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暑,气候炙热难熬。
窗上的冷气机拚了老命轰轰轰轰地吼叫着,仍无法驱散空气中沉得教人沁出一层薄汗的湿热。忽地,闷雷乍响,啪嗒啪嗒的豆大雨珠击上玻璃窗,午后的一阵西北雨,及时挽救了人们即将被蒸融的命运。
铃——铃——
铃——铃——
位在住宅区公寓一楼的“雅德设计工作室”电话铃声大作,十几坪大的小办公室里只有倪安雅和助理秀秀两人。
铃——铃——
电话继续响着,无人接听,伴着雷声轰隆,吵得倪安雅快疯狂。
“秀秀——电话吵死了,拔掉它!”倪安雅埋在一团堆栈倾斜的纸箱杂物中拔高喊着,两眼充血地瞪着计算机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已呈僵直抽搐状态。
“改改改……一张图是要改几百遍啊?!脑筋不清楚、表达能力差,三心二意……说改就改,应召女郎也没这么好叫……”已经连续两晚没合眼的倪安雅,此刻不由自主地碎碎念,这是她濒临崩溃的前兆。
“安雅姊,电话,德慧姊打来的——”秀秀一人应付两线电话,忙得不可开交。
“知道了!”倪安雅扒了扒已经够乱的短发,抓起电话即吼:“魏德慧!我警告你,‘哇哈哈’的案子要是你敢再答应他们改图,我就把你拖出去游街示众——”
“雅……我惨了……”魏德慧好沮丧。
“你那是什么声音啊?老公劈腿?”
“不是……是我出车祸了……”
“欸?!出车祸!”倪安雅霍地站起来,踢倒桌底下一堆提神饮料空瓶。“你没事吧?肚子里……我干女儿没事吧?”
“没事……就两台车小擦撞……唉……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没事你唉个什么劲儿?”倪安雅呿了声,坐回椅子。
“我现在要去警察局做笔录,”魏德慧说着说着又唉声连连。“明明是那家伙红灯右转,居然还反咬我超速,一下车就骂人。”
“呛回去啊!亏你跟着我那么多年,气势输人还好意思打电话回来哭诉?”倪安雅将脚边那堆空瓶更往桌子深处踢。
“拜托,那家伙开奔驰,还跟什么议员还是立委认识……哪有这么简单,现在这个社会啊,笑贫不笑娼,光有理也站不住脚。”
“开奔驰了不起?一样四个轮胎,谁怕谁!”她拉长电话线,在杂物堆里翻找她的包包。“告诉我,哪里的警局,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这不是重点。”魏德慧立刻软下语气,只求她别来添乱。“‘庆华’那个案子我约两点半要过去,要麻烦你跑一趟。”
“我?”倪安雅下意识地又搔搔发根。“别开玩笑了,你让我跟客户见面还不如直接把案子推了。”
“放心,已经都敲定了,你只要把我桌上写着‘庆华’的那个牛皮纸袋带过去,交给企划部的刘主任,里面是完稿的光盘,地址你问一下秀秀,然后刘主任会拿设计部分的支票给你,签收完就OK了,后续的工程我再跟她谈。”
“不能改时间,等你做完笔录?我看不如改天……”
“安雅……”魏德慧深深地叹口气。“人家是大公司,我们……”
“我知道,我去就是了……”要不是这间客户太大太重要得罪不得,要不是下半年的生计就靠“庆华”这间公司的案子,魏德慧也不会让她去“抛头露面”。“只要交光盘拿支票?”
“对,就这么简单。”
“可是我昨天没回家洗澡……天气又热……”她百般不愿出门。
“喷香水。”魏德慧没好气地说。
“我哪来的香水?”打从她上国中,就是一头短发、T恤、牛仔裤、布鞋,不穿耳洞,不戴项链、戒指,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就是一只机械手表,天知道魏德慧是中暑还是中邪了,居然要她喷香水?!
“那就快去浴室花三分钟冲个澡,没时间给你拖拖拉拉了啦!”魏德慧终于失去耐性大叫。
“是!马上去洗。”倪安雅挂断电话,立刻冲向浴室。
说来,魏德慧才是受害者,倒了八辈子楣才会跟倪安雅成为同学、成为好友,最后还成为“雅德设计工作室”的合伙人,
当年,两个花样少女自学校毕业,同时考进国内数一数二的广告公司,理当前途看俏,若不是倪安雅天生执着不懂妥协的死硬派脾气——在学校跟教授理论,出了社会挑战主管的耐性,老是跟客户争辩得脸红耳赤——现在魏德慧也不必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还在大太阳底下趴趴走。
扔下辞呈的那一天,倪安雅志气满满、壮士断腕地对魏德慧说:“我宁可穷到三餐吃泡面,也不愿失去尊严。”
魏德慧感动到痛哭流涕,频频点头。“我挺你!我们有钱吃大餐,没钱吃阳春面,等哪一天赚大钱,我们一起去环游世界!”
就,两个对未来怀抱希望与梦想的年轻女孩,结伴成立了“雅德设计室”,事实证明,真的穷到只能吃泡面的时候,是无暇顾及尊严的。
这行业太竞争,而懂得尊重设计师理念的客户少之又少,很快,魏德慧便认清了现实——想要案子成交,就千万不能让倪安雅直接跟客户接触。
几经讨论,决定倪安雅负责设计,魏德慧负责对外之后,公司业务终于渐渐上了轨道,有能力再请个助理,虽然距离环游世界的梦想还太遥远,但总算脱离“泡面恶梦”了。
所以,倪安雅对谁都可以理直气壮,独独魏德慧,这个真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友,她不敢有太多异议。
倪安雅手里捏着牛皮纸袋,身上穿着洗过澡但两天没换的蓝色长T恤、刷白旧牛仔裤,站在“庆华大楼”外,仰望这栋气派的玻璃帷幕大楼,脸色因紧绷以及长期缺乏日照而显得苍白。
她拥有细瘦高的身材,一头个性短发,一双睡眠时间严重不足导致酸涩但仍显聪敏慧黠的眼眸,小巧直挺的鼻子底下是不嘟嘴也微翘的菱角嘴,外表看来亮丽可人;不过,很多人也往往因她的外表而受骗,误以为她毫无攻击性。
走进大楼向一楼柜台小姐表示来意,待柜台小姐跟企划部刘主任确定后,拿出证件换取访客证,登上电梯。
“大公司,见个面都这么啰哩啰嗦的……”搭乘电梯时,倪安雅又开始不自觉地碎碎念。“哪像我们那间小小工作室,阿猫阿狗都能随便闯进来,卖爱心笔的、卖羊乳的、推销CD的,烦死人……”
碎碎念是倪安雅的舒压方式,主要是她的个性“太老实”,为了避免说话过于直接而误伤别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趁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把心里的话全吐出来。
叮!
电梯上到十楼。
倪安雅拉拉衬衫、蹬蹬紧贴着大腿的牛仔裤,随手拨了拨短发,走向柜台小姐告诉她的2号会客室。
她等、等、等……等到左腿跨右腿,右腿又跨回左腿,半天不见人影,也没人送杯茶来,等到心浮气躁。
“这叫什么国际餐饮连锁集团,连这点服务也做不好,就算我现在是厂商,难道哪天不会变成顾客?有这种待客之道的吗?”她心里连连数落,冲着这点,管他“庆华”的餐厅开得再多间、再有名,她一间也不会去光顾。
“魏小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企划部刘主任人未到声先到。“咦?不是魏小姐啊?”
“魏小姐临时有事请我过来,敝姓倪,是‘雅德’的设计师。”倪安雅站起来,礼貌地点个头。
“啊……原来你就是倪设计师,你设计的作品大受好评耶!”刘主任人很娇小但声音洪亮,看来颇有主管架势。
她上上下下将倪安雅打量了一番,见她穿着如此随兴,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恢复笑脸。
“谢谢。”因为一句夸奖,倪安雅也就不计较让她等了快二十分钟,还差点渴死的事——有什么比客户理解他们的心血,更能让设计师开心?
“倪小姐来得正好,我们市场部经理想再深入了解你的设计理念,请跟我来。”刘主任带头走往会议室。
倪安雅拚命追赶,她的腿比刘主任长,居然赶不上她的脚步。
“你知道我们过去都跟固定的广告公司配合,这次的新产品想要有点不同火花才会举办试吃会,公开比稿。你们公司才成立三年吧?构思很新颖,色彩运用也很大胆,真的令人惊艳,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欣赏,老实说,这个案子我们讨论很久,有点伤脑筋……”
刘主任走在前头,嘴里叭啦叭啦地说不停,速度快,内容拐来拐去,实在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倪安雅与人沟通的最大障碍点,明明可以直截了当说明白的事,大部分的人总要兜个大圈子,猜来猜去,累死了。
进到会议室,刘主任将倪安雅带来的光盘放进计算机中,打开投影机,放下布幕,接着按内线。“唐经理,您可以过来了。”
时间滴滴答答,倪安雅呆坐在会议室里听刘主任介绍着,这次他们公司引进的意大利手工冰淇淋有多好吃,公司上下的女员工多兴奋,夸奖他们市场部经理慧眼独具,等到各大百货公司专柜设好将引起旋风式的购买热潮……叭啦叭啦……
倪安雅很佩服,佩服有人讲话可以滔滔不绝,不需逗点喘口气,没有一秒钟是冷场的,她只觉耳朵都快化脓了。
德慧说都谈妥了,只要交光盘拿支票,为何还要见什么市场部经理?
喀啦!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走进一名西装笔挺的男子。
“唐经理,这位是‘雅德’的倪设计师……”
刘主任继续以高频率的热情介绍彼此,说些什么倪安雅倒没认真听,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壮硕、浓眉大眼、面无表情的男人吸引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四周彷佛因出现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倪安雅顿时感觉温度骤降好几度。
他虽气定神闲却掩不住锋芒,一看就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再综合刘主任先前说了一堆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她心里直觉闪过不祥预感。
会不会他们其实想取消合作,但是大公司出尔反尔有碍名声,所以派了个黑社会头头来摆平,吓吓她,让她知难而退?
“你是设计师?”唐洛颀见到倪安雅不自觉地挑了挑眉。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位看起来更“热情奔放”的设计师,但眼前这名高纤细的女子,打扮得太平常随兴,跟作品有种搭不上的感觉。
“是。”倪安雅对唐洛颀那句问话的“轻视”口吻很感冒,回答他的问题时下意识地仰高了下巴,要论气势,她倪安雅是从来不容被看扁的。
“唐经理,您请坐。”刘主任这时已将灯光调暗,走向计算机旁移动鼠标,展示“雅德”为新产品所做的品牌识别设计。
灯光暗下的那一刹那,唐洛颀的唇角勾起了耐人寻味的弧度,他注意到了倪安雅刻意摆出的姿态,这下,跟她的作品……对味了。
“我们‘朵莉丝冰淇淋’的主要消费群锁定在都会时尚女子,强调独树一格、品味奢华,所以采用冷色调及亮银色块的设计来衬托商品的质感与个性,从包装设计到专柜门面以及平面广告的风格,都采用这样外冷内热的强烈对比……”刘主任就着光盘里的数据一一解说,要让唐洛颀了解她对这个案子是多么尽心尽力。
倪安雅根本不需要出面说明,刘主任的解说比她原本的设计理念精彩百倍,句句“行话”,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唐洛颀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很“松懈”的倪安雅,淡淡地问:“是这样吗?”
“没错!”倪安雅立刻挺起腰杆,吓——这个男人不说话则已,一开口怎么就觉有股“冷飕飕”的凉意从背后扫过?
“你去过意大利?”
“没有。”倪安雅不舒服地挪了挪位置,压抑住那股因睡眠不足、天气太热又前前后后等了半小时而快要爆裂的火气。“有关系吗?”
“没什么……”唐洛颀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将视线转回前方。
什么跟什么,没去过意大利,就不够格设计意大利品牌吗?!倪安雅在心中吼着。
现在是一黑一白、一冷一热唱双簧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就直接挑明了说嘛,何必虚张声势,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欺负他们公司小,听不懂这种大公司的高明说话术?
倪安雅的第六感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才是Keyman,也许刘主任指的那个“不欣赏”的人就是他。
她紧盯着唐洛颀脸上的每块肌肉动作,只见他支着下颚,表情冷漠,愈看愈教人不爽,又不是死人,满不满意好歹也做个反应,哪有人像他这样的?台上的人解说得口沫横飞,他却彷佛神游太虚,心不在焉,一点都不尊重原创作人就在现场。
“你听不懂吗?”倪安雅忍不住发问了。“听不懂刘主任的解说?”
“嗯?”唐洛颀转向她。
“这次的设计经过我们双方多次沟通,稿子也一修再修,但是基本的元素我坚持不改,市场上同类型的商品大多同时主打女性与小孩市场,走甜美可爱风格,既然贵公司强调引进的口味与其它家品牌截然不同,设计上当然也要更大胆,让人留下强烈印象。”倪安雅用直接且不容质疑的口吻捍卫自己的设计。
“所谓潮流就是先引爆话题才能创造出讨论热潮,而且目前女性市场里,‘时尚’这两个字是万灵药,提着有品牌的袋子在手上,就会自然而然的产生优越感,你还是认为走亲切、大众路线比较保险,那种缺乏创意的设计我没办法做。”
唐洛颀听完她发表长篇大论,只挑了挑眉,嘴角微扬。
她的表情就像为了保护小鸡而抵挡他这只大老鹰攻击的母鸡。重点是,他并没有不满意设计,相反的,他很意外她将他引进这个商品的原始构想表现得淋漓尽致,于是好奇地想了解设计公司为什么会从这样独特的角度去切入。
此刻,他大概懂了,原因就出在设计师是眼前这个“呛味十足”的女人吧!
在一旁的刘主任吓呆了,在公司里没人敢用这种口气对唐经理说话;他是公司的金鸡母,会下金蛋的,是董事长的长子,也是最受器重的人,那敏锐的投资嗅觉不是其它人所能望其项背的,这个发神经的女人,想搞砸公司的生意吗?
“倪小姐,愿不愿意采用你的设计,唐经理握有很大的决定权,虽然我跟魏小姐谈好了,但是抢着接这案子的公司还很多,何况走亲切、大众路线有不好?我就觉得冰淇淋走大众市场是正确的,不该让消费者产生距离感。”刘主任是对这设计风格最有意见的人,这段话看起来像替主管发声,其实是乘机表达自己的意见。
唐洛颀原本可以解释,要刘主任稍安勿躁,但不晓得为什么,突然间他很想这位倪安雅小姐如何面对刘主任的“威胁”,放弃坚持或是放弃这笔生意,这个难题她将做何选择?
倪安雅当然很懊恼,虽然她自认为只是“平铺直叙”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过去魏德慧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她,每次她和客户沟通设计时都会不自觉地拉高气势,像要强压过对方,要客户尊重设计师的专业,早早放弃那些平庸没有灵魂的想法。
现在好啦,她又忍不住说话了,又得罪客户了,通常收拾她的烂摊子的是魏德慧,可是她人还在警局里,她该怎么办?
倪安雅瞄向唐洛颀,瞧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就像等着她知难而退,瞬间,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理智通通被踢到天涯海角。
“愿不愿意采用我的设计,决定权在唐经理手上没错,但要不要卖出这个设计,决定权在我身上。”倪安雅走向计算机,取出光盘片。“我高兴印出来当壁纸贴,也不接受不懂设计的人把它批评得体无完肤。”
“喂,你——”刘主任完全傻眼,这是怎么一回事?“雅德”是什么东西,一间只有三个人的小小工作室,能接到他们“庆华”的大案子应该感动得烧香膜拜、造桥铺路还愿才是,竟敢如此放肆,真是不识抬举。
刘主任原本就不赞同这种风格太强烈的设计,要不是唐经理在比稿的稿件中一眼就挑中“雅德”,其它人纷纷跟着逢迎附和,他们的案子怎么可能交到这间三流工作室手中,现在正好,倪安雅要放弃,她就顺水推舟,找她熟识的广告公司,还有回扣可拿。
“慢走,不送了。”刘主任立刻换上另一副表情。“以后,你们别想再接到我们公司的案子了。”
刘主任一句话立刻将倪安雅从反击的中打下十八层地狱,她虽然后悔到想撞墙,也不知回公司后如何面对为这案子奔波了近两个月的魏德慧,但大话已出,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做人不能没有骨气。
“我会走的,不过,还是谢谢贵公司愿意给我们这次机会,受益良多。”倪安雅挺起胸膛,将光盘装进牛皮纸袋,昂首阔步地会议室。
“唐经理,这种小公司……呿……”刘主任嗤之以鼻。“我还担心合作到一半他们公司倒了麻烦,没关系,我手边还有更好的设计稿,等我一下,拿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唐洛颀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这事我来处理。”
***
“跩个屁啊,在大公司上班了不起?”倪安雅离开“庆华”后直接飙车回家。
想起怀孕六个月,车子刚刚跟人发生擦撞,才做完烦死人的笔录的魏德慧,倪安雅顿时失去勇气回公司告诉她,“庆华”的案子吹了。
孕妇打人,她不能挡也不能还手,所以还是先回家避避风头,明天等魏德慧心情平复些再据实以报。
她在玄关前将高跟鞋远远甩开,愈想愈呕。
“跟广告公司配合很厉害?再强的设计师一旦没有自己想法,一味地迎合客户需求也不过是个‘美工’而已,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嫌我的设计不够平易近人,想大众化我吃小美冰淇淋就好了,干么花上百元买你一球冰淇淋?”
她爬上二楼,经过姊姊房间,注意到房门半掩,纳闷地推开门。
“咦,姊,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家?”
倪安雅走进姊姊房内,发现她两眼呆滞,看起来很不对劲。
“哈啰!”她在倪安萝面前挥挥手。“你没事吧,怎么怪怪的?”
倪安萝缓缓地抬起脸,茫然地看向倪安雅,站起身来。“啊……你下班了……很晚了吗?我要去煮饭……”
“不晚,才四点而已,姊……”倪安雅将姊姊按回床上,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没事……”倪安萝挤出十分突兀的笑脸,跟她无神的眼眸完全不搭。“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公司的事都忙完了?”
“还没,回来洗个澡换套衣服,吃过晚饭还要回公司。”那时,魏德慧应该回家了,她“哇哈哈”的稿子还没完成。
“真辛苦……那我还是先去做饭……”倪安萝又想站起来。
“姊,我认识你二十几年了,你有没有事我会看不出来?”倪安雅直视着姊姊。“说吧,你知道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没问出个结果我是不会放弃的。”
倪安萝望向妹妹明亮聪慧的眼眸,望着她俏丽自信的脸庞,像要从她脸上搜寻什么,半晌,低下头,徐徐地叹口气。
“俊彦……要跟我解除婚约……”
倪安萝有个交往五年的男友,已经订婚,连新房都买了,预计年底要完婚,突然间,没有理由,对方提出分手。
“虾咪?!”倪安雅大叫。“有搞错,不是你跟他解除婚约,是他要跟你解除婚约?!”
“嗯……”倪安萝点头。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个死胖子,是吃错药了,还是被车撞残了他的猪脑袋?”倪安雅嘴上不饶人地咒骂。
“他现在已经不胖了……”善良的倪安萝责备妹妹如此形容她的“前未婚夫”,尽管她无预警地被甩了。
“拜托……你现在还在替他说话?”倪安雅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反而庆幸姊姊终于跟那个没自信又没出息的男人分手了。“欸!那房子怎么办?”
“不知道……”倪安萝还处于解除婚约的震惊中,这些问题都来不及思考。
“他就扔着都不管了?”倪安雅知道那间新房是姊姊先拿出多年的积蓄支付头期款,因为后续的家具、电器、装潢什么的以及婚礼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姊姊不忍心让未婚夫负担太重,结果现在他一句“解除婚约”,就无事一身轻了?
“算了,再想想办法吧。”倪安萝不哭也不生气,只是呆呆地摇头,茫茫然地像尊木偶没有任何情绪。
“那家伙电话给我,我找他谈去。”
“别……”倪安萝阻止妹妹。“他一定有他的苦衷,不要为难他……”
“厚——你怎么这么呆!管他什么苦衷,婚都订了,差点就要结了,现在突然搞这一出,现在的男人真贱,就算白纸黑字签了合约,说反悔就反悔,我不能让你吃闷亏,非得把他揍扁不可!”
倪安雅骂这些话时,心中隐隐浮现“庆华”那个要死不活的唐经理,分不清楚是气谁比较多,总之,有话就要说,有理就要争,有些人就是欺善怕恶,她绝不容许家人被欺负。
“别这样,过去他也为我付出很多……”倪安萝宁可人负我,不要我负人,她的未婚夫都下跪请求原谅,她还能怪他什么。
“昏倒……是你为他付出很多吧!”倪安雅也不是不了解她大姊的脾气好到应该列入金氏纪录,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要替大姊出一口气,搞什么,这个世界要灭了吧!这么好的女人都会被甩,世间还有什么天理?
“我没事的……过一阵子就没事了……我煮饭去……”倪安萝走到房门口,转身叮咛妹妹。“别告诉爸妈……我不想他们伤心。”
“我,你也别想太多,还有我在,男人靠不住,我让你靠!”倪安雅拍拍自己的胸膛。
“谢谢。”倪安萝微微一笑。
倪安雅见姊姊像缕幽魂似地飘出房间,明明痛到不行还要假装没事,愤恨地用力捶向床垫。
“那个死胖子……”她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是让我逮到,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第2章
啾啾啾……啾啾……
窗外,麻雀在树上跳跃觅食,阳光一点一点洒入屋内,渐渐地巷道内出现车辆轮胎压过坑坑疤疤的柏油路弹起的金属撞击声,公寓住户送小孩上学,左右邻居欧巴桑聚在一起臭骂昨晚连续剧里的那个坏女人……
“啊——我睡着了——”倪安雅从吵杂声中惊醒,因为起身用力过猛,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慌张地摇动滑鼠将睡着的萤幕叫醒,看看进度。
“呼……原来完工了……”精神一松懈,她又趴回桌面继续补眠。
睡没多久,魏德慧和秀秀便进公司了。
知道倪安雅又熬夜赶稿子,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放轻声音,以免吵醒她。
魏德慧好笑地看着睡到打呼的倪安雅,这女人,平时要她改稿总得好说歹说、威胁利诱、晓以大义,得安抚她天生叛逆的怪脾气,不过,她嘴上念归念,还是会拚了命地交出即使违背自己心意但绝不马虎的作品。
就是因为这股傻劲,魏德慧心甘愿情意支持她。
倪安雅睡得很沈,不过恶梦连连;愈接近中午温度愈高,她睡出一身汗,梦里被魏德慧追打、被客户指着鼻子摔稿子,被大姊的未婚夫一脸横肉还耀武扬威的神情气得破口大骂——
“王八蛋——我诅咒你胖到卡在门中出不了房间——”
倪安雅骂完,也醒了。
坐起身来,茫然地看向盯着她瞧的魏德慧和秀秀。“你们看我干么?”
“噗……”另外两个女人骤然捧腹大笑。
“哎唷……”魏德慧不小心笑闪了腰。
“喂,你没事吧?”倪安雅赶紧冲到魏德慧身边,让她坐下。“都快当妈的人了,别老是笑得花枝乱颤,顾点形象,拜托……”
“都不知道是谁害的。”魏德慧白她一眼。“你连睡觉也能跟人吵架,又哪个王八蛋惹你啦?”
