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20

涵宇: 我不是天使 26-完

二十六、霜花

我把它刻在霜花上了
因为晨起就会消逝
你给我的那句誓言
我把它刻在秋夜的霜花上了

天亮之后,陆赞就带小语离开。小语甚至还在梦中。他说该回去打理一下花圃,他已经离开太久。
弄月微笑点头。陆赞亦微笑,“还好我有个不错的理由。”
小瞻顺路去学校,也一起离开。
陆仰止坐在黑色阿尔法里,始终默默。弄月站在车门前,良久,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坐进去。于是她进了后座。
陆仰止了然的扬唇微笑。
他曾经对她说,今后你的位置就是我旁边。后来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完成了一半的亲热。然后无法继续下去。
他已经渐渐不再奇怪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这些并非什么美好的记忆。
事实上,他跟弄月之间,仿佛也没有任何美好的记忆。
他发动了车子。
在化妆室里,弄月看到那位年轻的化妆师带进来一袭白色的长裙。她竟然本能的拒绝起来。然后她开始浅浅淡淡的惊惧。
她从来没有不喜欢白色。她从来没有。
“是陆先生吩咐的。”化妆师轻轻说道,脸上甚至带了淡淡微笑,“他亲自挑选的。”
“是么?”弄月伸出手,接过了这一袭华美的白色。
头发被不厌其烦的盘起,一遍,一遍。陆仰止始终摇头。弄月和化妆师始终很沉默。他们不过是动作的承受者和执行者。
他们仅仅是接受命令的人。
然后陆仰止扔给化妆师一张图片。
弄月看到镜子中那个年轻男人转瞬即逝的惊异。
然后她静静看着那双瘦长柔软的手,在她的头发上施展魔术。
头发从两边笼起,慢慢向后梳,一丝不苟。在脑后编排成麻花。
自下而上盘起,发尾藏在麻花中。
这是十二天使图中演凑竖琴的THALLO,她的发型。
古典,古朴。映衬出弄月恬淡的脸。宁静的令人恐慌。弄月长久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股巨大的陌生感俘虏了她。她甚至无法眨一下眼睛,仅仅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可以变成这副样子。
她不知道陆仰止究竟目的何在。然而对于猜测他的心思,她亦开始感觉到厌倦了。
“去把衣服换上吧。”陆仰止看着镜子中的弄月,长久沉默之后,终于淡淡说。
当弄月走出来,她感觉到内心的沉重。这件衣服给了她如此强烈的感觉。所以她的脚步变得凝重。一种空灵的浓重。好像忽然间变成了童话中的那个女人,那个傻傻的小海公主,用轻盈的脚步站在刀尖上舞蹈。
可是弄月知道,她不是那个一开始就被爱情扼住命运的角色,因为陆仰止远非一个王子。所以她走向的并非一场爱,仅仅是一片无望而浩渺的海。
这几步路她走得很辛苦。她清晰地记住了每一个脚步,每一个踩下去的动作和提起身体的力量。她知道自己不是弄月了,他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终于走去陆仰止身边。他站在巨大的镜子面前等候她。他的眼神在告诉她,弄月,过来我这里。
他握住她的肩膀,令她轻轻转身,然后她看到镜中的自己。
陆仰止的目光那样的柔和,柔和的像是天鹅羽制的笔,无言的做一次瑰丽的描述。
柔软细长的头发,温顺的沿着预计的轨迹蜿蜒,简洁的盘旋成一种无法预期的婉约和安谧。无袖裹胸的白色长裙,将她细瘦颀长的身躯精致的包裹起来,拖曳,拖曳,惊悸般的高贵。
他轻轻环抱她裸露的肩膀。醒目的锁骨苍白的彰显突出,在他双手的轻轻的不经意般的覆盖下,温暖,像蛇一样吐着红色的舌头。弄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度,忽然听到内心冰冷的颤抖。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穿白色吗?”他的声音,此刻像破冰的春水,“因为太像天使。我真的很奇怪,你第一次穿一件白色的长裙站在我面前时,我以为自己看到基督壁画中的天使。我不喜欢天使,从来没喜欢过。他们太美好,美好的令人于心不忍。而他们,终究是要飞走的。他们只能呆在上帝身边,人间,不过是他们偶尔消遣玩乐的场所。总要离开。”声音低沉。声速缓慢。听上去,仿佛是一场没有意义的审判。
弄月只是看着镜子,看着陆仰止的微笑。那样的好看。好看的仿佛一种暴力,在逼迫别人承认,这个英俊而成功的男人,他习惯为一切下定义,然后决定它们的内涵,并且从未出错。因为他总是那样准确。
“你想问我为什么今晚要你穿白色对不对?”陆仰止的脸上忽然出现一丝笑容,很平淡,并且虚伪,他也丝毫没有掩藏这笑意中的空洞,“陆少夫人应该是世上最适合白色的女人吧。我其实很乐于见到你这样的装扮。”陆仰止紧紧靠着她的侧脸,他们在镜子中的影像那样的亲密。
那样的,耳鬓厮磨。
********** **********
在庄弄月年轻的生命中,她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觉得空气这样的沉重,即使在同时作五份兼职深夜走在荒凉的思绪中,也不曾这样的,感觉沉重。最为糟糕的是,她不知道这沉重来自何处去向何方。
于是她找不到排解的方法。
她还是很努力的对自己微笑。可是她感觉到它的苍白。这个微笑早已失去生命,虽然依旧美丽,然而却不过像是法老的尸身,埋藏百年之后,依旧冰冷无法重生。
“庄小姐,你在想什么?”握住她手的男人,轻轻的声音,仿佛是怕吓到她。
“呃,没什么。”她回答。
她没有想到,今天和陆仰止签约的人会是方嗣宏。更加没有想到,第一个邀请她跳舞的人会是他。
也许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令她很难适应这种近距离的接触。然而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个男人并不讨厌。
他们的舞步很轻,轻的像暗夜的雾气。
男人终于笑了,他一定不知道这几秒钟时间里弄月的脑海里穿梭而过的声音和画面,“我没想到你这样美,我太太把咖啡浇到你头上的时候,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这样见面。”
弄月忽闪了一下眼睛,像是沉默的飞蛾暗夜里寻不到光亮。在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张皇失措。
“我也没想到。”弄月也轻轻微笑,“没想到见过这么多次面,您今天才认出我。”
“是么,”男人的声音始终含笑,这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并不高大,可是充满了成熟气质,擅长微笑,世故且聪慧。弄月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也一定没有想到蓝小姐会再次答应做嘉隆的代言人吧?在这方面来说,陆先生对女人的影响力是无人能及的。”
“方先生也毫不逊色。”弄月看到陆仰止正拥着蓝心蕾舞动在舞池中央。他们的舞步很和谐,似乎那是与生俱来的熟知。弄月偏过了眼神。
“你真的毫不在乎?还是仅仅表现得毫不在乎。”他显然看出了弄月的情绪。但也没有因此而装作不知道。
“那么您呢,您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因为我对陆少夫人感到好奇。”
“好奇心并不是人类进步的催化剂。”
“却是生活的兴奋剂。”
“方先生很兴奋吗?”
“少夫人不是么?”
