作,铁定不会产生「职业倦怠症」;但对辜重鸣,她则是像尊敬国父遗像般敬重他,因为她实在不了解他。

回国后,偶然看到一本女性杂志将辜重鸣和元正则、卫东阳、柏雅器封为「台湾四大花花公子」,她简直差点笑掉大牙。其他三位男士花不花,她是不了解啦!但是辜重鸣怎会雀屏中选呢?应该是事重德才对嘛!只因为事重鸣是「鹰羽集团」的下一任总裁吗?还是为了他那一张好看极了的皮相?

以侬看了看重鸣。沐浴在由窗口射进来的晨光之中,以侬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所有最好的遗传基因,似乎全聚集在二哥身上,事重鸣是她所见过最漂亮的男人了。在以侬眼中,他总有一种睥睨人的神气。

她不安动了动。「二哥,你对秘书的表现有什么特别要求?」

辜重鸣的脸色仍是沉着不变,一开口,声音意外的浑厚有力,并不冰冷。「第一,在公司不许叫我二哥;第二,不准比我慢到公司,即便迟到一秒也不成;第三,别把自己当女人看待。」

以侬咋舌道:「二哥,我是你的亲妹妹呢!」

「妹妹?」他皱皱眉梢。「在公司我高要的是能干的秘书,不是妹妹。」

「妈,」以侬不依地喊着,「你看二哥啦!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康淑贞张嘴欲替女儿声援,辜重鸣已抢先一步道:「第四,不准乱告状,更别想拿人情巫我。你想清楚,受得了再来上班,要不,干脆留在家里做你的大小姐。」

辜以侬注视着他那张严肃而沉思的脸庞,突然领悟到她所面对的,是一种深不可移的意志。好多年不曾生活在一起,如今再重新面对那张坚定不屈的男性面孔,使她心中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尊敬、骄傲、惧怕和爱。

辜重鸣用完早餐,和父母打个招呼,准备出门。

康淑贞问道:「你晚上回来住吗?」她最看重这个儿子,偏偏他的心却离她最近。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他为什么会改变如此之巨?

「不,我回我的住处。」他面无表情的回答。昨晚要不是奉命回来商讨辜以侬的工作,他是一个月也难得在家住一夜的。打从辜重鸣回国接掌「鹰羽企业」后,他便习惯一个人住在外面,反倒是浪荡子辜重德住在家里,自然父母挑毛病的机会也就多了。

「重鸣,」康淑负的声音极为慈霭,「今天中午重德要相亲,如果你没事,也一起去如何?帮重德选一个温柔又能干的好妻子。」

「妈,你确定重德需要相亲?」重鸣挑眉却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那个重德?

「当然需要。」康淑贞两道秀眉紧紧蹙在一起。「你看他所交往的女人,不是女明星就是交际花,我可不喜欢有那种媳妇。重鸣……」

「抱歉,妈,我中午和雅器有饭局。」他勾起的嘴角又抿成了一直线。

辜以侬自告奋勇。「妈,我陪你去啦!问题是三哥昨天玩到半夜才回来,你确定他中午以前醒得过来吗?」她心想好玩的三哥要相亲?场面一定精彩极了。

辜鸿宇出声了,「他十点以前不起床,我一巴掌打醒他。」

辜以侬吐吐小舌,连忙上楼通风报信。辜鸿宇的巨掌不仅仅是拍桌子骂部下时声势惊人,小时候被他打过屁股的儿女们都记忆犹新,少说要趴着睡三天。

康淑贞摇头笑道:「以侬还是跟老三合得来。」一回头,已没了辜重鸣的身影,她问丈夫:「重鸣呢?」

「早出门了。」辜鸿宇没好气的说。

「这孩子,难道就没有一个让他中意的对象?」康淑贞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失败,她居然不敢作主替辜重鸣安排相亲饭局。

「淑贞,我劝你不要自讨没趣了,重鸣不比重德。」辜鸿宇很重实际的说:「我们想抱孙子,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重德和以侬身上。」

康淑贞点了点头,遗憾地、感伤地自语着:「若是重信还在,不知有多好?」

辜鸿宇别过脸去,是不愿回忆,也是无言以对。

***

在大饭店十七楼的法式餐店一隅,优雅静谧的环境,美味道地的法国佳肴,气氛果然是浪漫极了。来自法国的白芦荀,上面点缀着深灰色的伊朗里海鱼子酱,搭配有「香槟王」之称的唐培里侬香槟,一场色、香、味俱全的相亲宴开始登场。

朱丽儿注视着男方一家人,对他们排场之隆重感到惊喜与忐忑。这就是所谓的豪门吧!梦美从小就幻想着能当豪门少奶奶,养尊处优,受人奉承,今天可是迈出了一大步。

相对于丽儿古典而细致的五官,江梦美的美是绝对现代的。深刻的五官,自信的丰采,加上傲人的学历和不错的家世,无疑是嫁入豪门的最佳人选。

丽儿乐观其成着。事实上,也没有她置喙的余地,女方的介绍人程夫人,同时也是朱秀曼牌桌上的死党,自然会将梦美从小到大的一切美好品德做一番详述,比她这位阿姨所了解的更多出十倍。

吃着陆续送来的鹅肝龙虾派、法式洋葱汤、香烤乳鸽羊肚菌、嫩煎洛克福乳酪仔牛肉和鸭胗沙拉,最后的甜点是莫札特巧克力蛋糕和法式咖啡。朱丽儿想着,就算相亲不成功,也赚到了一顿美食。

难怪新时代男女又流行起古老的相亲活动,使寂寞男女在休假时,有地方可打发光阴,大胆些的就上电视表白自己想要的对象条件,那自然是条件愈佳者愈抢手。而她眼前的这一位男主角——辜重德,看来就是不需要上电视证婚,自有一票名门淑媛争着想和他交往的幸运儿之一。

事重德外貌风流潇洒,二十八岁,是媒体王国「鹰羽集团」的三少东。由于有兴趣有野心,以及无限的活力,他自组一家唱片公司,搞得有声有色,不但自己栽培新人,还引进不少国外的名唱将;另外,他的大名更常出现在娱乐版,和女明星的绯闻是一个传进一个,少有间断。

江福生没有出席这次的相亲宴,听说是不太放心梦美嫁给这种花心丈夫,但他拗不过朱秀曼的坚持,而且梦美本身的意愿也极强,于是只有勉强让他们自由发展。好在男方主人辜鸿宇也没现身,所以不算太失礼。

辜重德愉悦随和的天性使桌上笑声不断,所以席间的气氛一点也没有初相会的尴尬,反而像一家人在聚餐似的。而江梦美脸上的笑容是甜美的,她那对未来充满希望,神采飞扬的表情,使她看起来更加鲜丽妩媚。

姨甥并排一坐,辜以侬的目光却不时投射在朱丽儿身上。她在国外见多了像江梦美这种急于表现自己、一心想出人头地的美女,她反而欣赏清丽柔婉的朱丽儿,她意态闲静优雅,教人瞧着怪舒心的,直觉她是很单纯的小女人,但不是意指她笨,看得出她美丽的凤眼中充满了智慧。

「朱小姐的话好少。」以侬轻声说,像怕吓着她。

「是啊,这么年轻的小阿姨可不多见,就不知你结婚了没?」康淑贞很热诚的说,眼光十分温柔。她明白儿子需要能干的妻子才能里外兼顾,但她私心里其实还是比较中意性情温顺的媳妇。

「不,还没。」丽儿的颈部及脸颊透出一股浅浅的红晕,嘴唇微微分开。她对她们突然改变话题感到有些茫然。梦美事先一再叮咛她别提未婚生女的事。

「你几岁了?」康淑贞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好奇。

「三十三。」丽儿不安了。

「大了一岁,不过看不出来,我原以为你和江小姐差不多年纪呢!」康淑贞轻声细语,很自然的继续说:「我介绍我第二个儿子……」

「妈,」辜重德笑着打岔:「今天我是男主角,麻烦你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好吗?」他眼尖的看穿丽儿的不自在。开玩笑,二哥活该找一个厉害老婆来治他,谁忍心残害小鸟依人的朱丽儿。

康淑贞毕竟世故,很快感受到现场气氛的诡异,以她多年住社交界的手腕,化解了尴尬,笑着对儿子说:「重德,你是不是该邀请江小姐去散散心?」

重德欣然道:「我们就到中庭花园走一走,江小姐肯赏光吗?」得到梦美的颔首应允,他又补充:「大家各自便吧!」说着便向母亲眨眨眼。

康淑贞会意,笑道:「你们年轻人聊得投机,尽管去玩;不过,别忘了你的绅士风度,记得要送江小姐回家。」一旁的程夫人自然乐见其成,不断鼓舞,直到目送辜重德和江梦美远去,仍一再的向男方家人吹嘘女方家庭的高尚,教养出的子女是如何优秀,而梦美更是为江家带来天大的福份,日后必能旺夫荫子……

辜以侬丝毫不理会媒婆的夸大之辞,她的兴趣是在朱丽儿身上。感觉她话少又挺神秘的,三十三岁的女人怎会有如此清新的气质,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韵味呢?人类已经追向二十一世纪,物欲横流的土地里仍开得出一朵清馨莲花吗?

刚才瞧她微微脸红的模样,可真是迷人。以侬有些迷惑,她发觉自己都快被迷住了,外边的男人怎么可能放过这样清丽的女人呢?

「朱小姐,在哪儿高就?」她开门见山的问。

「我不上班.我在家里写小说赚取些生活费。」丽儿很诚实的说。即使大姊和梦美都曾撇撇嘴说,她写的爱情故事上不了台面,也登不上畅销排行榜,不提也罢。朱丽儿才不在乎呢!更不会妄自菲薄,况且,每回她出新书,大姊她们反而都争着先睹为快呢!由此可见,女强人同样向往童话式的浪漫爱情。

辜以侬问了她笔名,她老实告知。

「唉呀,我也很喜欢看文艺小说呢!」以侬倾身向前,热切地说:「等一下我就去书店买几本你的作品来欣赏。」

丽儿浅笑。「恐怕很难买到。」即使知道辜以侬只是说客气话,但她依然感到欣悦。

「为什么?」以侬有些疑惑。

「因为我的名气不大,新书上市不到三个月,就可能被书店拿下来,换上刚出版的作品。通常在一家书店能看到一、两本『朱九华』的书,就算不错了。」

辜以侬有些讶异她轻松自如的态度,显现出她的不在意,并安于现状。现代人都是急功近利的,有一点小才华便巴不得路人皆知,若是受到忽略,就埋怨别人没眼光、嫉妒他,而她似乎真的非常淡泊名利,完全不在乎世人眼光而满足于自己恬淡的生活。

朱丽儿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以她散漫的个性,也写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因为那太夸张了,通常是作者本身也具备那种激烈的性格,才能写得出来。而朱丽儿天性随遇而安,从不积极,她笔下的女主角自然不会为男主角舍生忘死。

「你跟我认识的人很不一样。」辜以侬眯起眼晴看着她。「你不会要求出版社多多为你宣传吗?这可是广告重于一切的时代。」

「为什么?如果他们想做,自然会做。」

「别傻了!作家多如牛毛,程度差不多的随便抓一把也有几十个,自然是较会为自己要求更多广告机会的作家占便宜些。难道你从来不做任何要求吗?」以侬不敢置信的说。

朱丽儿摇摇头,她是真的想都没想过。「我不喜欢为难别人,反正日子过得去就好。」她说得好像那都不关她的事,该由出版社去烦恼才对。

「唉呀,你这种个性不行啦,应该找个经纪人才对。」以侬可替她心急了。

「经纪人?」丽儿好奇的问。

「在欧美,作家也有经纪人帮着争取权益呢。」

「我总以为销售量不好,是我自己捉不住读者的口味,可怪不得别人。」丽儿喝口咖啡,对她微微一笑。

读者的口味变来变去,犹记得念五专时,西方翻译的爱情小说大量流行,如今已不见踪影。代之而起的是台湾出版社积极培养的新一代本土作家的文艺小说,到最近可说是全盛时期。但或许是因为竞争激烈,结果现在又开始流行描述「色色的」场景,不管剧情需要与否,反正只要将色男色女推上台面,多少能刺激销售量吧?

但朱丽儿是不长进的,跟不上流行的脚步。她只要一想到她写的书,亲朋好友全会看到,教她如何为男女主角加上激情的情节?那多难为情!也不如别人背后会怎么想?

秋必娜笑她傻,「日子是自己在过,何必在乎别人怎么想?像我是个超现实派,只要能便读者掏钱出来买,我就敢写出来卖。」

朱丽儿不为所动。「不是每位读者都患有『性饥渴症』,我仍有支持我的忠实读者,所以不愿写些没必要的情色场景。」

「日本的渡边淳一,不也成为一代大师。」秋必娜继续跟她辩。

「那种不伦之恋,我看完之后,心里很不舒坦。」欣赏归欣赏,不代表她真心认同他的创作。

秋必娜嗤笑:「拜托,你自个儿未婚生女,才是真正不伦呢!」

可不是!丽儿幽幽叹了一口气。

「朱小姐!朱小姐!」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关心地凝视着她。朱丽儿不情愿地回过神来,和辜以侬的视线相接。糟了!她又神游太虚,忘记他人的存在了。

她很不好意思,脸部也不禁发烫。「抱歉,我在想事情。」

「作家嘛,难免脑子里随时在构思剧情。」辜以侬笑着为她打圆场,递进一张新印好的名片。「如果出新书,记得通知我去买。」

丽儿笑了起来。「我送你一本吧!」她伸手接下名片。「反正出版社会寄二十本给我,有时还送不完。」

以侬轻笑。「你好单纯。」

「为什么?」丽儿有些奇怪她的反应。

「你不会虚张声势,一般作家思是故意说:『我的书很抢手,早被索取一空』!仿佛这样说才能凸显出他的价值。」以侬心想自己认识的作家似乎都是这样。

「我的作家朋友中,没有这么无聊的人。」

「这不是事关作家的尊严与面子吗?」

「对出版社而言,可能销售量愈高,代表作家的面子愈大;而对作家来说,不要乱写一些有的没有的就是最有尊严的一件事。」朱丽儿有些正色起来。

辜以侬不觉肃然起敬。人必自重后,人家才会尊重你,朱丽儿做了很好的诠释。真遗憾,要不是大哥早夭,以他温文儒雅的丰采,坚强宏毅的性格,最配这种弱质美人了。

社交界最有价值的两位单身汉,辜重鸣和柏雅器,恰巧也约在同一家饭店的日式餐厅小聚。

「真难得!」辜重鸣骤饮一口清酒,没头没脑的冒出这句。

柏雅器的思绪飞驰,有点心不在焉的回应:「什么东西难得?」

辜重鸣眼里闪过一抹嘲笑的光芒。「你呀!难得的休假日,居然没陪小妹子吃饭,还想到要找老朋友,真难得。」

柏雅器不屑地说:「我是日行一善,陪你这个没女朋友的老男人吃顿饭,好凸显出我的雅量与器度。」

辜重鸣丝毫不为所动,一脸酷酷的表情。「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是很了解他的好友的,说不定比柏雅器自己还要了解些。

「你见鬼的凭什么这样自信?」见辜重鸣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他有种被人看透了的不悦与无措。

「为了你神色间隐藏的焦虑。」辜重鸣和对方互相瞪视一眼,不识相的往下说:「你是怎么了?是小妹子情窦初开,有了爱人?」

柏雅器故作冷漠地期他看不看。「女孩子长大了,总要谈恋爱,我焦虑什么?」

「那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辜重鸣谨慎地望着他,「我们一伙朋友中,你最年轻,而且父母先后去世,也没人管你,再加上英俊的外表,有财有势……凭心而论,你最具备风流的本钱了,却为着一个小妹子,甘心过着僧侣般的生活。大伙儿全在猜测,你如果不是被阉了,就是同性恋,要不然,只剩一个解释……」

「很好,男人不风流花心就是同性恋,这是什么谬论?那么,头一个该被怀疑的人该是你辜重鸣吧!」柏雅器冷然笑笑,「另一个解释该不是谣传我爱上了我的监护人,孙巧灵小姐吧?」

「只是谣传吗?」辜重鸣挑起一边眉问他。

「当然是谣传。」柏雅器用确定的语气说:「你别忘了,我们只差一点就要成为继兄妹了。」

他大学毕业那年,鳏居数年的父亲决定再婚,对象就是孙巧灵的母亲,却没想到在结婚前一星期,双双死于旅游事故。孙巧灵因为没有亲友愿意收养,柏雅器便义无反顾的当起她的监护人。

看他说得这样有把握又坚决,辜重鸣也不为己甚,他不太愿意使朋友难堪。

「既然如此,那你焦急什么?」

「她忽然说要搬出去住,我焉能不心烦?」柏雅器有些忧心的说。

「她要和别的男人同居?」

「她敢?」柏雅器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忿怒的表情。「要是有男人不安好心眼,企图占巧灵的便宜,我会敲断他全身每一根骨头。」

「可怜的小妹子,等着当老处女吧!最后被送进博物馆当古董。」辜重鸣不禁笑出声。

柏雅器微笑起来。「不用你操心,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介绍几位青年才俊给巧灵认识,让她从中挑选一位如意郎君。」

「我可以算上一份吗?」辜重鸣故意笑得邪邪的。

「作你的春秋大梦?你想老牛吃嫩草?」说着还朝他瞪了瞪,眼睛里面露出一种警告的神色。「我可不在乎敲断老朋友的贱骨头。」

辜重鸣笑得更大声,「我明白了,为什么小妹子突然想搬出去自立?原来是家中有你这个暴君,生活在你的威权之下,教青春期的女孩子如何受得了?」

柏雅器对他的挖苦一笑置之,只把眉毛耸了耸,以示自己不受人激将。

他们吃饱付完帐后,决定到楼下的中庭花园喝杯咖啡,顺便聊些有的没有的。这两个男人每次聚餐,都很有默契的不谈工作上的事。

中庭花园的喷水池,就是露天咖啡座。今天的天气说得上是风和日丽,初夏时节仍不大热。咖啡座已坐了八成满,柏雅器看到一张小桌子仍空着,正欲招呼辜重鸣过去,却突然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咦,那不是伯母吗?旁边跟着的是你妹妹吧?」

辜重鸣也看到了。「不会这么巧吧?他们就约在这家饭店相亲?」

「相亲?以侬吗?」柏雅器好奇的转头问他。

「不,是重德。」辜重鸣说完又勾起了嘴角的笑意。

「那个重德?」柏雅器的声音带着笑意,分明感觉荒谬。笑归笑,两名男士仍是很有风度的走到康淑贞一行人面前——这包括了程夫人和辜以侬、朱丽儿。

「嗨,柏雅器。」以侬活泼的向他打招呼。「好难得看到你,你最近好吗?怎么没看见你的小妹子和你在一起?」

柏雅器苦笑,「怎么每个人看到我,都在问我的小妹子呢?」

「不对吗?我可没忘记,在我出国之前,只要看到你柏雅器,旁边必定跟着孙巧灵。对于那些爱慕你的女人而言,这实在是非常沉重的打击。」以侬笑意可掬,并无讽刺之意。「这次回来见到二哥,我头一件事情便是问他:『柏雅器和他的小妹子仍旧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对不对?二哥。我就是这样问你——二哥?」以侬奇怪二哥并无回应,便转头看向他。

辜重鸣根本没在看她,也没听见她在喳呼些什么,从头到尾,他的眼晴只盯在一个人身上,那是朱丽儿。她虽然天生一副幽闲贞静的风度,但也没必要见了帅哥就忙着把自己藏起来,怪只怪辜以侬的身形不够高大。

朱丽儿站在以侬背后,一动也不动,低头凝视自己的鞋尖,比古代的大家闺秀更加中规中矩。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的心呀怦怦地在狂跳,她的脑袋也开始眩晕,浑身突然麻木了,她动弹不得、开口不得,只巴不得能立即从这世上消失了才好,偏偏只能呆站着任人打量,心里焦急,无奈已是身不由己。

辜重鸣一确定是她,立刻紧迫盯人:「丽儿!你是朱丽儿,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你好吗?丽儿,你看起来没什么改变,只是头发长了……怎么?你为何不敢抬头看我?」他伸出右手,将她的下巴抬高。

两人的目光终于相触。她的心跳得更快而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漫上一层浅淡的红晕,眼里跳跃的是惊喜、慌乱、无奈和满满的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么巧呢?他居然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状况之下?

「嗨!」她有气无力的发出这一声,好不容易的。

他微笑起来,将她从头到脚掠过了一眼,停在她白里透出一抹娇红的脸上。他的目光变得软柔地,声音也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吗?」

「你好。」她的心神紧绷而无措,有些神不守舍。

「很好,多了一个字,再来呢?」辜重鸣更往前靠了一步。

「呃,再见。」丽儿猝然转过身,以异于平常的快速脚步从他身旁走开,目标直奔饭店大门。她想,大庭广众之下,他应该会很有风度的让她走吧!

辜重鸣有一瞬间的错愕,似乎不敢相信她居然就这样的逃开。「丽儿,你站住!」他提高声音,脚步随之移动。

听到他这一句,她吓得回头一望,哇!他追来了!她不得已只好用跑的,一种悚然的惧意流过她全身,让她的双脚有些发颤起来。她不懂自己在怕什么,当年负心的人是他,狠心一走了之的人也是他,凭什么在过了长长的十六年之后,又对她丽儿长、丽儿短的?但她就是紧张,只知道自己不能再面对他,也不愿意再面对他。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唉,她无暇多思了,脚步加快,活像后面跟着的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魔鬼。

「丽儿,你不要跑——」辜重鸣紧跟在她身后,高声喊着她。

你不要追来,我自然不跑!她心里这样狂喊看。不过,没关系,饭店大门已在望了,一旦跑出去跳上计程车,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但她显然忘了,辜重鸣人高腿长,他不愿在饭店里太过于引人侧目,但一旦追出了饭店大门,不等朱丽儿有机会招来计程车,旋即捉住她的臂膀,强使她转身来面对他。他厉声责问:「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丽儿止住呼吸,一副被吓傻的模样。「我不知道,我很抱歉。」她喃喃道,知道自己此时的蠢相一定丑毙了,但她就是表现不出潇洒的风度。

天哪!就让她化为一股蒸气马上消失吧!要不然,挖个地洞将她掩埋起来也可!就是别教她继续在他面前丢人现眼。

他笔下的女主角何其潇洒,与旧情人重逢,是有那么一刹那的错愕,但随即抚平情绪,轻松自如的闲话家常,互道别来无羔,互许别后多珍重。从此,不再有纠缠,牵扯。多好!怎么事到临头,她却学不来呢?还是她笔下的女主角,只是她的理想化身?