“呃……”魏德慧一说,倪安雅蓦然记起她昨天闯的祸。“你车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和解,没事了,他还赔我修车费。”魏德慧得意地笑。“我原本坚持不和解、不赔钱,打算跟他耗,明明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赔钱,你都不知道那个人多嚣张,在警局里跷着二郎腿打电话,有意无意地透露他跟某某警察局局长很熟,昨晚还跟哪个议员吃饭,他的婚礼证婚人是某某金控董事长,我才不鸟他,有钱人不是都时间宝贵吗?我们在警察局里坐了三个小时,他就投降了,哈哈。”
“干得好!这种以为开名车生命就比别人值钱的王八蛋,就是需要这样治。”
“都是跟你学的,你教得好。”魏德慧掩嘴一笑。“你呢?‘庆华’的支票拿回来了吗?”
“喔……昨天啊……”倪安雅不着痕迹地悄悄往旁边挪,就怕魏德慧生气,她冲过来掐死她没关系,万一动了胎气可就不得了了。“出了点技术上的问题,所以……”
“不会吧?收张支票能出什么技术上的问题?”魏德慧果然抓狂了,站起来。
“我还想着这个案子够我安心坐月子,我们三个人暂时不必露宿街头——”
“你千万别冲动,听我说……”倪安雅继续往门口退去。“你知道……设计师最痛恨的事是什么?就是花了几个星期的心血,熬夜设计出来的图被一个门外汉质疑……”
她边说边退,忽地,后脑撞上了硬物,感觉办公室里的光线莫名其妙地变暗,转身往后一看——
“啊——是你——”她大叫,食指不自觉地指向出现在公司门口的高大男子。
“面无表情的唐经理——”
唐洛颀自下车就听见这间工作室里闹烘烘的气氛,走到门口先是被扎实地撞了一下,而后被指着鼻子形容为“面无表情”……
这也是他纳闷的原因,纳闷倪安雅昨天为何拒绝将设计图交给他们,而后更是怒气冲冲离开?他从头到尾没批评、没贬低,没有任何意见,顶多只“挑了一下眉毛”。
不过,朋友常说他不说话的时候表情过于严肃,加上他一头乌黑的自然鬈发、健硕的体魄和太深的五官轮廓,看起来简直像骇人的“意大利黑手党”。
倪安雅拉高脖子,用力瞪着他,就是这个人没事突然冒出来,说什么要更了解设计师的想法,害得她支票没拿到,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他低头迎向她的注视,不解,为什么她总是气呼呼的?
相较于唐洛颀的无动于衷,倪安雅的怒气显得莫名其妙,一个铜板根本拍不响,这个男人是颜面神经失调吗,怎么都没表情的?
而且,头仰着太久,会晕,这家伙身高肯定超过一百八十公分!
“不请客人进去坐?”唐洛硕越过倪安雅的头顶,看进这间比他们公司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还乱的小小办公室。
“客人?”即将成为人母的魏德慧立刻展现欧巴桑气质,将全身绷得紧紧的倪安雅推到一旁去。“秀秀,整理一下会客桌。”
倪安雅跟在唐洛颀身后,待他坐下立刻质问:“你来有什么事?”
“没有茶吗?”他泰然自若地交叠起双腿,淡然问道。
“我昨天去你们公司也没有茶喝,而且等你等刘主任一共浪费了我半个小时的时间,为什么你来我们公司我得端茶请你喝?”按理说,她应该快想办法把昨天搞砸的案子再“逢迎奉承”抢救回来,但是,她就是做不到。
面对这么一个长相凶神恶煞的男人,至少她也该感到害怕,可是,她不知哪条神经“秀逗”了,现在只想激出他一点表情,哪怕是生气也好。
“是这样?”这是她昨天生气的原因——因为没有喝到茶?
“正常应该要道歉的吧!”她瞪着他,却意外发现他的眼眸好深、好黑,会电人似的,重点是,除了长得“好像”很凶恶,眼神却是平和的。
“对不起。”他很干脆地道歉。
“咦?”魏德慧一听倪安雅提起“昨天”、“刘主任”,立刻联想到“庆华”,可能是重要客户。“安雅……这位是?”
“‘庆华’的市场部经理,最后决定不采用我们设计的‘幕后黑手’。”倪安雅故意嘲讽地说。
“啊……原来是唐经理,久仰大名,您今天怎么会亲自到我们公司来?”不愧是要当妈的人,所有考量绝对以“现实问题”为优先,口吻之客气啊!
“昨天倪小姐忘了将光碟留下。”唐洛颀回答魏德慧的问题,眼睛却看着倪安雅。
“抱歉抱歉,我们的疏失还让您特地跑一趟,”魏德慧推推站在一旁发愣的倪安雅。“光碟去拿来。”
“你们不是想走亲切大众的甜美路线?”倪安雅装腔作势地想挽回一点面子,虽然她很想冲到座位把光碟取来,跪下叩谢他,免去她被魏德慧“擂死”的大恩大德。
“的确有部分的意见是如此,但最后还是采用你的设计,这个决定没变。”
“采用我们的设计是因为喜欢吗?”这是她的坚持,每个作品都像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不能将自己的孩子交给一个不爱孩子的人。
“事实上,我第一眼就爱上它了。”他直视她的眼眸说道。
唐洛颐注意到倪安雅的脸上瞬间散发出柔和的光采,她是真的重视自己的作品,也为自己的作品骄傲。
“既然你都这么有诚意了……”她仰起下巴,缓缓地走回座位,尽量不流露出胜利的狂喜,从包包里拿出光碟,回来递给唐洛颀。
他从她手中接来,光碟却仍被她紧捏在手。
他挑起眉毛看她。
“支票呢?”哇……对着唐洛颐说这句话,感觉好像在黑社会里做毒品和枪枝买卖。
“支票我再过去拿……没关系……”魏德慧掰开倪安雅捏在光碟上的手指,卑躬屈膝地说。
“我带来了。”唐洛颀从西装暗袋中取出支票,交给倪安雅。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公司离开时就有预感倪安雅会“刁难”他,看来,他们虽然仅见过一次面,他还挺能猜中她的个性。
“你看金额对吗?”倪安雅将支票转交给魏德慧,心中暗暗嘀咕着,她态度如此恶劣,这样他都不生气?
“对、对、对……”魏德慧拿到支票后,只想着这下能安心坐月子了,铭感五内。
这场意外风波总算平息了。
“陪我去喝杯咖啡。”唐洛硕对倪安雅说。
“啥?”这声惊讶发自在场的三个女人,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
回过神,倪安雅正想骂他“神经病”,却被魏德慧抢先一步拦了下来。“没问题,你昨晚又熬夜加班,应该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说罢,她便将倪安雅推出门外,陪着笑脸说:“唐经理慢走,有空再来啊……”
倪安雅凝于魏德慧身怀六甲不敢反抗,竟就被她推出门去“接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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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安雅在唐洛颀身后追赶得好辛苦——他手长脚手,步伐又快,大白天顶着三十几度高温,在大马路上急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害她一早还没进食的胃差点呕出胆汁。
唐洛颀左拐右弯,半晌才停下脚步,回头问远远落在后方的倪安雅:“你们这里没有咖啡馆?”
她口干舌燥、气喘吁吁,想脱下低跟凉鞋砸昏他。“想知道哪里有咖啡馆可以直接问我啊!不知道路还走那么快,你有病啊!”
“在哪里?”他问了。
她快疯掉,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向后方。“两条巷子……左转有一间……”
“嗯。”他转身往回走,很快便找到了卖咖啡的地方。
两人坐下后,侍者前来点餐。
“两杯冰咖啡,水先上来,快……”倪安雅一句话便打发走侍者。
“等一下……”唐洛颀仍旧从容闲适地看了下MENU,彷佛刚才是倪安雅背他过来,他一点都不喘。“我要蓝山咖啡,谢谢。”
合上MENU后,他抬起头才发现倪安雅一直瞪着他。
他扬起眉,还是不解,为什么她又生气?
她只是瞪,死命地瞪,也不晓得这些气是打哪儿来的,就觉得他在整她,从昨天的面无表情到今天特地送支票到工作室,然后莫名其妙地找她喝咖啡,接着拖着她在热死人的柏油路上“逛大街”,他把她耍得团团转,自己却一派优雅,像个没事人。
说要喝咖啡,到了咖啡厅,坐下来又不说话。
“想说什么,快说。”倪安雅喝光服务生送来的白开水,润了喉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了。
“为什么熬夜加班?”唐洛颀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害得倪安雅差点被口水呛到。
“你会不会管太宽?我熬夜加班还得向你报告?我们工作室生意太好,客户抢破了头就为了等设计师,也就是本人我的设计图,这样回答行不行?”
他淡淡地扯开嘴角笑。“你脾气好像不太好。”
“您说话真是太婉转了,本姑娘的脾气不是不大好,是很不好,而且看到你就火大。”
“为什么?”这是他找她出来喝咖啡的原因,他很好奇。
过去,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脸色看,无论男女,而她却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出现敌意,更别提从刚才到现在,所有时间她都用在“瞪他”这件事情上。
“为什么?”她嗤笑一声,笑完心中也闪过疑惑——对啊,为什么?
静下心想想,其实他昨天也没说什么得罪她的话,基本上连话都没说几句——为什么留在她脑中的印象是他不喜欢她的设计?
“可能是你的表情太机车。”她只能归咎于这个原因。
“你说我面无表情。”
“没错,就是面无表情很机车。”
“喔……”原来是表情太少。
他天性如此。
唐洛颀家境优渥、父母疼爱,从小考试次次考第一,体育样样拿手,留学回国后就到父亲的公司上班,担任主管工作轻松愉快,底下员工服从,交往过的女朋友也很顺从,至今的人生没有令他情绪大起大落的理由。
所以,遇见倪安雅,对这个像活火山随时会喷发熔浆、无时无刻不处于战斗状态的女人,感到十分新奇。
她是如何保持如此“饱满”的精神?
服务生送上咖啡,唐洛颀慢条斯理地闻香、浅酌,细细品味包覆着味蕾的甘醇酸苦;倪安雅则拿起杯里的搅拌棒,将浮在冰块上的鲜奶油与冰咖啡胡乱翻搅一通,接着就着吸管一口气将咖啡全数吸进肚子里,吸到底后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完全不顾形象。
“我喝完了,您慢用。”她从牛仔裤的后方口袋翻出两百元钞票,搁在桌上。“这是我的咖啡钱,再见!”
在她起身之前,唐洛颀倏地握住她的手。
“干么?”她瞪着他宽大的手。
“为什么这么急着走?”他对她的反应,对她的一切都很感兴趣,而他们都还没开始聊天,怎么她就要走了?
“先生……我还有工作,不像你这么有闲情逸致。”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我陪你喝咖啡,我喝完了,还有什么事?”
要不是勉强看在他是客户的面子上,光是他乱吃她豆腐这件事,她早就拿起桌上的花瓶敲昏他了。
“你的工作需要一直都这么忙?忙到好好坐下来喝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他不了解,为什么许多人老是把“工作很忙”挂在嘴边,工作对他而言一向很简单,没什么挑战性,他也不需要为了赚更多钱而让自己忙到没时间休息。
“你这不是废话,不忙哪来的饭吃?”她实在很怀疑他的智商。
“你没饭吃?”他眼中流露出同情。
“我是比喻!”倪安雅快疯子,谁快把这个人带回疗养院啊!“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吃饭、生活、付员工薪水,每天眼睛一睁开哪样不需要花钱,不工作哪来的钱,懂了没?外国人!”
她当然也想悠哉悠哉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窝在画室画一整天画,可以到海边呆坐一整天,可以上山听听虫鸣鸟叫,吸吸森林里的芬多精;但,这就是人生,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工作该知足了,她不会去想太多自己能力不及的事。
“我请你吃饭。”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神经病!”她手刀一劈,将他一直握着她的大手劈开。“你跟我什么关系,我干么让你请吃饭?”
“如果一定要有什么关系,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做他的女朋友,别说是吃饭,想要什么他都可以为她实现。
“吓——”她一双眼瞪得比牛还大,感觉跟这个人完全没有共同的“语言”可以沟通。“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他突然笑了,被她生动夸张的表情逗笑了。“你真的很有趣。”
“对,我还经常彩衣娱亲、卧冰求鲤、打虎救父——”她再继续跟他瞎掰下去,连她都要住进疗养院了。“咱们以后就相见不如怀念吧,告辞!”
倪安雅脚底抹油,赶紧远离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唐洛颀倒也没追出去,只是将她搁在桌上、绉巴巴的两百元钞票摊开铺平,然后收进皮夹里,当作是她留给他的纪念品。
想见面,以后多的是机会。
笑容自他唇畔逐渐扩大,最后他忍不住仰头大笑。在他眼里,或许她更像动物园里不停地跳上跳下、随便逗弄一下就龇牙咧嘴的猴子。
很奇怪,见到她,他的心情似乎特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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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热死人的天气,一样轰隆隆吵死人却一点也不凉的冷气,倪安雅手中抓着一张先前被她捏绉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的纸张,额上的眉毛差不多打了十多个死结。
“为什么卖‘碗粿’就一定要在美食展的摊位上贴满空碗?”她看着业者用幼稚园程度画出来的草图。
“表示很好吃、卖到碗都空了……”魏德慧正面临一个案子开始最痛苦的“沟通”,要说服倪安雅按照客户的要求降低她所谓的“美感”,就像生孩子一样,得先经过好几次阵痛。
“照片呢?我们拍还是……”
“客户说为了节省费用,就用他们之前印刷包装盒拍的那张照片。”没办法,小公司只能接到小案子,这行业很竞争啊,连还在学校念书的学生都出来削价抢饭碗。
“解析度不够,他们清楚印刷出来的品质吗?”倪安雅出乎意料地平静。
“知道……只是个小展览,能省尽量省……”
“嗯。”倪安雅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
“这样OK?没问题了?”魏德慧抚着圆滚滚的肚皮,屏息问道。
“神啊——”倪安雅突然对着窗上的冷气大叫。“请赐予我心灵的平静,去接受我所不能改变的事;请赐予我行动的勇气,去改变我所不能接受的事;并赐我智慧,去忽略那些令我倒胃,让我想扁人的家伙!啊——啊——”
魏德慧眼秀秀早已预先准备捣住耳朵,互吐舌头扮个鬼脸。
倪安雅鬼吼鬼叫完,心情舒坦了,点头说道:“接。”
另外两个女人悄悄地比了个“YA”,表示过关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干女儿的奶粉尿布钱,为了大姊的房子,唉……为五斗米折腰也是应该的,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倪安雅回到座位上不停地低声碎碎念。“啧,伟大……”
听到这儿,魏德慧忍不住噗哧一笑,笑完又不禁同情起倪安雅。
明明就是才华洋溢的大美女,在学校也是每次参加设计比赛每次得奖的风云人物,现在却整个人格分裂,坐在像垃圾堆的办公区有如年过五十的欧巴桑般自言自语。
倪安雅太有个性、有太多想法,过于固执、黑白分明的性格使得她与这个现实社会格格不入,要不就彻底放弃,随波逐流,要不就躲进深山里孤芳自赏,然而她又是个家庭责任感超重的人,不能任性过活,不能让父母姊妹为她担心,所以,经常处于天人交战的火爆状态。
“请问……倪安雅小姐是哪位?”门口忽然来了一对老夫妇,手里捧着一束超大的玫瑰花束。
“哇……有人送花?”年轻的秀秀情不自禁地被艳丽的玫瑰吸引过去。“谁送的啊?这么大手笔……”
“什么事?”倪安雅从“垃圾堆”里探出头。
“有位先生请我们代送花来给您,麻烦您在这里签收。”老人家皮肤黝黑,脸上全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秀秀,帮我签一下。”倪安雅又低下头,虽然有点意外却完全不想知道是谁送的。
她也曾被疯狂追求过,尽管这些年追求者渐渐少了,但收到花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怪了……宅女也有人送花。”魏德慧好奇地拿起花束上的卡片,一片空白,只签下名字。“唐洛颐是谁啊……”她思忖着,脑中灵光一闪。“啊——是‘庆华’的唐经理!”
难怪他昨天特地到公司来,还约安雅出去喝咖啡,原来是一见钟情!
“喂、喂……”魏德慧一脸暧昧地将卡片交给倪安雅。 “有人FALL IN LOVE喽……那个唐经理看起来不错,一表人才啊,又MAN,很适合你。”
魏德慧多希望倪安雅能像个“正常女人”谈个“正常恋爱”,看看能不能将她扭曲的性格调整过来,但是,自从“那个事件”过后,她几乎是不近“男色”了。
“你是怀孕后变笨了是不是?哪里看起来不错?他有病的。”
“请问这些花要放哪里?”送花的老夫妇又问。
两人转头看向门口,才发现花不只老人手中抱着的那一束,后面还有……满满一辆“三轮车”!
倪安雅连忙起身和秀秀帮忙两位老人家将花全数搬进屋内,原本就又挤又小的办公室顿时完全失去行走的空间,全都被红色、粉红色的玫瑰给塞满了。
“哇……”秀秀拿出手机拚命拍,长这么大没见过如此壮观的花海,实在太浪漫了!
不只倪安雅,魏德慧也傻眼。“你刚才说那个唐经理有病……”
“你现在懂了吧!居然让老人家送花来。”倪安雅莫名地火冒三丈。“给我‘庆华’的电话。”
“你想干么?他们的案子还没结束,后制的金额还很大。”魏德慧抵死不从。
“烦死人了——”倪安雅狂抓头发。
“秀秀,带着我们的宣传DM,一张DM一朵花,把这些花送出去吧!”魏德慧提议。
“这点子倒是不错……”倪安雅这才稍稍消了气。“全送完,眼不见为净。”
第3章
每天、每天……
花,又是花……
倪安雅戴上口罩,打开窗户驱散满屋子浓郁的百合香气,热气在窗户一打开时迎面扑来,屋里微微凉意立即泄光。
“唔叽咕噜……唔唔噜噜……唔唔!”她又叫又跳,只是没人听得懂戴着口罩的她到底在念什么。
“我没办法了,这附近方圆一公里都发过DM、送过花了,而且大热天的,我不要再去晒太阳……”秀秀哭丧着脸,再也不觉得这堆花海叫“浪漫”了。
“全搬出去。”倪安雅扯开口罩,动手将一束束百合花往外搬。“神经病,这种花一朵就够香了,送来十几打是要我们中花毒是不是?”
她根本不觉得唐洛颀送花的举动叫浪漫,从头至尾她还是认为他在整她,从那天特地来拜访、找她喝咖啡,到连续一个星期天天送花,这全是为了报复她在“庆华”让他下不了台。
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屋里总算清净了些,她还在门口贴了张大海报,告知过往行人免费送花,只想快点让这场恶梦结束。
这下,她不能忍了,硬逼秀秀交出“庆华”的电话,打给唐洛颐。
“你好。”唐洛颀从秘书那里得知来电的是倪安雅,很是期待。
等了一星期,她终于有所行动,超乎他意料的久。
“好你个头!”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笑意,更加肯定他不安好心。“唐太少爷,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这样整我?”
“我没有整你啊。”他的声音果真是愉悦的,尤其是听她一开口就“活力十足”,精神很好,他的世界仿佛因她的加入而明亮起来。
“不然你每天请人送一堆花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猜不出我的意思吗?”
“我只知道你病很重了,有病为什么不去看医生?没钱挂号的话,我可以借你。”
“呵……谢谢你的关心。”他靠向椅背,想像她此刻的表情,那间狭小杂乱的工作室因为有她的存在,让他记忆深刻。
“我没时间跟你罗嗦,你到底想怎样?”
“我追求你,所以送花给你,用错方法了吗?”送花给女人是不可能错到哪里去,只是缺乏创意,如果是如此惊人的数量,肯定能激出她一点反应。
他直觉她是个“奇怪”的女人,一定得用怪招才能吸引她注意。
唐洛颀完全将倪安雅当成好玩的玩具了。
“你钱多啊?嫌钱太多的话你可以去造桥铺路,可以捐给世界展望会、创世基金会、喜憨儿文教基金会,心脏病儿童基金会、爱盲文教基金会、心路文教基金会、家扶中心,可以去拯救更多需要帮助的儿童、老人……干么把钱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她才不管他追不追她,只是气他不把钱当钱看,气到快喷火。
有钱人整人的方式就是用钱淹死人吗?
“那花是跟花农订的,全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辛苦种出来的。”
“呃……”他这么说好像也是促进国内经济,同时也帮助到老人。“总之,不准你再送花来,不然我就掐死你!”
“还是你喜欢吃水果?我认识几位耕种有机蔬果的果农,明天送几箱芒果跟荔枝过去。”他的嘴角始终是上扬的。
“庆华”经营连锁餐厅,许多食材直接自产地采购,掌握品质和鲜度,严格控管每个细节,是他们在业界始终屹立不摇的原因。
“不必——”重点、重点不是这个呀!为什么她跟他这么难沟通啊?“不要再送任何东西过来了,拜托,我真的怕了你了。”
“那……做为交换条件,晚上陪我吃饭。”
“没问题,答应你!”倪安雅连他开出什么条件都没听清楚就答应了,因为她的脑子里直冒出办公室被芒果淹没的画面。
“下班后我去接你,我现在要接一通电话,晚上见。”唐洛颐按下另一线电话。
“呼……”倪安雅挂断电话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笑着对魏德慧及秀秀说:“明天不会再送花来了。”
“谢天谢地。”秀秀戚动得差点跪下来。
“对了,你刚才答应他什么?”魏德慧问道。
“管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信心满满地回道,回过头想——
我刚刚有答应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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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近七点,秀秀下班了,魏德慧也回家陪老公,“雅德设计工作室”依旧只有倪安雅留着。
望着桌上一叠“碗粿”的空碗,上星期魏德慧丢给她的案子,直到现在才有时间拿出来做。不过,没有任何想法,只好上网看看最近设计比赛的作品,逛逛国外的设计网站,胡乱点着页面试着捕捉一点灵感。
她不能说是工作狂,但是对自己作品要求尽善尽美的性格,经常让工作填满她醒着的时间;只要合约上的交稿期限未到,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思考还有没有更好的设计、更能为客户带来收益的创意。也因为如此尽心尽力,每当客户天外飞来一笔,莫名其妙地提供一堆意见才会令她抓狂。
不过,这个业界普遍如此,抓狂归抓狂,发作完还是想办法异中求同,努力做出双方都能满意的成品。
这时门钤响了,她起身去开门。
“吓——”眼前一身深色西装,整个人顶到门框边缘的高大男人,“熊熊”冒出来会吓死人。
“准备好了?”唐洛颀温文地问道。
“准备什么?”她一脸茫然。
“我们在电话里约好,下班后我来接你一起晚餐。”过去,没有女人会忘记跟他的约会。
“喔……原来我是答应你这个呀!”她想了一天都没想起来。
“你忘了?”
“没忘。”她笑吟吟地回答:“只是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没有下班时间的,我连回家睡觉,梦里都还在工作,所以,没办法陪你吃饭,抱歉喽!”她真是佩服自己脑筋转得如此之快,平常有在用脑的人就是不一样。
“没关系。”他和和气气的,看不出情绪起伏。
倪安雅倒傻眼了,这个看来像“黑道大哥”的男人,脾气怎么这么好?换作她被放鸽子,肯定不会轻易饶过对方。
“那……再见了……”有一刹那,她感到内疚,为自己以貌取人,挟怨报复而心虚,老实说,他算是很有风度的男人了,老是看她脸色,任由她揶揄。
“你还没吃饭吧?”他在她关上门前问。
“是还没……不过我有饼干。”
“饼干怎能当饭吃。”他拿起手机拨出一通电话。“你们可以过来了。”
“你打给谁?谁要过来?”她狐疑地瞄他一眼。
“你先坐一下。”他跟着她进门。
不一会儿,进来两位作西餐服务生装扮的年轻男子,一进到屋内手脚俐落,立即为会客桌铺上桌巾、摆妥餐具、杯子、口布,最后在桌子中心放上一小盆鲜花,点上香氛蜡烛。
“这是做什么?”倪安雅再次傻眼。
“用晚餐啊。”他牵起她的手,为她拉开椅子。“请坐。”
她呆愣地坐下,状况外地任由摆布,看服务生为她倒水、倒餐前酒,不一会儿竟然端出一盘精致前菜来了。
“你会变魔术?”哗……这家伙花招太多了吧!