“我不知道。”弄月淡淡说,她抬头看着方嗣宏,“我看到上次和你一起吃牛排的小姐,她正坐在那里看着我们。”
方嗣宏轻笑出声,“我爱过她,很爱她。爱到我以为直到我死。”
“结果你发现并非如此。”
“是的。每次我都爱的很认真。我的太太,她是我的初恋,我曾经也很爱她,爱到我以为直到我死。所以我娶了她,只是后来我也发现我爱上别人。我总是不停的爱上别人。深深的爱上她们,然后再一次移情别恋。我自责过很长时间,可是最后我只能把这归咎为基因问题。”
他说的很认真。表情很生动。稍稍刻有皱纹的脸上,不乏昔日风采,也许更具韵味。男人的魅力是与岁月同增的。沉淀之后的芳醇只是令女人更容易醉罢了。
这是个奇怪的人,弄月见过他不止一次,而几乎每一次,陪伴在他身边的都是不同的女人。滥情的男人很少这样,千帆过尽,身上却依旧带着童贞般的爱情向往,仿佛之前所有的爱都不过是一场试验。仅仅是搞错了。但他以为那是真的。他以为那是真爱。却只是等待真爱出现前的试验。
“您无疑找到了一个好理由。”弄月淡淡回答。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他们相视而笑。这个人,真是个败类。然而却并不惹人讨厌。是真的不惹人讨厌。起码弄月不讨厌。她习惯于形形色色的人,在这所谓的上流社会中,真诚的面对自己的“基因问题”的人并不多。更多的只是习惯于黑夜的人。
“你并不讨厌我吧?”方嗣宏忽然说道。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在微笑。”
弄月扬起脸,微笑在她的脸上几乎泛滥起来,“那么现在你是爱上我了吗?”
“是啊,我对陆先生说只要少夫人愿意陪我跳一曲,我便答应合作。结果就是,刚刚我们那么愉快的签了合约。”方嗣宏的声音轻轻淡淡的传来,“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适合白色的女人。”
弄月静静听着。
舞池的灯光倏然暗了一下。那些瞬间失去的光,冷冷的扑打到她脸上。灼伤一般凝固。
“对不起。”她忽然停了下来,努力的做了一个微笑,“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她提着裙子匆匆跑了出去。
她伏在马桶上呕吐。五脏六腑挤迫在一起,迫使胃痉挛一般的收缩,未消化的食物和水全部涌出。毫不眷恋她瘦长的身体。
恶心的感觉一拨一拨的袭来,毫无招架之力。
她吐了很久。
然后按下水阀。听到寂静的水声,冲走她呕吐出的所有。
起身,走去镜子前,俯身,用双手接起清凉的水,然后开始漱口。
她感觉舒服多了。于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头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满脸清亮的泪。
它们缓缓地流出来,沿着脸部的轮廓慢慢滑动,留下暧昧的痕迹。双眼清亮,却仿佛是明澈的伤口。流动透明的血迹。透明的,没有悲哀,也没有忧伤。
弄月不知道这忽然而至的大量的泪水,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泪水。
她对着镜子轻轻的微笑。
“弄月,你怎么了?”她轻轻地对自己说。你怎么了。
********** **********
他看见她跑出了舞池。他感觉到自己变得心不在焉起来。尽管蓝心蕾还在他怀中。
他总是不经意的看着她,看着她变成了那副圣洁高贵的样子。他讨厌的样子。然后在他的合作伙伴的怀中,舞动。
她是挣扎在底层的人,他带她来到了这个也不曾属于他的世界。她依旧过得很好。无论在谁的怀中她都可以过得很好。她有这种能力。
她没有出来。他不知道她呆在洗手间干吗。他想知道。
他把她装扮成那个样子,然后他开始痛恨她的那个样子。太洁白了不是吗?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白色。
“你怎么了,开始想念你的妻子了?”蓝心蕾嗤笑道。
陆仰止看着她,看着她精致的面孔。五官分明,清越艳丽。绝不同于弄月,那疏淡的表情。
他哼了一声。然后松开双手,“我想休息一下。”他径自走出舞池。
洗手间出口处的回廊,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的站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还好吗?”陆仰止开口。
“还好。”他看见弄月的眼睛,在有些暗的灯影里,模糊着,像遥远天边的一颗小星。她静静的站在那里,沉默的看着他。仿佛是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忽然微笑起来。暗哑的灯光里,她的微笑依旧清淡而鲜明。
“你没有反对,所以我做了。”
“是么。”她轻轻地顿了一下,“那么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
“不可以。”陆仰止看着她,他忽然不确定要怎样回答,只是“不”这个字比意识更快的脱口而出,“你至少要等到舞会结束。”
弄月静静的看着他。他觉得的自己眼神正在变得灰暗。
然后一个男人经过他的身边。去了洗手间。这个忽然介入的角色令他们无法继续交谈下去。
弄月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空气中散播不安分的讯号。
她接起电话,“没有。我还好。我只是开始呕吐了。”然后她挂断了电话,看向他,短暂的沉默。
“没什么。那我就等到舞会结束吧。”
她站在那里微笑。在模糊的光线中,仿佛张开了一张竖琴。她的声音就像是琴一样简单而动听。
“陆仰止,我们,算是相爱过吗?”
他沉默了。定定的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出这么感性的问题。他们之间存在这样的问题吗?不,应该是这个问题有被提出来的意义吗?
“现在我知道你有多么害怕和讨厌女人了。可是,我也不喜欢被伤害,知道吗?”她轻轻说。
她忽然温柔的转变,表现得像个委屈的小妻子。
陆仰止略有疑惑,回头,看见蓝心蕾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们之间的这场表演。
于是他笑了,笑得没有温度,甚至有些冷,“你不进去吗?方总已经等了很久。”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全部敛去。轻轻的,她迈出一步,仿佛踩在春日料峭的薄冰上。然后,那冰层轰然倒塌。
“弄月。”他向前跑去。
可是她倒在另一个怀抱中。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屈腿抱起她,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弄月躺在他的双臂之上,像是祭奠神灵的少女。男人仰起脸,冷冷的看着他,“你们就要离婚了是吗?”他的声音平淡而且乏味,“那么我带走她了。”
陆仰止看着辛童。看着他转身,从那条光线暗淡的回廊里越走越远。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然后回转身去。
“新闻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蓝心蕾淡淡说。
“我知道。”他越过她身边,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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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忙忙碌碌或是偷闲浮生,为生计或是为名望,不停的挣扎。社会这个有机的系统,总是可以找到方法让自己有条不紊的运转,人类在这个转盘上,就像是分工明确的蚂蚁。很长的时间内不会考虑自己在做些什么。仅仅在做着,仿佛只是本能,那便成了最基本的生存动作。
弄月穿了肥大的罩袍,长久的坐在日光下。花园里,一群蚂蚁正轻轻巧巧的从她脚边爬过。她安静的看着他们。把他们想象成人类。
“弄月。”辛童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鲜榨橙汁,“在看什么?”