尽管,她活似掉了三魂七魄般的忘神,但她依然可以看清昂然伫立在她跟前的辜重鸣。他瞳孔里的专注依旧,宛如他不曾消失掉这长长的十六年,他的眼、他的唇角,一样漾出自信又自负的笑容。

就像电光石火般,记忆里那张年少的俊脸。跟眼前这张精明、冷静、成熟又世故的俊颜迅速重叠。意识迷蒙间,她不自觉地用手按住胸口,仿佛有人要捏碎她的心,好痛!

「丽儿,你不舒服吗?」辜重鸣轻唤她,因为她眼神怔仲,脸上的表情是泫然欲泣的。

瞬间,她人回过神来。「我没事。」她费了很大的劲,按捺住胸口的颤动,故做成熟世故的说:「很高兴再见到你,只是……太意外了!真的,作梦也没想到,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再见面……」讲到末尾,她的声音已含糊不清,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些什么,只有再陷入长长的沉默。

为何不告而别?为何在对她许下山盟海誓之后,又狠心一走了之?缠绕在心头好多年的困惑,几乎要突兀地冲口而出。倏地,她明白了,明白自己并不像外表所表现得那样不在乎。

长久以来的无怨无悔,原来只一层华丽的包装纸,根本经不起面对面的解剖。她曾臆想当年的他或许是厌烦了她的爱娇与依赖,看透了她终究是配不上豪门的平凡女孩,但是,她从来不奢求高攀的呀!对于他的真实身分,她还是在最近几年他回国接掌鹰羽集团后,才偶然从报上得知的。纯纯的初恋,是只看得到理想、梦幻,而看不清现实的。

奈何,人终究要面对现实,活在现实里。她曾自苦,她曾自闭,直到她认清自己的爱情已幻灭了。于是,她强迫自己当个没心没肺的人,一天活过一天,等待时间解决一切。谁知,人生总是在意料之外。

「又闪神了?」辜重鸣带着爱恋的眼光,用手环住她的肩:「你老是若有所思的,教我又好笑又迷惑。你仍然是我的白瓷娃娃.一点都没变。」

她原本耽溺的思潮被打断,整个人的魂魄全清明了。没有变吗?不,不,是十六年,不是十六天哪!如今早已人事全非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是小千喜。她是朱家的血脉,老父生前最遗憾大姊没让小儿子过继姓朱,而千喜的出生弥补了老父胸口的黑洞。万一,辜重鸣知道了千喜的存在,他有可能会夺回亲骨肉,强迫千喜改姓辜。

想到这,朱丽儿的心又在淌泪了。她这一生最愧对的是老父老母,她唯一能补偿的,就是让千喜延续朱家的香火。往事如梦,原是不用再追忆。她突然想挣脱这一切,回到原点,回到只有她和千喜的安宁日子。

「先生,你认错人了!」丽儿突然冷起一张脸对他说。然后,她撇开脸,挣脱出他的掌握,往前跑开。撇眼的阳光像要将人蒸融了似的,她的心慌慌,她的眼花花,穿越马路时还差一点给机车撞上,她可怜的右脚登时扭伤,跪坐在地上。怎么会这样呢?是天意不可违吗?她在心中哀戚的想。

辜重鸣走来她跟前,从鼻孔里哼出气:「你一定要逃开我,是吗?」

她只是低下头,盯住那正狠狠发痛的足踝,再也不吭一声。阳光遍洒全身,她的思绪亦晃漾不已。



第三章

站在小洋房的镂花铁门前,辜以侬犹豫着要不要按电铃。

里头的主人如果是三哥,她老早就按下去了,但想到要面对的人是冷面冷心肠的辜家二少,总教人犹豫啊犹豫!

时近黄昏,以侬看看手表,她居然就站在太阳底下磨菇了一二十分钟,她心想真是太荒谬了,「从明天起,我就是他的贴身女秘书了,朝夕相处已是不可避免,碰钉子的事早晚都要习惯,现在有什么好迟疑的?」

好歹是亲兄妹,他总不能把她给吃了。

做好心理建设,辜以侬终于鼓起勇气的按下电铃,以便达成使命。

没错,她此番正是奉母命而来的。呃,说是毛遂自荐也可以啦!她的好奇心实在没有办法让她忍到明天,不弄个明明白白,她今天肯定睡不着,或许,她比较适合当采访记者?!

果其不然,辜重鸣一看到她,马上露出不欢迎的表情,「你来干什么?」

这不是废话吗?以侬伸长脖子想窥探里面的情形,教辜重鸣高大结实的身阻挡得视线不良,不由得抗议道:「哥,你不请我进去坐吗?」

「不请。」辜重鸣冷冷的回答。

「喂,你是我哥哥耶!」以侬撒娇期待能博取同情。

「是哥哥也没义务让你来打探我的隐私。」辜重鸣干脆连看都不看她。

「我无意打探你的隐私,只是关心一下。」她突然理直气壮起来。「是妈派我作代表,来了解一下你和朱小姐的关系,你也不能怪妈多事,在饭店里和饭店外的几幕好戏全教妈瞧见了,她的冷血儿子居然会对一名女子穷追不舍,你教她如何不耿耿于怀?自然是想要来关心一下。」

辜重鸣不为所动。「晚上,我会打电话跟妈解释,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啊?」以侬傻眼了,搬出母亲大人依然不得其门而入。

无功而返,多失面子呀!

她给了他一个嫣然的浅笑,盼能扳回劣势,谁知他依然不给面子的合上大门,冷酷极了。以侬对于明天开始要在他手下工作这件事,更加觉得沮丧。

「我不要这种哥哥了!」她忿忿地边走边骂,对「兄妹之情」感到失望。

假使以侬能洞悉酷老哥冷硬的面具下,心中的挫折感有多深的话,她可能会反过来同情他了。哪个男人不爱面子呢?摆不平一个小女人的糗样岂能公诸于世?

辜重鸣反身走回客厅,陈设简明的布置有一种柔和、优雅的美,无论他的心情有多么复杂,只要瞧见丽儿正美美的半躺在意大利皮沙发上,跟他呼吸着同一间房里的空气,他的心自然的化硬为软了。

可怎么,她竟变得有点难以捉摸?!

然而,如今他除了盼念能重新得回她之外,已经百事无心了。

十六年来热烈惨痛的想念她,原以为连和她再见一面的指望也没有了,想不到竟能如此意外的重逢。甜美初恋的一切点点滴滴,顿时都重回他的记忆中来,就连最细微的一些小琐事都清楚得使人心痛。

只是,她的态度闪闪烁烁,仿佛一迳的要躲避他,这不禁让他有些怀疑起来,他们的重逢是真的吗?他在一种绝望的情绪中,忘情的将她一把搂在怀里。

谁知她的反应并不像他记忆中如猫儿一般安详恬静,反而象见了鬼似的吓了一跳,身体更缩向沙发,摆明了「生人勿近」的姿态。

「丽儿?」他发狂般的愁恼了。

朱丽儿在饭店外扭伤脚后,他不顾她反对的抱起她上车,在护送她去给医生诊治过后,便直接把她带回家来,完全不理会她这之中的一再抗议。

「我想要回家!麻烦你帮我叫一部计程车!好不好?」好甜好软的声音,就算是骂人也没什么威力呢!

辜重鸣委婉道:「丽儿,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你父母能照顾你吗?」

「我爸妈去世好多年了。」提到父母,她不免黯然。

「可怜的丽儿,你是怎么度过的?我真替你难过。」他诚恳的语气似乎使丽儿的不安减轻了些,但他的下一句又使她心慌了起来。「我记得你大姊早已出嫁,你家里不就只剩下你一个人?还是,你结婚了?」最后那一句话似乎隐含火药味。

「不,我没有结婚。」她想,这是骗不了人的,不如从实招来,「可是,这跟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你的脚受伤了,不方便照顾自己。」他知道她没结婚,心情好得不得了,自然的坐过去想贴近她。「怎么还没结婚?你这么惹人怜爱。」希望她对他的思念如同他对她的,而且对他亲口说出来。

「我能再嫁给谁?」她不禁含怨带嗔的瞪了他一眼,可惜火力不够,他当成她是在抛媚眼,差一点就要黏到她身上,她挪一下身子,以手排拒他说:「你不要一直靠过来啦,很挤的。」

「我不靠过来,那你靠过来。」他清朗潇洒的风度,在她面前自然展现,他这模样若是让康淑贞、辜以侬等深爱他的女性瞧见了,只怕会是目瞪口呆吧!

天哪?丽儿暗暗的想着,相隔了十多年,他的魅力竟是有增无减。

当年的他俊美得如若希腊少年神祗,但只有十六岁,再怎么早熟也欠缺了一份沉稳的魄力。看来成熟潇洒的风度毕竟是需要岁月的历练,就象现在的他性感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我不想跟你开玩笑,也请你尊重我的意愿。麻烦你帮我叫一辆计程车,我要回家。」朱丽儿决定漠视他的存在。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十六年,应该像陌生人一样才合理。对,就这么办!

辜重鸣摇摇头,「这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应该做的。」在她讶异的目光下,他出人意料的说:「丽儿,你知道我会照顾你的,直到你的脚伤痊愈为止!或者,你想马上到法院公证,以后再补办喜酒。」

朱丽儿瞪大眼睛。

他继续说:「我十六岁就想跟你结婚,这个念至今没变。」他微微一笑,「你也一直没结婚,我是不是可以当做你也跟我一样不改初衷,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丽儿,你能否回答我,这不是我的妄想?」

她再度感受到他深情的涌现,「我……」

辜重鸣听出她的意外,也看到她眼里的和脸上都闪烁着紧张的神色。

他握住她的手。「你要我重新追求你吗?丽儿。」

她抬头看他,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不应该这样的。」

「那应该怎么样呢?」他以平静且极富耐心的声音说:「十六年了,我以为我可以忘掉你,可以让自己去接受另一个女人,可是,没用的,丽儿,你仍然是我最想要的女人,我只想跟你结婚,我只想跟你生活在一起。」

丽儿慢慢把脸移开,深怕自己再次被盅惑而泥足深陷,「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

她顿了一下,再开口以低低的声音说:「你走了十六年,并不是十六天呀!这活生生的残酷现实横亘在我们之间,你没办法一言抹煞,而且就算你没变,我也变了。我不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我也不再天真烂漫,经历生离死别和现实生活的洗礼,我已经没法子再以当年的目光和心态看待你了。如今的你,犹如一个陌生人啊!」

「陌生人?」辜重鸣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你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抱歉。」她低垂下头,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镇静。

「为什么要道歉?该死的是我。」他的脸色沉重起来。

丽儿感到不安,她没有一丝想使他难受的意思。只不过——对了!她不是一心想回家吗?怎么说着说着又扯上当年的旧帐了?

看他面色凝得,她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厚道了,毕竟当年他也只有十六岁,即使他想负责也没能力一肩挑起,说不定反倒误了他光明的前程。

她心里多年的幽怨不吐不快,但说出了,却又反悔,自觉多余。「我不是怪……」她想减轻他的自责。

「你听我说,丽儿。」辜重鸣的行动力一向比她快,猛然说道:「那年我一走了之,绝非负心,我绝不是存心抛下你不闻不问。」

他激动的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教她不能挣脱,「是家里发生惊变,使我身不由己,你记不记得我向你提过我的家人?我的大哥辜重信是父亲预定的接班人,他性情稳重可靠,思维又很灵活,我父母都十分看重他,认为他足以克绍箕裘,所以很早便送他出国求学,以期培养国际观。可惜天不从人愿,那年,大哥在英国被一群不良少年抢劫,竟被打成重伤,等我们赶到英国时,大哥已经去世了。」谈起往事,依然让他唏嘘不已。

丽儿一脸惊愕与痛惜的转向他,「怎么会?」

「我最崇拜的大哥死了,家人寄予厚望的辜重信竟客死异乡,父母哀痛逾恒,同时也改写了我的人生。」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以浑厚的声音说:「没征求我的同意之下,父母便将我送出国求学,他们要我取代辜重信成为『鹰羽集团』的接班人,所以我连向你告别、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送出国去了。」

她听出他声音中的真诚与感伤,也不禁暗自感叹命运无常。

「我在国外待了十年又八个月,终于奉调回台,等一切安定下来后,我立即寻找你,怎么也没有你的消息。」他苦涩地笑笑。「当时年少轻狂,自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天地间也唯有你我是彼此的知己,一切尽在不言中,等到真正面对命运的考验,想再重新拥有你时,我才愕然发现自己对你其实并不了解,我不知道你大姊的名字,不知道你有哪些朋友,因此根本不知道该向谁打听你的消息。」

「当初,我们疯狂的爱恋着对方,只珍惜着我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忙着交换彼此的心事、理想、抱负;那时候,你眼里所见的只有我,我心心念念的也唯有你,丝毫没有感到了解对方家庭的重要性。直到我出国回来后,才顿悟到当年的错误,我气自己的自负,我气自己对命运的无能为力!丽儿,我绝非有心负你,你一直在我心底,我单身至今,为的就是等待今日的重逢。」他深情真诚的对她说道。

这话重逾千斤,使她感到一种奇异而甜美的晕眩、内心激荡不已,再也没有比这更甜蜜醉人的情话了。

「我爱你,丽儿,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心中对你的爱意。」他低语着,以最轻柔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可以轻易的从报纸上得知我在『鹰羽集团』上班,你可以找到我的,即使是来向我这个负心人兴师问罪也好,但却始终不见你来,我自己在媒体上曝光,为的就是巴望着你能瞧见,等待你来敲我办公室的门,六年了,我不信我一次都没瞧见。而你,为何避而不见?」

「是的,我知道。」她低喃道。

「你知道,那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已忘了我们的那一段情吗?」有一抹痛楚掠过他的眼底,「所以你一见到我就假装不认识,一心的要逃开我?」

「重鸣!」她终于喊出他的名字,她的脸色极其苍白,「我不是存心逃开你,若说我有意逃避,我想逃开的也是初恋幻灭的伤痛,当初你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的解释,你教我如何宽怀自处?在你离开一个月后,我们就搬家了,也不太和亲戚朋友来往,慢慢的,我对你死心了,即使过了十多年又得知你的消息,也象在观赏一部怀旧影片,没有真实感。」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不再是纯真浪漫的无知少女了,我的年龄已足够教我懂得现实生活的差距,你是豪门贵公子,而我只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我不想去高攀你,一点都不想。」

「你胡说!」辜重鸣迅速的拥她入怀,他霸道地亲吻上她的唇,丽儿只觉得浑身酥软,在感官的快乐中迷失了,她的手指不自主地轻抚他的头发,辜重鸣把她抱得更紧,在她耳旁轻语着:「说高攀太可笑,我只是一只苦命的工蚁。」

他们紧抱着滚倒在沙发上,他小心的不压到她受伤的脚,抚摸她如瀑布一般的长发,她的美丽让他心动,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放她走了。

「多年来,我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深情的对她说。

丽儿仰望着眼前这张渴慕的脸,他热切的眼光使她迷醉,感受到彼此的吸引力和渴望,即将一发不可收拾。

辜重鸣的眼光在她身上逡巡,亲吻她的前额、眼睑和红唇,抚摸她的面颊、肩颈和酥胸,他有力的手熨贴在她柔滑的肌肤上。

丽儿瞪大了眼睛,看见他深邃热烈的棕眸中那抹饥渴与焦虑,她感到一股热流遍布了全身,在体内燃烧着。

于是她明白,自己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他充满爱意的眼眸,仍然令她窒息,他在她身边低语的情话,仍能教她脸红,令她的心急遽跳着。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从前。

「丽儿,我对你的爱从未止歇。」

她眨着泪水盈眶的眼睛,温柔地在心中低语,「我也一样,重鸣。」但是,她就是说不出口来。

可怜她爸妈的晚年过得忧心忡忡,至交老友几乎绝了迹,到老才狂饮寂寞,而这一切,全是她造成的,如今,笨拙的她无以为报,唯一能补偿的就是要使千喜能承继朱家的香火。

她不能再自私的以爱为名,伤害了她至亲的人。

想到这,她抑制住内心的激情,拒绝了他。「重鸣,我们不能这样子,这是不对的。」她温柔地推开他坐起来。

「怎么了?丽儿。」他有些错愕的望着她。「我们相爱不对吗?」

「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她的声音紧绷着说。

「为什么?我们当然要在一起。」

「知道你不是狠心绝情的人,这样就够了。」她别开脸。

「什么叫这样就够了?」他的脸色发青,焦虑地叫着;「你是在告诉我,你无意重拾旧情,你不想嫁给我吗?」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丽儿眨着带泪的眼睛说。

「什么叫作你无能为力?你当然可以嫁给我,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左右我们。」

有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丽儿独自在内心苦笑着。千喜对于抛下她一走了之的「生父」是充满不屑的。甚至言谈间也习惯于把男人贬得低低的。

今日方知,不是重鸣负丽儿,是丽儿负重鸣,她没有把女儿教好。

辜重鸣看着她无助的表情,知道自己不应该大声咆哮,他从来不凶她的。

「我们好好谈一番。」他平静一点后说道:「丽儿,在离别十六年后重逢,我未婚,你未嫁,足以证明我们的心中仍彼此相爱,缘份也未尽,我很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缘份,我希望能用我的一生来珍惜你,爱护你,补偿我欠你的心灵伤害。」

见她仍然不回答,辜重鸣继续说道:「是不是你不在乎?你不像我这样期待重逢?」

朱丽儿把自己整个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间,她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辜重鸣呆呆地望着她怪异的举止,「丽儿,回答我呀!」

她猛摇头,「拜托,我们不要再谈了。」

「你好歹给我一个理由。」他仍坚持着。

她摇头,没有理由。

「你忽冷忽热、忽热忽冷,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回家!」丽儿平静地说。

「作梦吧?」他愤怒地叫着。「如果你以为我会轻易放掉你,由着你去自生自灭,那么我不是没心没肺,就是真正该死。」

「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算了吧!如果有人天生不会照顾好自己,你朱丽儿绝对榜上有名。」

真是的!他们父女虽然素未谋面,说话的口吻倒是一模一样。丽儿为之气结。

辜重鸣从电眼中知道辜以侬仍未放弃希望,知道不出去打发她不行,他目前并不打算满足家人的好奇心,除非他需要主婚人。

但他会有婚礼吗?他挫败地想着,回首看看丽儿略带倦意的脸。

「我再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看着他走出大厅,坚定的步代更加说明了他已经今非昔比,意志力势必十分惊人,若是不能教他死心,只怕他会不肯轻易罢手,那她能怎么办?

从以前她就拿他没办法,总是顺着他。想不到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洗炼,她没长进多少,他倒已是一家跨国企业的接班人了,相差又何止数里?看来,只有采「拖」字决,再见机脱身。

丽儿的主意一打定,马上打电话给好友秋必娜,幸好秋必娜没在赶稿,回答她的不是电话答录机,而是本人。

「必娜,我是丽儿啦!」她讲话的速度超乎平常的快,是怕辜重鸣很快回来而紧张的缘故吧?「你听我说,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千喜就拜托你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人在哪里?」

「我在台北……」

「你跑去台北干嘛?什么叫做你今天回不来?」秋必娜的疑问比她多,说话的速度比她更快。「不过,千喜倒是不用人操心,平常也是她在照顾你,很少轮得到你照顾她,不过,我还是会过去一趟,那你要我怎么跟千喜说呀?」

「你就说……」哇,她好象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于是急忙细声丢下一句:「我遇到她爸爸了!」说完火速搁下话筒,歪躺在沙发上。

幸亏大门和客厅之间隔着玄关,有屏障效果,辜重鸣重大厅时就只见她在闭目养神,心动之余,想将她抱在怀里,感受一下她真的存在,却吓得丽儿本能地闪避他,其实是她心虚怕他看穿心事的缘故,然而,她的反应却教辜重鸣懊丧欲死。

「丽儿!」他坐在一旁,有些泄气。

她警戒性地看了他一眼,发觉他没发现她打了电话,便喘了口气儿,声音也恢复正常:「是推销员吗?你那么快就回来。」

「是我妹妹。」

「你妹妹?」她想了一下,「是辜以侬小姐?」

「没错,你们中午不是一道用餐吗?」他微笑,心想转换一下话题也好,「对了,你怎么会跟我母亲在一起?」

「我陪外甥女去相亲。」

「原来重德相亲的对象是你的外甥女,叫什么名字?」辜重鸣回答的声音和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平静。

「江梦美,我大姊的女儿。」朱丽儿沉思地望着重鸣,「你想,他们会是理想的一对吗?梦美和大姊都很满意这门亲事。」

「我没见过江梦美。如何下结论?」

丽儿失望地抿抿唇。其实,心里也知道相亲很少一次成功的,只是怕大姊会唠叨吧?!