“答应过你要一起晚餐,怎么能让你饿肚子。”他温柔地注视她,看得她都别扭了起来。
“我能不能去外面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忍不住好奇,他该不是将整个餐厅厨房都搬来了吧?
这时候,她相信没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放轻松,好好享用美食。”他微笑按住她的手。
“也对,那就吃吧……”她头晕,可能是屋里一下子挤进太多人,氧气不足,也可能是她早上光是搬花就耗去太多体力,又没有好好吃中饭,现在饿到发昏。
一顿饭如此大费周章,就算是为捉弄她,换个角度想,好歹也费了不少心思,如果不去看这张桌子以外杂乱的办公室,只专注于眼前的美食和此时看起来颇为绅士的唐洛颀,确实是顿浪漫晚餐。
“你都这样追女孩子?先送花,然后烛光晚餐之类的?”如果这些都是他追求女人的手段,她想,很难不令人留下深刻印象,至少,她是大开眼界了。
“这很基本的,不是吗?”他反问。“女人喜欢被宠爱,喜欢别出心裁的安排。”
“我也不清楚。”她耸肩。“每个人个性不同,也许有人会很感动,有人觉得太婆婆妈妈。”
“你呢?会因此而心动吗?”她的反应除了震惊外,似乎没别的了。
“对你心动?几卡车的花、一顿饭?”她笑。“别傻了。”
“怎么说?”他认为她没说实话,不过,如果真的因此就被打动,那他反而觉得失望。
“我发现你问题很多,很喜欢问为什么。”
“这样才能吏了解你,不是吗?”
听到这儿,倪安雅不禁皱起眉头。“别说得好像真的想追我。”
“不然呢?”
“我觉得你比较像在玩游戏,还是实验什么的,就像把猴子关在房间里,桌上摆了一个透明的压克力箱子,箱子里放着香蕉,然后从隐藏式摄影机观察猴子如何把香蕉拿出来。”
“哈哈……”他笑,笑得好开心。“你觉得我把你当猴子?”
没有人会这样比喻自己,不过,她倒是聪明地猜中了他那么一点点游戏的心态。
倪安雅快速解决前菜,肚子实在是饿了,而且食物也真的很美味。“你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因为对我而言,你什么都不是。”
唐洛颁停下了笑,她这话说得好有个性,也好冷……让他精心准备的这顿饭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
“伤到你的心了?”她问。
“没有。”他淡然处之。心,确实是沉了一下,原本感到新奇有趣而抱持着游戏的心态也没了,突然之间,他认真地想看清眼前的这个女人。
“那就好。”她笑了笑,像是自嘲又像揶揄地说:“像我们做这行的,信心一天到晚被打击,久了就习惯了,要学会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唐洛颀有如被针刺中,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来自于发现真相——她真的不喜欢他,不是故作姿态,不为吸引他注意,从开始到现在,她所有表现在外的情绪都是发自于内心,包括她的敌意、不耐、愤怒、无所谓……没有掩饰,也没有虚情假意,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样的个性太少见了,至少在他身处的环境里,没有人会在别人面前坦露自己的真性情——这不符合职场文化,是成年人就该懂得应对进退。
虽然不舒服,虽然游戏兴致没了,他却冒出了另外一种企图……
“如果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了,还有机会扭转你对我的印象吗?”
她怪怪地瞄他一眼。“很难吧……第一眼看到你就不是很对盘,而我是那种很凭感觉的人,所以……”
她歉然一笑,但又觉得其实也不是绝对的讨厌,只是那种感觉很微妙,好像潜意识里不希望他太靠近。
有些男人是属于野兽派的,一见到猎物就穷追猛打,连为什么要追的理由根本都搞不清楚,而倪安雅最讨厌这种把女人当猎物,把交往过的女朋友数量拿来炫耀的男人,所以,当唐洛颀不假思索的说喜欢她,只会令她更退避三舍。
或许他过去无往不利,但别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吃他这一套。
“幸好……至少你没拒绝跟我一起用餐。”唐洛颀这辈子没被人讨厌过,就算有也不会有人真的跑到他面前说讨厌他,倪安雅的直率让人很受伤,不过却让他没来由地更加欣赏她。
“饭总是要吃的嘛,也许吃完我就把你轰走了。”她大笑。“很现实吧!”
“还好……”他只能说她老实。
“饭后的事就吃完饭再伤脑筋吧,我们的菜可以上快一点吗?我待会儿还有工作。”
“没问题。”唐洛颀交代侍者。
“虽然不想承认,但真的很好吃……”倪安雅不甘心地竖起大拇指。“喂,你记得转告厨师,说我谢谢他。”
“嗯……”差这么多,精心安排的他没有得到任何感觉,却要他代替她向厨师说谢谢。
见倪安雅在吃到美味料理时那笑咪咪的满足表情,就像个小孩子,唐洛颓对眼前这个女人,愈看愈觉特别。
饭后,上完甜点,整个外烩团队撤了,倪安雅却没真的将唐洛颀轰走。
“好饱,撑死了……”她站起来伸展四肢。“量太多,有点浪费……全世界有六亿个儿童挨饿呢!”
“下次改进。”唐洛颀还坐在椅子上细细品味香醇的咖啡。
倪安雅走到办公桌边,拿起那叠空碗,随意踱步,消化肚子里满满的食物。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他随口问道。
“一个参加美食展的客户,限定要用碗粿的空碗做现场布置。”
“嗯。”
“我想打破碗粿给人的传统印象,不是只有老人家才爱吃碗粿,多吸引年轻人才能增加营收……不过,即使老板换成了第二代,想法还是一样保守……”她像对他说,又像自言自语。
他移到她身边,也拿起一个空碗端详,摸摸厚实的碗缘。
“你觉不觉得这种古朴的手感让人很怀念?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附近有个卖碗粿的老婆婆,每天大概下午四点多就推着她的摊车,沿街叫卖,我喜欢用那根薄薄的竹片把碗粿捣得烂烂的,和着满满的酱汁,吃起来很过瘾,但是……会被保母骂。”
“我也是这样欸——”倪安雅惊叫。“我姊每次都念我吃没吃相,说我糟蹋食物,可我就觉得这样才好吃。”
“其实年轻人也有不少人迷恋复古,把复古当成一种流行,时装界不也是经常这样吗?所以,传统本身有它无可取代的魅力在。”
“这么说也没错……”倪安雅不知不觉地被他说动了,不再坚持原本的想法,试着换个角度,试着把矛盾与冲突融合。
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坐下,抄起桌边的笔,随手就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专心,俨然将唐洛颀给忘了。
他倒也恰然自得,从架上挑出一本《XFUNS》设计杂志,在她旁边坐下,翻阅杂志里头古怪的设计。
“你看这构想好不好?”她将草图递给他看。“用青花瓷的色调跟纹饰做基调,跟碗粿古朴的瓷碗相互辉映,既然要传统就来个年代更早的,但是拉高品味与格调。一般这种传统美食多用木纹、褐色系来强调古早味,我希望能跳脱出框架,这样的背景做出来的效果会格外醒目,吸引消费者注意……”无论如何,她总是将顾客的利益摆在第一位。
“似乎很不错。”她愿意询问他的想法真教人意外,唐洛颀受宠若惊。
“我也这么认为。”倪安雅得意地嘿嘿两声,转个身便开始在电脑上拉线了。
前一刻还皱眉抱怨着,下一刻就又像个孩子洋洋自喜起来了。
他扬起唇角,被她的单纯感染,发自内心地微笑;虽然知道她只是随便找个人问问,并非真想听他的意见,但还是由衷地感到喜悦。
基本上,她整个人已经完全跳脱出他对女人既定印象的框架。
唐洛颐的视线不自觉地从杂志移往她脸上,停在她浓密的睫毛、专注凝神的眼眸,以及不时跟着滑鼠游标一会儿嘟起一会儿压扁的小嘴。她的脸部表情很多,嘴巴会突然发出“哎呀”、“呿”、“咔”……的怪声音,而她浑然不自知。
他很难形容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她似乎有意表现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凶悍,高度捍卫自己的领土,然而,当她松懈下来,解除警戒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却是如孩童般天真顽皮的光彩。
不知怎的,她让他联想到在非洲见过的原始部落:他们脸上、身上绘上用以吓阻敌人的纹彩,经当地导游解说,彼此认识后会发现他们是如此的乐天知命,热情好客。
先是猴子,现在是“土着”,倪安雅给他的印象竟全是未经进化的“原始生物”,想到这儿,唐洛颀不禁莞尔一笑,当然,这些想法最好别让她知道。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陪她,翻翻杂志,偶尔看一下她的进度,无所事事也不觉得无聊,只是……
他环顾这个办公室,也太乱了。
父亲年轻时为了学习厨艺曾在法国生活了近十年,深受法国文化影响,十分重视生活品味以及文化素养,所以,从小被教导举止要优雅从容,将自己打理得干净整齐的唐洛颀,很难想像在这样杂乱的环境里工作。
难得的是,倪安雅完全不受影响,还能如此专心的创作,应该已经修练到了一种“出世”的境界了吧!
他想着,忍不住又笑,此刻,不管倪安雅是个什么样的人,进到他眼里都能用“独特”、“可爱”来形容,毕竟,她和他以往接触的女性实在大大的不同。
“咚!”
耳边忽然传出碰撞声,唐洛颀转头看去,发现倪安雅睡着了。
右手握着滑鼠、左手还挂在键盘上,脸朝下,就这样睡着了?
神乎其技。
他脱下外套,轻轻披覆在她背上,凝视她爆笑的睡姿,突然间,他决定要“认真”地追求她了。
******
“啊——”
早上,倪安雅被一声可怕的尖叫声吵醒。
“发生什么事了?”她猛坐起来,慌张地望向四周。
“我们、我们遭小偷了!”刚进门的魏德慧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捣住胸口,五官因受到惊吓而夸张的放大十倍。
“哇——怎么会这样?”随后进门的秀秀,嘴里还塞着早餐,同样一脸难以置信。
“小偷?呿……我们这里有什么好偷的。”倪安雅收回差点被魏德慧吓飞的心魂,不一会儿却更夸张地跳了起来。“天啊,这是哪里?”
“不可能是小偷……”魏德慧修正自己的猜测。
原本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现在居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样物品都整齐地摆放着,书在书架上、笔在笔筒里,纸张、图稿全都归到壁柜里,门口处堆放了两个纸箱,里头是他们随手扔在地上的纸团跟垃圾。
“我们掉进异次元了吗?”倪安雅东摸摸、西找找,不可思议。“还是半夜有精灵来过?你们知道的,有那种好心的精灵会在半夜帮我们完成工作……”
“那你先看你的稿子完成了没?”魏德慧也想相信。
倪安雅开启电脑萤幕,叹气。“还没……一切都是幻觉……”
没有精灵来过的迹象,但她却意外地在座位后方发现一件掉落地面的西装外套。这是唐洛颀昨晚穿在身上的……
轰——她的耳根瞬间烧红。
想起来了……昨晚吃过饭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且,他们还讨论过“碗粿”这个案子,然后,她就没印象……
难道他一直待到她睡着了,帮她盖上外套,接着还动手整理这间她们三个女人总是推托找不到时间整理,乱到惨不忍睹的办公室?
噢……我的天啊……
“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魏德慧暧昧地指指倪安雅手上的西装外套。
“大概……”倪安雅抚着外套轻软光滑的质感,想像他卷起袖子,忙进忙出,在她睡得不醒人事,简直跟猪没两样的时候,悄悄地把这里清扫干净了。
“太干净、太棒了!”秀秀旋转着舞步跳进办公室。“其实我们工作室还挺大的嘛!整个人心情都愉快了起来,让人很想努力工作耶,不晓得为什么……”
“距离上一次我们工作室这么干净清爽是什么时候?”魏德慧回想。好像是除夕夜的事了……”
“没错!”另外两个人异口同声,接着三人笑成一团。“真惨……”
倪安雅大笑的同时,脑中回想起昨晚,想像在她睡着时可能发生的一切,不知怎的胸口阵阵发热。
这个男人……好怪!
第4章
倪安雅没想到太整洁的环境会害得她工作频频分神,注意力无法集中。
整个早上,她的视线不自觉地会飘向突然间变得太明亮的窗户,愣愣地望着窗外的蓝天发呆,有时会莫名其妙弯身检查桌脚有没有纸团,要不就伸出手指摸摸背后的书架,不敢相信,真的一尘不染。
她好纳闷,纳闷唐洛颓是如何办到的,若是他请来一组清洁人员帮忙清扫,就算她真的累到不支倒地也不可能不被惊醒,但又怎么可能是他一手包办?
他是“庆华”的市场部经理,据魏德慧八卦消息指出,他还是董事长的儿子,
一个打从出生就不愁吃穿,应该也没做过粗重工作的公子哥儿,三更半夜在不属于他的办公室里拿起扫把、抹布,挥汗如雨,实在有损他“黑社会”的性格小生形象。
其实,除了外型高大了点,仔细想想,他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跟打骂不还手的好脾气,着实跟“黑社会”根本沾不上边,若硬要扯上关系的话,也是那种站在老大背后,运筹帷幄的阴险军师。
不对、不对、不对……怎么愈想愈离谱——
倪安雅将自己飘得太远的思绪拉回来。
总之,都是唐洛颀害的,害得她一直心神不定,每每桌上开始出现用完没有归回原位的工具,就会突然闪过他的脸,像得了“强迫症”,非得乖乖将东西都收回抽屉里才感到安心。
她在心里骂完他又替他打抱不平,没人家他这么倒楣的,累得半死还被她嫌,想想,礼貌上应该打通电话向他道谢。
于是,“这通道谢的电话”变成一个魔咒,每当她视线触及话机,知道该拿起话筒,心脏就开始扑通扑通乱跳,手心冒汗,脑筋打结,简直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她回家洗了澡,再回到公司,好不容易,魏德慧出门了,秀秀也去印刷厂,工作室里只剩她一个,没有人会看见她为了打这通电话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咽了咽口水,倪安雅一手紧握着话筒,不知道为什么,按往按键的手指就是抖个不停。
“吓——厚——嘿——”她朝天花板鬼吼鬼叫一通,快速按下早已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怕速度不够快又后悔了。
经过电话语音、总机小姐再转给秘书,回答自己的身分后,再听了一段电话待转的音乐,终于,等到了唐洛颀的声音。
这时,倪安雅先前的紧张早就被不耐烦给取代了。
“喂……我觉得你们公司的服务实在有待加强耶……”几次的经验,她只是实话实说。
“怎么说?”唐洛颀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听见她的声音。
“这通电话,光是听电话语音、等总机小姐接电话,就差不多等了五分钟,你们公司的人都好忙,然后转给你的秘书之后,又听音乐听了快三分钟,如果是重要的客户,这样不会损失生意吗?”
“抱歉,刚才在接另一通电话。”事实上他已经优先接她的电话,但总得跟原本通话中的朋友说明待会儿再回电。“要不我告诉你分机号码,或是我的手机号码。”
“不用了,以后我应该不会再打电话给你。”她只是把心里的感觉讲出来,或许大公司就是要给人这种很难找到人的印象才气派。
“这么无情?”唐洛颀是很欣赏她的直率,但这句话实在直得让他“呛伤”了。
为什么她一直急于想划清两人的界线?
男女交往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就算不谈及感情,认识新朋友也是件愉快的事,没必要防得这么紧。
“只是实话,工作上是魏小姐跟你们公司接洽,我们两个基本上是不可能有交集的,而我也不会因为有生意上的往来就对你虚情假意。”
“听完不知道该感动还是惋惜。”他自嘲地说。“是不是你睡着之后,会比较可爱一点?”
“哼,”听他提及昨晚,她一阵尴尬。“我这辈子从没在追求可爱的!对啦,我打这通电话是要跟你说……”
“说什么?”她的个性实在是……一言难尽,可他偏偏就是喜欢。
“说……”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别扭得频扮鬼脸。“说谢谢啦!”
“谢什么?”他能想像她此时是脸红的吗?
“谢你帮……帮我们打扫……”唉……情何以堪呐!
“别客气,为了你,不管多辛苦我都心甘愿情愿。”听起来虽然有点油嘴滑舌,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带真心。
“无聊。”喀!
“喂……喂、喂!”唐洛颀怔怔地拿着话筒,不会吧……这样就挂他电话?
她不是特地打来道谢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这女人也太有个性了,完全不顾情面的,一码归一码,道完谢一样可以继续讨厌他。
他立刻回拨电话给她。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是故意不接他电话。
“雅德,您好。”好不容易有人接起电话。
“请问倪小姐在吗?”
倪安雅认出唐洛颀的声音。“干么啦!”
她才走进厕所,裤子拉到一半,听见电话响,狼狈地冲出来,幸好平时没什么人会到公司来,不然,岂不是丢脸丢到太平洋了?
“哈……”他忍不住笑出声。“你刚刚接起电话的声音好温柔,跟现在简直判若两人,怎么会这样?”
“如果知道是你的话,我才不会用那种声音……”她很尴尬,都是魏德慧啦,叫她要不就别接电话,要不就轻声细语,别把客户吓跑了。
“所以说,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
“你真的很无聊,而且,不、好、笑!”干么一直缠着她?
“哈哈——”他大笑,原本是没什么好笑的,但她加注的语气就是让他想笑。
“不说我要挂电话了。”
“我说——”他赶紧接话,接了话却还没想到要说什么。
他也有认真的时候?认真到很想继续跟她聊下去,却苦思不知该用什么话题。
唐洛颀啊唐洛颀,你是怎么栽进这个女人乎里的?
“答答答答,时间剩下三分钟……”她开始计时。
“晚上有个珠宝展,我认识的朋友主办的,要不要去参观?喜欢珠宝设计吗?”他急忙想到了一个活动。
“不喜欢,答答答答……”时间继续在走。
“我陪你去逛街,买衣服、皮包什么的。”
“讨厌逛街。答答答答……”她存心要急死他,不过,他倒是很配合,急得跟什么似的,这就有点爆笑了。
“骑脚踏车,户外活动,健康又有活力!”
“热死人了,当,时间到了,再见。”
“啊——喂、喂……倪安雅——”他以为她又把电话挂了,大叫。
“噗……”结果,话筒传来噗哧一声。
“很好玩是不是?”他佯装生气,其实哪里会真的生气,她终于肯对他笑了。
“这叫报应。”她得意地笑。“谁教你之前整我。”
“现在你整回来了,开心了?”
“还不错,啦啦啦,我还唱起歌来了呢!”他大概是她遇见过脾气最好的一个男人,这样闹他都不生气,跟他原先给她的印象全然不同。
“那晚上跟我约会,下班后我去接你,再见!”这次换他不给她机会拒绝,先将电话挂断。
挂断之后才觉得好笑,笑自己怎会如此幼稚,大概是被某人传染了……
******
“为什么我非得跟你去吃饭不可?”倪安雅已经坐上了唐洛颀的车,嘴里还念着,满心的不情愿。
“因为我约了你而你没有拒绝,现在我人已经到了,诚信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
他开始有点懂了如何跟她“和平”相处,他得直的来,理直气壮,得强过她的气势,要不畏惧她的虚张声势,而且,不熟缠到熟。
“算了……”原本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他扯到“诚信”这么八股的做人道理,她就没辙了。“吃完饭我就可以走了吧?我好几天没回家睡觉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心疼,一定早早让你回家。”他体贴地说。
“真的心疼不是应该让我马上回家吗?”她质疑他根本是“假心疼”。
“不吃饭对身体很伤,你看你这么瘦。”
“喂……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么MAN的表情说那种很恶心的话,我会起鸡皮疙瘩,我们有没有熟到需要你来关心我的身体啊?”
“你喜欢男人MAN一点?”面无表情她有意见,太体贴她又嫌恶心,真的很难讨她欢心,总归一句,他是自讨苦吃。
“不是,我不喜欢男人。”她又否认。
“咦……?”唐洛颀一阵错愕。
他完全没考虑到这点,结果是这个原因,并不是她特别讨厌他。
倪安雅从他的表情知道他误会她那句话的意思,不过,误会更好,省得他继续烦她,所以,她没有解释。
“没关系,”他对同性恋没有任何歧见,只是突然间有些落寞,像失去了努力的目标。“即使只能做朋友,我还是很喜欢你的个性。”
倪安雅没料到他会如此回应,他给她的感觉一直在变,像高高在上的王者不把人放在眼里、像自命风流的花花公子大手笔搞浪漫,却又怪怪的在三更半夜帮她们打扫办公室,还像个小孩子在电话里跟她玩起幼稚游戏;有时冷酷面无表情,有时脾气又好得像新好男人,但也油嘴滑舌教人讨厌……
虽然她并不关心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而且不喜欢太过复杂的人,下想去挖掘复杂背后的真相,只是,这个男人真的太让人傻眼,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出去吃饭,我说真的,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也不要到公司来找我。”为了避免对他愈来愈好奇,倪安雅决定壮士断腕,把话说绝。
唐洛颀沉默着,安静地开着车,空气凝滞得像要令人窒息,倪安雅冲动地按下车窗让风灌进来,一股内疚油然而生。
她不是故意要像刺猬防备每个靠近她的人,也不是以为无论她如何冷漠都不会伤害他的情感,她只是本能地、潜意识地想避开他;表现出厌恶、伤了他的自尊,他应该就会知难而退。
“带你去一个很美的地方,能让身体放松,把烦恼通通清空。”他云淡风轻地说,看不出刚才她的一番话究竟有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你也有烦恼吗?”她问,问完觉得笨,谁没有烦恼?就连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烦恼呢!
“没有啊。”他笑答。“不过没有烦恼是不是也是一件该烦恼的事?”
“神经……你这不是自相矛盾?”
“烦恼来自执着。”他在停红灯的时候转头看她,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每个人对‘满意’的标准不同,可能我只要达到最低标就满足了。”
烦恼来自执着……这句话过去也有人这么告诉过她,一个曾经崇拜而后却令她唾弃的人。
倪安雅不觉嫌恶地撇开脸。“也许是因为你轻易就能拥有的,一般人要努力一辈子才能得到。”
“或许你说得对,”他不跟她争执。“但拥有跟满足是两回事。”
倪安雅明白唐洛颀说的道理,就因为他总是那样从容不迫,总是优雅恬淡,那种怡然自在的气度,使得她在他面前总像个别扭的孩子,想跟他作对、想惹他发火。
她无意继续交谈,抗拒更深入地了解他,刻意专心注视窗外风景,他也没说话,车里只流泄着轻柔的钢琴音乐,然而,她的心、她全身的细胞,却不能不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对她的影响力。
女人的感觉变化很微妙,而倪安雅更是情绪大起大落的人,理智上她强悍,不轻易妥协,情感上却十分敏感与纤细,这两种相互冲突的性格常令她陷入矛盾中:她是保护自己却不想伤害别人,但往往最后的结果却经常是两败俱伤。
唐洛颀并不了解她,她甚至摆明了不喜欢他,避着他,可他却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摸清她的脾气,没道理地包容着她,害得她愈来愈觉得自己很机车。
明明是他不听警告来招惹她,为什么她要戚到愧疚?