“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辛童笑道。他席地而坐,看上去丝毫不在乎什么形象。然而他的那副样子,做出任何动作,也不会令人觉得突兀。大俗与大雅并举的人。
“我看着它们。觉得它们除了本能毫无思想。然而也可以过一生。虽然短暂。对于人类也是一样的。你说,在地球之外,会不会也有一个人这样的看着我们,就像我看着这些蚂蚁。”
“弄月,你不是要告诉我你想成仙吧?”辛童笑着,笑容充满嘲弄。他站了起来,慢慢走来她身边,然后俯身轻轻拥抱住她,“弄月,我们不可以重新开始吗?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开始过。”声音轻而淡,几乎带着哀叹,“我后悔那一次放你走,从那之后,我好像再也追不上你的步伐。”
“为什么要说这些?”弄月眼神看向远处,眨也不眨。她知道自己的视线变得渺茫。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
“这让你遗憾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弄月,你看上去那样的需要一个人守护,可是任何人在你身边都成了多余的赘饰。”
弄月笑起来,“辛童,你在背诗吗?”
辛童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愈加的深刻,“弄月,我背了一个晚上。你感动了吗?”
“嗯。有一点。”她回答。
“你知道我最不擅长背诗吗?”他接着问,笑容在阳光下璀璨的难以附加。
“我知道。”她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灼人的笑。
“陆仰止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幸运的家伙吗?”
“他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不打算放你走了吗?”辛童依旧笑着,可是他的眉头轻轻的拧在一起,好像一道忧伤。
这一次他没有等她回答就起身离开。
弄月看着他的背影,长久的无语。
她不知道这一次,辛童学长究竟是在开玩笑,抑或在宣告。她只是依旧把视线放的足够远。然后开始想念晓钟。那样沁骨一般的想念。
像罪恶。罄竹难书。
********** **********
天气在慢慢的转凉,但也不至于冷。他已经穿上了薄毛衣。
他的腿上,套着一条显然过肥过大的牛仔裤。把他包裹的更加柔弱、幼小。
那是黑泽的裤子。
已经一个小时,他一直静静地坐着,头发低垂,遮住眼睛。身体细瘦的轮廓契合在轮椅里,仿佛生了根的单枝藤蔓,漠漠的,满身阴郁,独自绽放。
黑泽看着他,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拜托你不要做出这副样子好不好?我是男人,我喜欢女人,我不喜欢男人。你要把我变成怪物吗?你要把我变成怪物吗?你为什么还不走,我说了你可以离开,我不想再囚禁你。你给我滚。立刻就滚。”
晓钟抬起头,额前的黑发划开,露出那双美丽晶莹的眼,“我要做手术。弄月希望我站起来。做完手术我就走。”他淡淡地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满身纠结着力气的男人,晓钟的手禁不住轻轻滑向那强硬的手臂,“我如果像你一样拥有力量,弄月就不必活的那么辛苦了。”
黑泽瞪着他,甩开了他的手。
“不要再诱惑我。”他的声音沉闷而烦躁。
晓钟忽然淡淡笑起来,那笑容令他的整张脸倏然间美艳的无法直视。
“黑泽,你已经无法忍受我了吗?”
黑泽英俊光亮的额头,隐隐地暴动这青筋。他站起来,大步走去门口,咣当,合上了门。
晓钟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
凤凰树下,坐在轮椅里的他。满树满空的花,连地上也铺满那妖冶一般的红色。他张大的双眼,空洞而苍茫。找不到来路,也找不到方向。视线延搁在凤凰花下,逃不出的怅然。
离别的那天,妈妈拍下来的。
他听到,相机咔嚓一声,之后,弄月就走向了他。
天黑下来。黑泽没有回来。他长久的等待。坐在客厅里。和那盏漂亮的落地灯一起,长时间的等待着。
他看到阳台上满地的月光。于是怔怔的看着。
他听到窗外,轻微的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暗夜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就像是他和弄月一起的冬夜,落雪的呼吸。
他看到一个身影。于是睁大了眼睛。


二十七、离婚协议书

“你回来收拾东西?”陆仰止的声音忽然传来的时候,弄月忍不住要跳起来。她蹲在地上,回头看了看他。他光着脚,脸上有着平静的神色。
这个时候,陆仰止是不应该在家里呆着的。他应该出现在产品首度发行会现场的某个监控室里,面带微笑的迎接胜利。
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把正在收拾行李的她吓到。
弄月第一次这样的观察他。蹲着,脖子要拼命的仰起来,才看清他那坚毅的下巴弧线。而陆仰止,从这个角度看来,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国王。灰色的长睡裤软绵绵的垂在脚踝处,上半身则衣襟大开。那些胸部肌肉静静的呆在那里,却仿佛随时可以纠结起来。
弄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她立即低下了头。
“你第一次看到我裸露的上半身时不是这副羞涩的神态。”陆仰止莞尔,他的手臂随意的环抱在胸前。看上去甚至有些得意。
这种得意的神情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脸色很快的恢复,就仿佛那不过是昙花一现。“我想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这几天你都呆在哪里?我想我还有这个权利知道吧?”
弄月站起来。也许因为蹲了太久的原因,她感到一阵晕眩。甚至无法站稳。她轻轻闭上眼睛。等待晕眩过去。当她感觉舒服一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陆仰止的怀里。
她几乎一睁开眼睛,就立即推开了他。
“很抱歉,老板。”她说。笑得很坦诚。当然也有那么一些不自在。在陆仰止面前,她越来越不愿意掩饰自己。因为她觉得太辛苦,简直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而庄弄月的哲学是,要尽力舒服的活着。
所以,她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纸协议书,然后递给了睥睨着她的陆仰止。
“请你签个名吧。然后就结束了。”她笑得很好看。只可惜她自己看不到。
陆仰止依旧双臂环抱胸前,他一直看着她,密实而欣赏的视线,甚至连零点一秒种也没有分给那可怜的离婚协议书。
“弄月,你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更像个女人了。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功劳。”陆仰止说道。他轻轻地后退几步,在弄月的床上坐了下来。
“签字吧。”这一次,她把笔也递给了他。
“你一直呆在你那个初恋情人那里?”陆仰止忽然问,脸上难得的挂着半个笑容。“难道你打算在这边签完离婚协议书以后,立即再跟他登记结婚吗?”
“哦,我想,”弄月不知道陆仰止哪来的好心情决定要跟她斗嘴,“我再也不想结婚了。这个游戏太过复杂,我没有那种天资。”
她回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当初她拖着它进来这个大别墅,现在她要拖着它离开。东西既没有多一件,也没有少一件。
“当初我们说好,结束的时间由我来决定。”
“是的,你说,当你得到嘉隆的时候。”弄月把笔和纸一起放在他的面前。
陆仰止接了过来,可是他把它们轻轻放在床上。然后他仰起头来看她。
“弄月。”他忽然笑道,仿佛有什么阴谋。是的,他今天的心情显然有些太好了,“我们来做个交换。”
“什么交换?”
“我要你取悦我。现在。”陆仰止的神色带了一些疲惫。
“什么?”弄月轻轻问。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听力。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听错了。
“我要你取悦我。就现在。然后我就签字。”陆仰止又说了一遍。“作为妻子,你至少从来没有主动过。我不过是最后想知道一下,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起来。仿佛要用无比认真地坦诚来讨论怎样结束他们的婚姻。
庄弄月站在那里。即使面色淡定,可是她不能阻止自己在心中咒骂他。他真地要把她当成一个玩具。即使是难过,她也厌倦了。她厌倦了自己的难过。现在她甚至开始怀疑起来,眼前的这位陆仰止先生,为什么曾让她感到过难过。
狠心的女人。她对自己说。狠心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那么陆仰止呢,他为什么可以这样微笑着,冷冰冰的说些残忍的话?难道他也只有借此才可以活下去吗?