「但你是辜重德的亲哥哥。」

「重德吗?我想他不到三十五岁,是不肯被套上婚姻枷锁的。」

「那他为什么要相亲?」

「为了安抚我爸妈,他从小就是个孝顺的孩子。」

「但是,我看他对梦美有说有笑的,似乎很喜欢她。」

辜重鸣露出莞尔笑容。「他对谁都是一个样,谈笑风生、彬彬有礼,这可是他混入娱乐界最大的本钱。如果对方是位美人,那么他的表现就愈发可圈可点。」

丽儿的嘴微张。「那梦美岂不是上了他的当?」

「说上当就伤人了,他只是表现出他最好的一面,举止有礼、幽默风趣,不算骗人吧?江梦美又不是小孩子,上头还有父母督导,你就别操心了。」

「其实,也轮不到我操心。大姊和梦美都能干得不得了。」

他耸了耸肩膀。「那是可想而知的。」

丽儿抬起眼来看他,脸上带着嫣然的微笑,询问他:「你弟弟都忙着相亲,你呢?你爸妈都不着急吗?」也不知是天真或是狡猾,问这么敏感的问题,她都不懂得转弯一下,而他想狡猾的品性是她肯定不会有的。

她追问:「你才是名符其实的『金龟婿』,大姊怎么会舍你而取辜重德呢?」

辜重鸣给了她一个伤感的微笑,「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被迫出国读书学习当一位接班人是我这辈子最顾念父母、最不自私的一次,当他们要求我学成回国的同时,我就和我父亲谈好了条件,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更别想企图左右我的感情世界,所有与名人千金的饭局我一概不参加,我父亲答应了,因为他需要我为『鹰羽集团』卖命。」

「可是你很有名呢!『台湾四大花花公子』之一。」

「那是杂志社搞嗥头乱写的,四人之中,最花的要算元正则,不过也己改邪归正,老老实实的守着他寻觅已久的真爱,如今是个标准丈夫和标准爸爸。其余三人,就别提了,全部加起来的罗曼史都不及重德的『族繁不及备载』式的恋情。」

她噗哧一声笑出来,「族繁不及备载?他那么神啊?」

「可不是吗?」他深思地注视着她。「你不再吵着要回家?」

「有用吗?」丽儿苦笑一下,「你肯帮我叫计程车吗?」

「不肯,丽儿,我做不到。」

「那又何必多问呢?」她喃喃道,有点心不在焉的看着前方,心中涌上了思绪。不知道必娜会如何同千喜说?刚才若不是教必娜抢去了说话的宝贵时间,她一定会找出更恰当的借口,而不至于冲口说「我遇到她爸爸了」这种没大脑的话。但愿必娜没听清楚,要不然,回去后该如何面对千喜探询的目光?更惨的是,一想到秋必娜穷追究底的本事,她不禁毛骨悚然。

「丽儿?」他呼唤:「爱作白日梦的朱丽儿,我的白瓷娃娃。」他移坐到她身旁,她浑然末觉,他禁不住偷吻她白嫩的面颊一下。

她「啊」的一声,双手掩面,然后放开手,抬起一张晕红、欲怒还羞的脸。「你……变得好不正经。」

「谁教你又神游太虚。我很好奇,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没有啊!我只是发呆一下。」

「那我是不是该检讨一下自己的魅力?」他说笑。

「你也知道,这是我一直改不掉的坏习惯!」她好心的安抚他。

当然啦,像辜重德那种阳光型的男子,自然有一大票条件优秀的美女主动靠过去;而事重鸣则天生了一张颠倒众女的俊颜,可惜气质竣冷,一双冷眼仿佛可以照透人性虚假的一面,教人既想接受他无边法力的盅惑,又深怕遍体磷伤。丽儿有些怜悯的想,他真是老天爷「暴殄天物」的代表作。

「怎么了?丽儿,你又在空想些什么?」

她摇摇头,「没有啊。」她能说她很可怜他吗?当然不行!

辜重鸣轻轻地契了一笑。「算了,我应该早点重新习惯你才行。」他的声音是柔和而悦耳的。「对了,丽儿,你仍然住在台北吗?」

「不,不在台北。」

「你到底住哪里?很远吗?」

「很远啦。」她才不要告诉他地址。

「那就不方便到你家收拾衣物好应急。」

「所以我说叫……」

「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他猛地打断她的话,一通电话打给开设女性用品店的朋友白凡筠,一个他腻称「筠筠」的美丽女老板,由她替朱丽儿打点好了过夜须备的盥洗用具、睡袍和替换衣物,还亲自送到家里来。

丽儿满心怀疑白凡筠在辜重鸣的生活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看似熟又银货两讫,而且只收现金,不让他刷卡签帐,看待丽儿和辜重鸣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眼皮也不眨一下,似乎见惯了。

临走前,白凡筠还向丽儿眨眨眼,「希望你多住几天,辜重鸣是个好顾客。」

「筠筠!」辜重鸣发出警告声。

白凡筠甩也不甩他一下,只迳自对丽儿说:「记得哦,有什么需要,记得找我白凡筠,包你从头美到脚,由里到外均无可挑剔。」说完还不忘递一张名片给丽儿,似乎知道辜重鸣虽是出钱的大爷,真正的衣食父母还是朱丽儿。

丽儿眼花撩乱的看看好几袋子的生活用品,均是精美的高级货,不禁纳闷着,他打算留我住几天啊?灰姑娘当久了,突然被捧成白雪公主,还真是不习惯呢。不如继续当灰姑娘自在些。

好在她天生没什么金钱观念,从来只有别人在她耳旁叨念「钱钱钱」,她自己倒从不以为花钱有什么罪过。赚钱不花,又何必努力工作呢?——这种歪理只适用于「理财高手」,这一点不是她那颗单纯脑袋所能理解的。只是,看人花钱是一种享受,但当这些钱全花在自己身上,就有点儿受宠若惊而难以心安了。不过,也只是一下子,她很快又被转移了注意力。

「丽儿,」辜重鸣对她微笑,那是一个成功男人充满自信的笑容。「你仍然喜欢吃日本料理吗?」

「太贵了,不常吃。」丽儿轻快地说。

辜重鸣打电话订餐,丽儿心想他的生活可真方便,他需要的东西都有人送到家里。不过,这样一来,也少了逛街的乐趣,未免可惜。美少年一变为大男人,显得无趣多了。她胡思乱想着。

她站起来,小心移动脚步。

虽然脚踝扭伤.但医治后还勉强能走她朝里头走。辜重鸣收了线。脸上闪过一抹惊悸。「丽儿,你在做什么?医生不是吩咐你少走动?快坐下来。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我想喝开水。」

「我帮你倒,纯果汁好吗?」好大的差别待遇,妹妹站在门外晒太阳.求喝一杯白开水都免谈,即使动机不够高尚、纯正,但也差太多了吧!

「随便,可以解渴就好了。」

他走进设备齐全、全套原木厨具的厨房,一瞟眼,看她仍在晃荡走动。

「丽儿!」

「我在我厕所。」她的声音像个无助的孩子。

天呐!他一个人干嘛住这么大一栋房子?哪是什么小洋房?她光是走到浴室就好麻烦,还不如回自己的家休息比较容易痊愈。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辜重鸣放下倒了一半的果汁,扶她到浴室门前。等她出来后,干脆先带她去参观一楼的客房,里头也有全套的卫浴设备,委婉告诉她。「你先在客房住几天,等你的脚伤好了,再搬到楼上去。」

「不用了。」她本能的拒绝道:「我不习惯住别人家……」

「你听着!」他倾身向前,眯着眼晴,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不能拒绝,我也不允许你拒绝!上苍既然安排我们重逢,就显示我们一定会在一起,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你懂吗?」

「你变迷信了。」

「我不迷信。丽儿,但在这件事上,我十分乐意迷信。」他扶她坐在餐桌椅上,把果汁摆在她面前,自己坐在一旁靠着椅背,紧紧凝视着丽儿,「还有,你叫我的名字叫得太少了,我很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她咽下一口果汁,差点呛到。「呃,重鸣……」

「什么事?丽儿。」

「没事啊。是你要我叫你的名字。」

「你可以多叫几次。」

好无聊哦!她的思绪又开始跳脱,眼睛四处乱看。

他拍拍她的手,「说一说你这些年都是怎么生活的?你上班吗?」

她原神归位,眨了眨眼。「上班?当然不。我爸爸说如果我去上班,没有一个老板可以忍受我三天。爸爸大概认为我很笨吧!」

他失笑。「你当然不笨,只是很容易心不在焉,又缺乏时间观念。」他辜重鸣可以爱上一个如梦似幻的女子,绝不会爱上一名蠢女人。

「那你从事哪个行业?」他记得她的家境只是小康,不可能十多年吃老本度日。

「我写小说,这是我唯一擅长的。」她眼中充满神采地说:「小说世界是最美丽的一块园地,我总是竭尽所能地使这块园地充满鸟语花香,成为幻想中的仙境。我写美丽的故事,要有圆满的结局,每次写完一本书,都好像又实现了一个美梦而快乐无比。」那迷人、几乎令人昏眩的微笑再次出现。

辜重鸣隐隐感到欣慰。「你是天生的幻想家,合该写小说的,的确很适合你。」知道她在父母过世后,没有吃什么苦,受什么罪,他比做成一笔交易还高兴。

「是吗?你也觉得我适合写小说?」

「当然。」

她快乐地笑着,如果只是单纯的约会,和重鸣在一起的感觉简直棒呆了!他从来不会泼她冷水。

后来,他们就在餐桌上边吃日本料理边谈天,除了千喜的事不能说之外,可以告诉他的,丽儿也不吝惜让他知道,也从他那儿听到不少有关他的生活点滴。

「我们的生活模式南辕北辙。」她不在乎地说:「我过得很悠闲,你过得很忙碌,我们根本不适……」

「正好互补,丽儿。」他的声音清晰又不容抗拒地接上去,「我努力赚钱,正好可以让你优闲地写小说,你不用在意销售量,只管去编织你的梦幻世界吧。」

她无法不感动,偏偏心有顾忌,不能再一次敞开心胸接受他的爱。

梳洗后,她留在客房里休息,辜重鸣上楼去了。

她穿着粉色睡袍,背靠着床头板,腿上盖着凉被,眼睛盯看小荧幕上的日本偶像剧看。如果不是换了环境,跟她平常的生活也没两样。

咚咚!有人敲门。

她嘴说:「请进。」又忙低头打量身上的睡袍,还好,并不暴露。

辜重鸣一身轻便的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有一壶水和一只玻璃杯。

「你怎么猜到我想喝水?」她有些惊讶的问。

「今天的菜有点咸。」他把托盘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床头柜上,倒了半杯水给她。

她一面喝,一面眼巴巴的瞪着他在床沿落坐,和她四目相交只差没接吻。

「我不跟你一起睡。」她可是丑话说在前,不能再傻傻的为爱献身。

他笑出声来,「虽然我很想,但是我不想把你吓跑。」

「那你干嘛还不上楼去?」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丽儿。」

「什么事?」

「我要上班,尤其明天是以侬第一天到公司报到,所以我不能不去,以免她记恨我一辈子。」重鸣凝视着她的脸,目光极为严肃。「你必须答应我,你会留在这里等我下班回来,不能趁我不在时溜走。」

丽儿犹豫着。

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肩。「如果你不能保证,我只好带你一起去上班。」

「那多惹人非议啊!」她发现他脸上流露出一抹焦躁,心又软了,接着说:「去你公司枯坐一整天多无聊,不如待在屋里好啦!我不会偷跑。」

「我好爱你,丽儿。」他脸上掩不住热情。「我相信你不会欺骗我。明天下午我会回来一趟,带你去医院复诊。」

「好吧!」想到自己「欺骗」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她便愧疚地想什么都听他的。

「你留在家里,屋内的一切都可以自由参观、取用。」说完,他便起身出了房。

听到他的话,朱丽儿的「愧疚感」一闪而逝,代之而起的是满满的好奇心。他屋里真的没有女人留下过夜的痕迹吗?明天可要仔细查一查,说不定可以作为「分手」的凭证。不过,到时候只怕头一个心碎人又是她吧!

还是算了,反正她到了明天又会忘了自己曾经打过这个馊主意。

她躺在床上翻个身,再翻个身,就睡着了,连电视都忘了关。

第二次下楼的辜重鸣,在与母亲通过电话后,又回到客房看到这情形,才摇着头帮她善后。

当然啦!睡美人不可能自动献上「晚安吻」,那就自己偷一个吧!



第四章

辜以侬第一天到公司,就见识了老哥「前任秘书」的厉害。

她知道自己半途插队,形同抢了别人的饭碗,更杜绝了对方亲近黄金单身汉的绝佳途径,但这并非她自己选择的呀!

李衣云自认为有资格鄙弃眼前这位靠裙带关系来挤掉她秘书宝座的千金小姐。她可是凭实力考进来的,在秘书室待了一年,又陆续在经理、副总经理身边待了几年,最后才凭借实力由辜重鸣亲自点名,成为董事长的左右手。「鹰羽集团」名下的公司有一半都由辜重鸣挂名董事长或总经理,接班的局势已定。可想而知,成为他的贴身女秘书是多么光采的事,连以前曾经是她上司的经理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如今,莫名其妙失去她曾拥有的优势,教她如何心服口服?她当然清楚辜以侬是老总裁的掌上明珠,但她何不老实的待在家里当她的千金小姐,等着吃相亲饭,等着嫁人另一个名门世家当好命的少奶奶就好了?千金小姐拿工作当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却不知道这是人家费尽心血才努力得到的职位。

可以每天待在俊帅的董事长身边,即使已经二十八岁,思想十分成熟的她,也忍不住要幻想上演一出「台北仙履奇缘」。如今,尚未「入梦」就被人敲醒脑门,她怎能甘心?

李衣云的父母都在大学任教,也算出身书香世家,自觉并不辱没辜家;况且,康淑贞来公司几次,都与她相谈甚欢。看得出来,她并不排斥李衣云接近她儿子。李衣云不是爱作白日梦的女子,但「得陇望蜀」是人的本性之一,凤凰栖高枝更是美女的特权,因此不能说她对辜重鸣只是单纯的上司下属关系。

在她奉令调回副总经理办公室之前,有一星期的时间和辜以侬共事,协助辜以侬完全接手她目前的工作,包括接收她身边的两名助手。

即便心有不甘,李衣云也不得不讨好这未来的「小姑」——虽不知成功率有多少,但至少不要被倒扣分数;最好能与事以侬结为好友,以便亲近她的家人。所以,李衣云的心情纵然复杂,教导辜以侬倒是竭尽所能、善用秘书亲切怡人的笑容,企图收拢辜以侬。

诸不知这位千金小姐自幼得宠于父母,加上上头有三个比帅比酷的哥哥,多的是女孩子想借由讨好她来钓金龟婿,使她早已就一身金钟罩,免疫力超强。不过世故的富家千金通常教养良好,人家笑脸巴结,她也笑着接受,在她眼里,李衣云只是另一个江梦美,差别只在相中的猎物不同罢了。

「董事长习惯喝茶,很少碰咖啡。」在说明一天的工作流程,李衣云开始简述辜重鸣在上班时间的饮食细节,「根据我的经验,董事长只有在碰到很烦心的事,才会点一杯黑咖啡。」突然想到对方是他妹妹。她笑笑说,「当然,这是你早知道的事。」

「不,我不知道。」辜以侬诚实道。

李依云即使惊讶,也绝不会表现出来。「等一下到茶水间,我试泡一次符合董事长口味的茶,请你学起来。」

「泡茶的事,交给助手就好了。」以侬皱了皱眉说。

李衣云挑高了眉,「当然,你可以叫助手去做,只不过,董事长一向称赞我泡茶的浓度刚好。」其实是可以亲近董事长的机会,她都一手包办了。

「我的哥哥我了解,我情愿让他称赞我的工作效率好。」辜以侬也许不了解辜重鸣爱喝什么爱吃什么,却明白他铁面无私的一面都用在工作上。

李衣云的眼神一冷,皮笑肉不笑,「这也是大家拭目以待的。」

「哦?」对于她的暗示,辜以侬不改她一贯明快的口气,「我最喜欢接受挑战了,这也是我们辜家人的血统。」

「真教人羡慕。」李衣云笑嘻嘻的说:「我们面对董事长无一不是战战兢兢的,唯恐出差错被炒鱿鱼,当然,辜小姐是例外的。」

辜以侬摇摇头,不想再逞无谓的口舌之快,她有心以时间来证明她是有实力的。她配坐这个秘书宝座。不单单因为她是辜鸿宇的女儿,更不因为她是辜重鸣的妹妹——笑话!别人如果知道他对待妹妹是什么态度,只怕再也不会把她当宝了。

「啊!」李衣云突然换了一副脸色,「董事长来了。」

辜以侬也不由得一本正经起来,她老哥就是有这种本事。可是,左看右看,也没见着辜重鸣的影子。

「我哥在哪儿?」她一肚子的疑问。

李衣云闻言。老不客气的把惊疑、讶异写在脸上。「你不知道吗?董事长办公室里面有一座私人电梯,直接通往他的停车位。」此刻,她可真有点瞧不起辜家小姐了,呸!她是做假的呀?

「那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董事长会按电话,而我桌上的电话显示灯会亮,发出哔的一声。」

辜以侬注意看,果然,是自己疏忽了。「然后呢?」她不耻下问。

「进去报告今天的工作行程,包括几点开会,跟谁有饭局等等。」李衣云也不多说了,抱起行事表便去敲董事长的门。

「请进。」果然是辜重鸣的声音,在李衣云打开门时,又传出第二句指令,「请辜秘书一起进来。」

李衣云向她使个眼色,辜以侬终于有机会一睹董事长办公室的真貌。如她想像中的,就是一间董事长办公室,你不可能把它联想成别的。

紫檀木的柜子,L型的大办公桌,前可面对整个大办公室,而另一侧的透明玻璃窗则可观赏市容,这里的设计及布置都是现代化的,呈现出一种古典而高尚的品味,钢脚皮椅配上意大利沙发,椅面全是黑色皮制,而沙发上两、三个色彩鲜明的靠垫及名家面作、雕塑品,冲淡了些许严肃气氛。

辜以侬突然想起歌德曾说过:「每一座高山顶上便是安静。」

辜以侬敢断言,没有人走进这间办公室还能够嘻笑怒骂,因为它正代表着「鹰羽集团」的最高权力中心。而她的哥哥在二十九岁那年,便坐上这个位置,教人刮目相看。

许多世伯、世叔均盛赞他是天才,他听了只是莞尔,「依据蒲丰的说法,天才只是长期的忍耐、工作;卡莱尔说得更直接,天才就是忍受无限痛苦的能力。」辜重鸣戏称自己是一只苦命的工蚁,白白生在富贯人家,却无福安享荣华,工作量奇大,常常累得比人家做三天泥水工还累。他没想过要逃避责任,但有时不免会谴责辜重德另外创业,不肯替他分担,又毫无顾忌的利用「鹰羽集团」的人脉,充份凸显出幺儿的任性、自私。

今天,他如往常一般准时抵达办公室,准备接见他的新任秘书。对于自己的亲妹妹,倒也没办法太板着脸。听完李衣云报告完今日的工作行程,辜重鸣皱眉沉默着,李衣云也同样沉默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不敢多言,免得打断他的思绪。

他终于下了决心。「把下午的时间空下来,我有事要出去。」他忘了今天下午要和元正则见面,洽谈一项合作方案,但应该可以延后。

「什么事呢?」李衣云厚着脸皮说:「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他平静地接着说:「你先出去,我有话对辜秘书说。」

李衣云看着他亲自拨电话给元正则,将约会时间改在明天早上,只有转身离去。她觉得自己已渐渐自辜重鸣的生活中退出,他们之间的鸿沟也会不断扩大。或许,她该接受他堂叔的追求,虽是继室,又是老夫少妻,但好歹也算是嫁入豪门,胜过当一辈子女秘书。

办公室内只剩下兄妹俩,辜以侬可忍不住了。「我不介意在公司里叫你一声『董事长』,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辜秘书长辜秘书短的,叫名字应该没关系吧!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他望着她半晌。「上班第一天就向老板发威,你果真与众不同。」

「我无意享受特权,却也不想把自己弄得太紧张。」她无惧地迎向他睿智探询的眼眸,即便那冷静安定地看着她的眼神中没有热情,她一样不怕。她的哥哥虽谈不上与她兄妹情深,但也不是吃人老虎。

「事实上,你已经在享受特权了。」他抬手阻止她抗辩,冷淡地说:「生为辜家人,你有权享受一切,即便你开口说不要,你身边的人也会把特权捧到你面前,而你也会很自然的接受,因为这是你从小习惯的,你已经不觉得它是『特权』。」

「就算如此,是我的错吗?」她隐忍住怒气说。

他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冷傲的笑。「你必须承认,你当秘书不大适宜,我在爸妈面前也是这么说。你当我是你哥哥,你就无法忍受我对你呼来喝去,支使你去泡茶,替我买东西。」

辜以侬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你会发现我是个极为称职的好秘书的,董事长。你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就是。」

「是吗?」辜重鸣扬扬眉,「我就暂且试用你几天。现在,你去买最新的推理杂志和几本女性杂志回来;另外,再带一盒你常吃的巧克力和小蛋糕。」

「这要做什么?」紧绷的她乍听他这些吩咐有些错愕。

「好秘书的条件之一,就是少发问。」他冷冷的说。

辜以侬为了证明自己是好秘书,只有很快地达成使命。直到买好他交代的东西,重抵公司大门时,她才猛然想起,「我是不是中了他的激将法?」另一个疑问随即浮上台面,「这些东西是为谁买的?打死我也想像不出二哥一边吃蛋糕、一边看女性杂志的模样。」

她极聪慧,马上想通前因后果,连忙奔回董事长办公室,连门也不敲,便直接闯入。辜重鸣不在座位上,难道在洗手间?