她悄悄地转过身,观察他,不晓得他是不是生气了……
“就快到了,肚子饿了吧?”他察觉她的动作,轻声道。
“没错……快饿死了。”倪安雅来不及收回视线,对自己偷偷摸摸的行径感到不好意思,胡乱回答一通,倒像是在向他撒娇。
幸好,他看起来没事。
车子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下了车往山脚望去,一片各色灯海,有如星空般灿烂,风徐徐袭来,夹带着大片树林释出的水气,沁凉入心。
“真的好美……”她情不自禁赞叹,戳戳他的手臂。“喂……等一下你可以画地图给我吗?从我公司到这里要怎么走。”
刚刚的那点别扭感觉已被眼前的美景给抛到脑后了,倪安雅的情绪变化快得让人无法捉摸。
“下次还可以再载你来。”他很高兴她喜欢这里,重点是,她终于笑了。
“我想带家人,还有朋友来这里吃饭,我想他们一定也会喜欢。”大姊最近因戚情不顺遂,整个人瘦了好大一圈,明天,明天她就带大姊出来散散心。
“没问题。”他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肩。“还要往上走一小段路。”
她立刻避开他的触碰。“动手动脚的,小心我扁你。”
“抱歉。”他举高双手。看来,她是真的很讨厌男人。
“你走前面!”她像押解犯人,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唐洛颀哑然失笑。“一定要一前一后吗?这样显得我很大男人。”
“不会,因为我完全不像小女人。”她哈哈大笑。
他没辙,一碰到她就没辙,什么怪异的状况都可能发生,也就什么都不奇怪了。
爬了十几层阶梯,经过一片枝叶繁茂的油桐树,终于见到了后方隐密的庭园餐厅。
餐厅四周的木栏上爬满了开着白色小花的九重葛,包围着绿油油的草坪,车坪上的白色石砖道通往一个个同样由绿色植物区隔开来的半开放式空间,沿着坡道缓缓向上,远远的后方矗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树林,真仿佛置身世外桃源。
倪安雅第一眼便爱上这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花香,好舒服。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视线对上了唐洛颀的,由衷欢喜地冲着他咧开嘴笑。
光是这个笑容,他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餐厅生意很好,餐厅大门外的木椅上坐着等待空位的客人,不过,唐洛颀一走近,店里的服务生便热络地前来带位。
“唐先生,这边请。”
倪安雅跟在他身后,进门时不经意地瞄到右侧木椅上坐着一个好眼熟的男人,但因光线的关系,她不是很确定。
“怎么了?”唐洛颐发现她没跟上来,回过头找她。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她扔下这句话便朝前方走去。
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停下来直视他,等待对方的反应。
“安、安雅……”男人发现她,一脸惊慌,站起身时还差点后仰。
“真的是你——”瞬间,她脸色变了。
“俊彦,她是谁?”坐在许俊彦身旁的女人立刻站起来,宣示主权地抱紧他的手臂。
倪安雅冷冷地睨向那名女子。“正好,我也想知道你是谁?”
“我是他女朋友,怎样?”女子扬起下巴,得意地说。
“你们交往多久了?”倪安雅转向许俊彦。
“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女子抢着回答。
“安雅……你听我说……”许俊彦看起来六神无主,想拨掉手臂上的那只手又不敢动作,焦虑地看着倪安雅,汗水大滴大滴地从额边滚下。
啪——
一个巴掌直直印在许俊彦脸上,声音响得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们。
唐洛颀见事态不妙,大步走到倪安雅身后。
“发生什么事了?”这画面很像女人抓到男友劈腿,但她不是……喜欢女人?
倪安雅没理会唐洛颀,怒视着许俊彦,他变得她差点儿认不出来,原本将近一百公斤,松垮垮的身材如今变得结实健壮,脸部的轮廓也因消瘦而变得有棱有角,以前她常开玩笑说他的名字有诈骗之嫌,现在的他已经完全看不出旧时的样貌。
“她就是你跟我姊解除婚约的原因?”倪安雅握起拳头,质问许俊彦。
“什么意思?”女子摇晃男友的手,急着要他说明白。“她姊是谁?你有过婚约?”
从女子所说的话听来,她并不知情?
“小姐,我脾气不好,可是不想伤及无辜。”倪安雅强压怒气向不知情的女子说明。“请你退后一点,等我跟这家伙说完话,你就会明白你交往的对象是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美美,不是……是这样,但是……你听我解释——”许俊彦一边害怕倪安雅的“武力威胁”,一边又担心心爱的女人误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对你的感情跟安萝不一样,我只爱你,这是我第一次有恋爱的感觉……”
听见许俊彦这猪狗不如的解释,倪安雅气得槌上许俊彦的胸膛,他吃痛地捣住了胸口。
“你还是人吗?是谁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承诺会一辈子疼惜我姊、是谁说能娶到我姊是这一生最大的福气,结果……怎样,觉得自己变帅了,有本钱了,开始不安于室,开始觉得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不划算了?你这个烂人——”
在倪安雅再次举起拳头时,站在她身后的唐洛颐及时从背后环住她,钳制住她的手臂。“别冲动……”
“放开我——我要撕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她不停地扭转身体,手不能动就用脚踢。
“安雅……我知道我对不起安萝……”
“少在这里放狗屁!一句对不起就够了?那我先跟你说十次对不起,你让我扁个痛快,要不要?”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有些人劝阻,有些人指责,场面很混乱,倪安雅挣扎的同时,脑中浮现了一个难堪的画面——
广告公司的茶水间,一男一女交缠的身影缠绵地分不开身,女子娇嗔地问:
“你先说,你跟安雅到底有没有上床,为什么你对她特别照顾?”
“上床?别开玩笑了,有个身材这么火辣的女友,我怎么可能对小孩子感兴趣?不过,她有才华,我总得哄着她她才会替我卖命,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懂。”
“真的只是这样?”
“呵,她有没有爱上我我不知道,不过,我爱的只有你一个。”
倪安雅被唐洛颀紧紧地抱住,动弹不得,她恨这些男人的花言巧语,恨他们不负责任,更恨的是女人总是轻易地相信,这种说变就变的爱情,根本是个屁!
“对不起……”许俊彦抓起女友的手仓皇离开,再不走就要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了。
“别走——你敢走就不是男人——”倪安雅大叫,脚用力往空气一踹,连鞋子都差点飞了出去。
“嘿……放轻松点……”唐洛颀感觉她全身都在颤抖,因情绪过于激动,气到发抖。“没事了,他已经走远了。”
他稍稍松开力道,但仍扶着她,怕完全松开,她会站不住脚。
“干么拦我?”在弄清楚许俊彦悔婚的真相后,倪安雅为大姊感到不值,也对全天下的男人失望透顶。
“我们还没吃饭,吃饭时一定要保持愉快的心情,别气了。”他摸摸她的一头短发,搂着她往餐厅大门定。
“你不懂……那个人……”她气到眼眶发热,想到姊姊一天比一天消瘦,为的是这样一个该遭天打雷劈的男人,她的心好痛,痛到绞成一团。
“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听你说,好不好?”他轻声说着,拍抚她的背。“深呼吸,缓和一下心情。”
唐洛颀不顾周遭的人议论的目光,不管服务生满脸尴尬表情,体贴地陪着倪安雅慢慢走到预订的座位。
他不疾不徐的步伐,成熟稳重的态度让人信赖,护着倪安雅的姿态,就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哼着催眠曲,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心情也渐渐平复。
喝光桌上玻璃杯内的水,倪安雅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我跟自己说过,只要遇见他,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那个人是你姊姊的男朋友?”他见她眼眶泛红,很不舍,冲动地想把那个男人抓回来,整死他。
“未婚夫。已经订婚了,原本年底要结婚,他突然说要取消婚约,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我姊,原来是另结新欢,而且还是劈腿……”倪安雅按着额头,只要一想起就急怒攻心。
“幸好没有真的结婚。”他冷静地分析。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还这么激动?”现在,他开始担心她这个性有天会危及自身的安全,女人的花拳绣腿怎么打得过男人?
“你知道他以前有多胖吗?”她夸张地张开双手。“这么胖——我姊为了他去研究各种不伤身的减肥方法,调整他的饮食习惯、陪他运动,不是我姊嫌他胖喔,是他自己严重缺乏自信,一天到晚担心我姊变心,控制她的交友,结果现在他真的瘦下来了,回报给我姊的居然是劈腿,你看这种人是不是人渣?要不是你拦我,我非把他揍到变回猪头不可!”
“呵……”他笑。“没有人值得你生气动手,好人当然不必,遇到烂人就更要节省自己的力气,连看他一眼都是多余。”
“我为我姊感到不值啊!你不知道我姊是多么善良的人,事事都为别人着想,偏偏这个世界很变态,受伤的总是善良的那一个。你千万别告诉我吃亏就是占便宜,有些人就是没有羞耻心,得寸进尺,没得到教训是不会学乖的!”她是绝不吃闷亏的,绝不容许有人欺负她的家人朋友。
“如果你姊因为这件事体会到要多爱自己一点,调整心态后活出不同的人生,这不就值得了?最重要的是,她还有机会选择更好的男人。”
倪安雅没从这样的角度想过这件事,她怔怔地望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说话好有说服力,而且,他的眼神好坚定、好有魄力。
“还有,我敢保证,他现在的女朋友肯定不会让他好过的,她看起来也不是软脚虾,搞不好现在在路边已经打起来了,你可以想像那个猪头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
“哈哈——那也是他活该。”听他这么一描述,倪安雅宽慰不少,想像那画面乐得拍手叫好。
“那我们更要开开心心的吃这顿饭,陷阱是挖给别人跳的,没道理赔上自己的心情。”他被她大笑的表情戚染,也忍不住笑。
“嗯,吃饭、吃饭……”她低下头不再看他,心却莫名鼓噪着。
为什么他总能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地摆平她?
第5章
这阵子倪安雅吃得好睡得饱,工作进度顺利,整个人彷佛散发一种会一闪一闪发亮的光采,有时还会不自觉地哼起流行歌曲,虽然歌词零零落落,但总能从声音中听出来她心情超好。
“德慧,你觉得我好不好相处?”白天,倪安雅在工作室突然冒出这么一个问题。
“了解你个性的话就很好相处啊!”魏德慧手里忙碌地按着计算机,低着头回答。
“那你还记得刚认识我的时候对我的印象吗?”
魏德慧停下手边工作,回想了一下。“我第一次见到你其实是在校门口,那个时候你正在跟一个学长吵架,好像是那个学长的机车排放太多黑烟,你叫他去把车子修一修,别污染环境什么的……”
“咦?有这么一回事吗?”
“有啊,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哇……这个女人也太恰北北了吧!欸,那个学长长得又高又壮,我看站在旁边围观的男生都吓得脸色发白,你居然跟他吵起来了,没想到后来又在教室遇见你……厚……”魏德慧扮了一个可怕表情。
“怎样?快讲啦!”
“我挑了个距离你最远的位置坐。你知道的,我热爱生命,而且是和平主义者。”
“哈!哈!”倪安雅爆出大笑。“我也想起来了,我会对你特别有印象,是因为每次找你问事情,你都一副要昏倒的样子,看起来又瘦又小又苍白,我还好心的在分组的时候把你拉到跟我一组,想要保护你,没想到原来你怕的是我,哈——”
倪安雅笑到猛拍桌子。
“没错……那真是恶梦,简直是现代版的周处除三害。”魏德慧也笑了。“后来真的摸清你的脾气,发现有个人人都不敢惹的朋友当靠山真不错。”
倪安雅其实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对于不关自己的事甚至有些冷漠,不过,只要被她列入“保护范围”的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受到委屈。
魏德慧还记得大学第一次打工,辛辛苦苦在餐厅里端盘子、洗碗、刷厕所,原本两万元的薪水,到了发薪日那天,竟被老板用各种不合理的名目扣去了八千元,虽然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只想着辞职再换一个工作。这件事让安雅知道了,她气冲冲地去找餐厅老板理论,对方态度强硬,她也不甘示弱,就站在餐厅门口大肆宣传老板的恶形恶状,还引来记者好奇的采访,最后八千元总算要了回来,不过,老板也撂下狠话,一定会找人教训她,要她注意“自身安全”。
魏德慧吓死了,想把八千元还给老板,息事宁人,没想到倪安雅居然聪明到将两人的对话录下来,反过来警告老板,只要她少了根头发,那段对话录音就会被送到警察局,成为呈堂证供,还瞎编说这是她当警察的堂哥教她的。
那一次,魏德慧真的见识到倪安雅的“有勇有谋”,也感受到她拚死保护自己的珍贵友谊,那种直撅人心的感动,至今她还深刻的记得。
“我也记得——”秀秀举高双手想插上一脚。“我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就被安雅姊吓到了。她本来安静的在画图,我还偷偷看她,觉得她好漂亮、好有气质,谁知道她突然大叫,还骂脏话,形象从此幻灭……”
“哈!”倪安雅不但不反省自己暴走的脾气,还反过来揶揄秀秀。“你胆子小得跟什么似的,连蟑螂都伯,吓你根本没有成就感。”
“对啦……后来你帮我打蟑螂,我就又开始崇拜你了。”秀秀狗腿地说。
公司里举凡换电灯泡、电脑故障、抽水马桶阻塞,就连安装冷气,都是倪安雅一手包办的,她就是有股不服输的韧性,凡事只想靠自己能力解决,超帅!
“你为什么突然间这个问题?”魏德慧怪怪地瞄她一眼。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倪安雅立刻回到工作上,避开魏德慧“探索”的目光。
她只是不懂,像她这种人见人怕的女人,为什么唐洛颀会对她感兴趣?
“你从来不是会随便聊聊的人……是不是开始注意自己形象了?”魏德慧不肯轻易放过她,用那圆滚滚的肚于顶她的肩膀。“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拜托你离我远一点,我粗手粗脚的,万一撞伤你怎么办?”倪安雅赶紧拉开两人的距离。
魏德慧一怀孕,倪安雅比她老公还紧张。
“安雅姊,电话,唐经理!”秀秀高声喊着。
“噢……原来……”魏德慧暧昧地笑着,索性拉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等着听八卦。“快接电话。”
“接就接……怕你喔。”倪安雅抓起电话,劈头就问:“找我干么啦?”
电话的另一头已经笑出声。
“神经病,有什么好笑的?”她这句话是对唐洛颐说,也是对魏德慧说,这个三八孕妇不知道为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听到你的声音,开心啊。”唐洛颀也觉得自己像神经病,几天没见到她、没听到她骂人就浑身不对劲。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打电话给我……”她扭着电话线,故意转头不去看魏德慧“无声”地哇哇叫的表情。
“我这个人生平不懂‘克制’两个字怎么写,想你自然就拿起电话打给你,难得遇到这么可爱的女人,怎么可能放弃?”就算她不爱男人,他还是喜欢她,这种心情很难控制。
“恶心,呕……”她装出呕吐的声音,惹得魏德慧更好奇了。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义大利?我有些公事要处理,结束后陪你到处逛逛。”
“不想。”她回绝得好干脆。“我们非亲非故,干么跟你去义大利?”
“据说,结伴旅行是深入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法。”
“我并不想了解你。”
“可是我想了解你嘛……”
“喂——”倪安雅大叫。“一开始我觉得你还满MAN的,怎么现在说话愈来愈恶心?”
“MAN你又不爱,我只好改走别的路线。”他喜欢逗她,喜欢跟她哈啦,当作一种情戚的交流,当然,他也从中得到不少乐趣,很少有女人像她这样的个性,不懂矜持也不会装模作样,很好激,而且反应超大。
“谁说我不爱MAN的,愈MAN愈爱。”她老爱跟他唱反调,或许是因为了解他对她的包容,所以即使嘴上说讨厌,心里却不知不觉地接受了他的“骚扰”。
“那下次见面,我就要展现我极限MAN的一面喽!”他先预告,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跟她对话的时候,年龄会自动倒退十岁,童心未泯。
“你极限MAN是怎样?”他的形容词也太爆笑了。
“比如说……把你压在墙上,狂吻你。”他打了个比喻,虽然不会真的那样做。
“变态……”她脸倏地一红,不知为什么会自动想像那画面。
“真的不去义大利?不想去看看从古罗马帝国留下的建筑遗迹?那些雕塑、美食、热情的阳光?对了,威尼斯真的好美……”
“不去……”她恨死了他的炫耀,最近她得撙节开支,不能受引诱。
“既然你不能去,那晚上我请你吃义大利面,弥补一下你受伤的心灵。”
“我才没有受伤——”她又叫,其实心里在淌血。
她一定要严守关卡,不让这个男人走进她的生活,他太危险,太无赖,一不注意就会被他吸引过去,重点是,她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那种能从一而终的男人。
男人只要有本事,不管年纪多大,永远都喜欢年轻貌美的美眉,这件事她从太多社会新闻得到印证,所以,不必亲自体验。
唐洛颀,就是有这种本事的男人。
“一样下班的时间去接你。”
“我不去——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
“喂、喂……奇怪,收讯不好……”
“骗人,你明明就用室内电话打的!”
“哈哈……”他大笑。“就这样,晚上见。”
“唐洛颀——”她气得站起来,不过,那个人已经把电话挂断了。“无赖……”
魏德慧在一旁笑得一双眼睛都快找不到了。“从你跟他说话的感觉看来……嘿嘿……”
她很了解倪安雅过去是如何“解决”讨厌的追求者,肯定一招毙命,不可能有机会让对方耍无赖。
“别逼我对孕妇下毒手……”倪安雅眼中射出冷光,阻止好友说出接下来的话。
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让唐洛颀得逞的!
******
晚上七点,“雅德设计工作室”里还热闹着。
“你不快回家陪老公,等等他又打电话找我要人。”倪安雅斜睨魏德慧,看她还要摸到什么时候。
“好啦,这叠帐单算完我就回去了。”魏德慧用“龟速”算帐,眼角不停地瞄向门口。
“秀秀,今天怎么这么难得,不急着下班了?”倪安雅再转头看拿着抹布,假装很爱干净的秀秀。 “我男朋友到南部出差,晚上没约会。”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倪安雅背起大包包,起身准备离开。
“喂——你不能走。”另外两个女人同时奔过去抓住她。“你走我们还看什么好戏?”
“就知道……”倪安雅白她们一眼。“你们也太好猜,太不会演戏了吧?”
“哎唷,大家都这么熟,心知肚明就好了,何必戳破?”魏德慧掩嘴低笑,三八得要命。
“我真的要走了。”倪安雅可不想被唐洛颀逮到。“你们想看戏,就等到他来,看他演独角戏吧!”
她趁两人不留神时大步冲向大门,溜之大吉。
砰!
“喔……”
好熟悉的感觉,这堵墙的坚硬度,这种高度——倪安雅知道自己慢了一步。
“真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出来迎接我。”唐洛颀居高临下地望着倪安雅,唇边挂着很欠扁的贼笑。
“鬼才会出来迎接你。”她抚着发疼的鼻头,不忘瞪他一眼。
“撞到哪儿了?我看看……”他俯下身来,检查她的鼻尖。
呼……他一靠近,倪安雅就瞬间感觉到热浪来袭,连忙拉开距离。
“唐经理,我们很顾江湖道义,帮你看牢安雅,没让她先溜走。”魏德慧把握机会套关系,金主啊……当然得好好招呼。
“你们根本是胳膊往外弯,如果这叫讲道义,江湖早晚被你们搞到沦陷!”倪安雅气呼呼大叫。
“没事我们先走,不打扰你们‘小俩口’了。”魏德意识趣地拉着秀秀,让出办公室给他们。
“魏德慧——”倪安雅发誓,等她的干女儿出世后,她非得将她干女儿的娘大卸八块。
“去哪里?”唐洛颀一手拦下打算鱼目混珠,跟着魏德慧后脚溜走的倪安雅。
“回家啊……你想怎样?”她强作镇定地仰头瞪他,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后退。
个子高的人真的比较占上风啊……她已经很努力挺直背脊,可是怎么看气势都输他一大截。
他节节逼近,直到她背后抵上书架。
“想做你希望我做的事……”他将她困在手臂和书架之间,缓缓压低身体。
“你敢亲我……我就杀了你……”她双腿发软,威胁也显得虚弱无力,这种男女体格先天上的差异是非战之罪…并非她没有奋力抵抗。
“原来你一直记着这件事,我差点忘了……”他低眉瞅她,唇畔愈来愈靠近她的,直想捉弄她。
“唐洛颀……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她双手抵着他坚实的胸膛,无力地唤着他的名字,因为距离实在太近,近到不需要大叫他也听得到。“不要靠我太近,我不是好惹的……”
他不信邪,嘟起唇作势要贴上她的,谁知道她一移动身体,两人的唇瓣真的不小心黏在一块了。
啪……
倪安雅给了唐洛颀一个巴掌,很弱的,连蚊子都打不死的力道。
唐洛颐瞬间眯起眼。“你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对不起……”她好快就认错,因为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正经,眼神炙热得像要吞了她,她脑子热烘烘的,感觉到他男性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不断侵略她的地盘,她无路可退,几乎要屈服于他的霸气之下。
“你不该挑战男人的尊严,这是个坏习惯,你得改掉。”他的额抵着她的,闻着她发间一股像水蜜桃般香甜的气味,凝视她好看的唇瓣,好想吃掉她。“我一向反对暴力,不过,如果没有适时的给你一些惩罚,我想你不会牢记。”
她拚命吞口水,不知是害怕他即将要给的惩罚,还是因为他太靠近而口干舌燥,脑子里唯一能运转的是要自己记住,下次千万别轻易测试他好脾气的底限。
这个男人,即使打盹还是只豹,不是温驯的猫。
他一手牢牢钳住她的腰,顺势掳获她软嫩的唇,迅雷不及掩耳。
倪安雅没想到是这样的惩罚,目瞪口呆,平时“恰北北”的伶牙俐齿瞬间失灵了,任由他邪肆地掠夺她的唇、任由他破坏她筑好的城墙,闯入她的私密空间。
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的,隔着衣物仍能感受到他贲张的肌肉与温热的皮肤,他的拥抱是那样强健有力,压得她无法呼吸,吻得她颤动酥麻。
“唔……嗯……”她要他停下来,她受不了这样刺激的惩罚,但所有话语临到喉间都化成了声声轻呓,宛若邀请。
这是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娇柔嗓音。
唐洛硕承认这惩罚完全是出于私心,与她的反抗无关,只因她的香气太迷人,她的唇瓣太诱人,而他又是如此地深受吸引,才靠近她便像只种马起了生理反应,他已极力克制,但那磁力强大得让他欲罢不能。
这时他才懂了什么叫意乱情迷,明白原来自己的自制力也有如此薄弱的时候。
“二姊……”
忽地,门口传来第三人的声音,倪安雅霎时恢复神智,奋力推开唐洛颀,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是她妹妹倪安琪。
被撞见这画面,倪安雅羞红了脸,再转过身来追打唐洛颀。
“我要杀了你——”
但她的力气怎比得上人高马大的唐洛颀,一下子便被捉住了拳头,反身压制,整个背陷入他的怀里,动弹不得。
唐洛颐双手捉着倪安雅,从正面看来像是十分亲密的拥抱,她面对着妹妹无力解释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急得耳根都红了。
“哈罗,你是安雅的妹妹?”唐洛颐没放开她,但抽空向站在门口的漂亮美女打了声招呼。“我叫唐洛颀。”
“我妹才不想认识你——”倪安雅扭着身体,却更明显地感受到他骇人的欲望,浑身燥热了起来。“快点放开我——”
“呵呵……”倪安琪露出甜美的笑容。“二姊,我都不知道你交男朋友了,感情这么好。”
“我都想杀了他,怎么可能是我男朋友!”倪安雅对这妹妹最没辙的是,不管什么事到了她眼中,都会自动编织出罗曼蒂克的情节。
“打是情骂是爱嘛。”倪安琪仍然笑嘻嘻的。“看来你一定没空陪我吃饭了,那我走了。”
“等等,安琪,别走——”倪安雅急中生智,抬起腿狠狠地往唐洛颀脚尖踩下,他终于吃痛地松开了她。
“唐、洛、颐……”她转身发狠地瞪他。“这笔帐我改天再跟你算,现在我要跟我妹妹出去吃饭,不送,快滚!”