而你,庄弄月,为什么可以被这个好像到了更年期的男人伤害?
为什么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觉到伤害,却乐此不疲呢?难道你真的是变态的吗?于是她笑了。
没有风情的笑,没有笑意的笑,仅仅一个漫延的动作。像潮水,月光下的潮水,黑色的,不动声色的,漫上来了。浸润了她整张脸,漠漠的,仿若初识生命的忧伤,不懂得如何面对,只以为可以一笑了之。
你不承认吗,庄弄月?她残忍的逼迫自己,你不承认你在爱吗?
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就要结束它。你真的很残忍不是吗,你扼杀生命中一切的感情。当你身边的一切不再有剩余,然后,你要开始扼杀自己吗?
看看眼前的这个男人吧,你不觉得好笑吗?真是可笑的事。
陆仰止看着她,她脸上漫延的笑意,令他忽然担忧起来。是的,担忧,就像小时候,担忧自己晚上应该睡在哪儿。担忧那个去舞厅放肆的母亲,会不会忘记她的儿子还没有吃晚饭。
她也许根本就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弄月给了他这种感觉。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他觉得不需要一分钟她就可以忘记他,忘记这个空洞的别墅。然后开始新的人生。
她总是不断的出发。不停的出发。不停的寻找生命的出口。她是个这样的女人。因为她的生命看上去那样的无所顾忌。因为她的笑容看上去那样的无所牵念。
而我,又在牵念些什么呢?
他不再奇怪自己被弄月这样的影响,她简单平凡的一个笑,丝毫谈不上美丽动人的笑,只给了他瞬间冲涌上心头的思绪。
她,令他难堪,因为他总是无法忘记过去,而看到她,他就无法停止去回忆那个灰暗的童年。
然而,对于这个女人,这个事实上被他占有的女人,他究竟是怀着什么感情呢,还是,他根本毫无感情。他意外扭曲了他们人生的轨迹,这一次的汇集点,却仿佛仅仅是一场不怀好意的游戏。
他当然不是好男人。他不爱任何人。有时候,连自己也不爱。他其实喜欢玩弄。玩弄庄弄月,也玩弄别的女人。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去玩弄命运。
他不是好男人。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以往,他追求金钱和胜利,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追求什么好。
只是,为什么他要看着弄月思考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只是令他沮丧,并且引发内心深处的恐惧。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有谁会相信,嘉隆的总经理,衣着光鲜的陆仰止,会有这一层深深的恐惧呢?一个男人,一个成功的男人,开始思考有关活着的问题时,他离灭亡大概也就不远了。
他厌倦了。他也是厌倦了。
两个人就忽然这样静静看着对方。在某一个时刻,甚至感觉到内心的某种共鸣。仿佛完成了一场沉默的交谈。他们,都是生命有缺口的人,辗转于这个华丽的社会系统中,并不知道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无可依靠,也无权绝望。想要忽略那掩藏在内心中的黑暗和与生俱开的恐惧,却只是让灵魂变得更加寂寞起来。
他们,都是找不到出口的人。
陆仰止的内心在这一刻,变得宁静起来。看着庄弄月,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忽然想起他闯进黎一崇诊室的场景,她睡在那张床上,安静的睫毛密的像一张网,他看了很久。那一夜,他竟是看了很久。
“弄月,”他刚刚喊了一个词,看到她忽闪的眼神,然而,弄月的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他们动作一致的一起望过去。看到了蓝心蕾。
她穿着睡袍。站在门口。表情冷然。像一座雕塑,美丽。却残忍。
而陆仰止,皱着眉头静静看着她。只是接下来,他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嗨。”弄月的脸上,再次浮起微笑,轻轻对她打招呼。然后就拖起小行李箱,“签完字后寄出去就行了。”
她笑着走了。蓝心蕾为她让路,她甚至说了声“谢谢”。
他们那一场寂静的交谈,就这样,匆匆结束。也许再也不会有这样一场对话,就像是雪峰深谷中的鸢尾,生死同瞬。
********** **********
宽阔的花园。大门两边种满的那些花儿,她依旧叫不出名字。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在走出去之前,她掏出一面小镜子,静静地看着里面出现的面带微笑的干净苍白的脸。
“弄月,你做的很好。”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走了出去。
辛童就站在大门外,倚靠在他的那款红色的跑车上。看到她走出来,大大微笑了一下。
“我来接你。”他说。
“学长,我想一个人。”弄月抬头看着他,然后慢慢微笑起来,“我租到了住的地方,比以前好很多倍。”
“那么我送你过去。”
弄月低下头,长久地沉默着。
辛童脸上的那个痞痞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僵硬起来,后来干脆消失了。他轻轻偏过头去,抿紧了唇。望着远方的风景。
然后他转过头。面对眼前瘦高的小女人。他再也不能满足就这样的守护她。想要得到她的欲望那么强烈,强烈到他自己害怕的地步。已经不能仅仅靠微笑来度日了。
“那么,我送你去车站吧。”他淡淡说。抬起她的下巴,然后倾身一吻。
弄月满脸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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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仰止觉得自己像是被谁打了一拳。他还不能适应这种呼吸极为不顺畅的感觉。
他站在窗边,然后几乎是愤怒般的把窗帘甩了回去。
弄月和她的初恋情人。他们在他的家门前接吻。他们竟然就在他的家门前接吻。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激了。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幼稚的反应。他什么时候反应这么激烈过。
不。他很平静。他很平静。
“你看上去快要抓狂了。”蓝心蕾说,她的睡袍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身体,看上去像一颗成熟的果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仰止反问。
“昨晚,为了庆祝我们的重新合作,所以你邀请我回来喝一杯红酒。”
“我们上床了?”陆仰止淡淡问。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哦,我们真的喝了红酒么?
然而蓝心蕾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会遭报应的。你简直冷血。”她忿忿道。然而即使是愤怒,她的语气也并不尖刻。“我想有一天你会变得很可悲。我期待那一天。”
她转身走了。身姿婀娜。
然而陆仰止看不到,她脸上的泪。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辛童俯身亲吻弄月的那一幕。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反复的画面窒息了。
他看着床上的那一纸离婚书。上面弄月的签名。
他茫然起来。是的,真正的茫然起来。他好像不仅仅把这个女人拉进了他的生活。
可是现在他把她推出去了。一切都会恢复的。
可是他犹豫起来。他不敢确定。
********** **********
“我还好吗,医生?我只是开始呕吐。”弄月看着黎一崇。他正在看几幅X光片。
他抬起头来,不知道该做个什么表情好。
“实话实说。你知道的,庄弄月完全有能力对自己负责。所以,你就实话实说吧,不要去折磨你那张英俊可怜的脸了。”她的脸上甚至带了微微笑意。
这种笑容并不是他乐见的。
“弄月,你不能再这样压抑下去了。你会毁了自己。你知道的,脏器会受情绪辐射。你可以欺骗自己,可是它们是不肯接受谎言的。”黎一崇的表情并不好看。
“我会死吗?”弄月静静问。
这个问句像是投入了空谷中,长时间的沉默降临这个诊室。诡异,决绝。
“你会崩溃。”沉默后,黎一崇回答。
“那么怎么办呢,我感觉不到自己的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弄月重新笑了起来,“我以为我活得很快乐很充实呢,原来我的身体是这么不开心吗?”