她知道她如果不想在上班的第一天就和老板起冲突,那么她最好马上退出门外。但她毕竟不是普通的女秘书,她同时也是辜家人,所以她毫不避忌的走向那扇虚掩的房门,轻轻推开三寸宽,探头一看——

里面是一间十六、七坪大小的套房,一名年轻女子坐在床沿,双手朝后支撑着,纤长的颈项朝天仰成一弧形,一头秀发垂落于背上。一瞬间,她看起来犹如荡在秋千上的小女孩,如铃的声音也如孩子般舒坦、自在。

「这天花板好高啊!重鸣,空间又大,一点压迫感也没有,舒服极了,而这居然只是你上班时的一个休息空间,真奢侈!」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低头俯视她,毫无保留的对她敞开心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忙得像个奴隶,可不是游手好闲的纨裤子弟。」

她失笑。「重鸣,……呵!」将视线从天花板住下平视,正好瞧见呆楞在房门口的辜以侬。

辜重鸣旋即转身,目光如炬逮着偷窥的人。「辜以侬,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作侦探啊!」辜以侬将推理杂志举在面前,索性大方地走进房里,用参观者的口吻道:「厚软的地毯、高雅大方的布置、舒适宜人的床、粲然怒放的一盆鲜花,真不愧是董事长级的享受。看来我得加把劲,把董事长的位置给抢过来才是。」

「欢迎之至,而且最好快点。」辜重鸣可不会就此被她打混过去。「然而,在你还没『鸠占鹊巢』之前,你最好解释一下你的偷窃行为。」

「偷窃?」辜以侬的眼中露出好战不驯的光芒。「我哪有?我只是遵循董事长的命令去购物,买齐了好回来交差;谁知你人不在座位上,我当然要四处寻找,以防你被人绑架啦或出了什么意外……」她一紧张就乌鸦嘴。朱丽儿在一旁噗哧笑了出来。

辜以侬立即逮住机会向她询问:「朱丽儿小姐,昨天中年我们一道用餐时,我可不知道你认识我二哥。」

「我并不晓得他是你二哥,而且作梦也没想过会在饭店中巧遇。」丽儿温柔的回望她,又对着辜重鸣露齿一笑。经过一夜,她对他的态度已恢复了她平时轻松自如的模样,她一向随遇而安。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最近相识的,还是老相好?」

「以侬,」辜重鸣警告道:「我不喜欢你问东问西的态度,况且,现在是上班时间,你马上给我出去工作。」

「你为什么不把她留在家里?老板不须以身作则吗?」

「我是打算让她在家里休息,但想到妈会趁我不在时去『拜访』丽儿,而她比你更令人难以招架,我只好带她来公司。」辜重鸣也是一早起床,突然改变主意的。他唯恐刚自雪封寒岩中冒出一朵嫩芽的爱情,在尚未茁壮时就被人揉散了。

他的护卫姿态,隐含着宠爱的味道,辜以侬心想,他们之间绝非一天两天的事,但看眼前这情势,酷老哥绝不会再容许她追根究低了。

辜以侬转念一想,唉,管他的!如果朱丽儿有一天将成为辜家人,那么她早有机会弄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辜重鸣不可能没日没夜的护卫左右。

「好吧,我出去上班了。」辜以侬很干脆的放下手上的东西,退出房外。

她想,至少朱丽儿比李衣云强,也比江梦美好些,她喜欢这样的嫂子。

法国文豪伏尔泰说:「当人类没有什么话可说时,老是说人坏话。」

屋里的三个女人都嘴巴不闲,不过,她们可不承认自已在说人坏话。正确的说法是,二名未婚女子和一位含苞待放的少女。

朱家的和室,也是朱丽儿的书房,与客店相邻,是家里视野最好、空气最畅通的地方。有一扇落地玻璃门,门外是种花草的宽敞阳台,夏日太阳正毒时,必须放下细密的竹帘子遮阳。而此刻,夕阳西下,凉风习习,合该敞怀相迎。

和室里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矮桌,黑色木头,朴实耐看,朱丽儿习惯在这张桌子上面发呆、写作、喝茶、待客,女儿不在家时,也在这张桌上吃饭。

秋必娜和徐巧盈也是这张桌子的常客,两人都爱咖啡,秋必娜惯喝黑咖啡,徐巧盈比较爱尝鲜,今年流行拿铁就喝拿铁,前一阵子则爱用卡布奇诺。两人都把煮咖啡的器具和咖啡豆寄放在她家厨房,便随时来都能喝到香浓的咖啡。

朱千喜为自己冲了一壶母亲惯喝的药草茶。依照心情选了薄荷茶,再搜出母亲珍藏的杯盘——用蓝色为花边,并绘上牡丹花,蓝白对比,充满东方气息与美感的一组珍品,并要两位「阿姨姊姊」不用客气的选用她老妈的收藏品。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徐巧盈眼波流动,轻笑道:「必娜,今天你就等着吃现成的吧!不一样的心情要来点不一样的咖啡。先煮好两杯蓝山咖啡,把专用的皇家咖啡匙架在咖啡杯上,在咖啡匙里倒上一点白兰地后点燃,看它冒出蓝色的火焰,如何?好迷离奇幻的气氛吧!喝的时候把咖啡匙里的白兰地倒入杯中,慢慢享受其中的滋味,这就是道地的『皇家咖啡』。」

「我也带了好东西来,有巧克力、杏仁饼,还有六色花式小蛋糕。」秋必娜把点心用美丽的花草盘子装好,摆在长桌上,刚好配咖啡或花茶吃。

朱千喜拣起一块水果蛋糕便往嘴里送,像跟谁有仇似的大力咀嚼,一脸谈不上愉快的表情,又像在跟谁赌气似的。

「你是怎么啦?小千喜。」徐巧盈巧笑倩兮地端着她的咖啡杰作加入她们。

「千喜在想妈妈啦!」说着,秋必娜又补上一句:「虽然,这个妈妈不可靠。」

千喜蹙起眉心,两眼发愁,「你们想,我家的笨妈咪会不会再一次的被骗失身?」她愈想愈烦恼,万一老妈大着肚子回来怎么办?

「失身?」这似乎是十多岁少女终结童贞的专用词,秋必娜差一点就把口中的咖啡喷出来。「拜托哦!千喜。你妈老早失身于你爸爸,要不,这世上怎会多一个你?」她眼中开始闪射出光,压低嗓音说:「如果说是『一时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我就很难保证了。你妈虽然三十好几,但比你好骗多了,最受不得别人对她使出软磨工夫。」

「必娜,你就别逗她了。」见千喜担忧的瞪大眼睛,徐巧盈不疾不徐道:「亏你成天在编织爱情故事,就不能想得浪漫些吗?」

「怎么个浪漫法?」秋必娜问。

徐巧盈的声音软如棉絮,「这要问你呀,你才是作家。」

「大小姐,浪漫的爱情是用来骗稿费的,现实生活中可没有。」秋必娜没好气道。如果小说中的故事情节能发生在她身上,她享受恋情都来不及了,还写这什么小说?

满洒多金的男主角,或许有一点霸气,更多的是对女主角的温柔体贴。传奇性的相遇,戏剧性的情节,充满不浪漫、玄妙的气息,教男、女主角深陷在爱情旋涡中而不可自拔,而这份爱是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的。他们只需要尽情的享受生命、享受爱情,没有烦人的工作压力,没有老死,不用害怕痴肥。男主角永远的气宇轩昂、出类拔萃,女主角永远的丽质天生、灵巧慧心,他们之间至情流露,情意弥坚,是永远教人羡慕的一对。

这就是爱情故事的经典。他只会待她以柔情,爱她以蜜意。洗衣、煮饭、拖地板、刷马桶、换灯泡……多么不浪漫,是爱情故事中没有的。

「现实生活中有可能吗?」秋必娜喃喃道:「又不是在编故事。对呀?我就是一个编故事的女人,自己却不曾热恋过,真够悲哀。」

「你在叨念什么呀?」徐巧盈斜睨她,自然流露出妩媚的女人味。秋必娜最嫉妒她这点,只因妩媚的气质是天生的。

「你这位好命的大小姐,哪里知道爬格子的辛苦。」必娜没好气的说。

「你以为我画图就像喝咖啡一样轻松吗?死没良心的,枉费我把最性感的美女封面都印在你的作品上。」徐巧盈不服气的道。

「是是是,你的大恩大德,我铭感五内。」

「这还差不多。」

朱干喜失去耐心地说:「两位阿姨好像离题了。」

秋必娜受不了的叫道:「千喜,麻烦你叫我『姊姊』就好,我还不够德高望重啦。「

千喜不在乎的露齿一笑。「你们是我妈的朋友,又不是我的。」

徐巧盈热切地说:「我们关爱你不亚于关爱你的母亲,各人交各人的嘛!而且,以前你都叫我们『阿姨姊姊』,不是很好听吗?」

「可不是,我也比较喜欢你那样叫我,很亲切。」秋必娜也退而求其次。

千喜翻了个白眼。「你们不觉得叫『阿姨姊姊』很罗唆吗?」

「一点也不会。」两位美女异口同声。

真服了两位大美女,斤斤计较,就怕叫老了一岁。秋必娜抬起头,对千喜微微一笑:「你不用担心你妈。朱丽儿是过惯了单纯生活才显得好骗些,但她绝对不是傻瓜。傻瓜可写不出好看的小说。」

千喜突然恶狠狠道:「那个老色鬼如果敢再一次占我妈便宜,我绝对要他好看。」

两女同时傻眼,「哪个老色鬼?」

「我那个没缘的生父。」千喜语气充满了不屑。

两女互视一眼,秋必娜挑起眉,颇不以为然。徐巧盈慢条斯理道:「千喜啊,你妈凡事都没啥心机的坦白相告,唯独有关你爸的事,她咬紧牙关不肯吐露些许蛛丝马迹;所以!你爸是不是色鬼已『不可考』,但应该跟『老』字扯不上关系吧!」

「我偷看过我妈的日记。」这句话从千喜唇间滑了出来。

「啊?」她们两人惊讶的瞪大了眼。

「我必须保护我妈,这是阿公临终之前交代的。」好像这个理由足以解释她的偷看劣行。

千喜哼口气继续说:「她的日记里没有写明我爸的年龄、长相,但我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在他们那一段短暂的恋情中,我爸是十分宠爱我妈的,他会牵着我妈的小手去逛街,看到适合她穿戴的美服、首饰,他都不吝惜的买下来妆扮美娇娘,还会有些霸道的不允许她拒绝。他曾带着我妈去看过淡水落日、去阳明山赏樱、到圆山饭店吃饭……」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我妈是个爱浪漫的小傻瓜,他就宠着她过一段不知人间疾苦的浪漫时光。」

好羡慕啊!两位大美女在彼此眼中都读到同样的讯息,哪个女人不爱浪漫?不喜欢备受宠爱的感觉?难怪丽儿一直没有再交男友,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这种大男人哄骗小女生掏心掏肺的伎俩,是千古不变的绝招。」千喜的声音有点气愤。「我妈当年才十七岁,能够为她制造浪漫气氛的男人,少说也要比她大上十岁吧?才有那种经济能力来哄女孩开心。同样十来岁的少年,是没钱又加没耐心,一个个都是自以为是的痞子。」她为自己倒第二杯药草茶,继续道:「我妈今年已经三十有三,照我推算,我爸少说四、五十岁,不是老色鬼是什么?」

两女同时点头,「有理。」

千喜颇以自己的金头脑为傲。「嘿嘿,我妈买的推理小说,我也看了不少。」

「原来如此。」徐巧盈不禁好笑,「我想不到丽儿会欣赏比自己大很多岁的男人,我记得她欣赏的是汤姆克鲁斯,而不是劳勃瑞福。」

秋必娜说:「男女之间相差十岁也不算什么,别忘了,你上上任男友……」

「好啦!好啦!」徐巧盈举手投降,「好朋友就是这么讨厌,对你过去的历史一清二楚,人家早忘了,她还记得。」

千喜好奇的眨眨眼。「必娜『姊姊』,你把徐阿姨的故事说详细点给我听好吗?或许,可以作为我处理我父母问题的参考。像是在何种情况之下认识的啦,约会的地点大概不同于少男少女吧,约会几次就开始上床啦……」

徐巧盈瞪眼道:「千喜小鬼,对别人的隐私感兴趣是不道德的。」

「就是啊。」秋必娜也不以为然,「居然还好奇人家约会几次就上床,你妈知道了不尖叫才怪。小小年纪,思想太不纯洁了。想当初我们……」

「少来!」千喜嗤之以鼻,「两位『阿姨』若是有一个月没来我家,我妈就猜到你或她又陷入情网了。我就不相信以两位丰富的恋爱经验,至今还没有『第一次』,现代不流行做老处女啦!」

两女面上挂不住,同时反攻。「你以为我们是很随便的女人吗?」

「当然不。」千喜马上见风转舵,以免惨死于两位美女手下。「你们的心仍在飘扬摆荡中,因为没有一个男人能真正开启你们的心门,驻进你们的心田,所以,你们只好不断的谈恋爱,又不断的分手。」

「你果然是懂事的,怪不得丽儿称你有一颗水晶般剔透玲珑的心。」徐巧盈觉得幸遇知音,千喜懂得她一直在期盼令人灵魂沉醉的爱情。

秋必娜则扬眉道:「像你这样一身机伶水灵的女孩,再过几年,我们全都要靠边站了,小心避免与你同行。」

「怕什么呢?各人命中自有一位真命天子。我妈说的。」

徐巧盈轻喟。「丽儿是太早遇到了,以至可惜了十多年的青春岁月。」

千喜却知晓母亲从来不后悔,因为她让自己生活得很恬适,也因为她为女儿取名「千喜」,便是满心欢迎这个「意外」的降临,陪伴她身畔,用初的余温来润泽自己。只是,往后呢?

那个「负心人」再一次闯进了母亲的生命,那个「没种的爹」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她眼前?千喜真等不及母亲回来,好早点弄明白平静的生活会起波澜吗?她真不习惯教一个「陌生男人」介入她们母女之间。

千喜并不怕事,她比母亲勇敢,甚至更有应变能力。她担心的是,母亲会再一次受骗,受伤害。虽然,那个男人是她的生父,她是该叫一声「爸爸」的人,但却没有半分真实感。人家搞不好早有老婆孩子,早有一堆异母兄弟姊姊,单纯的朱丽儿肯定怎么样也抢不来别人的老公的,她只会黯然神伤的走开,独自躲起来舔伤口。

「我可怜的妈妈。」她想看,缩脖子做了个苦相。

「怎么啦?」秋必娜轻拍一下她的后脑勺,慧黠的看着她说:「可怜的小千喜,你的年纪还有权利活得无忧无虑,却老是为你妈操心。朱家两名小女人,仿佛你才是当家作主的那一个。」

「我是被逼上梁山。」千喜无奈的说。

「你以后可以放下担子,不用再操心了。」徐巧盈的声音是那么的轻柔,「你爸爸很快会发现丽儿是个雪府花貌的大美人,依然一身的清灵柔美气质,他将迫不及待的迎娶丽儿入门,你有了爸爸,就不用再烦恼你妈的事啦!」

「可不是?」秋必娜咯咯的笑了起来,「人呀,最懂得珍惜『失而复得』的宝贝。只要丽儿动了凡心肯结婚,她想再嫁十个丈夫,都不愁找不到对象。」

徐巧盈笑一笑。「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两年前,有一对父子搬来她们隔壁,真不得了!父子俩,老的帅、少的俊,虽然住不到半年,我的印象却很深刻。必娜,你记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我只知道姓潘。」

「老的叫潘鼎元,小的叫潘化智。」秋必娜的记性一流。

「说老也不老,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浑身充满了男性的成熟魅力。那少年和千喜差不多大吧!看来,早婚族也不少。千喜,潘化智还给你写情书吗?」

千喜绷着脸,把头甩向一边,「我才懒得理他。」

徐巧盈笑呵呵.「你们本来挺谈得来的,后来潘鼎元起意要追求丽儿,你就不理人家了,只记得要捍卫母权。」

秋必娜同意道:「这镇上有房有业的无家累男子,垂涎丽儿的不知凡几,丽儿却始终不动心,我看她也不是伟大到怕伤了千喜的心,而是看不上那些凡夫俗子。我猜想,她心里始终忘不了你爸爸,会在心中做比较,一比,就比下去了。」

「现在可好了。」徐巧盈一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神情说,「初恋情人有缘千里来重逢,丽儿将再度敞开心门,我们等着喝喜酒吧!」

「可惜,她所爱的男人偏偏是个负心汉。」千喜提高声音,带着嘲弄的味道。「亲爱的阿姨姊姊,不要把现实和小说情节混淆在一起。在爱情故事里,男主角会为女主角守身如玉十几年,等待两人的重逢。但生活是现实的,男人是感官的动物,他当初抛弃我妈,自然是为了投入另一个条件更好的女人怀抱,说不定如今早已儿女成群这还算是好的。更槽的是,他已结婚婚好几次,而我妈仍是一张白纸。」

两位成熟又知性的时代女性,闻言简直呆楞住了。她们基于朋友立场,自然为朱丽儿的未来设想完美,就像秋必娜随心安排她小说中的人物走向园满的结局,却忘了现实人生中是充满变数的。扪心自问,她们周遭的男人有哪一个会为了守住一段情不婚不娶?没有。最痴情的也不过两年就淡忘了,而且很快就结婚了。

遗忘,是人类最大的救赎。否则,老是泪珠乱弹、触景伤情,这漫长的一生如何心平气和的走下去?

「千喜,」秋必娜收敛了笑容,认真又严肃的说:「我相信你妈不是傻瓜,她已经从生活中得到经验和教训,而且,她是个成年人,她有她的选择,不管她选择走哪一条路,我们都应该支持她,不要随便左右她。」

「即使她的选择错误?」千喜皱皱眉。

「那也是一种经验啊。」秋必娜含有深意的说:「忘了谁曾说过,『唯一不犯错的人,就是那些从来不做任何事的人』,宁可她放胆去爱,即使再次失恋,也总比一辈子没爱过的人强多了。」

徐巧盈跟着轻念:「Life is like a bowl of cherries——some are sweet,some are sour.」那是说,一碗樱桃里总是有酸有甜,生命也是苦乐兼备。

千喜一阵默然,她想起母亲常常吟念古今中外的情诗。

为此,朱丽儿永远保持着一颗纯净无垢的心,只求再结一段尘缘。千喜恍然明白了母亲的心,不觉有点泪湿。

吃过晚饭,秋必娜留下来陪千喜过夜,徐巧盈对此不无怀疑道:「你最近有点懒哦,该不会想趁机躲开老编的催稿电话吧?」

「别小看我,我可不是拖稿女王。」秋必娜眨眨眼,不怎么理直气壮。

「随你啦。」徐巧盈拿起皮包,临走前不忘关怀千喜,「好女孩,我明天再来看你,需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吗?」

千喜喟然,「帮我带一本书吧?」

「没问题。书名呢?」

「教你如何作月子。」

砰锵!两女同时作昏倒状。



第五章

朱丽儿陶醉着、晕眩着,沐浴在梦中。

辜重鸣张开眼睛俯视她,额头上的血管跳动着,眼晴又大又亮,脸上充满了爱慕、喜悦的表情。他看到一张纯然无邪的脸,不自觉的热泪盈眶,忍不住再次温柔的轻吻她。把她拉近,发誓再也不让她离开。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充实平和的感觉,仿佛胸腔上某一凹洞被填满了,觉得自己已不同于往昔了。他静静地凝视,这份感受如此强烈,如此幸福,甚至他希望自己能够长出一对翅膀,带着她展翅飞舞于天将破晓之前深沉的宁静天空。

每天和她在一起,令他愈来愈难舍,便他愈来愈满足,只愿每个夜里能拥她入眠,自然得就像他们已是老夫老妻,他最喜欢地那软绵绵的语调和秀雅的微笑,相信连女性都会感到为之心动,何况是男人,必然神魂颠倒。这么多年来,她的身边居然没有一个男人陪伴,简直不可思议,大概是她闭锁的生活模式所造成的,她原本就是属于文静型的人。

这次多亏了他灵机一动,到北投温泉乡回味初恋的风情,终于使她打开心防,重回他的怀抱。

中午拜访北投温泉博物馆,那是一座揉和英国乡村别墅风格的东洋建筑,侩木的长廊,隐约透光的日式拉门和榻榻米,浓郁的日本安静美学。

从丽儿的凝神一晌,和她无意中透露得知,她家里也有一间和室,那是她在家中最常待的地方。辜重鸣开始考虑把他家面对后院庭园的那间休息室改成唐风和室的可能性,八、九坪大小,足够丽儿在里面写作、发呆。

晚上下榻附近的温泉旅馆,他特地要了一间日式房间,还有私人温泉浴室。中国人毕竟不习惯与陌生人裸裎相见。

「打开水龙头就有温泉可泡澡,真不错。」丽儿的眼睛略显出疲劳的样子。

她脚伤刚好,走了一下午的路。除了温泉博物馆外,还顺道拜访了民俗文物馆。

仿唐武的黑瓦日本房舍,树木耸天,曲径通幽、小碎石子路、古老的八角窗;有传统的服饰刺绣展览,有青花瓷碗,傀儡偶戏的民俗文物,也有原住民的传统生活用品陈设,还有茶馆、餐厅可供歇脚。她真喜欢这些古老的建筑.那股古朴幽雅的情调隐含着宁静心湖的力量,很遗憾她出世得太晚了,只能来参观。

泡过澡,可以取用冰箱里的冷饮,感觉通体舒畅。

「可以一起泡澡吗?」他这样坦白,她根本没法子拒绝。虽然有些不自在,甚至忸怩,但洗温泉真的可以放松神经,同的也松弛防备心。

亏狭窄的浴缸里,免不了碰手碰脚的。

「你的身体跟我记忆中的一样漂亮。」辜重鸣很满足的打量她。

「讨厌啦!」丽儿把脸孔扭过去。

「真的,很美。」他捧住她的脸,那眼神好像要一口把她吞下去。

「如果我模样全变了,在饭店你一定不会出声相认吧!」

「哦,反过来我得痴肥臃肿,你也会大失所望吧!」辜重鸣轻轻的说:「你是天生的娃娃脸,我知道你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而且我一直相信,只要我们有缘重逢,我一定能一眼就认出你来。我抱着这样的信念而活,自然不敢老。」

「成功的男人从来不嫌老,何况你比我小一岁。」

「我的心比你老十岁。」他像在叹息似的。

「不,你的见识增长、阅历丰富,只会加添你的魅力。我很好奇,那些名门闺秀怎么肯放过你呢?」丽儿觉得胸口发痒似的这样调侃他!