自从老爸反对妹妹恋爱,父女俩大吵一架后倪安琪离家出走,倪安雅已经很久没见到妹妹了,怎么可能丢下她不管。
“下个礼拜我就去义大利了,想找我记得把握时间。”唐洛硕故意用手指抹了抹唇角,邪恶地挑起一边眉毛。
“我怕你没命去义大利!”她撂下狠话,使尽吃奶的力气将他推出门口。
“有机会再好好聊聊。”唐洛颀不但不怕,还游刀有余地向倪安雅的妹妹道再见。
“砰!”工作室的大门在他身后好大力地甩上,振得他耳膜发麻。
幸好她妹妹及时出现,不然,他相信自己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倪安雅的个性根本就像“哇沙米”,又呛又过瘾,不过……
没想到唇好甜、好软……他掏出车钥匙,忍不住再三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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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娇小的倪安琪直瞅着倪安雅看,那一脸“了然于心”,瞧得倪安雅浑身不自在。
“别以为你是我妹,我就不会掐死你。”倪安雅拚命灌水,还是无法消褪体内如火一般的燃烧。
“二姊谈恋爱喽!”倪安琪开心地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刚刚我们只是在闹,不小心……”
“我没提刚刚的事,我指的是你现在的模样,小鹿乱撞,坐立难安……相信我,你真的恋爱了,也许连你自己都还没察觉。”
“是吗?”倪安雅这个妹妹从小人见人爱,是个甜姐儿,谈过的恋爱次数远远超过脾气火爆的她,这方面的经验自然胜出,倪安雅没有理由怀疑。
“这是你跟他第一次接吻?”
“就跟你说是不小心的……”在爱情上,倪安琪保守得像五○年代的老古董,招架不住妹妹直白的问题。
“那就是第一次喽!”倪安琪转转鬼灵精怪的黑眸。“要不要打个赌,明天,你的眼前会不断地浮现他的脸,不断地想起你们接吻的画面,你会觉得害羞可是又忍不住一再回想……”
“别说了。”倪安雅双颊火烫,渴得拿起水杯,发现杯里早已一滴不剩,又陡然放下。“那我怎么办?”
“噗……”倪安琪嫣然一笑。“二姊,你好可爱喔,比大姊还纯情耶!”
“是不是太久没被扁,皮痒了?”倪安雅抡起拳头往妹妹额上一敲。“不说这个了。你上次排演的新戏,什么时候上演?”
倪安琪是舞蹈老师,也是“沉睡实验剧团”的团员,她喜欢把生活过得热热闹闹,多彩多姿。
“下个星期。我今天就是特地拿票来给你的,帮我拿一张给爸。”倪安琪从包包里拿出票。“他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只要你还是他的女儿,这气就不会消的,不过,他还是一样爱你。”倪安雅接过票,看了看戏名。“哇,‘谋杀事件’,这次是推理剧?”
“这是讲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女孩,进到职场后发现这个社会跟她以前在学校里所认知的社会完全不同,老师教导她不能说谎,可是她工作之后却发现没有人喜欢听老实话。她很困惑,很混乱,她的前辈告诉她,想生存下去就要把她那些无聊的原则丢弃,想继续当个天真愚蠢的女孩就躲回父母的怀里,别出来害人。”
“真写实……”倪安雅听得心惊胆跳。
“她白天工作,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的工作,办公室的同事都夸她聪明伶俐,但一回到家就拚命洗澡,把皮肤都刷红了,半夜爬起来洗厕所、擦地板,因为她觉得自己很脏,放眼望去的地方都很脏……”倪安琪重重地吐一口气。“排练的时候,好几次我都觉得快被那个扭曲的性格给吸走了,好黑暗、好痛苦……”
“你没事吧?”倪安雅握住妹妹的手,安琪在高二那年得了忧郁症,治疗了好几年才走出阴霾,听她这么说,很让人担心。
“没事啦,我的心脏现在强壮得很,百毒不侵,呵呵。”倪安琪绽开笑颜。 “二姊,要好好谈恋爱喔。”
“干么又突然提这个?”
“只有还拥有爱人跟相信人的能力,才能真正了解活着的快乐,所以,我现在很快乐,要爸别担心我……”
“嗯。”倪安雅点点头,只要她真的快乐。“然后呢?后来那个年轻女孩怎么了?”
“这个当然要卖个关子啊,等你来看的时候就知道了。”
“多卖我二十张票,我一定要所有朋友都去看,听起来是出很棒的戏。”
“我就知道二姊是我最可靠的金主。”倪安琪拿出剩余的票,给了倪安雅一个大大的拥抱。
见到妹妹如此热爱自己的工作,倪安雅终于放下心中的担忧,至于大姊的事,还是别让她知道吧!
第6章
唐洛颀为了“朵莉丝冰淇淋”即将正式上市的宣传,带了一支摄影团队飞往义大利拍摄异国风情,并向合作的对象说明日后行销的模式,进一步规划台湾以外的市场。
其实,这次合作的对象并非国际大公司,而是一对年轻夫妻。
会引进义大利手工冰淇淋完全是缘分。
一年前,唐洛颀和女友到义大利旅行,行程到了“西班牙广场”时,女友整个人彻底变了个样,在精品街流连忘返,恨不得将所有包包、鞋子、服饰全空运回台。
他原本还颇为体贴地陪女友一间一间逛,最后实在不愿见到女友为名牌杀红了眼的疯狂行径,遂一个人坐在广场的阶梯上,欣赏从世界各地蜂拥而来的观光客。
后来,他注意到许多从小巷子里走出来的女孩,几乎人人手上都拿着冰淇淋;天气热吃冰淇淋很正常,但是那些女孩看起来并不像观光客,另外,他也注意到她们手中的冰淇淋甜筒外包装都是来自同一家店,这着实引起他的好奇。
询问之后,他找到了那间小小的冰淇淋店面。
唐洛颀买了一球,细看贴在墙上属于这间冰淇淋店的古老黑白照片,上百年的历史,经历过二战,传承至今已是第四代,不可思议……
冰淇淋浓郁香醇的口感包覆他的味蕾,久久不散,同时也抓住了他敏锐的商业嗅觉,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待在罗马,女友乐得继续大肆购买名牌精品,而他已经开始着手接洽代理事宜。
唐洛颀绅士地为女友付清购物帐单,只是整个感觉已经稍稍变了,回国后两人渐行渐远,最后和平地分手。
女人辛苦维持形象,却经常因为抵挡不了物质的诱惑而全部破功。
他从不心疼花钱,也不吝于赠与,只是不喜欢“不真实”的感觉。交往的历任女友,原本也都清秀可人,个性单纯,或许是奢华的世界真的容易让人迷失其中,或许是大部分的人并不了解自己的魅力所在,随着交往时间的增长,身边的伴侣渐渐地只关注脸蛋及身材,不断往脸上堆叠保养品、化妆品,比较自己与其他女人的行头谁的最流行、价格最高,为自身贴上一张张标价——衣服、鞋子、包包、钻饰……这些商人贩售的商品总值便是她们的身价,他便再也看不见交往的对象原本的光芒了。
他发现,当女人迷恋上那些“美丽的假面具”之后,真正的心灵之美就开始渐渐远离。
一度,他以为是自己要求太多,朋友也劝他说,身边的女人愈漂亮,男人带出去就愈有面子,但他始终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是倪安雅让他再次见识到女人的可爱。
她粗鲁、修养很差、还有暴力倾向,但是,她也老实、直率、真诚,拥有只属于孩童世界才有的认真;因为太认真地看待一切,当发现事情背后有着令人不愉快的真相时,她才会暴跳如雷。
她甚至连掩饰自己的厌恶都不懂,学不会如何去应付这个油滑的社会。
想起她,让他摇头也让他莞尔。
不过,现在他比较担心的是,他吻了她,不管基于任何理由,这个意外都可能让两人的关系退回冰点。
她说过不喜欢男人,他的冲动可能冒犯了她所能忍受的最大极限,就算没杀了他,恐怕再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思及此,他趁着摄影团队四处取景的空档,挑选了一个手工雕塑的迷你版许愿池“Trevi喷泉”,做工精致唯美,打算送给倪安雅,另外也买了两个皮件送给她的同事。
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也许这份礼物能换来一块免死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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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安雅的心情全被她妹妹料中,那个吻简直让她的世界整个翻覆了。
唐洛颀人在义大利,可是他的身影反倒日益清晰地印在她的心头,他的脸仿佛近在眼前,他的气息仍飘散在这个空间里,他的力道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炙烫的痕迹,他的唇……
“噢……”倪安雅闭上眼睛,发出阻止自己再回想的呻吟。
她像被下了什么药,浑身软绵绵的,脑袋乱糟糟,一分钟闪过唐洛颀的脸十几次,每每想起那个吻,想起被钳制在他怀里时察觉到的坚硬,她就忍不住低吟,羞愧得想撞墙。
他是个魔鬼,用一副谦谦君子的假面接近她,松懈她的防备,然后出其不意地迷惑她的心、占据她的领地。
“不要……”她将脸埋进手心,不敢相信自己像个花痴,不停地回味在他怀里的瑟缩、心悸,不断地回想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最初见到他的那张“扑克牌脸”,都觉得好有男人味。
“你没事吧?”魏德慧已经站在倪安雅身边很久了,只见她像只虫,不停地扭来扭去,呼天抢地,以为办公室里都是死人吗?
“啊?”倪安雅这时才发现自己丑态毕露。
“这个案子有这么困扰你?”魏德慧拿起倪安雅桌上的资料。“弥月礼盒、订婚礼盒外包装设计……很困难吗?你最近像中邪了,要不要带你去收惊?”
“要……很需要……”她需要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招回来。
“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魏德慧推她的头。
“我现在很惨……”
“怎么个惨法?说来听听。”魏德慧抓了张椅子坐下。
“我觉得我脑残了。”倪安雅大吐一口气,趴在桌面上。
从第一次和唐洛颐见面,她的第六感就跳出来告诉她远离这个男人,她不喜欢他大权在握的气势,不喜欢他大费周章、挥金如土展现追求,她觉得在那样的环境工作,从那样的环境中历练出来的人太过复杂,而她一向喜欢跟简单易懂的人相处,因为不爱伤脑筋去猜测每个人、每件事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什么她不清楚的意图。
她曾被利用过,明亏暗亏也吃了不少,对人性的失望让她自我保护地划出安全与危险的界线,不让那些喜欢勾心斗角、玩阴要诈的人污染她的世界。
弄不懂的事就像将手伸进恐怖箱里,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只可怕的动物跳起来咬你一口。所以,当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喜欢唐洛颀,她很慌,她不了解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我听不懂,能不能说白一点?”魏德慧知道有什么事困扰着倪安雅,可是猜不出来。
“安琪说我喜欢唐洛颀……”倪安雅相信魏德慧,不曾瞒过她任何事,所以,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清楚,包括她的困惑。
“然后呢?”
“这已经很严重了,哪里还有然后。”
“你不了解他很正常,你不也没给他足够的机会了解你?”
“既然我不了解他,怎么可能喜欢他?”这好矛盾。“我想不出他吸引我的原因,也想不出他喜欢我的理由……”
总的来说,她想不透人跟人之间怎么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从陌生变成喜欢?
“安雅……”魏德慧好笑地看她一脸愁苦。“‘喜欢’只是一个开始。也许他让你感到安心,也许你觉得他是个正派的人,也许他身上有某种特质正是你缺乏的,我们两个能成为朋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再多说一点……”好像有一点点似懂非懂的灵光闪过。
“先有了喜欢的感觉,才会想更进一步地了解对方,了解对方之后,你才能体会出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喜欢,可能你会看见他更好美好的一面,可能你会看见他其实只是个金玉其外的家伙,就像朱玮哲,他很帅、很有才华,很吸引你,不过,你并没有因为这些外在条件而盲目,你发现了他的心机,所以你选择离开他。”
朱玮哲是她们俩从学校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广告公司的主管,当时倪安雅疯狂的崇拜他、爱慕他,而他也十分宠爱倪安雅,原以为郎有情妹有意,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朱玮哲笼络人心的手段,他早有女朋友,而且也在同一间公司。
魏德慧提起朱玮哲令倪安雅脸色一沉,这是她胸口永远的痛,像扎在心头的一根刺,不时螫着旧伤口,提醒她的曾经糊涂。
她太生嫩,被甜蜜浪漫冲昏了头,自顾自地编织美梦,而忽略了隐隐察觉的异样,直到听见朱玮哲和另一位女主管的对话,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手上玩弄的一颗棋子。
“所以我说‘喜欢’只是一个开始,这条路不是只通往一个地方,选择权握在你手上,但是,如果你连开始都不敢尝试,我会觉得你很俗辣,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倪安雅。”魏德慧开始激她。
“我没有不敢,只是想弄清楚……”
“那就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唐经理一个机会。”魏德慧打趣地说。“动作要快啊,唐经理很抢手,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抢着要,你要对人家好一点。”
“别人要就让她们去抢,有什么好稀罕的。”倪安雅嘴硬。
“通常说这种话的人,都是对自己很有把握,你其实知道他有多喜欢你。”
“我要工作了……”她知道才怪,如果她真那么聪明,就不必如此烦恼了。
“喂……”魏德慧突然凑近她耳朵小声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啥?”倪安雅转头看向门口,发现唐洛颀就站在那里。
她倏地弹跳起来,双手贴紧裤缝,两眼发直,俨然像刚入伍的新兵,呆愣得可爱。
“我回来了。”唐洛颀走进办公室,炽热的视线直直落在倪安雅身上。
以往出完公差他会留些时间到处走走,处在异乡,远离熟悉的环境,反而能令他记起生活的那个城市里的种种可爱;他是个感性的人,也没有一般男人追求事业颠峰的企图心,他喜欢旅行,走遍世界各地,探访人间最壮阔的美景,工作只是附带而来,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并不需要投注太多心力。不过这次,他一刻不停地飞回台湾,因为,这里有个日夜困扰着他的女人。
“秀秀,陪我去一趟……那个……哪里啊……”魏德慧随便编个理由将办公室留给他们。
“喂……”倪安雅紧张地抓住她的孕妇装裙角。“干么这样……”
“加油……”魏德慧朝她眨眨眼。
倪安雅眼睁睁地望着魏德慧离去的背影,心跳开始加快,不敢看唐洛颐。
他扬起唇,从没见过她如此窘迫的模样。
“怎么了,不想理我?”他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却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太久没见面了,也许是太思念她了,去了一趟义大利回来,恍如隔世。
喜欢的感觉比之前更强烈,想念她气呼呼的眉眼,想念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想念她专注于工作时的可爱表情,想念到想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如果距离营造出美感,那么他一定是离她离得太远了,以至于无法压抑此刻内心的翻腾,而且,产生了幻觉,幻想她也和他一样充满想念。
“你、你坐……我泡咖啡……”倪安雅承受不了他太过赤裸的注视,手脚发软,脸红心颤,再不打破僵局,她会融掉。
唐洛颀走到会客桌旁坐下,将行李搁在脚边。
抵达桃园机场后他就直接开车过来了,这是热恋中的男女特有的急症,他知道自己病了,得了叫“一厢情愿”的病,不管她有没有回应,硬是一头往里栽。
倪安雅端着杯盘,一路打颤端到他面前,脑中一直响着魏德慧说的话——“要对他好一点”。
他受宠若惊,捏起杯耳往唇边送去。
“啊——等一下——”倪安雅忽然大叫,抢走他的杯子。
他优雅地闪过从杯缘滴溅出来的咖啡。“我猜,这是不请我喝的意思。”
“不是!”她气恼地解释。“我刚才可能按错按到冷水,你没看咖啡粉都漂在上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真的脑残了,泡杯咖啡部分不清冷水热水。
“没注意,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他说,但她一定又以为他“油腔滑调”。
“我再重泡一杯……”她红着脸,端起杯子往回走。
他起身跟着走去,想确定一件事——为什么她脸红了?
倪安雅察觉他就在身后,紧张到连呼吸都会打结。“你、你回去坐好……”
“我觉得你好像很紧张。”他贴近她的背,轻声问道。
“哪、哪有紧张……”
“你口吃。”
“因、因、因为我不大会泡咖啡,通常都是人家泡给我喝的……”
“那我泡给你喝。”他握住搅拌的汤匙,一并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像被热水烫到般,立刻抽出手,按在胸口。
“安雅……”
“干么……别靠我这么近,很热耶……”她开始耳鸣,觉得他的声音像强力春药,要人命。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很严肃的问题。”
“什么问题?”她好气,气自己不会装腔作势,气自己没出息,只是有二点点”喜欢他而已,就已经这样软趴趴,早晚会被他吃死死的。
“你真的不喜欢男人吗?”如果是的话,他可能会得抑郁症,因为过度压抑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要问?”
“因为……”
“因为什么?”她的心被高高的吊起,她的胃也跟着缩成一团。
“因为我真的好喜欢你。”他轻吐着气。“在罗马的每一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你……”
“……”她快晕倒了。这个男人太强,一句话就软了她的膝盖、弄糊了她的意识,如果现在问她老爸叫什么名字,她可能记不起来。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想起过我。”他的唇贴着她的耳边。
“……”她好挣扎,因为她不擅说谎,又羞于说出实情。
“一点点,想起一点点就够了。”他屏着气息,怕惊吓她,他忍耐得很辛苦,因为她就近在眼前。
她低下头,然后又微仰起头,再次缓缓地垂下。
这是慢动作的“YES”,要看他有没有意根,能不能猜透她的羞怯。
他从后方轻轻环抱住她,不确定,只是大胆的假设,如果下一刻没被扁的话,那么答案就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倪安雅全身红通通,快烧了起来。
唐洛颀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将下颚抵在她发上,缩紧双臂。“我带了一个礼物送你,可是……现在我不想放开你……”
“嗯……”她也是,不想离开他的怀抱。
这画面,她至少想像过了千百次。
“你把我害惨了……”他低喃着。
“为什么?”
“这次出差,每天都梦到你把我列为拒绝往来户,醒来全身是汗,我以为你是真的只喜欢女人,以为你大概不会再理我了。”
“原来你也很笨……听不出来我是骗你的。”为什么他的每句话听起来都甜得教人发软,甜得教人上瘾。
是她变了吗,变得爱吃“甜食”?
“遇到喜欢的女人,聪明男人本来就会变笨。”
“笨一点好。”因为笨男人不花心。
他静静地抱着她,心满意足。
她像颗微微泄气的气球,一点一点地放松身体,一点一点地靠向他的怀里,世界在顷刻之间突然变得好祥和,所有的烦乱都被隔绝在他的怀抱之外了。
今天是九月二十号,时间下午三点多,倪安雅红着脸告诉自己,她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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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雅,你阿娜答来了。”魏德慧一看见唐洛颐出现在门口,便故意开玩笑地叫倪安雅。
“别这样叫……”倪安雅满脸胀红,又不能对一个快临盆的孕妇使用暴力。
“我倒不介意。”唐洛颀看来满面春风,高大英挺,潇洒迷人。
“你又来做什么……”倪安雅将他拉至屋外。“昨天才来今天又来,公司里都没事好做了,整天游手好闲?”
“你冤枉我了,我是为工作而来的。”他好爱看她羞涩的表情,气呼呼的,红通通的,像只饱满晶莹的红苹果,让人好想咬一口。
“最好是,有什么伟大的工作需要出动贵公司的市场部经理,亲自莅临我们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她想见他,又羞于表现得太明显,颜面神经简直快错乱了。
“我来送邀请函,这个星期六是我们的上市记者会,你是设计师,我希望你们都能参加。”
“德慧去,我不去……”她噘了噘嘴。“我这个人生性孤僻难搞,最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万一哪条筋不对劲,会搞砸你们的记者会。”
“有精致美食,义大利厨师做的,我偷偷探听过了,有十种以上的义大利面、松露巧克力蛋糕,知名的义大利甜点沙巴雍、提拉米苏、冰淇淋、奶油龙虾尾……”
“我不会被美食诱惑的。”她坚决地摇头,暗暗吞了好几口口水。
他笑笑地将邀请函塞进她手中。“我一定要把你宠坏,把你的嘴养刁,把你照顾得白白胖胖的,以后,你就得受我控制了。”
“厚……你心机好重……”她拧他一把,整个人被哄得轻飘飘、晕陶陶的。“你这个人嘴太甜,心太坏,应该列入恐怖份子名单,严加监管。”
他笑了,揉揉她软软的发丝。“我还要拜访几个客户,晚上见。”
“不见!你别一天到晚缠着我,我有工作要做的。”她将他推往停在门外的车子。“先说喔,我只有一点点喜欢你,喜欢只是个开始,我还不了解你,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她怕死了,这种坠入爱河的速度,快得让人一颗心悬得高高的,好不踏实。
“什么关系都好,只要你喜欢我。”他被推着,故意使点劲慢慢移动步伐,感觉她的小手抵在他背上,像massage,好舒服。
她总是有很多原则、很多框架,但他不以为意,就喜欢她独特的性格,这是专属于她的光芒,很有味道。
“你好恶心。”她手插着腰赶人,却又迟迟不回办公室,其实只是想多看他一眼。
恋爱中的女人的心思,真是复杂得连自己都搞不清楚。
“我会想你的。”他挥挥手,将车驶离。
倪安雅紧抿着唇,但唇角泄漏了她的好心情。
这个人油嘴滑舌的,没神经又脸皮超厚,什么话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她哪是他的对手;那点虚张声势的抗拒,一定很容易被他识破,所以他才会节节逼近,害得她愈来愈拿他没辙。
待唐洛颀的车远离了,倪安雅才走进办公室,将邀请函递给魏德慧。“这个星期六,‘朵莉丝冰淇淋’的上市记者会,听说有超好吃的义大利甜点。”
“哇……好华丽的宣传……”魏德慧打开邀请函,五星级宴客厅、美食飨宴,光是上面的图片就够引人饥肠号号了,想必宾客云集,可以乘机开发新客户。“他就特地送这一封薄薄的邀请函过来?”
“不然咧?”
“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么明显你还不懂,他爱死你了。”
“你编故事的能力不输我妹啊。”倪安雅不受魏德慧催眠,这个女人自从结婚之后,兼职做起媒婆了。
“你不觉得他跟你个性很像?”
“哪里像了?”倪安雅的意思是,唐洛颀的脾气好她大概一万倍。
或许这就是他吸引她的地方,优雅从容、大气沈稳,是个真正成熟的男人,虽然她总是和他拌嘴,但每每独自回想起他,会有种淡淡的幸福感盈满心田。
“喂、喂……你笑得太那个喽……”魏德慧捉到她脸上的甜蜜。“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是很容易懂的人,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他为你着迷,你小鹿乱撞,每次见面都像几百发烟火同时燃放,太闪了,下次提醒我要戴墨镜。”
“既然你这么爱舞笔弄文,这个案子的Slogan想一下。”倪安雅将资料夹扔给闲闲没事做的魏德慧。
“星期六我们一起去。”魏德慧收下,又问一句:“人家特地送来,别说你不去啊,他会心碎的。”
“再说啦,我要工作了。”她语带保留,但心里想的是——
或许,她可以为他破例一次。
第7章
周末,倪安雅挑了件简单素雅的黑色小礼服参加晚宴,车子已经开到魏德慧家门前接她,嘴里还嘀咕着——
“放假干么不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最讨厌参加这种商务应酬,光是保持笑容不用说话,一晚我就累死了。”
“你是怕见到唐洛颀,还是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魏德慧淡淡地问。
“我天不怕地不怕,会怕见到他?”倪安雅当然不服气。“他又不是三头六臂,就算是我也不怕!”
“那就好,开车吧。”
倪安雅踩下油门,车子跑了十几分钟后她才想到不对,斜睨副驾驶座上的好友。“你刚刚用激将法,是不是?”