黎一崇站了起来,看到弄月慢慢低下头去。这是近来她常有的动作。她从来没有昂着头过,但她一直是平视前方的。但是现在,她常常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在逃避。然而她的意识却不知道。
长久的伪装和坚强,令她越来越无法了解自己真实的想法。她在伤害自己。却一直以为那是善待。
“既然那些情绪令你那样的难易区分,索性不要去管了。弄月,只要平静着,就可以了。知道什么是平静吗?”他扶住她的肩膀,“我担心你连什么是真正的平静也不知道。”
弄月抬起了头,她的睫毛轻轻忽闪着,“我是不是一出生就得抑郁症了?”她又一次低下头去,“至少要等到晓钟站起来。”
“你不会死的。”黎一崇忽然抱住了她。他的白袍包裹了这个小女孩。是的,他心疼她。就像,心疼那个嫁给陆仰止的黎缃。
然而,对于弄月,总还有些别样的情绪。他不能说破不能点破的情绪。他不能给她任何逼迫,因为他是她的医生。他既不是陆仰止,也不是辛童。他是她的医生。他是她肯放下心防,勉强信任的人。
他不能毁了这份信任。这对弄月很重要。对他而言,亦很重要。
“一崇。”诊室的门敲响了,一个红色的小身影闯了进来。怀中还有一只白色的毛绒绒的狗。她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弄月有些抱歉,忽然觉得人生的场景总是循环往复。上一刻别人站立的位置,下一刻你却站了上去。“我去解释一下。她一定不知道我是你的病人。”
“还是我去吧。”黎一崇淡淡说。他看到弄月苍白的脸,“等一下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弄月笑了,点点头。
********** **********
“对不起。”他站在她身后。
女孩摇摇头,“我早就知道了。”
“你上次就见过,她就是弄月。”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我很抱歉。”
“你为什么要抱歉。这些你早就告诉过我。”她始终背对着他。“你好像……很爱她。比我想象中还要爱。”
黎一崇的心忽的被震了一下。
他不自然的扯了下嘴角,“你误会了。她已经结婚。”
女孩回转身,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很动人。“拥抱是不会骗人的。人只有在拥抱心爱的人的时候,才会有那种表情。只是你不该让我看到你露出那种表情。这让我讨厌庄弄月。”
“别讨厌她。”黎一崇的手轻轻的插在白袍的口袋里,伫立在风中,“你心里很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先分手吧。”
“你要和她在一起?”
“我不会和她在一起的。我们只是朋友。”黎一崇苦笑了下,“她承受不了爱,她会死的。”
“那只是你医生的观点罢了。”女孩不再哭泣,“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自杀了。我已经厌倦了。医生,你就守护你的庄弄月吧。”女孩勉为其难的笑了笑,“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喜欢男人了。”
她抱着那只系着粉红色蝴蝶结的狗,点了点头,“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拒绝我了。”
她走了。
黎一崇笑笑,走回医院,走回他的诊室。
弄月早已不在那里。
********** **********
真是好笑。为什么他要一直盯着她。而她竟然坐在季度会议厅里。而且要和坐在她旁边的男人交头接耳。
陆仰止听着那些部门经理的报告。眼神不止一次地投射到弄月的身上。是的,做丈夫的看看前妻,正确的说,是即将成为前妻的女人——应该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吧?
所以他才觉得事情变得好笑起来。
好笑到他自己禁不住要笑出来。
“呃,陆总……”正在发表演说的部门经理不知道自己哪里取悦了“冰山老总”。因为他的笑容,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因为愉悦才出现在脸上的。
“继续。”陆仰止淡淡说。
于是报告式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见她低下头,把一块巧克力放进了嘴里。
“庄弄月小姐,”他终于决定对她开口,“你来说一下外联部最近的业务拓展状况吧。”他敲打着手中的笔,表情严肃。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脸上浮现一种怪怪的笑容。
康粲。他似乎是叫康粲的。进嘉隆至少有两年了。跟他当初应聘时取得的成绩相比,这几年来外联部的业绩紧紧算平庸而已。
弄月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康粲手中的资料。
照本宣科。
声音并不含糊。
康粲笑起来,“陆总不该为难我的新助手,她来我身边不过才一个礼拜。”这句话迅速使会议厅的空气安静起来,好像要开始下一场雪。
没有谁不知道庄弄月就是一年前麻雀变凤凰的女主角,冰山老总的挂牌正妻,嘉隆目前的二少夫人。
当然,也没有人不知道,是董事长亲自为她在嘉隆安排了位置。至于传言中的离婚事件……不得不承认,人类基因中是有很多八卦分子的,即使是被称为精英的群体,这种分子也丝毫不稀缺。
所以大家屏息静听,其实另有原因。
弄月淡淡笑笑,巧克力已经完全在嘴里融化。好甜。
康粲。她的行为怪异的经理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她并不认为他会是那种喜欢在这种会议上公开挑衅上司的人。虽然他的语气听上去不过是个玩笑。
“继续。”陆仰止冷冷的结束了挑衅。
他的确是个成功的商人。也是一个出色的领导者。因为他明白自己巨大的权力,也知道怎么掌握适可而止。表情冷淡,丝毫看不清情绪。
而弄月只是接着读完了手中的那页被叫做季度报告总结的纸。
真的如同康粲所言,他一向把这种报告写得像是小学生作文。只是读的人好像比写得人更痛苦吧?
弄月笑笑,然后坐下。
冗长的会议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新奇。因为还有很多专业术语是她所不了解的。虽然这时候,康粲会附会在耳边作几句即兴教学。弄月发现自己其实兴趣缺缺。
哦,原来你已经不是那个为了赚钱而蝇营狗苟的女孩了。她嘲弄自己。
强烈的感觉到自己被当作一块牛排观看。抬头,除了康粲无谓瘪嘴的表情外,再无其它。
有一点晕眩的感觉冲击她的大脑。她忽然记起早餐之后,忘记了吃那粉红色的镇静剂。

陆仰止听完了所有的报告。除了弄月在场外,这次会议跟以往没有任何的差别,甚至是弄月这点小小的差别,几乎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他开始怀疑其老头子要把弄月安插在嘉隆的目的。
他怎么会甘心就这样把嘉隆交给自己呢?
会议结束。弄月作为参与会议中最闲散的人被安排清理。陆仰止在回到自己办公室站了五分钟之后,再度回到了这里。
她正在把散落在地上的稿件收集起来。
“寄出去了吗?”她看见他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淡淡的问。
“还没。”
弄月再次抬头,“没空吗?”她笑笑,“你只需要派人把它扔进邮筒。地址我都写好了。”
他的表情一贯的冷然。他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她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变得毫不在乎。好像从来不在乎任何的事。
于是他走了上去。他一直被一个观点折磨,在那一刻弄月把离婚协议书交给他之后。他怀疑自己,为什么没有丝毫的感觉。
他很轻易的就把她圈到了怀里,然后退到墙壁上。静静看着她。
“你爱过我吗?”他忽然问。
“你对自己的魅力失去信心了,还是你想要检验自己对前妻的影响力?”弄月仰头看着他,她的脸很平静。
“吻我一下吧。”他再度说。眼神有些凉。世态炎凉的凉。然而嘴角却带着笑。“我们的关系——至少我可以得到一个吻吧。你不想吻我吗?”