「不要把我说得好像猎物一样。这种事情,一个铜板是拍不响的。」

她心一甜,用手去碰触他下巴的胡须碴儿。「我很意外,也很感动。」

「不要只是感动,爱我,从『心』爱我!」他轻吮轻咬她的耳后、颈窝,棒着心说:「好吗?丽儿!我想爱你,好想好想,天知道我有多么想。」

她且喜且惧,把脸藏入他的胸怀里,他握住她腰身的两手劲道更猛了,很自然很温存的在她身上游移着。

她早已脱离了如梦似幻的年龄,生活于她,平凡中见真实,淡泊呈现温馨。而这男人是她生命中的巨龙,存心把她平静清闲的心潮激活。

她爱他,他爱她尤烈。十六年的空白都不能改变他的深情与温柔,教她怎么忍心拒绝呢?

暂且抛开所有的羁绊和那无形的禁制,享受片刻或许永远不再的激情与满足,世俗的眼光,女儿的想法,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别说她不负责任,她只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

千喜放学后,骑着脚踏车回家。

今天的体育课是跑一百公尺,要记分数的,所以大家都全力以赴。她不太擅长短跑,一百公尺跑了十九秒。也好,至少运动会轮不到她为班上争光荣,不像体育优良的几位同学还要留校练习,她可没那份闲情。

她除了要为行踪不明的妈妈操心,又要为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潘化智伤脑筋。那痞子居然转学到她就读的学校,还昭告天下说她是他的马子,害她大失面子。她朱千喜虽然名花无主,还不至于脑袋不清的去爱上一个痞子吧!

更何况,有老妈这样一个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她一丁点也不想太早谈恋爱,然后给人骗大了肚子,把所有的前程、理想全化为空谈!

就算她比老妈聪明一点,男生肯定骗不了她好了,她也不打算去谈一场不符合经济效益的恋爱,因为,不管是甩人或被甩都挺伤神的,不适合她现在这年纪。朱千喜虽是朱丽儿所生,但骨子里则遗传了那男人本家的基因,天生精明难自弃,三千机智在一身。

「潘化智,识相点,十年后再来追我吧!」她一面掏钥匙开门,一面自一言自语。

屋里一如她早上出门时的模样,看样子,老妈显然乐不思蜀了。

「讨厌!我愈来愈羡慕陈芷兰每天放学回家,面对的不是一闲空荡荡的屋子,餐桌上永远摆着有妈妈味道的三餐。而我家老妈有多久没下厨了?更过分的是还弃女不顾。真可恶,活该报警捉去枪毙!」

千喜把书包扔向沙发,心里不断声讨不负责任的妈妈,一边拉开冰箱,要喝一杯冰水消消气,却突然楞住了。

冰箱里有一玻璃皿的生菜沙拉;有两份乳酪海鲜,只等放进烤箱里烤便可吃;还有几只腌鸡腿,可以油炸也可以火烤;另有切片的牛柳、鱼排,和现成的火锅料。一旁的流理台上,有一锅炖肉和一锅她最爱喝的罗宋汤,手摸还温温的。

「我的天,她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寝室推门而入,年轻的妈妈正睡得香甜,仿佛她不曾失踪了九天八夜,睡得心安理得。这就是朱丽儿,好像那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妈妈!」千喜想摇醒她,问她这些日子以来都在干些什么?她身为一个母亲,怎么可以撇下幼女,一下子音讯全无?

「妈妈,你起来!」千喜更用力、更大声的摇喊着。但朱丽儿像是被诅咒的睡美人,睡得好香好甜。

「我忘了,你一旦睡着就很难叫醒。」千喜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耸了耸肩说道:「看在你做了好多我爱吃的菜份上,暂时放你一马。」她说完便转身回到客厅。没办法,在朱家,「好命」两字归属朱丽儿,她比女儿无忧无虑,因为她生性缺少忧患意识。

做女儿的居上挂着一丝笑意,嘲弄自己的笑。「老天爷跟我有仇吗?找了这样一个人做我妈妈,笨到连死缠住一个男人叫他负责任都不会,我看我这辈子真的前途『无亮』了。被一个笨女人拖累的嘛!」

朱千喜不愧是毒舌派第一高手,明明心里高兴得要命,老妈没有把陌生男人带回家

但嘴巴不亏她两句,这些天的烦恼不都白受了?

她轻松愉快的把罗宋汤移到电磁炉上加热,想盛一碗白板配炖肉吃,又颓然放弃。果然是朱丽儿的杰作,佳肴满桌,就是忘了煮饭。「我一点都不惊讶,一点都不在乎。」她故作愉快地大声说。

她改变主意,把冰箱里的乳酪海鲜拿出一份放进烤箱,给自己盛一碗生菜沙拉,再搭配罗宋汤,也够饱餐一顿。跟一个少根筋的母亲同住一屋后下,不学会随机应变、中西餐合并,迟早饿瘦了自己。

千喜深爱着母亲,却不免时常感到无奈。千喜无法对这样的母亲生气,因为她知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站了起来,从烤箱里拿出热腾腾的乳酪海鲜,香气诱人食指大动。朱丽儿做菜一向随心所欲,管它中国菜、日本菜、西洋料理,不依规章的自行创作,但无疑的,她是一个很有想像力的好厨娘,只是不常下厨而已。

面对一屋子的寂静,千喜的思绪开始飞扬。「『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可以让妈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完全忘了家有未成年少女需要她保护。」

千喜的嘴巴嚼动着,脑子转动得更快,「还是我平常表现得太不需要老妈烦心了,所以她乐得放牛吃草?总之,那男人的魅力可想见的,我真想见他一面……当然不是和他相认,只是好奇自己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模样,他从事什么行业,他住在哪里,为什么他不要妈妈?」

「他一定结婚了,所以妈妈才独自一个人回来。」她愈想愈深入,

「如果他们之间有一丝结婚的可能性,妈也不会倒人就睡,她会兴奋的等着我回来,告诉我这些天的奇遇。我可怜的妈妈,她把悲伤藏在心底,什么都不说出来,如同当年她大了肚子,外公外婆怎么问也问不出『那个男人』是谁!算了,如果妈妈醒来后什么也不说.我也不多问了,反正问也是白问,何必揭痛她心底的伤疤呢?」

母女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她始终不忘外公临终的叮咛:好好照顾你妈妈。「知友莫若父」,她的妈妈是多么教人操心啊!可怜的外公外婆,愿他们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为什么是她?」元正则几乎是同情的看着辜重鸣一张俊美、忧虑的脸。「她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了你居然忘不掉?」

辜重鸣沉重缓慢地说:「我不知道,是因缘天注定吧!我十六岁就想跟她结婚,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曾动摇改变过,心里始终只有一个她。」

「世纪末最后一名情圣。」元正则莞尔地摇摇头。

「你说什么?」

「我在想,会不会是你当年不得已的负心,加深你的愧疚感,在此种心理压力之下你才无法忘记她,自然也无法接受别的女人。」

辜重鸣淡然一笑。「谁会要求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对初恋负起完全贯任?更何况,我向来自私。」他摇摇头。「我们都曾经是『放洋的孩子』,你应该很清楚,在异乡讨生活是最容易为环境所迫而变心,因为距离太遥远,因为『她』没法子用眼泪声讨你,自然而然便疏远了。」

「那么,你是动了真情了?」

「只有真情不会改变,而我,从来不质疑自己对她的爱。可是——」问号在辜重鸣眉宇间跳动着。「她为什么要离开我?我相信她依然是爱我的,可是她拒绝我的求婚,不愿意留下来和我一起生活。」

「她不告而别?」元正则有些惊讶的问。

辜重鸣眉心微蹙,点了点头。

元正则歪着头,十分怀疑的思考着。会有女人拒绝黄金单身汉的求婚?她若不是蠢毙了,只剩下一个理由。

「会不会是她结婚了?」元正则不愠不火的问。

「她说没有。」辜重鸣简短的说。

「你就这样相信她?」元正则望住他,看得出来他深信不疑。真不可思议,他是一家企业的接班人,竟然轻信一名女子所说的话。

「丽儿不会骗人。」辜重鸣的阵子对着老友。「岁月一向善待心地单纯的人,她的改变只微乎其微。」

元正则不得不赞同,因为他「儿子的妈」也是一位纯良女子。

说到心上人,辜重鸣古井似的冷眸里也浮现出淡淡笑意,「我明白她也有固执的一面。不想说的,不能说的,她会避而不谈,或下脆把嘴巴闭上,绝不会花言巧语地耍弄人,因为她不屑为之。」

「有个性。」元正则深沉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不过,没有结婚,不表示她没有情人,尤其她是那么有魅力,能教你魂牵梦萦十多年。」

辜重鸣瞪起眼,锐利得令人心寒的视线从元正则脸上刮过。「丽儿不是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的女人。我甚至敢说,我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如同我生命里只容得下她一个女人。」

「了不起。」元正则小心的问道:「请问,她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淑女?」

「她父母是很传统的,她天性亦然。」辜重鸣寒着脸。「当初我为了独占她,根本是『直达本垒』的。分开这十多年,除非她结了婚,必须献身给合法丈夫,否则,以她带点儿遗世独立的性子,没有一个男人近得了她的身。」

元正则大笑。「终于,我让你说出来了。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不可能谈那种纯纯的初恋。」

辜重鸣不自禁地微微一笑。「这有什么?我是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只是挺挑嘴的,独钟一女。不像你一向标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个名符其实的花花公子。」

元正则急切地说:「你少扯远了!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念念不忘?」

「没多久嘛,你儿子才满周岁,谁也不敢肯定你元老大不会『旧病复发』,趁公务之便到外头享齐人之福。」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吗?」

「你须负什么责任?星月又不是你的合法妻子。」

「原来,你是在替星月打抱不平。」元正则头往后一仰,高傲地一笑。他的发妻是社交界女王吴贞良,与他撕破脸后便避居日本,至今仍不肯签字离婚。

「你在笑什么?」

「笑你表里不一。」元正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这个人啊,有着一张最迷人的面孔,却有一双最冷漠的眼眸,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教女孩子想爱你都唯恐被你冻僵!又有几个人真正明了,其实你骨子里热情如火,专情得连我都为之动容。你是一座沉睡中的火山,辜二少!我很期待,急着一睹火山爆发后的情景。」

辜重鸣冷笑。「你先想法子解决自个儿的难题吧!」

元正则不自觉地点点头。「有道理!说别人容易,说自已可难了。」

辜重鸣有点儿心酸的想,元正则毕竟比他幸福多了,他的爱人心甘情愿的待在他身旁,和他分享只用于他们之间的秘密。难道丽儿不明白我的心意吗?辜重鸣失了神。

在饭店重逢的那一刻,他是多么地陶醉;她企图溜出他的生命时,他又有多么的愤怒;看到她扭伤了足踝,他是多么地心痛,而因此同居了那一段时光,更是让他神魂颠倒。这个精灵一般的女人,在他心坎里住了有一辈子那么久,想忘掉她,除非把心挖掉。

把杯底的酒一口饮尽,他起身,说要回公司。元正则也跟着站起来,和他并肩走出门外,沐浴在午后的天空下,这才又开了口。「加把劲,把她找出来吧!」

「嗯。」辜重鸣坚定的对他点点头。

「找到她,记得带她来参加我和星月的婚礼。」

这才是大爆冷门的新闻!「婚礼?吴贞良肯离婚?」

元正则一脸诡计得逞的表情:被我吓住了吧?!

「贞良终于在日本寻觅到一位『懂得真爱』的谦谦君子,她告诉我,那个男人对她只有无尽的爱心与耐心,不像我是个急色鬼。」他的发妻真敢损他,而他也不在乎,只要能摆脱掉有名无实的婚姻,顺利迎娶贺星月,他便满足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刚签字离婚。」

「老小子,你真沉得住气!」辜重鸣一掌打在他肩上。

「所以我抱得美人归,你仍在作茧自缚。」

「客气点,不要一朝得势就把别人瞧低了。」辜重鸣冷哼一声。「若是姻缘未到,你勉强得来?不过,也活该教你夸口,半生得意情场,可说所向披靡,但愿星月有能耐剪掉你黑豹子的利爪,从此安份度日。」

「假使你做惯了救美的英雄,也不要把矛头指向星月,她从来就不是落难佳人。」元正则可没忘记,从头到尾,贺星月才是决定他们要不要共度一生的关键人。他们外表看似男强女弱,实际上,直到生下孩子,她的一颗心才真正归属于他。

「你太抬举我,我一不救美,二非英雄,只不过看在星月的性情有几分神似丽儿,才多少关心些。」辜重鸣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算我多事吧!」

元正则温和地笑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星月和丽儿会结为好友也说不定。」

「会有那么一天的。」辜重鸣肯定道,摆摆手,走了。

回到公司,他的秘书突然递给他一张便笺。上面记载一个地址。

「这是什么?」他怀疑的问。

「你最需要的,」辜以侬悲天悯人道:「朱丽儿的地址。」

「你从哪里得来?」

「我拜托三哥去询问江梦美,她是朱小姐的外甥女。当然啦!三哥对江梦美说的另有一套,说是感谢朱小姐陪同她来相亲,要寄张谢函。」

辜重鸣喜怒不形于色。「老三打算跟江梦美来真的?」

辜以侬噗哧一笑。「放心吧!总不能兄弟俩一个娶阿姨一个娶外甥女吧?那辈份不乱得一塌糊涂了。你也知道三哥向来野惯了,谈情至上,结婚免谈。」

「我们两个真的是兄弟吗?」他愈发怀疑。

「绝对是。」辜以侬笑道:「因为,你们都『极端』。」

「谢啦,小妹。」辜重鸣扬扬手中的纸条道。

「不客气。」她一笑,又忍不住好奇的问:「你预备什么时候去找她?」

「还不知道。」他三缄其口。

太不知感激了,居然守口如瓶。辜以侬小心眼的想,「那好,我也保留一个小秘密。」这样就扯平了,但嘴巴上仍要激将一下。

「你很不上道哦!哥,我是真心的想祝福你们,你怎能拒人千里?」

「以侬,你为我做的,我会报答你——帮你介绍一位青年才俊如何?」

「不必了!光是老妈那一票妇女会阿姨就够我受的了!」辜以侬适时打退堂鼓,「记得告诉朱丽儿,说我是她登记第一号的伴娘兼媒婆,红包要两个。」

「没问题。」他肯定的说。

她觉得他肯定中带有一丝霸道,这霸道亲切得很,她相信他说到做到。

千喜觉得自己真伟大。明明心里好奇得要死,居然能忍住不问,并且有效地阻止了秋必娜和徐巧盈两人「三姑六婆式」的询问。

她多希望妈妈主动告知,就算是尽一点义务嘛!可惜朱丽儿似乎不打算满足她们的好奇心,她们要装风度、装善解人意,她乐得成全她们。

千喜心痒难搔,不免有点后悔,「我装什么乖女儿嘛?做个『小恶女』不是轻松多了吗?有话就说,有牢骚就发,多痛快!我才十几岁,还有任性的权利,为什么要冒充大人,硬是装出成熟懂事的模样,憋死自己!」

朱丽儿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不一样,她仍然是截稿期限迫在眉睫才终于两夜没睡的把小说赶出来,然后大睡一天。精神饱满后才晓得要尽一点为人母的责任,重新点燃一星期没用的炉火,变些好菜出来堵住女儿抱怨的嘴。

不过,不变之中,似乎又有一点小小的、细微的变化。千喜觉得,母亲沉默的时候变多了,常不自觉地在叹息,又不自觉地启唇轻笑,问她也是自问,她总是推说在构思下一本书的大纲。她心里明白,母亲是在思念着那个男人。

古井不生波的朱丽儿,又动了凡心。

千喜也不禁好奇,「那个男人」果真有那么好吗?教活色生香的妈妈甘心任青春流逝,杜绝所有企图追求她的男人近身,只为了守住初恋的余辉?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值得女人为他信守一生?

世纪末最后一则痴情神话,完全跟不上时代潮流,教人由衷地向往。千喜也不由得神往之。

就像浦洛特底斯的格言:当爱情找到它的家时,它就永远不会再变了。果真如此,「那个男人」真是三生有幸!

所以她一直打不定主意,「我该不该大公无私一次,鼓励老妈放胆去追求真爱?」她不想看母亲为情所困,又害怕失去母亲。

然而,她又很迷惑,「那个男人」对母亲是有情还是无情?冷观母亲低眉浅笑的模样,答案是不言自明,既然如此,两人何以不再联络了?她开始有点儿不了解老妈那一颗似单纯又复杂的脑袋。

朱千喜真是被妈妈打败了。好像正值「青春期」的人是朱丽儿,不是朱千喜。

回到家,她自己用钥匙开门,回身将门反锁时。突然诧异的停下所有的动作,张开耳朵倾听一个陌生却悦耳的男声在悠悠唱着情歌。

她呆站了好一会儿,这歌声使人心头荡漾,是发自内心的呼唤。谁唱的?

顶着歌声来到朱丽儿的睡房,门没关,而朱丽儿显然听得痴了,千喜轻拍她的肩膀.她吓一跳的转过头来,面上竟挂着两行泪珠。

「妈妈,你怎么了?」千喜不敢置信的望住她,而后指着录音机又问:「这歌是谁唱的?这个男人是谁?」

丽儿被女儿撞破情事,有点不好意思的拿面纸拭脸。

「妈,这次你一定要回答我。」

「他是——你爸爸。」情知逃不了,索性直言。

「我爸爸?!」虽有几分直觉猜是那个男人,但一旦证实,震撼仍不亚于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有爸爸。

千喜第一次听到爸爸的声音,忍不住倒带重听一次。多么年轻有力的嗓音,多么温厚深情的歌声,绝不是她想像中的「色老头子」。

「你从来没告诉我,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很抱歉,千喜。」丽儿叹了口气说:「我以为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再见面了,毕竟他是那么地……高高在上。」

「他是政客?」

「不是,」她吐了口气。「幸好不是。」

「那他究竟是谁?」千喜有些酸楚地埋怨:「我连自已的生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自己说可笑不可笑?」

如果她企图引发朱丽儿的愧疚心,十五年来首次出现一丝效果,因为丽儿已撤除心防,她知道辜重鸣其实并无心负她。

朱丽儿踌躇了一秒后说:「你爸爸是辜重鸣,辜鸿宇的次子,『鹰羽集团』的下任接班人。你有一个叔叔叫辜重德,一个姑姑叫辜以侬,都是亲切的好人。」

「原来我的『至亲』还挺多的。」千喜耸耸肩,挑高一弯秀眉。「那么,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吗?」十五岁的年纪,仍不清楚「鹰羽集团」这四个字象征何种意义,一心都在「情感」两字上发挥。

丽儿摇摇头,胃部翻了个筋斗。

「你存心隐瞒,对不对?」千喜的口气略含一点腥辣。

她宛如被针刺了一下。「其实,事情没有你想的复杂。我只是跟你爸爸重逢,那些天我们都是单独相处,各自述说十六年来的遭遇,根本没去见他的家人。」

「可是你连爸爸都不告诉……」千喜不禁提高了音量。

「我不敢说啊!」

「为什么?他结婚了吗?」

「没有。他甚至没有再交过女朋友,如同我不会去爱另一个男人。」

「如此说来,你们仍深爱着彼此,又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不敢告诉他你生下我的事?说出真相,会破坏你们之间的关系吗?」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缕罕见的脆弱,她责备的口吻教丽儿大吃一惊。

「千喜!」丽儿忙不迭地抓住孩子的手,竟是如此冰冷,她几乎痛恨起自己的残忍。「我很抱歉,宝贝,你的懂事常使我忘了你也是一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孩。我知道,我一直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好母亲……」

「不,你是一个好妈妈。」千喜眨眨眼。「最起码,你不唠叨,不像我其他同学.每回老妈一张嘴,就得学着装聋作哑。」

「在我听来,这一点都不像赞美,小鬼。」

「哪里,别的妈妈想要都还得不到呢!」

丽儿宠爱地接搂女儿的肩膀,让步道:「我明白,你不愿见我伤心,故意逗我玩。谢谢你,小千喜,你真是善解人意。」

「我怕见你的眼泪。」她老实承认。「不过,我先声明,别想再利用我的善解人意来逃避我的问题。」

「我自知也是逃不了了。」她忸怩地取出那卷录音带,放在手掌心里摆着,千喜好奇地瞥向她。

「他唱歌很有感情呢!」

「嗯,」丽儿的笑容有些恍惚。「他十六岁就向我求婚,真是一个痴情的傻子!可是,傻得多可爱,多教人感动哪!」

「他认识你的时候才十六岁?老天,我们都在猜『那个男人』少说出你大上五岁,比你成熟十倍,所以才变得了你——没想到,他比你还小。」

「用不着你再次提醒我。」丽儿飞快地咕哝着。

千喜怪腔怪调的往下说:「可是,十六岁就说要跟人结婚,不是早熟得惊人,便是怪胎一个!天啊,我有一个怪胎老妈,再来一个怪胎老爸,我怀疑我吃得消吗?我到二十六岁都不会想结婚,我是个正常人。」

丽儿流利地笑道:「你可曾想到过,失去了爱,你的生活就离开轨道了。」

「大作家,请别在节骨眼上卖弄你的常识,这一点都不好玩。」

「连拿破仑都认同爱情与婚姻,你迟早也要投降。」

「这不是一个正常母亲该说的话。」千喜十分清楚,陈芷兰的妈妈绝不会和女儿讨论爱情或婚姻,她们才十五岁!

「千喜?」丽儿迷惘地盯着她。「如果你因为生在单亲家庭而导致心理不平衡,从此不信任异性,我会痛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拜托!我没有心理不平衡,我和大多数十五岁的少女一样正常,读书至上,恋爱且慢。我说老妈,你知不知道一位中学生的课业负担有多重?我们可不像日本漫画卡通『库洛魔法使』或『神风怪盗』里头的女主角一样拥有异于常人的法力,简直是半人半神。」

「真的吗?多么教人羡慕的想像力,难怪日本漫画家赚翻天。」

「我要跟你讨论的不是作者的想像力。」千喜控诉道。

「那是什么?」朱丽儿张看充满疑惑的大眼睛。

有一会儿,千喜似乎楞住了。真是教人受不了的朱丽儿。她决定了,既然爸爸仍是单身,那么,把妈妈「还给」爸爸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怪胎对怪胎,一定很合得来!