“对你就这招最好用,不然咧?”魏德慧笑弯了腰,觉得倪安雅真的好可爱,思想简单到一个不行。
“喂,我到底还是不是你朋友啊?”倪安雅佯怒地问。
“如果唐洛颐喜欢的话,我不介意把你让给他。”
“就知道你想摆脱我很久了,随便找个人把我塞出去。”
“不是随便,是精挑细选,掐指算过的。”魏德慧故作神秘。“你不懂啦,遇到感情这种事,你跟白痴没两样。”
倪安雅平时看来很强悍,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她像座冰山,凡人无法亲近她半步。不过唐洛颐不怕,他看得见倪安雅的单纯,懂得如何安抚她如野猫一般的防备心,像有股沈静的强大力量,包容她、驯服她,却也让她保有野猫的自尊与骄傲。
这个男人如果存心不良,任何女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何况是生嫩的倪安雅;幸好观察至今他让人感到安心。
“你也才嫁一个老公,别说得好像阅人无数,而且,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倪安雅嘟着嘴,不承认自己是爱情白痴。
“年纪跟智商、EQ不保证成正比,这点从你身上可以得到印证。没见过EQ比你还低的。”
两人就这样一路斗嘴,直到抵达饭店。
进到宴会厅,远远的,倪安雅看见了高人一等的唐洛颀,他穿着深色西装,梳齐一头蓬松的鬈发,露出宽阔光洁的漂亮额头,正弯身和几个类似记者,带着纸笔、摄影机的工作人员交谈。
他的眼神很温和,嘴角带着些笑容,态度柔软亲切,散发出成熟男人的自信魅力,工作时的他像带着强大电力的发电厂,吸引着周边的人仰望他,专注于他的一举一动。
倪安雅怦然心动。
唐洛颐和工作人员谈完事转身过来,发现倪安雅来了,他的眼眸瞬间散发光芒,唇边的笑容也扩大了,笔直地朝她走去。
“我去和企划部的刘主任打声打招呼,你们聊。”魏德慧跟唐洛颀点个头便挺着大肚子到处做公关去了。
“喂……你不是说……”倪安雅来不及拉住魏德慧,身边一旦没人立刻陷入一阵紧张,而令她紧张的原因就是那个愈来愈靠近的唐洛颐。
他走到她身旁,低下头凝视她,像望着一个什么稀世珍宝,眼底写满喜悦与赞叹。
“如果你胆敢对我今天的穿着多说什么的话,我就毒哑你。”她先发制人,掩饰在他的凝望中狂乱失序的心跳。
“就算这是我能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也要告诉你,你今晚真美。”
“你可不可以正经一点?”她白他一眼,不自觉地微红了脸。
“你说我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机车,我现在很努力在改变自己。”
“变太多了,再修回来一点点。”她不晓得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那只是她随口拿来搪塞他的一句话。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比较喜欢我不正经。”他瞧见她脸红了。
“才不是,我最讨厌不正经的男人。”
“那如果我只对你一个人不正经呢?”他语带暧昧,那表情,坏死了。
“唐洛颀……”她被他的甜言蜜语逼得招架不住,不知如何反应。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他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你愿意来我真的好高兴,而且,”他仔细打量她,忽然靠近她耳边,再一次称赞道:“今晚真的好美好美……”
她害他好想丢下所有宾客,拉着她“出逃”。
他们可以乘游艇出海,躺在甲板上,随着水波轻轻漂荡,仰望皎洁的月色、明亮的星光;他们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漫无边际地聊到天亮。
好多好多事,他想跟她一起做,无时无刻不希望有她在身边陪伴。
他愈来愈多幻想、愈来愈贪心,想听她从小到大发生的每一件事,想认识她的家人朋友,想了解她的一切。
“你没有别人好招呼了吗?”她的脸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她的心因为他的靠近而揪成一团。
又是这种感觉,他的存在总是强烈地影响她的灭官与情绪。
此时,宴会主持人已经站在前方的小舞台,开始今天的上市记者会。
“我待会儿再过来。”唐洛颀轻搂她的肩膀,还给了她一个迷人的微笑。
倪安雅这才抬起头,痴痴地注视他离去的宽阔背影。
“他今天看起来特别帅。”魏德慧回到倪安雅身边。“连我都觉得有点小鹿乱撞。”
“是吗?”倪安雅的视线还在唐洛颀身上,茫然地应着,却不能否认有相同的看法。
“是不是更确定自己的感觉了?”魏德慧不停地推波助澜,就想将两人凑成一对。
婚姻美满的女人总是认为恋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什么感觉……”
“热恋的感觉啊!”魏德慧在她耳边嘟囔。“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心想,我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如此优秀的男人青睐……天啊……今晚又要想他想到失眠了……”
“你演太多了喔……”倪安雅被魏德慧夸张的演技逗笑,不过,她是真的很有那种“幸福”的感觉。
她变得好容易脸红、变得好弱,在他面前迟钝得像只笨山羊,活到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这么像“女人”过。
前方小舞台上播放“朵莉丝冰淇淋”的介绍影片,包括这次唐洛颀和摄影团队到义大利拍摄回来的影片,以及即将在电视上播放的CF。
一旁的取餐区除了有精致餐点,更提供所有口味的冰淇淋,倪安雅不时听见品尝的宾客发出赞叹声。
这是一场很成功的记者会,倪安雅感觉与有荣焉,想不到这家伙平时看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真正办起事来却考虑周到。
见他优雅地穿梭在人群间,每个和他交谈的宾客脸上都流露着愉悦的表情,没有距离感,熟得像多年好友般,这是她难以想像的画面——原来,谈生意也能像他这样轻松自在。
“咦,这不是……小雅吗?”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背后。
倪安雅和魏德慧同时转过身去,同时瞪大眼睛。
“主任……”魏德慧唤了过去在广告公司对朱玮哲的称谓。见鬼,这家伙为什么会突然蹦出来?
“小慧也在啊,哇,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结婚的,怎么没发喜帖给我?”朱玮哲的惊讶与故作热络全都写在脸上,事实上他们已经多年未见。
“结婚两年了……主任看起来还是一样年轻,没什么变啊!”魏德慧虽然不喜欢朱玮哲,但碍于在这种商业场合,勉强挤出点客套话。
但朱玮哲确实也跟五年前一样,身材保养得很好,脸上看不出疲态,就连穿着打扮也依旧新潮时尚,不说的话没人知道他三十二岁了。
“离开公司后怎么都没联络?”朱玮哲飞扬起眉,略带责怪地问。“现在怎么样?在哪里工作?”
“呃……我们自己做……”魏德慧不想说得太清楚。
“你跟小雅自己成立工作室吗?做平面的?”
“嗯……差不多。”魏德慧偷偷瞄向倪安雅,想着这下该怎么办。
相形之下,倪安雅就比较没那么圆融世故,她背过身去,对朱玮哲的出现视若无睹,更不可能给他好脸色。
她是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藏不住情绪的人。
朱玮哲和魏德慧寒暄了几句,才将视线投向倪安雅,他在乎她,但他也心虚。
“喂喂,请问倪安雅小姐在吗?”他假装打电话,想逗倪安雅笑。
倪安雅无动于衷,但从全身肌肉紧绷的程度看来,朱玮哲的出现令她情绪逐渐失控。
“真的不理我?看见师父也不问个好?”朱玮哲扳过她的肩,摸摸她的头,一如从前他经常对她做的亲昵动作。
朱玮哲还记得倪安雅刚进公司的模样——青春洋溢、充满活力,像只小刺帽,浑身是刺,但他却十分欣赏她直率的个性。
那个时候两人经常为了某个案子彻夜讨论、辩论,吵到不可开交,可是,她激出他许多灵感,那一年他的作品连连得奖,连幕后的大老板也开始注意到他。
他喜欢这个女孩,只是两人相遇的时间不对,那时候他有女朋友,而且女朋友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他对倪安雅的特别照顾,反而害她在公司内部处处受制,最后,导致她的离开。
此刻再见到倪安雅,两人当年相处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知道倪安雅对他是有感觉的,现在,彷佛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去接续当年错过的,他的内心相当激动,相信冥冥中有股力量让他们重逢。
“安雅……”朱玮哲握住她的手。“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放开我!”倪安雅没想到他会出现这样的举动,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奋力甩开他。
周围的人投以异样眼光,起了阵骚动。
唐洛硕很快走过来,察觉他们三人脸上神情各异。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朱玮哲。“你欺负我的贵宾?”
“怎么可能,我疼她都来不及了。”朱玮哲回答这话的时候,顺手搭上倪安雅的肩,但是,倪安雅很快便拨掉他的手。
这动作十分唐突,唐洛颀注意到倪安雅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你们认识?”
“小雅跟小慧是我大学学妹,几年前在我们公司待过,我带她们的。”朱玮哲向唐洛颀说明,接着转向在场的两位女士,比比唐洛颀。“我从国中到高中的死党,到现在还是损友。”
“不会吧……”魏德慧倒抽一口气,这个世界还真小。
“我们干过的疯狂事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不过……”朱玮哲说着,一拳槌上唐洛颐的肩。“这次的案子我也参加比稿了,居然落选,亏我以前帮你把过妹,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嘿……都老掉牙的事了还拿出来说,我帮你掩护的事还少吗?”唐洛颐笑说。“等这边结束,去喝一杯再好好聊。”
“我想先回去了……”倪安雅拉拉魏德慧的衣服,低声地说。
“小慧,你说你们的工作室在哪里?”朱玮哲见无法让倪安雅开口,只好转而询问魏德慧。“有没有名片?”
“这个……”魏德慧好为难,一旁又站着唐洛颐,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名片,递给朱玮哲。
“我最近正想找一些工作室配合,改天介绍案子给你们。”
“你怎么了?”唐洛颀见倪安雅脸色苍白,关心地问道。
“有点不舒服,想回家……”
“那我先送你回去。”朱玮哲立刻自告奋勇。
一旁的魏德慧气死,这家伙搅什么局。
“还撑得住吗?让玮哲开车,还是我让司机送你回去?”虽然唐洛颀心中有好多疑问,但最担心的还是她的身体状况。
“不用了,让小慧陪我回去就好了。”倪安雅抬头看向唐洛颀,他的眼中尽是担忧,这令她感到内疚,因为她撒谎了。
她现在心情很乱,思绪也很乱,只想快点逃离朱玮哲。
“魏小姐,安雅身体不舒服,麻烦你先陪她回去。”唐洛颀对魏德慧说:“不好意思,我这里走不开……”
“不会不会,是我们比较不好意思……”魏德慧一脸抱歉。
朱玮哲从唐洛颀和倪安雅的互动中感觉出他们之间关系匪浅,顿时涌上了好胜心,他和唐洛颀从国中起一直都是校内校外的风云人物,是好友也是最强的竞争对手。唯一不同的是——唐洛颐出生于富裕的家庭,而他凡事都得靠自己努力,同样拥有出色的外表与才能,但成长过程却是如此天差地别。
待倪安雅与魏德慧离开后,朱玮哲假装不经意地问唐洛硕:“你喜欢小雅?”
唐洛硕不禁笑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那你得先过我这一关喔!”朱玮哲也笑笑地说。
“什么意思?”唐洛颀虽然能够感觉倪安雅与好友之间怪异的气氛,但一时间没有联想到什么。
“晚点再告诉你,先帮我介绍几个人。”朱玮哲将倪安雅的事搁一边,今晚有些大人物他得先搞定。
“没问题。”唐洛颀淡淡一笑,不知怎的,心中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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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会结束后,唐洛颀和朱玮哲找了间店坐。虽然两人公司上有生意往来,但朱璋哲平日工作忙碌,聚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太多。
这次,他们有了共通的话题,话题的主角就是“倪安雅”。
“我大小雅五届,毕业的时候她还不是我的学妹;不过,因为在广告公司上班,对相关科系的杰出学生总是会特别注意,小雅在学校时候的作品就已经很具水准,当年她跟小慧到公司应征的时候,还是我给她们面试的。”朱玮哲提及与倪安雅认识的经过。
“她的个性一直是这样的吗?”唐洛颐笑问,对倪安雅的一切都很戚兴趣。
“这女孩很特别,像个孩子,她不懂人情世故的,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留点面子给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刚进公司的时候,所有主管对她简直是又爱又恨。”
“嗯……”唐洛颀点头,这也是倪安雅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呛,又直得可爱,知道她没有恶意,也没办法讨厌她,反而吸引他想更了解她。
“我慧眼识英雄,立刻把她收到我的组里,我们合作的那一年里,创造出很多奇迹,她虽然很崇拜我,叫我师父,不过脾气上来的时候还是一样六亲不认,连我都拿她没办法。”说到这儿,想起当年的情景,朱玮哲不禁大笑。
“我可以想像,你们一定相处得很愉快。”朱玮哲是个幽默风趣的男人,在学校就一直是许多女同学爱慕的对象。
“是啊,不过……”朱玮哲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以前,我辜负过她,这次再相遇,我希望能好好补偿她……”
“你们……”唐洛颀愕然。“你们交往过?”
“我那个时候有女朋友,没办法给她明确的承诺,虽然也喜欢她,但太多因素……我知道她很痛苦,她又是藏不住感情的人,为了不让我为难,不得不放弃喜欢的工作。”朱玮哲避重就轻,掺杂模棱两可的描述,只想让唐洛颀自动退出。
“刚才她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我想她还很恨我。”
唐洛颐的心像被谁用力猛槌了下,一阵疼痛。
回想倪安雅见到朱玮哲时全身紧绷的模样来看,不管心情如何,她仍旧在意朱玮哲;再回想更远一些,她曾对他说过,她不喜欢男人,如今拼凑起来,是因为她曾经伤得太深、恨得太强烈,所以难以接受另一个男人的追求?
“洛颀……我忘不了她,我们公平竞争吧,就像以前在学校那样,各凭本事。”朱璋哲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有一个请求……”
唐洛颐无言地等待着。
“不要伤害小雅……她的世界跟我们不一样,她太认真、太单纯了。无论她愿不愿意再回到我身边,我都坦然接受,但我绝不容许你抱着游戏心态接近她。”
唐洛颐没想到会从朱玮哲口中听见这些话,一直认为朱玮哲个性多情浪漫,狂傲不羁,这辈子很难有女人能让他安定下来,如今听他这么说,他的确是动了真情。
如果倪安雅遗恨他,是不是也表示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无法忘记这段感情?
唐洛颀和朱玮哲多年交情,两人未曾为了女人损及友情,只要朱玮哲喜欢的女孩,他绝对不碰,这是男人的默契,也是义气,但现在他却陷入两难,究竟该怎么做?
深夜,唐洛颀回到家,拨了通电话给倪安雅,这是他连哄带骗才要到的手机号码。
“睡了吗?”
“还没……”倪安雅摸黑接起电话,躺了几个小时仍无法入睡。
“身体怎么样了,还不舒服吗?”
“没事了。”
“嗯……”
电话里传来他沉重的叹息,叹息之后只剩一片寂静。
她紧握着手机,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便任由寂静淹没彼此。
无预警地见到朱玮哲,她的心乱成一团,不由自主回想起那段在广告公司上班时日子。
朱玮哲是利用她、欺骗她,但是他也教会她许多学校里学不到的技术;他才华洋溢、狂傲却也懂得拿捏分寸,每个人都喜欢他,许多个夜晚,他们一群人为顺利拿到案子到啤酒屋狂饮庆祝,当时的朱玮哲让年轻的倪安雅崇拜不已。
有次彻夜讨论一支饮料CF的脚本,连着几天没睡,所有人都累坏了,但隔天早上就要竞稿,满桌都是空了的提神饮料、散乱的纸张,白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直到天色亮起才做最后定案。
制作完分镜图,两人搭计程车赶往客户的公司,上车后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行驶间摇摇晃晃,蒙胧中感觉什么痒痒的东西搔着她的脸颊,睁开眼发现他的唇就贴在她的唇上。
那是她的初恋、她的初吻……
知道被欺骗,那一刻的感觉犹如炸弹在身体里爆炸、撕裂胸腔般疼痛,她没有勇气拆穿朱玮哲的假面具,她没办法恨朱玮哲,因为回忆里有着太多美好的片段;她只是失望,对人性失望,对爱情失望,原来在男人眼中,爱情也可以只是踏往成功的一项工具。
今晚,知道唐洛颀和朱玮哲竟是多年的好友,她突然莫名地感到恐慌,在宴客厅时尚下能厘清恐惧由何而生,回到家沈静下来,才知道自己多么胆小,多害怕爱情再次带来伤害。
好像走回了相同的路,沿途的风景那般相似——
她受唐洛颀的沈稳气质吸引,喜欢他像宠爱孩子般包容她的坏脾气,他逗她开心、惹得她脸红心跳,一旦走进爱情她就彷佛变得不像自己,把一身的尖刺硬壳全卸了下来,再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当唐洛颀和朱璋哲同时站在眼前,那一瞬间,他们的身影仿佛重叠了,她害怕他们其实是同一种人,害伯这段感情最后的结局只是再次证明自己有多瞎,瞎到连续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安雅……”沉默许久,唐洛颀终于发出声音。
“对不起……”倪安雅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脑子很乱,需要一点时间,也许,她还没准备好,朱玮哲的存在,彷佛成了她和唐洛颀之间一个永难抹灭的印记,证明她曾经多愚蠢。
她,没了自信。
“为什么对不起?”她想喊停、想退出了?想回到朱玮哲的身边吗?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便匆匆将电话挂断了。
唐洛颀握着再也没有声音的手机,茫茫然地望向窗外的黑幕。
倪安雅的一句“对不起”,彷佛无情地将唐洛颀推出心门外,他望着紧闭的门扉,失去了抬起手的力道……
第8章
炎热的气温渐渐消褪,夏去秋来,清晨开始透着微凉,街上行人的情绪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起伏躁动。
唐洛颀的生活一如往常,悠闲地用完丰盛早餐,开车进公司,简单地花半个小时和部属开个会,听取市场简报,而后翻翻杂志,打几通电话和朋友聊聊天,也许约个时间见面吃饭,处理完公事便外出绕绕;随兴而至,随遇而安,他的工作便是从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休闲活动中汲取资讯。
他的朋友大部分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拥有相近的成长背景,吃喝玩乐样样在行,经常几个人约着,两、三部车全省跑透透,上山下海,哪里有新鲜玩意儿就往哪里钻,一年中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国外,玩伴愈聚愈多,只要体力够、时间够,活动永远是一个接着一个,不必担心无聊没事做。
上次在记者会中和朱玮哲见面后,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唐洛颀悄悄地从他们哥俩的竞争游戏中退出,没再找过倪安雅。
他经常想起她;清晨醒来、坐在办公室里、开会间、玩乐时……她的表情、她说过的话、她的身影,只要一下注意便会闪进脑海中,占驻不走。
然而,感情的事不能强求,他感觉得到倪安雅对朱玮哲的念念不忘,而朱玮哲同样真心想挽回这段戚情,掺进一个他,只会让三个人的关系变得复杂,最后谁也无法得到快乐。
也许再过一些日子,他能够淡忘那些对倪安雅的感觉,他跟她还是可以像朋友,坐下来,轻松地聊聊彼此近况。
事实上这并不容易做到,但他努力试着去维护三人之间的感情。这些日子,他比平常还忙碌,下班后总要吆喝一群朋友开PARTY、喝酒、打屁,有时,独自开游艇出去,漫无目的地在海上漂荡一晚。
当时间缓慢地让人能戚觉到它流逝的速度是件可怕的事,唐洛颐突然觉得需要好多好多东西来填满它,他的忙碌是刻意经营出来的,忙到失去了休闲的意义。
只是,无论生活被填得多满,心底始终有个角落是空荡荡的,他知道,却不能去正视它。
晚上,唐洛颀和几个朋友到一间新开不久的PUB,听说里面的服务生都很正——男人永远抗拒不了美女的诱惑。唐洛颀对朋友形容的辣妹并不感兴趣,但他从不扫朋友的兴,只要大家开心就好。
这一票黄金单身汉到了PUB,个个风流个傥,出手阔绰,很快便吸引店内的女性顾客注意,年轻漂亮的女服务生也殷勤地提供最好的服务。
“洛颀,最近怎么都没见你带女朋友出来玩?”朋友好奇地问他。
“暂时没女朋友。”
“少来,你会缺女朋友,那我们这些人不就都喝西北风了。”
“我看你是一个不够,还想多拐几个漂亮美眉,凑一打是不是?”几个人拚命挖苦他。
唐洛颀不是唇红齿白的英俊小生,但他体格健硕,是那种穿T恤能隐隐看见衣服底下肌肉线条的好身材,加上他酷酷的表情,深凿抢眼的五官,看来危险却让女人像飞蛾扑火般地涌向他,每次到夜店,经常屁股还没坐热就已经被辣妹团团包围,让人羡慕不已。
“最近吃素,对身体比较好。”唐洛颀说了句玩笑话,引来朋友哄堂大笑。
他却笑不出来。
他心里有个女人,还来不及介绍给朋友认识,还来不及宣布这次他栽惨了,还来不及让那个女人走进他的生活,一切便已经成了过去式……
唐洛颀猛然灌下一口酒,浆液顺着喉头滑入胃里,一阵灼热,最好能让这灼热感转移胸口的闷痛,麻痹他的感官。
忽然间,吧台附近不知发生什么事,引起些微骚动,几个服务生围过去,好事的客人也都伸长脖子远远望着。
“喂!你!离我姊远一点——”
唐洛颀原不以为意,但在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后,像是从梦中惊醒,整个人从沙发弹跳起来。
“洛颀,你干么?”朋友纳闷问道。
“等我一下。”唐洛颀示意朋友继续喝酒,说完迳自走向吧台。
“你疯了是不是?穿成这样像什么,快跟我回家!”倪安雅朝姊姊倪安萝大吼,就像看不惯女儿穿着的母亲,气到快中风。
“小姐,你姊穿这样很性感啊,有什么不对。”倪安雅的出现令坐在吧台的男客们十分扫兴,揶揄地说:“倒是你,漂亮是漂亮,怎么穿得比我阿嬷还保守?”
“我穿怎样关你屁事!”
唐洛颀走到围观的服务生后方,发现正和人争执的倪安雅,一旁的几个男人已然动怒。
“你这女人真的很欠扁。”一个被激怒的男客扬起手掌。
“你敢动我一下,今晚就别想离开警察局!”倪安雅挺起腰,摆好架势,不畏威胁。
唐洛颀立刻冲过人墙,护在倪安雅身前。“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喝酒的兴致,今晚的消费我买单,别客气,尽量喝,玩得开心点。”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钞票,递给一旁的服务生。“不够的话,等我回来再给。”
倪安雅从背影、从声音认出了唐洛颐,虽然错愕但脑子里转的却是——她没有错,为什么要他替她道歉?
“走开……”她从背后使劲推他,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多管闲事!”
无奈他不动如山,转个身反而攫住她一双小手。
“放开我……”倪安雅低吼着。
“你女朋友很呛啊!趁早甩了免得惹祸上身。”那些男客见到高大的唐洛颀出现也只能息事宁人,但嘴上仍忍不住酸了几句。
“我就是——”
倪安雅还想回呛回去,但唐洛颀将她的脸压向他怀里,紧紧搂着,剩余的话全消失在他钢铁一般的胸膛里。
“这是你姊?”唐洛颐见倪安雅身后站着一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穿着性戚,唯脸上的苍白胆怯与打扮格格不入。
倪安雅没办法开口说话,只能点点头。
“失礼了。”唐洛颐一手揽着倪安雅的腰,一手将她姊姊护进臂弯,快步走向大门。
再不离开,这个死不示弱的女人不知道要惹火多少男人,就算他身强体壮也没办法以一挡十。
“安雅……我没喝酒,只是跟朋友聊聊天……”倪安萝被强行带走,无辜地向妹妹解释。
“别天真了,你知道他们用什么眼光打量你吗?这叫朋友,你认识他们多久?”倪安雅气唐洛颀架着她像拎着弱不禁风的小鸡,但当前最重要的事是骂醒不谙世事的姊姊。
“刚认识……可是他们人很好……”
“好个屁,等你明天早上莫名其妙地从饭店醒来,全身一丝不挂,你才会清楚什么叫人很好!”倪安雅吼得声音都快哑了,她这个笨姊姊还是相信全天下的人都跟她一样无害。
“先上车。”唐洛硕打开自己的车门。
“我自己有开车来。”倪安雅拖着姊姊就要离开。
“我说上车!”他将她抓回来。
倪安雅瞪着他,他弄痛她了。
唐洛颀也回视她,紧抿的唇显示他努力压抑着怒气。
这女人光会教训她姊姊,怎么不想想自己身上几两肉,以为自己是女超人,凭那点花拳绣腿就能拯救世界?