“也不至于讨厌。”弄月的脸苍白着,像一朵含笑的纯白的花。
“那么吻吧。”他拉近她,“我说过,想要你主动取悦我一次。这是最后的条件。”他笑了,有些不怀好意的笑,“我好像从未这样要求过女人。而你,我知道,我们都喜欢亲吻彼此。”
她的眼神黯然起来。他看到了,看到了那黑色的海一样的瞳仁中,自己有些紧张的脸。于是他痉挛般的笑笑,“吻我。”他命令道。
“你会签字?”
他点头。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她的。她,和他一样紧张。他们究竟在紧张些什么?
弄月踮起脚尖,他看到她红艳的唇,慢慢靠近他。她那苍白的脸上,这张红唇始终未曾失色过。像一颗腌渍过的樱桃。
他感觉到自己握在她腰上的手,变得坚硬起来。他没有被一个女人吻过,从来是他需索她们的身体。现在他要求弄月吻他,这多少带一点冒险的疯狂。他们就要离婚了,他在签字前发明了这个游戏。
她越来越靠近。近到他的心脏感觉到疼痛。疼痛。好像要被剖开。
看见她紧闭的双眼,安然的睫毛。然后他的嘴巴感觉到一片柔软,慢慢的堆积了他所有的感官。
陆仰止睁大了双眼。甚至是惊恐般的,眼神流转。
弄月的唇静静的贴紧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贴紧。而他却感觉到窒息般的恐惧。
他忽的推开了她。
看到弄月睫毛颤抖后,睁开的双眼。她的脸很平静,真正的平静。就像初成的婴孩,最初的那一闪目光。因无欲亦无知的平静。
他仓促的笑了一下。“我好像还有一个重要的客人。”他的声音低哑的像风雨欲来的天空。
陆仰止转身走了出去。步法坚定。没有丝毫的破绽。
弄月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纸,然后塞进嘴里,慢慢的咀嚼。她低头,继续收拾那些散落的资料。
她感觉到胃疼。


二十八、想念

他在想她。已经整整一天了。从会议室结束那个吻之后,庄弄月就没有一秒钟离开过他的脑海。他甚至是冷冷的想着她。
他很想问问别人,任何人,只要可以给他一个答案。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开始这样想念一个女人的时候,到底意味着什么。因为在他总感觉像是一场灾难。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搁浅的鱼。
张着口。想要寻找一下自己心脏的位置。
但是鱼比他幸运,鱼没有大脑,所以没有烦恼。但是它们有两颗心脏。
所以他就这样坐在办公室里过了一天。翻阅公文的时候,他在想她。听报告的时候,他在想她。秘书进来送咖啡的时候,他依然在想她。
不知道这可不可以叫做思念。对于陆仰止来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这样的温柔而凶猛,毫无预兆。仿佛一场美丽的暴风雪,在阳光和煦的时候,突然而至。除了仰头观望,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用众多的报告书计划书掩饰自己的恐惧。
你疯了吗?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活到了三十四岁,忽然疯了。为什么是现在,要突然的,疯了?
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压迫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给他的那个吻让他想到就会不自觉地想要触摸自己的心脏。他知道它在跳动,平稳规律。但是他也知道那里有一些不同。
陆仰止在心里对自己冷笑。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嘲笑自己。
他很想问一下别人,你有这样过吗,在这个令人发笑的城市和人群中,在这个光怪陆离的阶层中,你有这样过吗?每天蝇营狗苟的生活,或是穷困潦倒,或是纸醉金迷,追求金钱或是权势,玩弄别人或是感情。用一切手段把自己堆积的高贵,被一切想要追求的东西控制灵魂。忘了寂寞,不知道孤独。世界是灰色的,我早已拿多彩的影像点燃了手中的雪茄。
在这样的过了三十四年后,突然感觉到自己在想念一个女人?
除非上帝搞错了,否则怎么会忽然发生这样的事?即使是一头狼,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变成狗。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一个吻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念一个女人呢?
这不是很好笑吗?既幽默又讽刺。而且诡异。
他对自己的这个发现震惊的想唾弃自己。就算是上帝和玉帝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丝毫的惊讶了。
他合上了所有的资料。他的这一天就这样浪费在对自己的不确定中。然后他抬起手,把摆在桌子上的那杯咖啡狠狠的摔在了墙上。
黑色的液体在洁白的墙面爆裂,然后顺从地心引力流落,缓缓地,像是黑色的眼泪经历风干。
“即使是这样又会有什么改变呢?”陆仰止冷冷的对自己说。然后他轻轻笑了。笑容就像小雪,默默地,落下来,然后消失了踪迹。天寒地冻,遍寻不到。
他打开门。看到陈秘书正在静静的敲打键盘。
他走过去。走进他的专属电梯。依旧像一个王,冷酷,内敛,平静。
果然是没有任何改变。
有很多东西,即使是爱情也无力让它做出任何改变。其中之一就是人心深处的孤独。这种绝望的孤独让人拒绝整个世界,也拒绝自己。即使他遵守这世界上的一切野兽法则,即使他竭尽全力,他依然不属于这个阶层。
活下来。为了寻一个出口。弄月便是。
活下来。为了证明强大。陆仰止便是。
其它,本无意义。
爱,不过让人生更加绝望起来。
所以,我为什么要爱呢?
当他走去停车场,走到他的黑色阿尔法面前打开车门坐进去并发动了引擎之后,车子像是影子一般追寻剽悍的光速。车窗涌进来的风,和着秋末的空旷渺茫。他的头发在风中疼痛般地站立起来。
他决定,把人生中的这一天当作空白。所有的对话和动作,所有的味道和感觉。
仅仅,一场空白。
********** **********
从医院走出来,她手里唯一多的就是药。一小瓶一小瓶。包装的很精致。
弄月笑笑。笑得很好看。她知道很好看,虽然她看不见。
黎一崇今天有些忙。他是医院里最为优秀的外科医生,日程挤得的很满。但是他也是她的医生。日程上多余的时间,他全部给了她。
她不能承认自己是傻瓜。也不能承认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她和黎一崇之间,超过友谊的那部分,一小部分,她小心的维护着,维护着不让它变质。
她知道自己有一颗老灵魂。她从来没有天真过。她的生命中遗失了童年。所以她需要这仅有的一点信任,这是她唯一可以付出的。她没有那个本事失去它,就像是她没有本事失去晓钟一样。
她带了一顶灰色的帽子,穿了一件及脚的白色棉布裙子。她的脸还停在二十二岁。她的眼神已经老去。
最近她常常梦见自己的母亲,那个眼角有着细细鱼尾纹的鲜艳女人。母亲站在花丛后面,默默地看着她。小时候的那些画面变成了一幅一幅的平面图,黑色的铅笔勾勒着,没有色彩。沉默寡言的隔绝她和母亲。
她仿佛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眼睛里流动一串音符。然而自始至终,什么也没有说。就像是她们一贯的相处。她的高跟鞋和皮带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早已湮灭。她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泛旧的照片,浸润在水里。湿淋淋的,并无美感。
唯一可以想起来的声音就是离开左家的时候,她说,弄月,跟我走。平淡,没有感情。
她跟她走了。她却没有善待她。她是她的女儿,但是她从来不懂得善待她。
然后她说,弄月,照顾晓钟。好好的照顾他。她的眼神中满是爱意,虽然不是对她的爱,但是却让那双眼睛璀璨起来。她说,弄月,我要死了,请你照顾我的儿子。
白色棉布裙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她裸露的脚踝感觉到布料暧昧的摩擦。
庄弄月依旧只对自己笑了笑。
今天,是那个男人的忌日。父亲的忌日。等到天黑下来,等到左家的人走光,她可以在那里静静站一会。
走过二楼的药材配置窗口,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认得那个人。那是陆老先生的司机。弄月有些茫然,等到她想要追上去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弄月,我看到你了。现在出来吧,我在车上等你。”
是陆谦雄的声音。
********** **********
陆宅。
小语正在逗一只巨大无比的牧羊犬。咯咯的笑着。让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起来。
陆赞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女儿,满脸宠腻。直到看到弄月,他也依旧淡淡点头微笑,“爷爷,你遇到了弄月?”