接下来两天,千喜逮住机会就挖出一段爱情插曲,拼拼凑凑的也大约得窥全貌,总之不脱「命运捉弄人」的老调,上帝也太缺乏想像力,老是制造离别、误会来考验一对有情人,很少成人之美。而千喜决定不顾一切要成全父母。

「你不想跟爸爸复合吗?」她抓住机会导入正题:「如果你从此不再和爸爸见面,你甘心吗?你真的受得了一生孤独?」

她得把握良机不让她开口反驳。「妈妈。你可以欺骗所有的人,但是,请你不要欺骗自己,假使你已经不爱爸爸,我很乐意陪伴你一生。但如果你还爱他,请你真面对自己的心,大胆的去爱吧!」

「真的可以吗?」见千喜如此鼓吹,丽儿陷入沉思中。

「当然,你们相爱,并且都是自由身。」

「我有你了。」丽儿微笑而坚定的说。

「你怕他不要我?」千喜猜疑的问,她的心往下沉。

「不是。」丽儿急急的说:「我保证他的父爱绝不亚于我的母爱。」

千喜扁扁嘴,自语:「那我可惨了。」

「什么?」

「没有,不重要的。」千喜清清喉咙说:「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很对不起你外公外婆,从没尽过孝道,反而教他们临老才饱尝烦扰的滋味。」丽儿低低地说:「我答应你外公,让你这一生都姓朱,好承继朱家的香火,就算我结婚也不能使你改姓。」

「我明白了,你怕辜家不答应。」千喜恍然大悟。

「我直觉会有麻烦。」

「你不能说服爸爸吗?他若是爱你,当能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只要爸爸同意,其他人也就没有反对的余地。」

丽儿靠着椅背,美丽的脸上露出柔情万种的甜笑。只有他是唯一进入她生命,和她息息相关的男人!而他也是唯一真正让她爱恋、渴望的男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欺世瞒天都容易,惟有此心难昧。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第六章

这简直是人间惨事,做母亲的居然被女儿驱逐家门。

千喜再也受不了妈妈只会神游太虚却拿不出一点行动力。真是有够没用,便火大的将她踢出家门,并撂下狠话说:「去、去找爸爸,或任何一个男人,总之,把自己嫁掉,否则别回来!」

丽儿目瞪口呆:「千喜,我是妈妈耶!」

千喜甩甩头。「放心好了,我会去投靠两位『阿姨姐姐』的其中之一,暂时解除你做妈妈的一切责任、义务。」

「可是……」丽儿还想再说。

碰的一声,大门己经无情的关上,她真的就这样被女儿赶了出来。

「怎么可以这样子?」丽儿一时没了主意。「你教我到哪里去呢?」

显然千喜比她狠心多了,决定不管她的死活,也不在乎她一时半刻上哪儿去找一个新郎倌将自已嫁掉。

「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想急着摆脱我呢?我是妈妈耶,从古至今只有逼嫁的母亲,哪来逼嫁的女儿?活像她是我的后母似的?」

丽儿在大门外呆站了十分钟,钥匙被没收,按电铃也没人理,身上只有一个平常逛街购物时惯用的大皮包,里面不外塞一些钱包、面纸、湿巾、手镜、口红、蜜粉……等零碎物品,至于现代人出门不可或缺的手机和信用卡,她则没有。只带这么一袋东西,她能上哪儿去?

几乎没有选择性的,她来到台北辜重鸣家附近那间餐饮店。丽儿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去辜重鸣,明知道他欢迎都来不及,但总觉得人家没有义务要收留她,毕竟他跟她之间,什么都不是。说穿了,她是害怕要去面对重鸣逼供她当年生下千喜的事。

她生性讨厌麻烦的事,先用想的,她就感觉头皮发麻!重鸣会不会很生气?她没看过他发火的样子,但能为一家大企业掌舵的男人自尊心都很强才对!他一定会很生气她的欺骗,很愤慨自己的父爱被剥夺了;最糟的情况是,他会把千喜抢走,将她一脚踢开。

不会吧?重鸣会那样狠心吗?丽儿想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才发觉自己对重鸣的了解其实不够深入,虽然他们相爱多年,但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并不多,中间又隔着漫漫十六年,别说外表会改变,心理层次的变化才足以翻天复地。

好烦!她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怠,用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弹DoReMi。

「嗨,爱幻想小姐!」

丽儿迷惘的抬起头,看见重鸣就站在她面前,他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活生生的。不是幻觉。她的眼皮倏地张开,直勾勾的迎上他饶富兴味的表情。「我经过这儿的橱窗,一眼就看到你,还想会不会看错?」

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老板亲自来招呼:「你很不应该哦,让这位美丽的小姐等了一下午。不过,总算来了,你喝点什么?」

「一壶茶和三明治,我有点饿了。」

老板记下。「下回别再让小姐空等,否则你真的会娶不到老婆。」

「我会记住的。」辜重鸣的眼晴始终盯在丽儿脸上,怕是眨一下眼她就会不见了似的。

丽儿看着老板离去,呐呐不知所措,「唔……你们很熟?」

「离家近,我常来光顾。」重鸣研究着她的脸庞,他的表情高深莫测。「他说你坐下一下午,都在想些什么?」

她低笑。「他太夸张了,我坐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还不够你下定决心来找我?」

她似乎闻到一丝火药味,「也不是。」她努力想出一个理。「你还在上班!」

「你知道我上班的地点,我还抄了所有的电话号码给你……算了!」他叹口气,越过桌面轻轻地接住她紧张的手指。「丽儿,你决定好了吗?」

她意识到他的手掌所传来的力量。「重鸣,当我收听到你的歌声的时候,我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向你下去,感动得流泪了,我知道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你这般深情的男子,我为我没有爱错人而深感幸福,我更深深地明白,你正是我心底的『永恒』。」她的眼晴会说话,深逮含情而感人。

「丽儿,能听到你这番心声,我心满意足。」

「可是,重鸣……」

「不要『可是』。」重鸣打断她的话。「这回,不许你再犹豫不决了。」

「对,对,对。」老板适时出现,端来茶和三明治。「爱要勇敢,不能犹豫,稍一犹豫就给人追跑了。」他悄声道:「想当初我老婆追我,可是死缠烂打,日夜追着我跑,一个月便搞定!」

丽儿噗哧一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要说出千喜的事,又给笑跑了。

逗笑美人儿,是男人最感得意的一桩事。老板反过来提醒辜重鸣。「记住这句老话:『怯懦,永远不能赢取美人的心』。」

重鸣扬起一道浓眉。「我的爱情守则里,没有『怯懦』两个字。」

「很好,再奉送你一则爱德门的真言:『所谓永恒的受,是从红颜爱到白发;从花开爱到花残。』谢谢,不用小费。」老板鞠躬下台,马尾一甩一甩的。

「这个老板真有趣。」她轻笑。

他定睛注视着她,和缓地说:「你等一下就跟我回家,过两天我带你去见我父母。」他说得好自然,顺手把三明治拿起来吃。

「不用这样急吧?」丽儿有些慌。

「急?」他停嘴注视着她。「丽儿,我们已经慢了十多年了。」

「我知道,但我们应该先重新认识彼此,毕竟分开十六年,不可能像过去一样熟悉对方的心性,甚至生活作息也可能完全颠倒不相容。」

「你又在逃避问题。」他有些生气的蹙起眉。

「我逃避?她觉得自己才是在面对问题呢!」

「我爸妈结婚快四十年,都仍然要互相容忍,学习适应对方新的转变。」

她咬咬嘴唇。「是吗?」

「相信我,虽然我没有结过婚,但每一对夫妻都是结婚后才学习如何作丈夫作妻子的,因为谁都无法预测『未来』。」重鸣凝视着她,目光深沉。「只要彼此坦诚相爱,没有过份令人难以忍受的恶习,一定可以白头偕老的。」

「噢!」她睫毛往上一扬。双眸柔得似乎可以滴出水来,甜甜的笑:「我饿了,想分食你手上的三明治,算不算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恶习?」

他一怔,笑了。「当然算,不过是很可爱的恶习。」他把手上的三明治凑过去,她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不客气的咬上一大口。

「哇,你真狠,吃得比我多。」他赶紧张大嘴猛咬,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解决掉那块三明治,辜重鸣从来不觉得这里的餐点特别好吃,直到现在,还意犹未尽呢!

「原来,抢来的东西最好吃。」丽儿好久没这么单纯的开心过了。

「苦等来的爱情也是最甘美。」

「你变成诗人了,句句动听,你的下属听了保证会目瞪口呆。」

「放心,他们一辈子也听不到。」

「听起来,你颇吝于赞美下属。」

「优渥的月薪和奖金,就是最好的赞美。」

「多傲慢的上司,幸好我不在你手下办事。」

「也幸好不是。成天面对你这张楚楚可爱的脸,我什么事也办不了。」他盯着她冒出问号的双眼,低声道:「像现在,我只想着把你抱到床上去……」

「哦,闭上你的嘴巴吧!」她一下子脸红了,心不规则的乱跳起来。

「我没说我有什么歪念头。」

「你眼睛说了,你满脑子的『黑暗中无羞耻』的事。」

「厉害,能看穿我的心事。那咱们走吧!」

「什么?去哪里?」她吓了一跳。

「别担心,天还没全黑。」重鸣望着她笑。「我们先去散步,等肚子饿了,再找家餐厅吃饭。对了,朋友新开了家PUB,不去捧个人场也说不过去。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带你早些脱身,冲回家做『黑暗中无羞耻』的事。」

丽儿朝他白了白眼,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重鸣,你平常若也这样没正经,一定当不上董事长。」

「如果我对你也一本正经的,只怕你会逃之夭夭,不肯当董事长夫人。」

「我像是董事长夫人的料吗?」

「我也不是天生的董事长。」他轻拍她的小手。「你只须展露你迷人的笑靥,大家便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不,我没那么大魅力。」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你极富女性魅力,一个纯女人。」

「有不纯的女人吗?」她怪道。

「有呵,变性人多得是。」他扯一下嘴角,似笑非笑。

「讨厌,又开玩笑。」她斜睨他一眼,娇嗔了一声。

他的笑意放纵地加深,深奥的眼神使他更加动人。「因为,我喜欢看你笑。」

丽儿听了想掉泪,但又忍不住欢笑。教她如何停止爱他?是他让她封闭的世界再度明媚、闪亮了起来,像是回到初恋的少女时代,再一次地,他悄悄地、完完全全地占据了她的芳心。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太阳毒,天气闷。

千喜从补习班出来,苗条的身影、轻盈的步子,脸上愉快的微笑丝毫不受气候影响。她哼着一首西洋老歌「我行我素」,正适合她现在的心情。

她当然有轻松愉快的理由啦!昨晚接到老妈打来的电话,那甜柔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陷入热恋中女人的声音,显然好事已近。棒呆了,终于她可以从外公的「临终托孤」里解脱出来,不必再为笨妈咪伤神。千喜私下决定,只要父母顺利结婚,她高中要住校,享受独立生活的滋味。

她走路回秋必娜的住处。比较的结果,她最后还是去投靠秋必娜,感觉较为自由自在。除了秋必娜和朱丽儿是同行,生活作息大同小异外,她到徐巧盈住处才发现,徐巧盈有些千金小姐习性,一看家居摆设就知不是凡种。

千喜好奇的询问必娜,必娜反而瞪她一眼,「什么?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千喜的大眼晴岂会瞪输人。

「我以为丽儿会告诉你。」

「我妈没说,拜托你快告诉我吧!」

「我跟你讲没关系,但你不能去找巧盈问东问西的。」得到千喜的点头保证,必娜才带着一脸古怪笑容的说:「你知道台湾有一个『富山集团』吗?名下有许多事业群,包括营建、金融、保险……」

千喜摇头。她连自己老爹做什么工作都不清楚了,何况别人?

「也难怪,我在你这年纪只对刘德华有兴趣。」必娜体谅的说。「总之,『富山集团』非常富有,跟你生父家的『鹰羽集团』不相上下。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自已挑朋友眼光之高明,一个是辜家未来的『当家夫人』,一个则是富山王国的落难公主。」必娜目前正在写一本古代爱情小说,有时说话满「古典」的。

千喜果真愕然。「徐巧盈是『富山集团』的千金?」

必娜不直接回答,只说:「富山王国的『老当家』姓卫,巧盈姓徐。」

「这算什么?」

「傻瓜!你终究是个孩子,所以不明白很多有钱人不只一个老婆。」必娜慢吞吞的说:「巧盈的妈是卫老头的『二号』,懂了吗?就是小老婆的意思。」

千喜的眼中掠过一抹意外。

「卫老头总共有四个老婆,元配、二号、三号、四号,分别住在不同的地方,听说彼此还算相安无事。他有点重男轻女,一开始就言明在先,生儿子纳入户籍姓卫,生女儿除非是原配所生,否则从母姓,所以巧盈姓徐。」

「真是可恶!」千喜鼓起腮帮子,气得哇哇大叫:「这对巧盈阿姨姐姐太不公平了!有钱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一夫多妻吗?」

「倒也未必。听说『鹰羽集团』的老总裁就是一夫一妻的奉行者,对妻子非常忠实。千喜,你的亲祖父是个好男人。「

千喜笑一笑,也不好多说什么。

「巧盈阿姨姐姐的内心一定很不平吧!」

「即便有,也是过去的事了。」必娜的眼光一闪,带有嘲弄的意味道:「卫老头作梦也想不到,四个老婆之中,只有巧盈的妈生下她这么一个女儿,所谓『物以稀为贵』,弄得现在他想见女儿,还得看巧盈高兴不高兴。人老了,才想有个女儿在身边撒娇,可是,你别看巧盈人长得娇滴滴的,她是绝不会向父母撒娇的,她从小就不会,如今长大成人更不知如何跟父母沟通。」必娜顿了一下,又说:「她高中就开始离家住校,我跟她当了三年室友才弄清楚她的身世,我一度很同情她,尤其那时我们班上有一位家世顶好的『正牌公主』,天天由司机、保镖接送上下学,我心里就代巧盈遗憾,所以才封她为落难公主。」

她叹了口气,轻抚千喜的秀发,淡然道:「难怪丽儿不告诉你巧盈的事,因为小千喜也是个落难公主。」

「少来了!」千喜不安的移动了一下,呶起嘴。「不过是个企业家,稍为有钱一点,也还不到富可敌国的地步,就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肉麻死了!私生女就是私生女嘛!又不会少一块肉。又不是古代,还怕被丢石头不成?」

「你果真看得开就好。」

「必娜阿姨,我是很重实际的。」

「叫姐姐!」

千喜吐吐小舌,耸耸肩,丢开巧盈身世的问题。可是从那天起,她对徐巧盈就多了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似乎两人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反而使徐巧盈有点莫明其妙,不知自己何以得到她青睐。

路上,千喜走进一家超市买些晚餐的材料。想到这里就叹气,秋必娜只会煮很好喝的咖啡,其他的就不行,甚至比她老妈更白痴。千喜吃怕了下水饺、冷冻披萨和一锅煮(把能吃的全丢进一锅热水里煮,随便加点监、味精、沙茶酱的火锅),后来又吃不两天便当,不得已只好自力救济。

「你这样也算女人吗?」在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后,千喜忍不住摇头讥道;「我现在才知道,每回我妈赶完稿后的那半个月,你们两个就频频来我家吃免费饭,我还曾感动你们之间的友谊深厚呢!原来是自己太白痴了,巴着我妈要吃好料理。我家的笨妈咪和你一比,简直是天才一个!你老实说,巧盈阿姨姐姐是不是和你半斤八两?」

「呵呵,呵呵,」必娜避开她的视线。「比我好一点啦!」

意思就是一样笨啦!

千喜忍耐的咽下一声叹息,只差没高歌「世上只有妈妈好」。

付完帐出来,必娜住的公寓就在一百公尺前的住宅区,千喜脚步轻快地走,忽然感觉后面好像有人跟着,回头看,却不见任何行迹诡祟的人。

「大概是我神经过敏。」千喜耸耸肩。

太阳尚未下山,路上行人又多,她心里也不觉得害怕,只是下意识的加快脚步,直冲上A栋2楼的秋宅,自己用钥匙开门进屋

这点秋必娜和她妈一个样,明明人在屋内,也懒得为她开门,因为她们随时可能在白天睡觉。

「你回来啦?」

一进门就闻到咖啡香,必娜难得优闲地半躺在沙发上看报纸,触手可及的桌上自然搁着她生命中的鸦片——咖啡!

「你今天没工作?」

「做完啦!」必娜闲闲的说:「今天写得好顺,提早写完第六章节,决定放自己一天假,顺便构思下一个高潮情节。」

「真羡慕你有『快手』的文笔,我妈若有你一半成绩,我会乐死。」

「我每个月要缴房租,你妈不必,差别就在这里。」

「你父母不是希望你搬回去住吗?」千喜见过秋母亲自来拜托女儿回家。

「我就是受不了一大群亲朋故旧都住在同一条街上,出门买瓶酱油少说会和五、六个长辈打照面,每个都问你,有没有男朋友?几时请吃喜饼?,谁吃得消啊?」必娜轻蹙起眉梢。「我这个人最讨厌攀亲带戚一大堆,所以才故意投考离家远须住校的高中、大学,耳根子也清净多了。」

「我懂了,你妈要你回去相亲,虽然她没明讲。」

「聪明小孩,答对了。」

千喜笑了笑,把买来的材料放在餐台上。单身公寓嘛!除了卧房、浴厕会隔间之外,客厅、餐厅都呈开放式的在同一空间,以免显得过于局促。

这时,叮咚!有客来访。

「一定是巧盈阿姨姐姐。」

「我来开,我来开。」必娜跳起来。「看她有没有带『粮草』来,最好是吃现成的,不用动手煮……」

她满怀希望的打开木门,却见铁门外站着一名男孩。你是谁?她还来不及问哪!

「这位姐姐你好。」男孩嘴很甜的主动先说明:「我是朱千喜的朋友,我叫潘化智。请问姐姐,千喜在里面吗?」

必娜眼睛一亮,笑道:「你又出现啦!千喜——」

「我早听见啦!」千喜一脸臭臭的走来,先阻止秋必娜说:「不要给他开门。」凭她女性的直觉,指着铁门外的俊小子控诉:「刚才就是你跟踪我对不对?」

「你没跟我说你搬家了。」他一脸无辜的表情。

「我搬家关你屁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必娜瞠目结舌。千喜说粗话!

潘化智以宽容的口吻说:「你放心,我已经鼓动我爸爸去追求他公司里唯一的女性主管。两人己进入状况,决定在年底结婚,他不会再去追求你妈了。」

千喜听了,心情略好一点点,却又不愿坐实自己是因潘父的关系才憎恶潘化智,那显得自己太不成熟懂事了,而她这年纪,最怕被冠上「幼稚」的污名。

她不大热心的说:「你真是个好儿子,懂得成全老爸下半辈子的幸福。」

「我的理由没这么冠冕堂皇,私心倒占了大半。」潘化智略为眨眨眼。「我不想将自己的青春耗费在照顾他的三餐上,虽然我很会煮菜……」

「你会做菜?」必娜马上露出崇拜的目光,一双手不自主的把铁门打开,延客入内,用比千喜多一倍热情的口吻说:「潘化智,你真的很会煮菜?」

「我妈只生我一个,她生前最大的乐趣就是教我做菜。一开始我也排斥过,我妈就我看国兴日片的『电视冠军』节目,有一次播放『小学生料理赛』,冠军是一名国小六年级的男生,才彻底颠覆了我对女生做菜的想法,原来男生也一样行。我妈还说,我外公生前是饭店的大厨呢!」

潘化智的外貌遗传母亲多些,十分斯文俊逸,像古代的美书生;然则,他的「牛皮糖」性格是连朱千喜也感到头疼不已,一旦认定了就绝不更改。

秋必娜喜出望外。「原来是系出名门,太好了,我们正愁没人做菜。」

「我会做。」千喜没好气道,圆睁杏眼死瞪着必娜,见风转舵的家伙,枉费我连续煮三天饭给你吃。

「别这样,小千喜,偶尔换个口味也不错嘛!」必娜宅心仁厚,不想给千喜出洋相:你是煮一锅咖哩充作三天的晚餐。

潘化智也不在乎第一次拜访「女朋友的家」,不但没受到招待,反而要替人下厨。来日方长嘛!他是个很有耐心的男孩子,不比一般毛躁小子。他把千喜买的材料一样样拿出来摆在餐柜上,看了看,又打开冰箱检查剩余材料,不禁眉锋微蹙,摇了摇头。「千喜,你买菜都没计算?」他用怡人的男中音说:「你买一颗大白菜,是要炒还是要卤?你买之前要想一下,然后别忘了把葱、大蒜、虾米、肉丝、红萝卜等配料买齐全,煮出来才色、香、味俱全。」

千喜咕哝道:「你喜欢逞强就乖乖的煮,不要唠唠叨叨的烦死人。」

潘化智斟酌了一会,便开始洗手作羹汤。「他真的会做菜哩,小千喜。」拉开高脚椅,必娜把整壶咖啡移过来,隔着餐柜看他的手艺。因为一个人住的关系她没有买餐桌,把空位用来放她的大桌子,安置电脑和杂物,而长条型的餐柜间隔着客厅和梳理台,正好权充吃饭的桌子。

千喜坐上另一把高脚椅。这两位小女子真的存心等吃现成饭。

必娜喜孜孜地道:「你看他动作多么熟练,真不简单。」

「你也多少学一学吧!」千喜把脸转向她。神色古怪的笑一笑。「难得家里来一位现成师傅,你应当站到他旁边充当下手,一来你是屋主,不好意思只看不做,二来也借这个机会学做几道菜,不然,你秋大小姐凭什么嫁人?」

「啥?」必娜低嚷:「谁规定女人不会做菜就不能嫁人?」

「社会规定的。」千喜理所当然的道。

「我怎么不知道台湾社会有这样规定?」

「不信的话,我替你问。潘化智……」

潘化智回头。「千喜,叫我『大智』,否则我拒绝回答你所问的问题。」

「好吧!」千喜忍耐的咽了一口口水。「大智,我问你,你说你很会做菜,那么你将来娶的妻子是不是可以完全不会做菜?」

他没有犹豫的摇了摇头。「我会做并不表示我喜欢每天做,最好两人都会,轮着做比较公平。」

「你看吧!」千喜发出胜利的笑声。「会做菜的男生都希望老婆也会帮忙,更何况大多数的台湾男性属于『白吃族』,你什么都不会的嫁过去,教你老公天天陪你吃下水饺或巷口的牛肉面,不出半年准完蛋。」

「你危言耸听。」秋必娜不怎么担心。

「想想,将来你老公要外遇多方便,理由多堂皇:老婆连煎蛋都不会,家庭生活没有温暖,我回去做什么?」千喜索性毒她一番。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因老婆不会做菜而诉请离婚的。」

「是吗?怪不得拿破仑也说:『美妇娱日,供半生之玩好,良妇娱心,作终身之援侣』,你是前者。」

必娜啼笑皆非的望着她。「既然你如此在意,何不过去磨练你的厨艺,毕竟在场的女生不只我一个,将来要为人妻子的也有你一份。」

「笑话,我本来就会了。」

「你那点本事啊,日后也会是餐馆的常客。」

「好过你只会泡面、下水饺。」

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两女什么忙也没帮上,在口水战中,潘化智已做好了蒸蛋、醋溜鱼片、炸猪排、炒白菜和蕃茄豆腐汤。

「我好久没有吃到这么正式的一餐了。」必娜感动得直眨眼,自动自发的盛了三碗饭,随便招呼一下两位小娇客,便自个儿先吃了起来。

「真丢脸!」千喜取笑她,「你的读者如果知道所谓的『浪漫女作家』是这副德行,不抱着你的书来砸你才怪,欺骗社会大众嘛!」

「所以我从来不办签名会。」必娜反顶回去。出版社所举办的宣传活动,她一概举双手赞成,就是不肯与读者面对面接触,什么签名会、书香茶会,她一概否决,怕读者的浪漫细胞一下子死灭了,以后谁来买她的书?在必娜眼中,最适宜办书香活动的人就属朱丽儿,她的形象完全符合读者心目中「浪漫女作家」的标准,可惜她的读者群不广。

「千喜,」潘化智不是专程来做白工,他自有一套追求术。「你怎么突然搬到秋姐姐家来了你家一个人都没有,发生了什么事?」

「我妈不在家。」有道是吃人的嘴软,千喜没送他卫生眼。

秋必娜突然露出有点奸诈的笑容。「我告诉你,大智,千喜的妈妈好可怜,因为,她被千喜赶出家门,现在正不知流落何方。」

「啊?」潘化智怪怪的瞄向千喜。

「你别听她胡说,我妈和我爸二度来电,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所以我就催着她去了。」千喜不愿被误会,不知不觉解释一堆,「我妈一辈子没主动过,若不是我爸死心眼,她永远也结不成婚。我光想到这一点就头度发麻,所以赶紧踢她出门去找我爸,早早霸住『太座』的宝位,我才好无事一身轻!」

潘化智笑容和煦。「原来我们两个同病相怜。真幸运,老天保佑我们没变成『兄妹』,我爸和你妈都需要人家照顾,果真结婚,他们快乐,我们会很惨。」他们相视微笑,惺惺相惜啊!