“姊,上车吧……”倪安雅不敌他的气势,只好让姊姊先坐进车里,随后跟着坐入后座。
“地址。”唐洛颀言简意赅、他怕再多说几个字,三字经就要飙出来了。
他早该更严厉地警告她,别去挑战男人的耐性,别以为声音大、气势强人家就怕你,当男人被激到失去理智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生气是因为害怕,因为不能陪在她身边,害怕她吃亏、害怕她受伤、害怕没人保护她。
倪安雅念完地址后,整个人累得瘫靠在椅背上。
每一次武装强悍,每一次据理力争都得使尽全力、鼓胀自己,她其实不是跟人吵架的料,只是吃了几次亏后发现,软弱只是让人更容易骑到头上来。
她父母就是老好人,教育出的孩子也都一样心地善良、柔软温驯。
母亲几次被朋友倒会、父亲在公司里帮上司背黑锅、姊姊遭劈腿、悔婚,妹妹只因长得甜美可人,在学校受男孩欢迎便遭女同学嫉妒,恶意地叫了校外的小混混在她回家的途中绑走她……
她无法忍受那些恶毒的人在伤害别人之后仍快活逍遥,只有尝过相同的恐惧,才会了解自己曾经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的力量或许很薄弱,但是她的意志很坚定,为了保护家人她什么都可以豁出去,不计后果。
但是……她也很受伤,为这世界上永远不会消失的不公平、不正义而受伤,为什么人性总是那样丑陋、那样自私?
“安雅……”倪安萝见妹妹不说话,心里很难受。
倪安雅握住姊姊的手,轻拍了下。“对不起,刚才对你大吼大叫……”
“我知道你担心我,只是我想改变一下自己……让自己比较有女人味一点……”倪安萝不像姊姊,倒像是倪安雅的女儿,小声地解释。
“改变很好,但也别那么极端。”倪安雅笑了笑。“想去哪里,让我陪你去,至少也找个朋友一起去,好不好?”
“嗯……”倪安萝在黑暗中淌下了泪,她想要变得坚强独立一点,就像安雅这样,不过,好难,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伤口不再痛……
坐在前座的唐洛颀静静听着倪安雅安慰姊姊,温柔的语调、眉心纠着的担忧,在在显示她们姊妹情深,所以,上次见到了那个男人才会情绪崩溃,气到红了眼眶。
这个女人全身张狂的刺是为保护家人、保护朋友,只是……懂不懂保护自己?
抵达家门,倪安雅送姊姊进房间后踅回大门,唐洛颀还在那里等她。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车边,两人遥遥地相望。
唐洛颇忍着不冲过去拥抱她。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希望再多看他一眼。
以前她嫌他黏、骂他不正经、说他油嘴滑舌、怕他其实是个花花公子,追女孩子那么多花招,偏偏,“想念”总是在分开后才开始蔓延……
他们没有明确的开始,也结束得糊里糊涂;那一夜,那一通电话,紊乱的思绪、惶然的心情,他们在电话里沉默,所有的话梗在喉咙,用尽了力气仍旧吐不出一个字,最后让沉默各自解读。
她需要时间沈淀自己的心情,只是没想到他自此消失,而她没有勇气问为什么,就怕答案正是她所担心的——其实他没那么认真、其实他没那么喜欢她。
“那……”他起了个音却迟迟不接下文,只是望着她,像百般不舍离开她。
“怎样……”倪安雅下意识地扭着手指,期待他多说点什么。
但,他该说什么,她又想听什么?
爱情让女人迷惘,无论是青涩少女,还是身经百战的爱情高手,当真正面对渴望能长长久久走下去的男人时,那种害怕历史重演又期待不同未来的挣扎,如同在黑夜中摸索,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跳。
男人不懂,女人需要的是更坚定的双手,指引她,带领她,消灭那莫名的恐惧,但是……他失去耐性,离开了。
“没……没什么……”纵使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可现在都不该再由他口中说出,既然他都选择了放弃。
“喔……”她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继续你看我、我看你。
“我姊姊……”倪安雅起了头。
“她怎么了?”唐洛颐下自觉地走近她。
“她未婚夫劈腿……”
“我知道,有次我们去吃饭的时候还遇到他。”
“对。”她想起那个夜晚,她对他说了好多家里的事,现在回想起才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当时她能如此轻易地对他敞开心房,而今却没有勇气告诉他她还在等他。“之后,她像变了一个人……原本她的裙子都穿到膝盖以下,我担心她……”
“你姊姊已经是成人了。”他微笑道,要她别太担心。
“我也晓得,可是她一直待在学校,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而且,她就只交过一个男朋友。”倪安雅叹口气,觉得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实在太差。
“疗伤是需要时间的,至少她尝试改变自己,而不是关在房间里哭泣,这点应该高兴,当她接触到原本不认识的世界,发现世界如此之大,也许她就不会再执着于过去的事。”
“你说得也有道理……”倪安雅心想,是不是她也把自己的世界局限得太狭隘了,所以总是太严肃、太认真看待事情,像唐洛颀,凡事淡然处之,什么都可以轻易地提起放下。
包括她……
“那就别再皱着眉头了。”他轻敲她的眉心。
“嗯。”她露出微笑,他总是能用简单的道理解开她的烦恼。
“最近好吗?”两人的气氛好转,唐洛颐才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事。
“还是这样啊,接案子、画图、熬夜、生气……”
“你跟……不——”他换一个说法。“玮哲呢?我又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他?为什么问我?”
“他没去找你吗?”唐洛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最近他是常到我们公司,委托我们做些案子,不过我没问他好不好,看起来是还不错。”
上次,魏德慧给了朱玮哲名片,隔天他就很带了几个案子过来,工作量爆增,加上魏德慧的预产期愈来愈近,最后他们决定再多聘请一位业务跟设计师。
过去,朱玮哲留给她的那些不愉快记忆随着频繁的接触,似乎变得不那么深刻,倪安雅也能跳脱出来用另外一个角度看他;以前,她欣赏他的才华,喜欢他的幽默风趣,他对她的照顾使她萌生爱意,所以在知道他早有女朋友时才会有种被欺骗的感觉,那种感觉对是非分明的倪安雅而言,太过震撼,以至于许多年过去,始终无法释怀。
如今再看朱玮哲,其实也就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愈来愈熟悉业态,理想被远远抛到脑后,只要能做出客人想要的东西就够了,他的才华蒙上了灰,失去了斗志,便不再那么熠熠生辉。
“他说……”
“说什么?”
“算了……这些话应当由他亲口告诉你,我不能替他转述。”
“为什么?”她不懂唐洛颐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最后,唐洛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祝你们幸福,再见。”
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倪安雅其实不在乎朱玮哲说过什么,她想留住他,但开不了口,最后只能凝望他离去的背影,恨自己的懦弱。
******
唐洛颀开车回到PUB,一坐下便拿起朋友的酒杯,一口饮尽。
“什么事去了那么久?”朋友问道。
唐洛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一边举起手招来服务生,指指空了的酒杯。
“有这么口渴?”朋友都知道唐洛颀酒品很好,浅尝即止,从不追酒,但今晚他看来很怪,一脸沉重。“女人?”
“是兄弟就别问了……”他胸口很痛,在离开倪安雅的那一刹那,整个人仿佛被撕裂了,原本拥有她的他,故作什么潇潇,还祝他们幸福。
他说谎,漫天大谎,其实心里一点都不希望倪安雅的幸福是另一个男人给的。一杯接着一杯呛辣的酒灌进喉咙,谁爱谁、谁是闯入的第三者、该退让还是强留她在身边……他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躁热得想发狂。
“再去KTV唱歌吧!”他起身,买单,吆喝一群朋友继续狂欢。
“嘿,兄弟,借酒烧愁愁更愁啊,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帮你想想办法。”朋友记得唐洛颀根本很少听流行音乐,更别说唱歌了,现在居然提议去KTV续摊?
“没事。”他还没喝够,至少还不够醉,当人还太清醒,长夜就显得格外的难熬,他需要做些事来转移注意力。
“想去我们就走吧!”朋友们今晚刚认识几位美眉,正好需要一些余兴节目拉近彼此的距离。
一票人浩浩荡荡来到知名连锁KTV,叫了酒和满满一桌菜,点了几首热闹的快歌炒热气氛,纸醉金迷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唐洛颀茫然地望着超大电视萤幕,手中的酒杯一刻也没放下来,尽管耳边充满愉悦的笑声,唱唱跳跳热闹不已,但他却始终无法忘记一个身影,而每当这个身影浮现脑海,他的心就开始往海底沈没。
他曾试图解释这份不舍,也许因为才刚刚开始,所有的一切都还停留在最美好的阶段,她留给他的记忆是那样鲜明轻快;时而飞扬蛮横,时而柔软单纯,她的笑声像孩子般开心,她老是选择扮坏人,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忘不了她甜美的唇、忘不了拥她在怀里的感动、忘不了她在电话里慌乱心烦的道歉,也忘不了曾经为了即将见到她而心绪浮动的快乐。
这是他第一次强烈想要拥有的女人,却也是第一次不得不放手的女人,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人?
唐洛颐身处在热闹的气氛中,听着一首首动人的歌曲却犹如行尸走肉,直到眼前的萤幕打出(当爱已成往事)……
他苦苦地再灌进一口酒,连KTV这么欢乐的场所,偶然出现的一首歌也能轻易打倒他。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
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作词:李宗盛)
唐洛颀怔怔地望着字幕跳出的歌词,听着悲怆的曲调,心揪成了一团。
“这是谁唱的?”他问身旁的朋友。
“当爱已成往事,林忆莲跟李宗盛合唱的,听说他们就是因为合作这张专辑才让感情曝光,林忆莲成了第三者,虽然后来他们结婚了,最后还是离婚收场,可惜,才子佳人……”朋友八卦地评论演艺圈的风风雨雨。
“我想再听一次,帮我点歌。”
“没问题,难得你感兴趣。”歌曲结束后,朋友插播请美眉再唱一遍。
他静静地又听完一逼,不够,要求再听一次,立刻遭到所有人抗议。
离开KTV后,唐洛颀到朋友家借来了这张CD,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任音乐播放了一逼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直到醉了、直到倒下,他的耳边仍不停地响着——
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第9章
“祝我们幸福……祝你们幸福……什么意思啊?”
倪安雅坐在绘图桌前,抓抓一头乱发,还是想不透唐洛颐那句话的意思。
“你再抓,头发都快掉光了。”魏德慧拉住她的手。“想不出来要怎么设计吗?要不要我再给你一些方向?”
“不在家好好休息,你来公司干么?”倪安雅连忙拉来椅子让魏德慧坐下。
“这个星期就是预产期了,你还给我东跑西跑?”
“跑惯了,待在家里很无聊。”
“无聊也总比在大马路上突然要生了好吧!”
“你电影看太多,哪是说生就生,开始阵痛离生都还有一大段时间,可以整理住院的东西。”魏德慧觉得倪安雅太大惊小怪。
是说这也不奇怪,她对别人的事总是比自己的事还紧张、还看重。
“不行、不行,我先载你回家。”倪安雅拿了车钥匙,扶魏德慧起来。“你待在这里我会心神不宁。”
“心神不宁的原因不是我吧……”魏德慧拗不过她,只好坐上倪安雅那辆超过十年的老爷车。
“不然还有什么原因?”倪安雅假装镇定地问。
“光你这个表情我还看不出来你有事,那这个朋友也别当了。”魏德慧当场戳破她的伪装。
“你就在家乖乖待着,保持心情愉快,把我干女儿健健康康的生下来,暂时让脑袋休息,别乱想些有的没有的。”
“你说我就不想,不说我只好自己乱猜些有的没有的。”
“厚——你很卢捏!”
“虎在深山里啦!”魏德慧不理会她的装腔作势。“快说,到底在烦什么?”
“就……那个唐洛颀……”
“咦?你们又见面了?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失踪?”听到“唐洛颀”三个字,魏德慧整张脸都快贴到倪安雅脸上。
“没有……”
“为什么不问?之前他追你追得那么勤,怎么会熊熊就没下文了?”
“可能是终于‘醒了’吧……”倪安雅挖苦自己。“发现原来这个女人根本没什么魅力可言。”就像她突然发现不再迷恋朱玮哲一样的道理。
“你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喜欢你这种个性的人,就是喜欢,不可能无缘无故变不喜欢,我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你看朱玮哲还不是回头找你了。”
“关朱玮哲什么事?”为什么连魏德慧也扯上他。
“你看不出来他在追你?”
“别乱说。”倪安雅真的没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因为你根本没正眼瞧过他,哈哈!”魏德慧笑着解释:“朱玮哲应该已经清楚自己根本没机会了,最近都派他的助理拿案子过来,下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跟唐洛颇见面,然后呢?”
“不会吧……”倪安雅东拼西凑,脑中一片混乱。“所以他说‘祝我们幸一顺’!”
“谁说?”
“不对啊……”倪安雅陷入苦思。“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不说清楚,要把我急死是不是?”真正有产前躁郁症的是魏德慧。
“我刚才本来就要说了,是你一直打断我。”倪安雅接着转述唐洛颀对她说的那些话。
“祝你们幸福?”魏德慧开始解谜。
“‘你们’是指我跟朱玮哲吗?”
“应该是……不过他应该不知道你们以前……”
“我们以前也没怎么样!”倪安雅急忙解释。
“我知道,你别急,让我好好想想……”魏德慧冷静下来思考,只有一种可能。“可能是朱玮哲告诉唐洛颀的。”
“告诉他什么?”
“说你们在交往喽,他跟朱玮哲是麻吉,朋友妻不可欺,所以他才会突然退出,还说祝你们两个幸福嘛!”魏德慧心想,唐洛颀还满君子的。
不过,这朱玮哲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了,奸诈的小人!
“喔……”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只表示她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
“不会吧,这么冷静?”魏德慧对倪安雅的反应十分诧异。“无中生有、乱造谣、欺骗、被误会……你最讨厌的不就是这些吗?”
“算了……”倪安雅凄凄一笑。“反正我觉得谈恋爱也很麻烦,自己一个人比较自在。”
“你就继续嘴硬,继续逞强,反正晚上躲在棉被里哭又不会有人看到。”
“不然我还能怎样!”倪安雅失控地吼,吼完一阵心酸,撇开脸去遮掩发热的眼眶。“对不起……”
“我没事。”魏德慧叹口气,拍拍她的肩。
这个女人,别人的事她冲锋陷阵跑第一,遇到自己的事就缩进龟壳,放弃永远比挖出真相来得安全。
看来这事,得由她出马了。
******
魏德慧回到家后,立刻拨电话给唐洛颀。
“好久不见……”唐洛颀听见魏德慧的声音就彷佛感受到了倪安雅在一旁,让他一阵怅然。“预产期就这几天是吗?还在工作?”
“没有,在家休息。”魏德慧很感动,他竟记得她的预产期。这样细心体贴的男人,怎么能让他就这样和安雅错身而过?
“宝宝生下来后记得通知我,我准备了礼物要送他。”唐洛颀喜欢倪安雅,也真心喜欢她身边的家人、朋友。
“谢谢……不过,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有时间见个面吗?”她可以在电话里说,但她必须先从唐洛颀的眼睛,从他脸上确定他对安雅的真正感情。
魏德慧问完后听见背景广播。“咦?你在机场,要出国吗?”
“嗯,去一趟香港,朋友生日。没关系,我可以搭晚一点的班机,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魏德慧跟他约在住家附近的一间咖啡厅。
她没提这件“重要的事”其实是跟安雅有关,唐洛颀也什么都没问,光是从他如此重视安雅的朋友的这份心,就能了解这个男人“从没醒过”,他真的爱安雅。
从桃园机场到这里还需要些时间,魏德慧撑起腰回到房里,整理生产住院的生活用品。
待时间差不多了,她才出门,慢慢走到和唐洛颀相约的咖啡厅。
等了几分钟,他便到了。
“你如果再憔悴个几分就更完美了。”一见到唐洛颀,魏德慧立刻挖苦他。
“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英俊潇洒,不像为情所困。”
唐洛颐苦笑了下。“安雅……她好吗?”
“不好。”她拉下脸,吓他。果然,他一心挂念着的还是安雅。
“她怎么了?”昨天见到她还好好的,发生了什么事?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不见?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跟安雅情同姊妹……”
“我了解。”唐洛颀点点头。“我跟玮哲也亲得像兄弟一样。”
“所以,你真的把安雅当成了礼物,拱手送给朱玮哲?”真被她料中了。
“不能这么说,他们彼此喜欢……”
“那就是你其实没那么喜欢安雅。”魏德慧两手撑在桌面,激动地快站起来了。
“不是……”唐洛颀无法解释,只能无言地摇头,但,痛苦写在脸上。
魏德慧觉得逼他也很残忍,谁晓得狡猾的朱玮哲到底怎么跟他说的,不过,男人之间那无聊的义气也让人很火大。“安雅跟你说过她喜欢朱玮哲?”
“她只跟我说对不起……我知道她说不出口,我也不想为难她。”唐洛颀难掩眼中的落寞,却只能化成无声的叹息。
“原来……”魏德慧差点昏倒,倪安雅这个猪头,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对不起,根本是误导。“你等等……”
她快生了,性子比较急,马上拿起手机拨给倪安雅。
“喂,你是不是跟唐洛颐说过‘对不起’这句话?”
“有吗?”倪安雅一头雾水,才刚送魏德慧回家,竟突然打电话来,害她以为魏德慧要生了。“我不记得了……什么时候?”
“算了,你喔!猪头……”魏德慧得先解决眼前这个男人。“晚点我再给你电话,拜拜!”
挂断电话,她直视唐洛颀。
“我不知道朱玮哲跟你说了什么,不过,我现在告诉你的是我在安雅身边,从头到尾第一手看到、听到的真实版本。”
魏德慧娓娓道来,从她们毕业后到广告公司上班,倪安雅为什么欣赏朱玮哲,朱玮哲又是如何为了成功一边瞒着倪安雅,一边安抚女朋友脚踏两条船,最后还将出轨的事实归咎于倪安雅太年轻,误把他的关心当成爱情,他只是不愿意伤害她……
这里头有些内幕甚至连倪安雅都不知情,魏德慧不想在她的伤口撒盐,他们离开了广告公司,原本这些事一直藏在魏德慧心里,但为了这小俩口,她不得不把朱玮哲的小人行径全摊开来。
“这次朱玮哲再次回来找安雅,你以为他是真心的吗?”魏德慧嗤之以鼻。
“我打电话问过以前在广告公司的同事了,他是升官发财了,他的女朋友还是同一个没换,不过,这几年不断地偷吃、劈腿,牛牵到北京还是牛,狗改不了吃屎,你居然把安雅让给那个烂人?”
听完,唐洛颀很震惊——
这不是他认识的朱玮哲;朱玮哲是渴望受肯定、渴望成功没错,但也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如果朱玮哲真的变了,那只能说权力、欲望真的太容易让人迷失心智……
“你不相信我说的?”
“我相信……”唐洛颐看向魏德慧。“我也相信玮哲是真的喜欢安雅,只是男人有时不得不优先考虑事业,毕竟这个社会评价男人的成功与否角度太过狭隘,这迷思不容易打破……”
魏德慧无法反驳唐洛颀的说法,但也不以为然。“所以说女人活该做男人追逐成功背后的牺牲者?朱玮哲劈腿有理,你们是哥儿们,你挺他?”
“不是,劈腿当然不对——”唐洛颀连忙解释:“我要说的是,是我的错,没把事情弄清楚……”
“那现在……你还是要把安雅拱手让人?”她挖苦道。
“我认错了。”唐洛颀挤出苦笑。“我得见安雅一面,向她道歉,而且,保证不再做这种糊涂事。”
“呃……”魏德慧突然全身紧绷。“我想……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接着,她脸一皱,大叫出声。
“你怎么了?”唐洛颀起身冲到她身旁。“要生了吗?”
她咬着牙,白着一张脸,几秒后又放松下来。“开始阵痛了,我得回家拿行李,准备到医院了。”
魏德慧拿出手机拨给上班中的老公,告诉他说:“孩子想见你了。”
******
倪安雅从医院门口一路狂奔到产房,没见到魏德慧的丈夫,倒是意外地发现唐洛颀。
“生了没?生了没?”她紧张地抓着他的手。“小慧的老公呢?还没到吗?她在哪里,我去陪她……”
“魏小姐的先生陪她进产房了,别急。”他拨开她被汗水濡湿的刘海,笑着拍抚她的背。“坐下等,没这么快的。”
“没办法……”倪安雅在产房外走来走去,不时朝根本看不到里头的产房探头。“是不是很痛?她怎么过来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吗?要不要我再带点东西过来?”
唐洛颀没见过孕妇生产有人比丈夫还慌张的,倪安雅就是头一个。他将她按到椅子上,手臂圈住她,命令她冷静下来听他说话。
“她很坚强,刚开始阵痛的时候还坚持走路回家拿行李,说是这样比较容易生产,后来阵痛频率愈来愈高时,没来得及等她丈夫回家,我就先送她到医院来了。”
“对……医生说过,要多走路……”倪安雅紧张得连手心都冒汗了。“小慧,记得要深呼吸再吐气啊……”
这时,产房里传出哀嚎声,倪安雅也跟着站起来尖叫,彷佛生孩子的是她,惹得走廊上还在走来走去等待生产的孕妇笑了出声。
唐洛颀不禁莞尔。“我可以想像等你自己生孩子的时候有多惊人……”
倪安雅白他一眼,顿时才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终于发现是我了吗?”
“我知道是你……”她微红了脸。“不过现在你又不重要。”
他不介意自己的重要性排在魏德慧后面。“安雅,我要向你道歉……”
“……”她满脸问号。
他成功的转移了她的紧张。
“关于玮哲的事……对不起,我误以为你们彼此喜欢。”
“你以为?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她自己胆小地不敢问他为什么消失,却兴师问罪起他为什么擅自以为她喜欢朱玮哲。
乍地,她想起先前魏德慧打电话给她时,没头没尾地问她是不是对唐洛颀说过“对不起”这句话。
接着,她便记起那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了。
猪头……阴错阳差的乌龙。
“我……”唐洛颇原想解释他会误会的原因,但追根究柢,这错还是错在自己的“男人义气”。
“所以,你真的要把我让给朱玮哲?”他听了她说“对不起”,就以为她喜欢的是朱玮哲,然后,他就“放弃”下。
他只能低头默认。
“朋友之妻下可欺……”她想发飙。
虽然她是误导了他,但他居然就因为一句“字意不明”的话而轻易放弃,对他而言,她真是“重要”啊!
“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女人是让你们用来称兄道弟的赠礼?”
他不敢吭声,虽然这盘问的过程他先前才经历了一次。
“我告诉过你不要招惹我,你不听,现在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乱又放手一走了之,你这样跟我大姊的未婚夫有什么两样?”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我先说十次对不起,你让我扁个痛快,要不要?”