“嗯。”老人家满大不高兴的点点头,“在医院碰见还真是不怎么愉快。”
“弄月。”小瞻站了起来。淡淡叫了一声。弄月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小瞻,最近好吗?”
然后小语就扔下牧羊犬,兴冲冲的跑过来抱住了弄月的腿。
“弄月妈妈。我想你了。”仰起一张汗津津的小脸,然后转头伸出一只圆嘟嘟的小指头,指着趴在角落里的狗,“小语的新朋友,柯洛。”
弄月笑吟吟的看着她,然后抱起了她,“我也想你了,小语。”她吻了吻她红红的鼓鼓的脸颊,换来她一串笑声。
然后看到站在楼梯口上的陆仰止。他手里端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发现了她。他静静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喝光了那杯水。并且轻轻的咳嗽了几声。之后修长有力的腿才移步楼下。
他在沙发上坐定了。然后看着她的裙子。白色的裙子。
晚饭很安静。只有小语偶尔的童言童语惹来笑声。
陆仰止几乎没有话。陆老先生反而不时逗弄小语几句。
弄月笑着,看着脸上布满皱纹布满风霜却依旧神采飞扬的陆谦雄。
慢慢吃。
晚饭很可口。弄月喜欢吃,比任何人都爱。所有的事情中她最爱的就是拿各种美食犒劳自己。她向来食欲很好。
其实是个奇怪的家庭,这样的坐在一起,共同的吃饭。除了小语天真的怡然自得,其他人只当是见怪不怪了。
晚饭后,弄月去厨房帮金嫂洗碗。理所当然的被赶出来。她也不再计较。其实,她更喜欢和他们呆在一起,这些为别人工作的人,这些踏实的吃着自己劳动所得的人。
那些和她有过一次小小冲突的佣人们,对她不再有什么微言。也许是不敢。那么她也就没有留下来,增加他们的不自在。
“搬去哪里了?”客厅中,陆赞轻轻的问。小语在弄月怀中已经半入睡状态。
“在别处租了房子。”弄月回答。只是这样回答。小语的一只小手牢牢的抓住她的衣襟。柯洛已经不能吸引她。现在她看上去只想窝在弄月的怀里。
“在医院碰见爷爷?”陆赞盯着她怀中的小语,淡淡的问。
弄月却因为这句话抬起了头,“你早就知道?”
陆赞点头,“爷爷没有瞒我。这也没有什么好瞒的。”
“有什么打算呢?”弄月握住小语的手,感觉到温热。
“爷爷打算等待。他说活到他这个年纪,各种事情都差不多了,没什么遗憾。所以不想把一副老骨头送去手术台上折腾。”陆赞的脸上带着会意的微笑。
弄月轻笑了,“在车上,他的确好象是这样说过。”
他们淡淡的,谈论一个老人家的病情。谈论死亡。
“仰止还不知道。”陆赞忽然加了句。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什么后话。
“弄月,你好吗?”陆赞的声音变得更轻更静。
弄月抬头,看见陆仰止再次从楼上走下来,已经西装革履,打算出门的样子。
“嗯。没什么不好。你知道我本来就是一只麻雀,现在只是摘掉装饰,飞回到属于我的丛林罢了。”
“你并不是麻雀。”陆赞的目光随着陆仰止下楼,他始终笑吟吟的。这个男人,如果从轮椅上站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弄月想着,忽然笑了。
客厅很安静。他们静静地聊着天。很舒适。
陆宅的大客厅很大,但是并不空旷。很中国化。处处填满温馨的摆设,并非只有清冷的古董瓷瓶压阵。还散落着孩子的玩具。
“我送你回去。”陆仰止忽然说。他已经静静站了一会。
“我打的就可以。”弄月说。
“把小语放上床。大哥也该睡了。”陆仰止淡淡说。然后他从弄月怀中抱起小语。小语嘤咛一声,喊了声妈妈。弄月立刻起身,握住她扑打的小手。直至她安静下来,沉沉闭上睡眼,陆仰止才迈步。
弄月。算是被挟持上楼。
陆仰止把小语轻轻放到床上。孩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重新入睡。只是依旧握着弄月的手。弄月惟有俯身默默站着。看着小语恬静的睡颜。
等到发现陆仰止注视的目光,他已经别开了脸。下楼去。
弄月只是怔怔的站着。听到客厅轻轻的果断的争执,抬眼望去的时候,发现陆仰止正抱了高大的陆赞上楼。
陆赞颇为尴尬,见到弄月更是笑了,“嘿,你不该在女人面前这么对我。”只是淡淡的笑。连声音也淡淡的。
陆仰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只是不想吵醒司机罢了。”
安置好这对父女。陆仰止便下了楼。弄月默默的跟在后面。
“你搬去哪里了?”他问。
“你真的要送我?”弄月反问。她看着窗外,始终看着窗外。
“嗯。”很久之后,陆仰止发出一个鼻音。“我从来没有送过你吗?”他的声音含着笑。
“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便各自沉默。“对你而言,我应该不算很老吧。”
弄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今夜的陆仰止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实说,你不年轻。当然也不老。男人到了你这个年龄,做到你这个位置的并不多。所以,放心吧,老板,你很黄金。24K足金。”
“我们算是……”
“夫妻一场。”弄月接过他的话。
之后沉默久久。
“陆先生,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吧。我们没什么不可说的。尴尬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其实,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弄月在黑暗中笑笑,“老实说,我好象从来也没给过你什么。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陆仰止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他突然把车子停了下来。两个人依旧沉默。定定看着前方。不出发,也没有人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动作。静静的长久的对峙。
静的连空气也要凝结起来。
然后陆仰止忽然抱住她,唇附上来,近乎暴力的亲吻。辗转反侧。
弄月搂住他的脖子,用力的回吻他,回应他。毫不扭捏。
是的,他们虽然,也许,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却实实在在总是用行动来表达欲望。没有爱情,却拥有欲望。从不消竭。从不衰退。总是一燃便爆。