第七章

必娜打岔——美女受不了遭人冷落。「说真的,千喜,昨晚你接到丽儿的电话,她有说她已经跟你爸谈到有关你的事了吗?」

「我没问。」其实是不敢问。千喜神色黯然。

「丽儿这个缩头乌龟该不会不敢讲吧!」必娜愈想愈肯定其中的答案。「这样拖下去对你们三人都不好。千喜,或许该你主动出击了。」

千喜眨眨眼,等待下文。

必娜神秘一笑。「吃完饭,我陪你去找巧盈。」

「找她做什么?」

「巧盈的异母大哥叫卫东阳,是元配所生的『世子』。」必娜放下汤碗,拂一下及肩长发,说道:「我没见过他本人,不过我知道他是辜重鸣的好朋友,女性杂志还封他们是『台湾四大花花公子』,被巧盈骂死了,说是台湾最有价值的单身贵族还差不多。总之,巧盈和卫东阳感情不错,你可以透过卫东阳去接近你爸爸辜重鸣,给他一个惊喜。」

千喜有些跃跃欲试,又有点为难。「我怕他只『惊』不『喜』。」

「不试试看怎知他不喜?他不喜,你就给他『千喜』嘛?」必娜鼓起三才不烂之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回眸见潘化智有点怔怔的,她诡秘一笑:「恭喜你,千喜很快将成为『正牌公主』,你想预约『驸马』一职吗?」

「千喜的生父是『鹰羽』的辜重鸣?」潘化智的父亲在摹家旗下一家报社当主管,他当然清楚辜重鸣这三个字的份最有多重。

「怎么样呢?」必娜追问。

千喜也虎视耽耽的看着他。她仍旧不明白有爹跟没爹差别在哪里,因为没体验过,但却很好奇别人对她的态度会不会因此而改变?

潘化智搔搔脑门。「伤脑筋!我最怕跟有钱人打交道。千喜,你以后是姓朱还是改姓辜?我真傻,这不是你能作主的事。」

「我当然姓朱,我叫朱千喜。」千喜大声的说。

「真的?太好了。」潘化智一把抓住她的手。

「神经!这关你什么事?」千喜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必娜看在眼里,暗暗思忖:想来,又是一对早婚族!不管千喜嘴巴多硬,大智这孩子更不简单,迟早会将千喜拐进礼堂。不过,也不是没有变数,辜家那帮人毕竟是「未知数」,无法加以预测。

辜家有后了。

这些日子以来,辜重德每次想到都忍不住想狂笑三声,忍得好不辛苦。

他最近频频约会江梦美。话颗三兜四转,总会绕到丽儿和千喜这对母女身上。

「你小阿姨真是伟大,守着女儿不肯嫁人,想必对初恋男友眷恋难舍,这在现代可是很难得的。男人一生最美好的梦,就是被一名深情女子所爱着。」在他想来,丽儿是一朵为情所苦、为爱执着的「苦情花」。

梦美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一个女人婚前失足,又带看一个拖油瓶,纵然长得还不错,她皮肤白嘛,一白遮三丑,然而,肯娶她的男人毕竟少之又少。」她满心不是滋味,不明白辜重德是什么意思。当初他向她询问丽儿的地址,她便起了警觉心,生怕他「移情别恋」,她知道丽儿是深富女性魅力的,所以便主动说出了家丑;朱丽儿未婚生女,败坏家风,致使老父老母无颜见人,带着她躲起来生产,她可不是什么清纯玉女。

就这样,辜重德是第一个意外知道辜家有后代的人,他内心忍不住的暗爽。辜以侬是第二个知道,却故意知情不报,谁教辜重鸣酷味十足,舍不得给老妹些许温柔。

江梦美作梦也想不到,小阿姨的初恋情人竟是辜家二少,小千喜会是辜家的长孙女。谁想得到呢?一干亲戚们都以为朱丽儿单纯好骗,那个「没良心的人」不是同龄的惨绿少年,就是好色的中年叔叔。辜重德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自然不肯对梦美点破。

「我那个小阿姨最近很反常,听我妈说她好像失踪了,突然连络不到人。她上回失踪一个礼拜,这次又无缘无故走人,身为人母却不思以身作则,我们都很担心千喜会受到她的影响,步上她的后尘,朱家真的会完蛋了。」梦美故作悲天悯人状,希望重德不要受「坏女人」吸引,毕竟她才是「身心清白」的好女孩呵!

重德明知故问:「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总该有一个理由。」

「能教女人突然反常的不顾一切,总不脱一个『情』字。」梦美心想这次他非死心不可。「你想,她把女儿丢给朋友照顾,自己跑去追情郎,像话吗?」

「是啊!」重德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照理说她有事出门,一去好几天,应该把女儿托给亲人照顾才对。」

梦美忙撇清。「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事先根本不知情,况且,千喜要上学也不方便。」她的声音透着委屈。「你不知道我妈为了小阿姨和千喜牺牲了多少,总说要报答养父养母的养育之恩,凡事委屈些也是应当的。」

重德连忙说:「这才叫长姐风范!」其实他指的是千喜可以给祖父母照顾,康淑贞想要一个孙子想得快疯了,才会逼着他上相亲。

重德虽然放荡些,是个孝顺儿子,住在家里以便两位老人家想唠叨就唠叨,想骂人就骂人,还风度一流的嘻笑娱亲;但是,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结婚的意愿,所以一听小妹说起二哥有意中人,他马上、迫不及待的拔刀相助,只要辜重鸣肯娶,三年内老妈会暂时放他一马吧!等到由江梦美口中得知千喜的存在,他更加喜出望外,万岁,万岁!辜家有后,他不用再背负「传宗接代」的重责大任了,可以多谈几年恋爱,享受美好的单身生活。

过去,他曾不平。论长幼有序,要逼婚也该去找重鸣才对,为何爸妈不敢对重鸣以亲情相逼?论身价,重鸣才是钻石单身汉,身旁岂无美女?

到今天他才明白,当年大哥意外亡故,措手不及、哀痛逾恒的父母当机立断地把重鸣送出国求学,无意中造成重鸣对朱丽儿的负心,使无辜的千喜不幸成了私生女。虽说是无心的,但伤害毕竟造成了,死心眼的辜重鸣才会「虚席以待」。

他暗自笑叹:「没想到那个冷血汉居然是个痴情种!」他又回想初见朱丽儿的那一幕,那么文静雅致,飘然若仙,仿若一弯春溪,不艳却醉人。

雪肤花貌的朱丽儿,是一如羊脂白玉,有教男人痴情的本钱。

「重德,」耀眼亮丽的江梦美柔声道:「我妈请你明天过去吃中饭,我爸难得休假,你们可以见见面,聊一聊。」

「很遗憾,」重德彬彬有礼的说:「明天要为『狂爱三人组』开庆功宴,他们的新专辑销售破三白金。」

梦美小心冀翼的说:「你是老板,不去不行吗?」其实是等他开口邀请她共赴庆功宴,趁机向外界公开两人的关系,若能上报就更完美了。

重德自然查觉到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故作不识,话锋一转扯上别的。

开玩笑!他辜重德到目别为止,还没遇见让他渴望拜访「女方父母」的异性呢!他对结婚的态度可是很保守的,「拜见双方父母」相当于要行办婚礼,岂可儿戏!就算不考虑这一层,他也绝对不敢娶江梦美!前两天,事重鸣已向他声明:「我是一定会娶丽儿的,假使你有意改口叫我『姨丈』,我也不反对。」

真是欺人太甚,想占他便宜?门儿都没有!他拒绝成为社交界的一大笑柄。所以,只好对不起梦美做的美梦了。

浓浓的夜,似一杯宜慢慢品尝的香茗。丽儿很享受被重鸣搂在怀里看电视、那种备受呵护的感觉。

他的双臂搂着她,边说边吻她的秀发。「丽儿,你想要巴黎订制结婚礼服,还是请香港的设计师做?」

「台湾没人会做吗?」

「当然有。只是,我以为你会希望趁这个机会到国外走一走,开开眼界,我可以叫以侬陪你去。」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笑着补充,「蜜月旅行一定是我们结伴同去,可是到国外采购新衣,以侬比我熟门熟路。」

丽儿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认真要买,在台北就买不完了,而且,还不急!」

「胡说,订制一件结婚礼服少说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若要找世界知名的设计师,拖个半年更是常事。」他的语调安详,充份流露出他的执着。「丽儿,我们一定要在今年完成结婚典礼,从现在算起,最多我只再等三个月。怕只怕,是你等不及。」

「你乱讲。」丽儿轻敲他的胸膛。

「我是有根据的。」

他说得那么肯定,丽儿不禁以讯问的眼光望了他一眼。

「搞不好你现在肚子里已经有宝宝了。」

「啊?」刹那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重鸣低语:「我没避孕,你也没有,记得吗?」

「我……忘了。」丽儿愈说声音愈小。「不行,我不能再一次未婚产子。」想到千喜会有的反应,还有摆在她床头的那本「教你如何坐月子」的书,她便感到「老脸」无光,羞愧极了。

「再一次?」重鸣追问,仿佛小孩子怕听错话一样。

丽儿马上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不觉坐正了身体,怕他气愤之下将她揉碎了。

「丽儿——」他拖长声音,似乎在考虑要采取何种态度。「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他淡然地问道。

「如果是呢,重鸣?」她以问题代替回答。

「你想现在坦白,或是再隐瞒下去?」

她不希望有任何小疙瘩存在他们的关系里,不管这疙瘩有多微小。「对不起,重鸣?」她歉然说道。「那年你走后,我发现我怀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幸亏我父母明理,让我生下千喜,今年十五岁了。」一颗炸弹,她亲手引爆了!

「千喜,我的——女儿?」辜重鸣深受震撼

「是你的女儿,我为她取名千喜,朱千喜。」

「我居然不知道我有一个女儿……」

「对不起,重鸣,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

「不要说了。」他热切地吻住她的唇,环着她的腰,激动的说:「傻瓜,是我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抚养孩子,害你吃苦了。」

丽儿感动得泪眼婆娑,过去的种种在心头翻涌不已。「千喜很乖、很懂事,我爸爸又留下房子给我,谈不上吃苦,只是——」

回到生命里最混乱的那一段日子,她的声调中呈现了几许悲哀。「我爸妈才真的被我拖累了,因为我未婚怀孕又未成年,他们饱受讥评的眼光,把一班亲朋故旧全疏远了,到老才知晓寂寞的滋味。我半生从不欺人,只觉得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父母。我答应过爸爸,让千喜永远姓朱,以承继朱家的香火,即便我日后嫁人,千喜一样姓朱,不能更改。」她凝视着爱人,眼里有千种柔情,都要化成盈盈珠泪。

重鸣定定看了她许久,才开口道:「这就是你拖着不敢说的原因吧?」

「我怕千喜被抢走,因为父亲有这个权利。」她仰起脸来,哀求道:「重鸣,你是千喜的生父,求求你就让千喜姓朱吧!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只会疯狂盲目地恋爱,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让父母一下子白了头发,整日愁颜相对,到老才饱尝辛酸痛苦的滋味,每次想到这里,都像一把尖刀深狠地割裂我的心!」她浑身颤栗,声音里含着强烈的自责。

重鸣受不了她痛苦的模样,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搂着,亲吻她的头发,额头,耳垂……

「有罪的是我。我是男人,我才是该负责的那一个。」他那种费解暗哑的声音她从来没听过。「我自私的只想要霸占你,使出浑身解数诱你上床,完全没有考虑结果,忘了女孩子是会怀孕的。」

「我们都欠缺考虑,被爱冲昏了头。」她面色苍白,费力地说。

「但是我从来不后悔,我一心一意只希望占有你,从来没有一个人或一样东西让我如此渴望占有,只有你。」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我有能力保护我们的爱情,我以为我们会有美好的结局,我以为我不会伤害到你。老天作证,我不想要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作梦也想不到,最后伤你最深的居然是我;我的私心,我的鲁莽,竟使你全家受连累……」

「重鸣!重鸣!你不要自责吧?」她低喊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父母非常疼爱我,看到我平安地产下千喜,他们皱起的眉头也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而逐渐舒展开来。他们伤心的是我将因此而断送幸福,更难过我对人生的理想提早幻灭!我从来不敢说出你的名字,除了怕爱女心切的老爸爸会去找你拼命外,更不想让父母察觉出我心底有多么绝望,多么想再问你一声:为什么?」

她紧紧闭上眼睛,而后又睁开。「我很高兴我终究没有爱错人,更庆幸自己坚持留下千喜,不曾造成另一个遗憾,这样就够了。」

他注意到她脸上的祥和及眼里的柔情,深深地感动,再次拥她入怀。「谢谢你相信我,丽儿,谢谢你愿意生下我的孩子。」

「我才应该谢谢你带给我一个孩子,让我有活下去的力量,不敢轻生。」丽儿的天性不愿使人为难,对重鸣尤其如此。

「我真的很爱你,丽儿。」他怜惜地说。

「你同意让千喜从母姓,承续朱家香火吗?」

「只要会使你宽心,也安慰岳父岳母在天之灵,我当然同意。」顿了顿,他加注说:「千喜那孩子知道吗?」

「知道,她也希望如此。」丽儿这方感受到真正地安心。「她和外公情份很深,外公说十句她听十句,比我这个女儿还贴心……」

重鸣把她抱在怀里,对她热切地微笑着。「跟我多说一点女儿的事。」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父亲!

丽儿看到他那么自然地接受突然多出一个女儿的事实,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更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好男人。早在十七岁就看出他的好,果然敢做敢当的「好男孩」长大后也会是一流的好男人。

那个夜晚,她叨叨絮絮地描述着他们的女儿——千喜的一颦一笑,生活点滴。

辜重鸣也从话语中,逐渐勾勒出女儿的形貌、个性、人品。果真没错,是他的女儿,知道要保护妈妈,他应该给她一个嘉奖。

「听起来,她是个很独特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事准则,很像我。」重鸣有感而发。

丽儿愉快地笑了。「你们一定很合得来,千喜连外貌都遗传你较多。」

「是吗?我倒希望她更像你一点。」

「你不许批评她哦,千喜是个贴心的好女儿,从不做让我皱眉的事。」

「我开始担心了,你爱女儿胜过于爱我,这我可受不了!」重鸣半开玩笑地说,心底认真地计算要把女儿送去读寄宿学校,寒暑假在家就够了,平时是他和丽儿的两人世界。这不是他欠缺父爱,而是他自己也是这样长大的。

「你真傻,爱丈夫和爱女儿是不一样的。」她从不杞人忧天,甚至有点儿无邪。交代完千喜的事,心中的宁静感又回来了,感到轻松而安适。每件事都会很好的,她开心而笃定的这么想。

等到要上床睡觉之别,她才想到要问:「我明天就连络千喜,让你们早一点父女相认,好吗?」

「不用,我等她来找我。」

她似乎感到诧异。「她怎么可能来找你?她不知道你的住处。」

「她会找到我的。」他缓缓地道:「如果她像你所形容的那么酷似我,一旦她得知我是她的生父,而你又一直不敢跟我挑明了说,她会采取行动的。」

「是吗?」丽儿的星眸睁得很大。

「老实说,我也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重鸣轻笑道:「既然她已经不是三岁小娃娃,不可能让我抱到膝上疼爱,我这做父亲的也不能用洋娃娃和巧克力哄骗她,那反而会遭到耻笑!我只有等着——见招拆招。」

她伶俐地说:「千喜非常善解人意,她会体谅你的。」

「我相信她会,但要等她对我心悦诚服之后。」他是很重实际的,换了是他,也不会轻饶了抛弃妈妈的男人。

丽儿轻叹:「都怪我十多年来不曾向千喜透露有关你的事,我以为我们不可能再见面,说也无用。」

「的确,说也无用。一个不在身边的父亲,就算贵为国王又如何?」

「重鸣……」

「不要紧的,丽儿,我们都还年轻,有机会补救的。」他拥着她,笑得高深莫测。「记得哦,你和女儿通电话时,千万不可说出我已知道有朱千喜这号人物。」

「你真要玩?」

他执拗地说:「所以你要站在我这边,暂时不要点破真相。」

「你们两个哦!」丽儿悠悠一笑,心想,有何不可!没人规定「父女相认」要像小说戏剧里的情节拼命洒狗血,或两人相拥痛哭;或一人尖叫不认,一人涕泣忏悔,气氛浓重得宛如走进灵堂。那种「真情流露」或许赚人热泪,十分耗损精神,不是朱丽儿所乐见。

往事如烟。当年的一场轰轰烈烈,只盼能换得如今的嫣然一笑。

一听说有机会看辜重鸣出洋相,竟是响应者众,一个个迫不及待的出馊主意,身先士卒的要配合演出。

千喜不免怀疑:「原来我爸的人缘这么差?!」

在场的除了秋必娜、徐巧盈、徐巧盈的大哥卫东阳,再由卫东阳召集元正则、贺星月这对准夫妻;辜重德和辜以侬则是闻风而来,他们心里藏着「秘密」,需要和卫东阳合作共同玩弄辜重鸣一下,不想朱千喜自个儿先出现。兄妹俩喜出望外,争着自我介绍。

「我是你叔叔!」辜重德先喊出声。

「我是你亲姑姑!」以侬利用同样是女性的方便将千喜揽到身旁细瞧,赞道:「好标致的小美人儿,活生生是二哥小一号的翻版,五官鲜明,但线条较为柔和,你妈妈真的好会生!你叫千喜对吧,我是你姑姑。」她期待的看着侄女。

「姑姑。」千喜嘴巴可甜了。

重德在一旁叫嚣:「我呢?我呢?我是你叔叔。」

「叔叔你好,希望以后不必改口叫你姐夫。」

知晓内情的人都在喷笑,当然以辜以侬笑得最大声。

「你果然是二哥的女儿,嘴巴一样毒。」重德摇头叹气。「你怎么不多像你妈一点呢?你妈多温婉、多有气质!」

千喜嘿嘿一笑,暗想:「我妈又没跟你生活在一起,你怎会了解『气质』不能当饭吃!不行,需为老妈留点形象,将来在婆家才好做人。」

在得知朱丽儿一直不敢对辜重鸣坦白生下千喜的事,辜重德击掌道:「都是二哥不对,他身上一分一毫和蔼可亲的气味也没有,楚楚可怜的朱丽儿一开口试探,铁定又被他吓得倒退三步,哑口无言。」

千喜为难道:「我不要妈妈被他凶。」

「你放心好了,」重德正义感十足的说:「我偷偷带你回去见祖父祖母,先把老人家的心抓牢了,你爸敢多放一个屁吗?想想看,你妈有勇气生下你,又把你养这么大,辜家上下都应该对她鞠躬敬礼,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千喜怪道:「我妈有这么伟大吗?」