“好……”他忍不住笑出声,这句话好耳熟。
“还笑!”她捏他,却舍不得弄痛他。
“对不起……”他为自己克制不了笑声道歉,但她实在太可爱了。
“我最讨厌你这种伪君子了,既然可以随随便便把我让给别人,那表示你根本不在乎我,何必假惺惺说什么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错了。”他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知道错了就滚远一点,我可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笨女人,哼!”她甩过脸去,双手环在胸前,不理他。
唐洛颁认分地坐在她身边不发一语,只是若有似无地蹭着她的肩膀。
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现在家只楚楚可怜待人宠爱的小绵羊……
“你很热欸,别靠我这么近。”她挪开位置。
她最讨厌他这种闷不吭声、装无辜的样子了,好像都是她在欺负他、冤枉他;虽然她承认自己也有错,而且还是个“俗辣”,只会躲在棉被里偷偷掉眼泪,什么都不敢问,结果把她折磨得半死的原因竟然是场乌龙……
“因为太喜欢你了,光是坐在你身边,我就内心波涛汹涌……”他又坐近她。
“你在讲黄色的喔!”她噗哧一声,笑着槌他。
她能怪他什么,骂他猪头、笨蛋、烂好人,可是,她就偏偏喜欢这个猪头、笨蛋、烂好人。他跟她爸爸、妈妈、姊姊、妹妹一样笨……
但是她爱,爱他们的正直、爱他们的不争、爱他们总是相信人性本善、爱他们永远比她高几百倍的“EQ”。
“那叫欲火焚身,不一样。”他的目光好热、好赤裸。
“你很无赖耶!”她拚命打他,直到他包覆她的小小拳头,将她拉进怀里。
“我只赖着你。”他继续用柔情加甜言蜜语攻势。
“我才不相信,你们男人都一样,把女人当笨蛋。”她又感叹又怀念这温热的拥抱。
“不过,你是我见过最笨的,笨到让我不能不在身边保护你。”
“我才不笨!”她抗议,捏他肚子。
“那我们打个赌,你一定会上我的当。”
“好啊,赌就赌。”她扬起下巴,不肯认输地直视他。
他低下头,封住她的唇。
“唔……”她瞪大眼,而后又情不自禁合上。
这是他第二次吻她。
距离上一次已经好久了,但是,她却经常想起、梦起、幻想起。
他的拥抱好坚定、他的吻好温柔、他的气息好晕眩人、他的一切都教她迷乱……
唐洛颀捧着她的脸,轻啄她的唇瓣,浅浅地品尝她的甜美,彷佛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那份轻柔珍惜,暖了她的心窝。
当他离开她的唇,热切地注视她的眼时,她已经被融得软绵绵了。
“你犯规……”她红着脸,虚弱地指控。
“那要怎么罚我?”他噙着笑,以指腹轻刷着她粉嫩的脸颊。
“让我想想……”被这样的浓情密意包围着,她的脑袋还管用就有鬼了。
“慢慢想……”他再次将她搂进臂弯里。
不管她想怎么罚他都没关系,只要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
他真的错了,错得离谱,这个错无关朱玮哲的谎言,而是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退让,不应该将自己心爱女人的幸福交到别人手上。
经过这一次的教训,受过这些日子的折磨,他再不会放手了,他不只要道歉,更要付诸实际的行动,他坚信,坚信自己能带给安雅幸福。
“我是不是上当了?”她温驯地靠着他的肩,满足地轻吁了口气。
他说得没错,她真的很笨,笨到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爱情让她变弱智、变脑残,即使害怕受伤却阻止不了想念他。
“其实,真正上当的是我。”
“怎么说?”她抬起头看他,而后又害羞地低下头。
“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危险,不知道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你,当你警告我不能靠你太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个危险标志应该放远一点。”
“怕危险,你可以把我转让给别人啊。”她故意揶揄说。
“再也不敢了……”他求饶。“我是个大笨蛋,原谅我好不好?”
“大笨蛋!”她骂他也骂自己。不管害不害怕,不管结果会不会再次令她心伤,既然离不开他,也只有走下去才能证明一切。
“叫我吗?”他举起手搞笑。
“笨蛋……”她笑。
“我是。”只要能逗她开心,他扮笨也无所谓。
这时,产房的门打开了,医生走出来,倪安雅立刻趋前问道:“医生,小慧生了吗?顺利吗?”
“生了,现在在待产室休息,等一下你就可以进去看她了。”
倪安雅陪魏德慧做过几次产检,医生认得她。
“谢谢……”听完,她开心到红了眼眶,转身冲向唐洛颀,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干女儿出生喽!”
“终于安心了?”唐洛颁笑着揉揉她的发。
“嗯!等等我们一起去看我干女儿。”她仰起脸,绽放美丽笑容。
无论喜怒哀乐,有人陪伴、有人分享,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第10章
夜晚,微凉的风徐徐吹来,远方黑幕悬着一道弯月,月光洒落海面,洒在迎风泛起的波纹边缘,幻化成点点星光。
唐洛颀坐在游艇甲板上,倪安雅靠在他怀里,薄薄的毛毯将两人裹进小小的世界里。
“好安静。”她低声地说。
安静到几乎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和她的。
“嗯……”他的下巴轻轻磨蹭着她的发丝。“通常这艘游艇很热闹,不过,这阵子我经常一个人出海,觉得这样静静的感觉也不错。”
“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海?”
“因为被一个女人折磨得厉害,需要一个人安静疗伤。”他亲吻她的耳,呢喃般地吐露爱语。
她微缩起脖子,身体轻颤着。
“告诉我、你究竟是老实还是狡猾的女人,为什么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没办法不往你身边靠去?”
“我不知道……”她也一样,明明想远离他却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想忘了他却一天比一天还想念他。“不过,如果要比狡猾的话,一定是你心机比较重。”
“怎么说?”他微笑。
“你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吧?”是他偷偷地掳走她的心,让她无可自拔,这速度,快得教人心慌,而他竞以为她能控制,分明是扮猪吃老虎。
“应该是,但我真正想要的却不多。”
“比如说什么?”她发现,她好喜欢他低沉的嗓音,喜欢他沈稳的心跳,喜欢他暖暖的怀抱,喜欢他扬起的唇角……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我想要一双手……”他握起她的小手。“像这样牵着,陪我看阿里山的日出,陪我一路飘到东海岸看流星雨,陪我在壮阔的大峡谷散步、一起了解神秘的古文明,甚至是我们永远无法看见全貌的辽阔宇宙。”
“嗯……”她没想过他是如此感性的男人,但回想两人相识的过程,回想他看事情的角度,回想他的好脾气与包容,却又不难理解他的心胸是多么宽大,他的眼界是多么深远。
“我是个不很上进的男人,喜欢悠闲过生活,所以需要一个体力还不错的女人陪我走遍全世界,用一辈子的时间……”
她听着他用好听的声音描绘美丽远景,软软地靠在他胸膛,像被催眠一般,整个人随着船身柔柔漂荡、荡向一个绚丽奇幻的未来。
他口中的世界是她一直以来企盼拥有的——远离尘嚣、远离纷乱,回归最自然、最纯净的生活。
她想要的,也只是如此。
“我可以毛遂自荐吗?”她望向他,甜甜地笑了开来。
他情不自禁,俯身吻她。
倪安雅闭起眼,戚觉像有蜻蜒在唇上、脸上飞舞。
他的吻好温柔,轻轻地、浅浅地吮吻,却如酒般醉人,宽大的掌捧着她的脸,指腹抚过细薄的肌肤,舌尖缓缓勾勒着她的唇,不急躁,如翩翩君子,反教她失了心魂,心甘情愿为他倾倒。
她探出舌尖,回应他、邀请他,双手环上他的肩,更贴近他厚实的胸膛,感受他失序的心跳及益发炽烫的体温。
他离开她的唇,脸贴着她的脸,吹过她耳边凝重绵长的呼吸显示他忍耐得好辛苦,不过,他没有要求、没有试探、没有轻佻,宁愿忍着欲望,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享受此刻心灵的亲密与契合。
她感受到了他的珍视,心软了,眼眶热了。
在这样的环境,孤男寡女,这样浪漫的时刻,尽管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很令她紧张,但她喜欢他、爱恋他,只要他有所行动,她会应了他的需求,但他没有。
他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具侵略性,这是倪安雅在认识他一段时间后才慢慢体会出来的,他绅士有礼,优雅迷人,也许有时有点无赖,却也恰恰驯服了她的任性蛮横,在他身边,她能够自在伸展,能够态意妄为,而他始终笑笑地望着她,宠着她。
这时,倪安雅才明白自己何其幸运,被这样的男人爱着。
那些甜言蜜语、油腔滑调,哄得她脸红心跳的情话,都是真心,是她太胆小了,把全世界的男人都想成披着羊皮的狼而拒绝了解他。
“你失恋过吗?”她指尖画着他刚毅的下颚,好奇地想知道。
“没有。”他轻咬她的指尖。
“那你一定经常让人失恋。”她笑着缩起手指。
他想了想,摇头。“应该也没有。”
“怎么可能,除非你没谈过恋爱。”
“应该说曾经失望过……”他解释他的想法。“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当然都是认真的,只不过当我们慢慢了解一个人之后,可能会发现一开始喜欢的理由太主观、太一厢情愿,事实上对方并非我想像的那样,也许我也没办法一一达到对方的要求,我们会失望,和平地说再见,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可能契合的对象,没有人真的受到伤害,只是难免感到失望。”
“所以说……也许有天你也会对我失望?”她喜欢他看事情的角度,喜欢听他对每件事的见解,他真的好成熟,成熟到令她崇拜。
“为什么不是你对我失望呢?”他的热气徐徐拂向她耳畔,拥抱着温顺的她,让吃尽苦头的他好有成就感。
“因为……”她话说一半,突然红了脸。
“因为什么?”他抚着她发烫的脸颊,忍着不打断她,尽管他快被她娇羞的表情挑逗到兽性大发。
“我们家有家族遗传的……”
“嗯?”
“喜欢上一个人之后就会开始变笨……”她低下头,声音愈来愈小声。“所以,只会愈来愈喜欢你……”
他被她诚实的告白哄得心花怒放,这是她头一次说喜欢他,而他从来不知道光是“喜欢”两个字,就足以造成如原子弹般的震撼威力。
他搂紧她,莞尔一笑。“安雅……你真的好可爱……”
未来如何变化谁都难以预言,他只知道此刻,自己是真的真的,好爱这个笨笨的女人。
“那你怎么……”怎么光是心动却不行动?
“什么?”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回航”了,再继续待下去,呼……实在太危险了。
倪安雅感觉得到他的欲望愈来愈明显,羞得脸直往他怀里钻,这么害羞的事她可说不出口。
不过,他那么聪明,多暗示几次,应该就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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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安雅变了,变得柔情似水、变得愈来愈有女人味,变得她身边的家人朋友都觉得不可思议,不晓得唐洛颀究竟在她身上施了什么魔法。
魏德慧坐完月子,小BABY也满月了,倪安雅带唐洛颀到魏家看她的干女儿,两个女人趴在婴儿床边看小BABY睡觉,看她的小脚踢啊踢的,小手在空中胡乱飞舞,一、两个小时过去,也不觉得腻。
“喜欢小孩的话,自己生一个,你跟唐洛颀的孩子一定很漂亮,是女的就做好姊妹,是男的,就来个姊弟恋吧!”魏德慧完全没有产后忧郁症,很快就作起白日梦了。
“别乱说……哪有这么快生孩子的……”倪安雅羞红了脸。
“小雅……”魏德慧目瞪口呆。“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吧?”
“对啊,从大一开始。”
“我第一次看你脸红欸!以前跟人家吵到脸红脖子粗的那种不算。”
“哪有……”倪安雅轻推她一下。“我才没有脸红。”
“哇噻,你连扁人的力道都变弱了。”魏德慧啧啧称奇。“唐洛颀好大的本事,喂……”她突然靠向倪安雅耳边。“他怎么样?有没有那种……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的情节出现?”
“什么情节?”倪安雅愣了愣,而后才意识到魏德慧指的是什么,更是羞得想捏死她。“你怎么可以在我干女儿面前讲限制级的啦!”
“没关系,我还没开始教我女儿国语,是说……脸红成这样,那八成……”
“不理你了。”倪安雅被魏德慧的满脸八卦逼到无路可逃,只好冲出婴儿房找唐洛颀讨救兵。
唐洛颀坐在客厅和魏德慧的丈夫聊天,两人从未来航空运输的发展聊到两岸关系,从两岸关系聊到地球资源问题,天南地北,十分投机。
倪安雅来到客厅没有打断他们的话题,只是静静地在唐洛颀身旁坐下,她一坐下,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摆在膝上的手。
魏德慧随后跟来,也坐在老公身旁,主动地牵起她老公的手,笑咪咪地瞅着倪安雅。
“怎么了?”唐洛颀见倪安雅红着脸,揉揉她的短发问道。
“你怎么了?”魏德慧也如法炮制,关心地问她老公。
“你发什么神经?”这是魏德慧的老公的反应。
“安雅……”魏德慧夸张地叹口气,指着她老公说:“你看,这就是婚前婚后、产前产后男人的差别,嫁人前一定要张大眼睛啊!”
“我才不听你胡扯。”倪安雅噗哧一笑。“刚刚不知道谁一脸幸福地说,女人要嫁就要嫁这种坐月子的时候愿意帮老婆洗衣服、拖地、帮小孩换尿布的老公,这么快就忘了?”
“可是他愈来愈不浪漫了,”魏德慧欺向丈夫,鼓着脸问:“对不对?”
“要怎么样才叫浪漫?”魏德慧的丈夫点点妻子皱起的鼻头。
“这个就要问洛颀了。”魏德慧话锋一转,将箭头转向唐洛颀,想套他的话。“听说你们两个每次约会……”
“魏德慧——我才没说——”倪安雅大叫,冲过去捣住魏德慧的嘴,以免她胡言乱语,乱编故事。
“老公救我……”魏德慧险些缺氧。
两个男人完全看不懂这两个女人究竟发什么疯,只能相视一笑,莫可奈何,谁教她们是他们最爱的女人呢?
“我们走了,再见。”倪安雅拉起唐洛颀的手,向魏德慧的丈夫挥挥手。“帮我亲我干女儿一下。”随后,推着唐洛颀夺门而出。
“走慢点,小心跌倒……”唐洛颀将她拉回自己身边,笑问:“发生什么事让你这样落荒而逃?”
“那个女人,孩子生完之后整个尺度大开,我招架不住。”倪安雅摇头说道。
“你们聊什么?”唐洛颀明知故问。
“才不告诉你。”光是要她回想两人床第之间的事,她的脸便已烧得通红。
见她娇羞的模样,他忍不住笑,忍不住将她更往怀里揽进。
倪安雅是他见过最保守也最敏感的女人,让人无法与她平时大剌剌的形象联想在一起,而自从意外发现之后,撩拨她成了坏心的他最大的乐趣。
他喜欢听她在身下欢愉的娇吟,喜欢她美丽的明眸因情欲而蒙上薄水,喜欢她难耐地扭摆身体,握起小小的拳头轻挝他的胸膛,却抵死不说她要什么。
这个单纯可爱的女人,害他愈来愈像个变态色情狂,每夜每夜只想将她困在床上,爱她一遍又一遍。
“是不是在背后偷骂我们男人不懂浪漫?”唐洛颀的车子停在稍远的地方,两人手牵着手在夜色下散步。“我还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送花、烛光晚餐,你完全不领情。”
“我以为你在整我。”倪安雅也想起来了,忍俊不禁。
“我也想问,怎么做你才觉得浪漫?”她对珠宝不感兴趣、不爱逛街,喜欢草本盆栽胜过花束,觉得在高级餐厅用餐绑手绑脚,反倒喜欢他带她钻找小巷子里的家庭式日本料理、小小居酒屋。
“现在这样就很浪漫……”她的指尖扣上他的,感觉他掌心的厚实与温暖。
“还有呢?”他将她的小手送往唇边。
“还有……”她吐吐舌头。“早上在你的怀里醒来……”
“安雅……”他暗抽一口气。她不该诱惑他的,虽然他肯定她是无心的。
“还有……”他们在车边停下,她仰望他深黑的眸,柔声地说:“我喜欢你亲吻我的感觉……”
“我觉得我们心有灵犀。”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吹气。“正想吻你。”
说完,他捧起她的脸,在灯火通明,人来车往的马路边,深情地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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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清晨,倪安雅躺在唐洛颀房里的大床上熟睡着。
唐洛颀轻轻地扳开她的指头,在她掌心间摆进一条雕刻着老鹰和印地安图腾的土耳其石项链,美丽的蓝绿色矿石衬出她白皙的皮肤,希望为她带来平安幸福。
他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随后起身走到厨房准备早餐。
当初买下这间房子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有个宽敞明净、设备齐全的厨房。
或许是受到父亲的影响,他也喜欢下厨。父亲说为心爱的女人做满满一桌丰盛的菜是一种幸福,所以他母亲从嫁给父亲之后,除了将水倒进热水瓶煮水外,连荷包蛋都不曾煎过。
父亲给他的家训就是——要宠爱女人。而现在他身边的这女人,只忙着照顾别人却经常忘了照顾自己,所以更需要他的疼爱。
他打了一壶综合果汁,将烤好的五谷面包摆进竹篮里,一盘法式牛奶炒蛋、几片黑胡椒牛肉、新鲜的蔬果沙拉和特调沙拉酱,营养丰富的早餐便完成了。
他不知道倪安雅已经醒来,着一身质地轻柔的棉睡衣,颈间配戴他搁在她掌间的土耳其石项链,正趴在楼中楼的寝室围栏,欣赏他下厨的优雅身影。
他是个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男人,粗犷的外型却有如此感性细腻的心思。
这住处,窗明几净,宽敞舒适,墙边架上摆满了他到世界各地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以及他和家人、朋友的相片。
连接寝室的阶梯下方有个隐藏的收纳空间,里面有满满一柜的相本和朋友送他的礼物,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礼物背后都有个温暖的故事:夜晚,坐在软软的落地沙发上,听他细数这些年在各地游历遇见的人事物,你会发现他不是个经理人,而是生活哲学家。
倪安雅一点一点地认识他,一天比一天更爱他。
他身上像有股强大的磁性,吸引每个靠近他的人不由自主地喜爱他,或许是他不争不求的性格,或许是他豁达的人生观,或许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热情感染了周遭的人。
如果说她真的变得比较有女人味,那也是因为她的身边有个很男人的男人。
她踮起脚尖,轻声地步下阶梯,在他转身面向厨具时,冲到他身后抱住他。
“醒来啦?”他没受到惊吓,手上两个玻璃杯里的果汁仍安然躺在杯里,转身,给她一个热情的早安吻。
“你要把我养成猪?”她环着他的腰,指指桌上看起来十分美味可口的早餐。
“丰盛的早餐、均衡的营养,是提供你一天活力的来源,早餐吃得好、坐下来慢慢吃,反而不容易胖的。”
“所以,你都是这样维持好身材的?”她按按他紧绷的胸膛,又顽皮地掐掐他的臀。“嗯……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他找着空隙将手上的玻璃杯搁到桌上,旋即拦住使了坏就想逃跑的她,手指往她腰间溜去,找到她的死穴,搔她痒。
“啊——不可以这样……”她尖叫,大笑,求饶,笑软了脚,整个人挂在他臂上。“老奸,每次都用这招。”
“我是还有其他招,不过,你才刚醒来,怕你体力不支。”他拭去她笑到溢出眼眶的泪水。“怎么这么怕痒?”
全身都好敏感……
“没错,我饿了,不能再闹我了喔!”倪安雅举双手投降。唐洛颀的“激将法”对她没效,因为她了解他绝对说到做到,一旦她又嘴硬,马上会被抱回床上,大半天无法下床。
这个男人……太强了!
“不闹你。”听见她饿,唐洛颀立刻把她抱到椅子上,为她挟面包抹果酱,递上刀叉。“要不要我喂你?”
“要。”要是换作以前,打死她都不可能做这么幼稚的事,不过,恋爱软化了她的心,他喜欢把她当孩子宠,而她也渐渐爱上“撒娇”这种生活情趣。
他说过要宠坏她,而他也真的快把她宠坏了。
他是个完美的情人,想必以后也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他会把一家子都宠得无法无天,但是,所有人都爱他。
用完早餐,他清洗碗盘,她从背后环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嘴里轻轻地哼着歌——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唐洛颀心惊,转身问她:“怎么会突然唱起这首歌?”
“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可能是前阵子听太多遍,所以旋律一直在脑子里,不知不觉就哼了出来。”
“我前阵子也一直听这首歌,听了几百次。”那阵子,他开车、回家,不断地重复播放,似乎听着里头的歌词,藉由男歌手的声音才能稍稍抚平自己的心痛。
“我也是……那时候你没再来找我,每个晚上都是这首歌陪我入睡……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好可怜……没人要。”
“傻瓜,最好没人要,因为我要。”他将她拥入怀里。“我们的爱不会成往事的,以后我们都不听这首歌了,好不好?”
“嗯……”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希望着。
“对了……玮哲要结婚了,是他交往好几年的女友……喜帖送来好几天,我一直没告诉你……”
那天,朱玮哲送喜帖到“庆华”,已经知道唐洛颀和倪安雅交往的事,不愿承认输给唐洛颐,而是轻描淡写地说女朋友怀孕了,逼着他负责,所以匆匆举行婚礼,只邀请几个好友。
唐洛颀答应他会到。虽然,他有股冲动,想为过去朱玮哲伤害倪安雅的事狠狠揍他一顿,最后仍旧松开了拳头。
就像他曾对倪安雅说过的,没有人值得他生气动手,好人当然不必,遇到烂人就更要节省自己的力气,连看他一眼都是多余。
唐洛颀明白地告诉朱玮哲,答应参加他的婚礼是看在多年的情谊上,希望他善待自己的妻子,不要忘了,只有真正深爱他的女人,才会一次又一次原谅他。
那一瞬间,唐洛颀看见朱玮哲的脸上浮现愧疚,知道朱玮哲懂他的意思了。
倪安雅抬起头,望着他。
“怎么了?”他一阵紧张。
“噗……”她笑了出来。“你还介意我跟他之前的事?”
唐洛颀没有回答。他不介意,只是担心勾起她不愉快的记忆,犹豫着要不要让她知道,却又不希望对她有任何隐瞒。
“你好可爱喔!”她伸出食指逗弄他的脸颊。
她喜欢他吃点小醋,这表示她在他心里好重要,重要到凡事提得起放得下的他,也有无法轻松面对的事。
“男人不能用可爱来容。”他抓住她的手指,惩罚性地轻咬了下。
“他没寄喜帖来给我,不过,我可以陪你去参加喜宴。”
“你想去?”他说不出心里滋味,是她已经心无芥蒂,还是无法忘情?
“当然啊,你不知道喜宴上每个女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我不跟着把你看紧一点,万一被别的女人勾引走了,怎么办?”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他脸部的线条放松了下来,这才察觉原来还真的有点“吃醋”。
“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很‘鸭霸’的,凡是自己的所有物,绝不能容许别人有非分之想,我会扁人的。”
“见识过了。”他笑。“套一句德慧的话,我很贪生怕死的,所以绝对不会冒这个险。”
“你现在还有机会考虑,像我这么可怕的女人,你确定要吗?”她仰起下巴,威胁地眯起眼,分明是不给他任何考虑的机会。
“当然要,而且,要再多次都不够。”他忽然横抱起她走出厨房。
“喂……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她抗议他脑子里尽是邪恶思想。
“来不及了,是你挑起的战火。”
她娇羞地意思意思挣扎几下,随后双手便揽上他的颈子,主动献上香吻。
如果是这种战火,其实,她也不想喊停。
谁让他真的把她宠得“变坏”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