「有,当然有。」重德想到自己不必再遭母后大人逼婚,便对朱丽儿感激得不得了。「你不用担心你妈会被你爸欺负,我绝对站在你妈这边的。所以,你也一样是吧?毕竟你也是二哥手底下的受害者之一。」

以侬不置可否,她可是亲眼见到重鸣和丽儿的相处模式,他们互相疼惜都来不及了,谁也不忍欺负了谁。

「千喜,你要原谅你姑姑,她如今是你爸身边的秘书,拿人薪水,不敢放肆。」重德一本正经,轻快地说。

「你少挑拨离间。」以侬扬一扬头。「千喜,以后大家相处久了,你就会明白,你这位三叔时常口没遮拦,而且自命风流,怪的是,女孩子都喜欢他。」

「现在是谁在挑拨离间了?」重德挑眼道。

千喜眉宇一清。她感觉心头暖洋洋的,浑身舒畅,她喜欢她的「家人」。

「我说,你们的认亲仪式还真是与众不同,比较像吐槽大会。」卫东阳身为主人,有责任把话拉回正题。「现在你们都互相介绍过了,也该言归正传了。要如何把千喜的身世公开,给辜重鸣一个大喜!」

元正则突然出声:「你确定你母亲还没有向重鸣坦白?」

他一手搂着星月的香肩,眼睛却盯住千喜说。他记得很清楚,重鸣对丽儿迷恋至极。

「我确定,因为她不敢说。」千喜的语气是平和但肯定的。

「为什么不敢?」元正则正色说:「你不要被重德所误导,你的父亲其实是个外冷心热的人,我敢说他对朱丽儿依恋情深,没有理由不接受自己的女儿。」

「因为,」千喜慢吞吞的,不大情愿由自己的口中说出:「我妈是独生女,我必须从母姓,绝不可能改辜。」

辜重德等人都呆了一呆。心想这确实难了。

辜以侬想到老板那自傲的性格,摇了摇头。「怪不得丽儿隐瞒至今。」

元正则自问,换了是他肯让长女或长子从母姓吗?答案是免谈,除非生到第三个「保障名额」。有钱人最怕没后代,使一干外戚在旁虎视耽耽。

辜重德猛然:「你怎么可以不胜辜呢?你姓朱,我怎么办?」

千喜瞪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重德一时语塞,以侬笑着大爆内幕,「他被母后大人逼婚,逼着传宗接代,苦兮兮地熬忍了许多年,一知道二哥有了后代,最高兴的人就是他。你姓朱,辜家一样没后代,除非丽儿马上再生一个,否则,他仍旧要把相亲饭继续吃下去,直到母后大人抱到孙子为止。」

「真是的,千喜姓什么都是千喜,她是辜家人,这点事实会因此而否决吗?」徐巧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我是卫东阳的妹妹,我不姓卫,我姓徐,难道你们会因此而否决我是卫冷泉的女儿吗?」

「当然不会。」重德忙打圆场。「可是,卫叔叔不缺儿子哩!」

「你们辜家哪一代缺过儿子啦?」徐巧盈笑眯眯地反问。

「就这一代。」重德索性皮到底。

「难得你如此忧心忡忡,足见你的孝心,那么,你就努力的生吧!要知道,孝顺不是孝顺在嘴巴上,要化为实际的行动。」

将了一军的辜重德也不是省油的灯。涎脸笑道:「我是很想努力,问题是我一个人生不出来!不然,我们两家联姻吧!」

如此煽情,听来毫无诚意。

徐巧盈由俏鼻孔哼出一声讥笑,算是回答吧!

这样子针锋相对,几时才能商讨出一个好法子让千喜认亲?有钱人似乎都太闲了,因为事不关己吧!秋必娜有感于此,不得不出声,快言快语的说:「千喜,你自己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言下之意是这些叔叔、阿姨、姑姑都不可靠,自求多福哪!

「我不知道。」千喜的眼眸泛出忧郁,迥异于平日的敏锐、灵动。「我完全不了解我爸的个性,不像对待我妈时晓得要怎么做才对。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讨厌自己的出身!妈很爱我,可是她给了我一个很遭的难题。」

以侬责无旁贷的说:「这样吧,拣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全体杀到你爸的住处,教他面对现实!他那个人呵,愈是在人多的地方愈是冷静如钢,绝不会感情用事,想必能够很自然、很心平气和的接受女儿的出现。」

秋必娜不以为然。「听起来好像在推销一项产品,让人非接受不可似的。父女亲情应该至为感人,用推销术这一招相信双方都很不自在。」

千喜暗暗点头。她没有「马上」去见生父的心理准备,倒期盼生父突然跑来相认,求她原谅十多年的不闻不问感觉上比较有面子。

徐巧盈也道:「我同意必娜说的,想想我们十万火急的把千喜推到辜重鸣面前,在场的丽儿该有多尴尬?」

千喜忙道:「对、对、对,我妈是经不起打击的胆小鬼。」

以侬感叹道:「我真羡慕朱丽儿,身边的人都想法子要保护她。」

「人家朱丽儿是我见犹怜,你呢?」重德也微笑起来。「我看这样好不,千喜到公司去找你,由你们耍弄一下『董事长』怎么样?」

说到要耍弄辜重鸣,每个人都像吃了兴奋剂,馊主意纷纷出笼。

「千喜可以冒充爱慕名人的小花,到公司里宣誓要倒追辜重鸣,还四处广播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造成辜重鸣的困扰,一直搔扰到他抓狂为止。这时候,千喜才恢复清纯形象与他父女相认,保证辜重鸣记忆犹深,一辈子不敢小觑了女儿。」秋必娜不愧是作家,整人花招最狠。

「以后谁若是爱上你,都得小心一点。」卫东阳忍不住咕哝。

「反正没你的价儿。」必娜斜斜地睨了他一眼。

「换我说,换我说,」重德想到可以光明正大的欺负老哥,简直要狂笑。「设计一场假绑票案]当然事先要与丽儿串通好,使二哥不去报警寄出威胁信函,通知二哥拿出三千万元的赎金。一开始他自然莫名其妙,我们可以逼真一点将千喜五花大绑,然后拍下照片寄给他。千喜的容貌那么像他,他一定会开始将信将疑!这时候,换丽儿登场了,她以悲情的姿态开始娓娓述说生下千喜、抚养千喜的辛苦过程,痛哭着要二哥负起责任救回千喜……啊,多么感人。」

「是很感人,但『救回』千喜后呢?你等着他追杀你!」以侬啐道,又继续说:「还是我的主意好,请出爸妈来作主,尤其老爸在我们心目中是一位最正派、最明理的威严长者,二哥见了他也要俯首听命。」

「大哥,」巧盈不高兴的嘟囔着:「我们大老远跑来找你,就是看中你足智多谋,你也拿出一个主意来,别让我的朋友笑话姓卫的全是饭桶!」

又褒又贬又损,反把卫东阳给逗笑了。「难得你有求于我,岂能让你空手而退?不过,你别忘了,我是生意人,总要给我一点应得的报酬,我才肯卖命。」

「你在说什么呀?」兄妹开始内讧。

「亲兄弟,明算帐。亲妹呢,答应我一件事便足矣。」

「说话别吊文,有屁快放!」

「啧,认识你至今,你对卫家男人从来没温柔过,真不知道你哪根筋出毛病了?」卫东阳口气淡淡的,眉头也不皱一下,嘴角似有若无的还留一抹挑衅的笑。「我要你答应我帮卫家做一件事情,不是现在,也不会太教你为难的某一件事。你肯和我立下约定吗?」

「若是政策婚姻,免谈。」

「当然,卫家还不至于要卖女求荣。」

「你不能挑明了说吗?」

「时机未到。」

巧盈默想了一会,缓缓的说:「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卫东阳也不拖延时间,笑嘻嘻的直言:「其实,在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心中已有了腹案,否则,我请元老大和星月一起来做什么?」

大伙儿的目光一致转向那对准夫妇,他们礼拜天就要正式结婚了。

元正则自卫地嚷道:「卫东阳,你休想设计我!」

「我怎么敢设计你呢?元老大。」卫东阳揶揄着老友。「我是想和你跟大嫂商量一下,在你们的婚礼中加一段戏,也算喜事连连。」

「你想怎么做?」贺星月是比较好说话的,机警的卫东阳才坚持要求元正则相伴前来,果然有远见。当卫东阳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大家都鼓掌赞成,做成结论。

元正则还要做垂死挣扎,骂道:「你们这些损人利己的家伙!有种都别结婚,否则换我玩你们!」

大家都装作没听见,好诈。

千喜的心笃定下来。回想大伙儿的言谈,便鼓起勇气问:「请问,平时我爸的人缘很差吗?」

「你怎会这么问?」以侬怪道。

「因为,你们似乎都很乐于看他出洋相。」

一阵缄默。

辜重德首先爆笑出声:「说到你爸爸那个人,是一个没有任何『娱乐价值』的人。」

「形容得太好了!」元正则也忍不住道:「他不闹绯闻,工作努力,私生活严谨,『好』到让人讨厌,想看他出一次洋相也好。」

卫东阳附和说:「虽然『克己乃最大之胜利』,但做得太完美不是人生无趣吗?平常都是我们出洋相被他看到,偶尔也该换他出一次洋相给我们瞧瞧吧!」

重德笑得狂妄。「对、对、对,否则大家都心理不平衡!」

星月以最和善的笑容告诉千喜:「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辜重鸣,还以为自己看见神话故事里的俊美男神而惊叹不已呢?他很出众,感觉上却很难以亲近。正则、东阳、雅器跟他是至交好友,不会存心整他的,无非希望他像个『凡人』。」

千喜终于逐渐明白父亲的形象,与母亲所描述的他截然不同。难怪「朱九华」无法扬名立万,原来妈妈欠缺描绘、造句、形容的天才!



第八章

在美国,新娘礼服都是用买的,很少有人用租的。有人贫嘴的说,美国人「再婚率」很高,一件新娘服可以穿好几次,也不算太浪费。其实,在经济能力许可下,买下一件专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新娘礼服,是许多女人的美丽梦想。

贺星月的新娘礼服就是专程飞往纽约,请知名的婚纱设计大师量身订做的,没有复杂的珍珠亮片,只以简单的剪裁、淡雅的蕾丝花来衬托她宛如出水芙蓉的清雅气质,像花儿用羞涩的微笑倾诉幸福。

在饭店的新娘休息室里,辜重鸣将朱丽儿介绍给贺星月,两名聪慧女子是一见如故。

星月头一回见到宛如爱情小说里面女主角化身的丽儿,充满了如梦似幻的色彩,又矛盾的拥有圣母般宁静而安祥的气质,星月一见到她便觉得丽儿和她以前所见的人都不相同,她会是上流社会里的一股清泉。

星月拉住她的手,轻柔的说:「我们一定要做好朋友,时常相约见面,喝茶也好、吃饭也好,相信我们会很谈得来。」

她的眼中流露着信任,丽儿松口气点头微笑。「我喜欢喝花草茶,你呢?」

「我也是,不说它的味道有多迷人,在视觉上就胜过乌漆抹黑的咖啡。」星月曾是西洋饮茶空间「仲夏茶座」的老板之一,自是推崇饮茶文化。

「你说的太好了。奇怪的是我的朋友都嗜喝咖啡。」

「那也无妨,各人喝各人的,不同的喜好可以激荡出异样的话题。」星月的微笑真诚又美丽,「有机会的话把我介给你的朋友,我也是一名小说迷,可惜欠缺才能,只有欣赏的份。」

丽儿有点羞怯地说:「我听重鸣说元先生有个外号叫黑豹子,能使他倾心相许的女子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女性。」

星月笑得合不嘴。「我才要对你甘拜下风呢!众人传说辜重鸣是个冷血汉、老冰鱼,每一位自负貌美如花的千金小姐莫不想融化他冷傲的外表,点燃他心底的爱苗,那将是女人一生中最崇高的胜利奖杯!」

「是吗?」丽儿沉思地望向爱人。

辜重鸣轻咳一声,向新郎埋怨:「我不得不承认『近墨者黑』这句老话,星月和你在一起之后,嘴巴也变毒了。」

「有吗?」元正则扬起双眉。「我以为她在奉承你,她可从来不奉承我。」

星月非常迷人地说:「我委身于你,就是对你最大的奉承了。」

「说的好。」元正则欣赏她温柔的自信,附送热吻一个。

重鸣奇怪道:「重德最爱凑热闹,怎么没看到他人?」

这下子换元正则咳嗽清喉咙了,忙道:「你何不出去找一找?这样吧,我陪你出去看人都到齐了没?丽儿,你在这里陪星月。」

「好啊!」丽儿不明所以,随口应道。

重鸣并不急于和家人见面,反正随时碰得着,只是看一对新人「肉麻当有趣」,他可不想继续当观众,只好转移目标。可是,想不到元正则居然很认真

可以说是急切的,将他请出了新娘休息室。

新郎的通病吧!容易着急。重鸣怜悯地想,一边自我警惕;换自己当新郎时,要洒脱些,保持安然自得的风度,绝不能露出「拙样」受人讪笑。

「你喜欢孩子吗?」元正则突兀地说:「你和丽儿有没有计划生小孩?」

「目前没有。」重鸣快速地瞄了无正则的脸一眼。「你自己当了爸爸,尝到教育孩子的辛苦滋味,所以想把我们全拉下水?」

「有一个爱情结晶是很美妙的事。」元正则帮他洗脑。

「我承认,不过有一点我比你幸运,我不是独生子,还有重德和以侬承欢膝下,努力地传宗接代。因此,我没有这方面的压力。」

「重德老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元正则含糊其辞。

所谓兄弟就是想法不谋而合吧!都想摆脱掉传统加诸于男人身上的压力。不过,幸运之神是站在辜重德这边的,没办法啦!只有将辜重鸣「秀出去」,希望他们别搞砸他的婚宴就是了。

若不是一早已在教堂接受牧师福证,元正则才不会答应卫东阳的喧宾夺主计划。等蜜月旅行回来,他将与星月联手计划一连串整人花招,一旦卫东阳或辜重德发出红色炸弹,好马上派上用场,小小回报一下。他们最好别忘记,黑豹子在娶妻生子后,也仍然是一只不吃素的黑豹子。

喜宴大厅布置得富丽堂皇,男女宾客俪影双双、衣香鬓影的点缀其中,应该来的差不多全到齐了,在开席之前先聊聊八卦,互通情谊。

重鸣正奇怪怎么左右不见父母、弟妹出席。这时候,主墙面的上方突然垂下一巨幅投影布幕,轻柔的音乐流泻而出。

「做什么的?」他问元正则,相信在场佳宾都有同样的疑问。

「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灯光由明灿转为幽暗,有如电影荧幕的放映出一幕幕的绝美影像。

眼前,覆满了少女美丽的倩影,她正走出门庭,走近花园,看见一片巧笑的蔷薇,举袂迎风,幽柔地婆娑着,兜满一襟灿然的丽红。

辜重鸣一眼便看出。「是千喜!我的女儿。」他在内心深处呐喊着,激动不已,但幽暗的环境掩饰了他所受到的震撼。

少女——千喜徜佯在花园里,慢慢地转动着身子,极目向四周望去,看到了天空那流浪的云,在絮聒着远方的美丽。

一朵如鸟儿般的云说:「婚礼要开始啦,我们得赶紧一点。」

一朵蝴蝶模样的云说:「我将是喜宴中最美丽的焦点!」

一朵白马形状的云邀请千喜,「快骑上我的背,由我护送你去。」

于是,一片一片奇妙的云不停地从她身边滑过,少女千喜转眼换了一身小礼服,更显得她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她骑着自云马儿赴宴,飞越山峦横翠,穿过如茵的草坪,草坪的那一端是庄严的教堂,教堂的钟声响起,一对备受祝福的新人——元正则及贺星月在亲友拥簇下步出教堂,一脸幸福洋溢的美丽新娘抛出了她手中的捧花,恰巧下落在少女怀中。

少女捧花微笑,醉缅于良辰清景,一串串诗情画意。短短数分钟的画面,吸引了在场每一个人,一半归功于电脑动画技术。

当宴会厅的大灯重新亮起,巨幅布幕已升上去,主席台上巧立着方才画面中的艳色少女。她是谁?贵宾们议论纷纷,然则,站在她身旁的居然是赫赫有名的辜鸿宇、康淑贞夫妇,这其中的含意绝对非同小可。

辜重鸣有个感觉:他被自己的家人摆了一道!

一只温暖的小手滑入他掌中,是丽儿,他紧紧握住。她亦是一脸茫然。

「各位佳宾,」辜鸿宇声如洪钟地开场:「首先,我必须感谢元公夫妇,他们两位是我们夫妻几十年来的老朋友,慷慨地让我们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占用一点时间,公开向各位介绍辜家的长孙女——朱千喜小姐,今年十五岁,是犬子重鸣的嫡亲骨肉,为了尊重已仙逝的亲家翁,这孩子从母姓。」

他简单的略述当年一场阴错阳差,不但使一对爱人分散多年,也便辜家骨肉流落在外,言下有些怅然,却有更多的欣喜,流露出为人祖父的慈爱。

来宾掌声如雷。这掌声是带有煽动性的,鼓励辜重鸣上前和女儿骨肉重逢。

顺水推舟的,辜重鸣牵住丽儿的小手步向主席台,奇怪,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儿不同于一般的少女,能干得很,居然能教辜鸿宇答应她永不改姓。

躲在一旁看好戏的辜重德乐不可支,暗笑:「瞧他模样,像要步上断头台似的。」等不及要看他哼哼哈哈、说话结结巴巴的蠢相。

突然,江梦美捉住他手臂,以颤抖的声音说:「千喜是你家的人?小阿姨怎么会跟辜家扯上关系?你们是不是被她骗了。」

事重德不得不承认,江梦美真是挺差劲的。

「我替你感到羞愧,」他锐利地说:「你就这么看不惯丽儿得到幸福吗?」

「没这回事,我只怕你们受骗。」梦美一心想表明自己是站在他这边的,绝不护短,可惜,弄巧成拙。

「枉费你们姨甥一场,你不知道丽儿从不骗人的吗?」

「这才叫谎言。她若不骗人,我们这些亲戚怎会不知道千喜的亲生父亲是谁?」

「她若要骗人,大可捏造一个故事,可是她没有,她只是三缄其口。」重德叹了一声。「我真替丽儿感到难过,你居然一点也不了解她。」

江梦美真的感到惊奇了。「她果真是你二哥的情人?千喜是你的——侄女?」

「如假包换。我并不糊涂,不至于随便认侄女。」

她不敢相信地说:「你早已晓得,却不告诉我?」她意识到自己和他之间已不可能,有点伤心,更多的是难堪。

「我很抱歉,一切只因情势逼人。」

梦美气得想掴他一巴掌。摹然响起的一阵掌声拉走了她的注意力,凝视台上,辜重鸣正弯腰亲吻女儿的面颊,博得来宾鼓掌祝贺。

辜重德趁机会溜走,不敢与梦美同桌吃饭。

新月洒着淡淡的光辉。

换下隆重的礼服,梳洗过后,双双把疲惫的身子抛向舒服的大床。

丽儿娇叹一声。「今天好累!」

重鸣以手支颐,撑起上半身,俯视着她笑道:「是参加婚礼累,或是应付我们那一家子亲戚更累?」

「都有。」她老实承认。

「等过一段时间大家都不那么好奇了,即可重拾平静的生活。」他的手指玩弄她的长发,尽量放柔了声音安抚她。

她如梦似幻地喃喃说道:「不知道千喜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她在爸妈那儿会过得更好。」重鸣发出安慰的声音。婚宴后,他们不约而同的涌向父母住的大宅,经过讨论,决定在他们正式结婚之前,千喜跟祖父母住。

「我晓得她向来跟祖父祖母辈的人投缘,但我们是她的父母,跟我们住在一起不是比较好?」她有点沮丧。原以为多日不见,千喜会迫不及待的投入母亲怀抱,不过看情形,干喜似乎很乐于摆脱她。

「不要胡思乱想,那孩子非常精明,她留在祖父母身边才能够吸引我们常常回去报到,我爸妈开心之余,自然加深对你的好印象。」他显得出奇的轻松、愉快。「丽儿,我们的女儿不同凡响,她果然将了我一军。」

「真的耶,我也吓了一跳。」丽儿很快抛开愁绪,又开心起来。女儿是她生的,又跑不掉。「她怎会那么聪明,找来一群军师助阵。」

「我看不用十年,她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哦,是吗?」她的笑容是不在意的,不以为那很重要。

他给她一个深深的吻,「顺其自然,往后的事不必计划太多,我看她也不大需要人家管。我管你一个就够啦!」

她尚未反应过来,他的唇又堵住她的。被爱情喂饱的朱丽儿宛如乖乖的小猫咪。

初恋的回忆成真,相思的苦恼变成快乐,一场阴错阳错的恋情终于修得正果!他们在欲望、喜乐中融合为一。曾经为爱所苦、为情痴迷,使他们对彼此有更深的了解,更晓得要珍惜,感情的浓度也增加了。

「亲爱的丽儿,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只要我活着,绝不离开你。」当一切复旧平静,他凝视那张红晕的脸庞和迷乱的眼睛,心中充满激情。

「我相信你,重鸣,我相信你永远对我不离不弃。」她甜蜜快乐地回应着。

仿佛窗外的月光全涌进了她的怀抱,她觉得轻飘飘的,几乎可以凌空飞舞,与天上的星辰同欢——她多想把这种感觉记录下来,写进她的秘密日记里。

她记得「敦煌曲子词」里有一首这样写着:

自从君去后,无心恋别人,梦中面上指痕新。

罗带同心自绾,被孙儿、踏破裙。

蝉鬓朱帘乱,金钗旧股分,红妆垂泪哭郎君。

信是南山松柏。无心恋别人。

是啊!为什么对他情有独钟?

为什么对他痴情不悔?

为什么好男人那么多,她古井不生波?

因为,即便重鸣不在,他的影像塞满了她整颗心.索绕在她的四周。因为此心已属檀郎,所以,无心恋别人。

是呵,这便是隐在她心底十六年的秘密解答——朱丽儿,无心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