他们对彼此的欲望像黑洞。即使是时光也难以填充。欲望也许是个好东西。它让他们真实的感知彼此需索彼此。可能的话,也温暖彼此。它唯一的缺点是使他们更加不了解自己的内心。并且变得仓皇。
心有残缺的人,总是亟欲寻找另一个有缺口的心灵。因为这样,可以保有尊严,也可以不顾尊严。
他们吻的很热烈。仿佛要把彼此揉碎。没有男人这样吻过她,好像要把她的灵魂吸走,好像她是天下最美的盛宴。
没有女人在被他吻的时候,这样的令他陶醉欲罢不能,好像她愿意随时变成祭坛上的羔羊,也随时愿意变成屠宰他的刽子手。他是享用者,却也是她的一道盛宴。
他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听到她柔静的喘息和自己厚重的心跳。他的吻和她的吻,交织成一道线,有些飘摇,然而他们却被束缚其中。唇舌结合,过分投入,好像一场色情的舞蹈。
然后,她忽然推开了他。重重的推开了他,匆匆打开车门跑了下去。
陆仰止追上去,只凭直觉追出去。他不想让她逃走。
她却并没有逃走,只是俯身在路边,剧烈的呕吐起来。她吐了很久,吐得很彻底。好像要把灵魂也呕出来似的。当她终于抬头,大口大口呼吸空气时,看到陆仰止铁青的脸。
“跟我亲吻,令你很恶心吗?”他冷冷的站在旁边。眼神几乎可以冻穿马路。
弄月淡淡笑起来,掏出纸巾擦擦嘴巴,“没有。最近我比较爱呕吐。”她走去他身边,觉得他的男性尊严需要她稍稍的维护一下。弄月并没有吝啬,“我喜欢你吻我。现在抱我一下吧,既然我们不能继续吻下去。”她首先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你说的对,不相爱其实是好的。”她喃喃道,“今天是我爸爸的忌日,你送我去墓地吧。送我去吧,仰止。”
陆仰止张开怀抱,慢慢地拥紧了她。他知道他的动作有一丝迟疑。
然而,却是抱紧了。紧紧地。几乎无法呼吸下去。
弄月。为什么,我们的拥抱,这么的令我不安。我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一个女人。从来没有。我怕我会伤害你。我怕我会被你伤害。多么可笑。陆仰止微微皱紧了眉头。
可是他并没有松开双手。
********** **********
深夜站在墓地。和一个穿了白裙的女人。和一个越来越让他感觉不自在的女人。
有月光。是有月亮的秋夜。远离市区。荒草丛生之中,一块打理的干净宁静的墓地。这里的地并不比市区便宜。甚至和最繁华的地段一样昂贵。因为风水太好。死了埋在这里,活着的人会比较安慰。他们总会以为,即使死了至少也埋在了风水很好的地方。那么便可以长久永恒的睡着。
弄月站在月光下面,墓碑前面。即使有月色,然而依旧不能看清墓碑上那个男人的脸。陆仰止所能看清的,仅仅只有弄月的脸罢了。施粉未施,有些苍白,却含着笑。
笑这个字,已经是她身上用俗了的字眼。然而却是每次必用的。至少陆仰止是每次看着她,便看着她的笑。没有什么风情,很多时候也没有什么含义。仅仅笑着,好像一件廉价的装饰品。
“我爸爸,很少话。从来没见他辩解或是要解释些什么。左老夫人赶我妈妈出门的时候,他也不辩解,不表达,不挽留。这个地方,真的很适合他。”弄月径自说着。“小时候他带我做过一次不近不远的旅行。去过几个小国家。我甚至叫不出名字。不过是非常美丽的国家。他从来不去什么名胜古迹。人多的地方一概不去。只喜欢那些荒落的满是风景的地方,那些地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幅画。他拉着我的手,静静的站在这些画前面。长久的沉默。那时候我便在想,这个男人大概不应该生活在地球上,他也许是天使,飞错了地方。而且丢失了翅膀。”
“后来左老夫人说,我其实不是爸爸的女儿。我是妈妈情人的女儿。他也依旧没有说什么。”弄月轻轻的笑起来,“有一个算命的,说我是克父的命。那时候,他问我,弄月,你会离开我吗?我没有回答。现在回想起来,像梦一样恍然。只是这样也很好,至少他停在了这里。我也可以经常来看看。”
陆仰止只静静站在她旁边,好像在听,也好像没有在听。
草丛中没有萤火虫,偶尔有几只蟋蟀在叫。还有蚊子,飞绕在耳旁,发出嗜血般的振动翅膀的声音。
弄月鞠了躬,转身便走。灰色外套让她的身影在月色中变得厚重起来,细长的一个影子。
回到车里,依旧各自沉默。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慢慢从荒凉进入繁华。人烟虽然凡俗,然而毕竟令心灵温暖。道理就像是红酒,它很高贵,但是饿着肚子喝的话,也并不能称得上什么好味道。
进入市区,车速慢慢减下来。
沿途灯光闪烁,繁华无比。楼宇参天,栉次鳞比。空气干燥,浸满灯红酒绿的脂粉味道。各种噪音也接踵而至,夹杂着音乐,时而暴戾时而温柔。有机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擦着空气的边缘冲撞听觉神经。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弄月淡淡说。
黑色阿尔法忽然加速,像是要抛弃厚重的躯体一般。速度越来越快。在车群中躲闪。弄月牢牢抓住安全带,看着刚刚飞奔而过的重型机车离他们越来越近。然后,被轻轻的甩在了后面。
然后车子突然停在了路边。两个人在惯例的冲撞下,一起向前弹过去。一辆载满黄沙的大货车,擦着车身侧缘,飞快地冲了过去。
两个人静静的呼吸着,呼吸声在各种噪音里显得落寞不堪。
之后,平静重新降临。
“我已经递交了辞呈。”弄月重新开口,“我想老板应该很高兴少了个白拿工资的人。”她淡淡笑起来,“我们别再见面了。”
她打开车门。下了车。夜风中,裹紧外套,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法坚定,毫不迟疑。
陆仰止看着观后镜中的那个身影,比白天更快地模糊起来。他发动车子,继续上路。他没有打算调整方向。所以,他们越来越远。
********** **********
黎一崇在深更半夜被挖了起来。值班的小护士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辆黑色的阿尔法开进了医院大厅,一个男人正等着他过来陪他喝酒。
没叫警察吗?黎一崇问。他开始爬起床,并且开始穿衣服。
没有。小护士战战兢兢的回答,他笑着问我知道警署的电话吗?我就,忘了。
他挂了电话。
没有几个人受得了陆仰止的威胁。
他走进大厅,陆仰止正靠车站着,手中一罐啤酒。脸上是有些得意的笑,“你来了。”顺手打开了车门。
黎一崇笑笑,然后上车。
车子便开出了医院大厅。
“想上头版头条吗?院长应该很感激你免费为他宣传。”黎一崇笑道。顺手从车里摸起另一罐啤酒。慢慢的喝着。车里装满了啤酒。按照惯例,后车箱应该也是满的。
“我只是来找你喝酒。”
“不能用文明一点的方式吗?”
“忽然忘记了你的手机号码。”
“这倒是个好理由。”
“我和那个孩子离婚了。”
黎一崇没有接上话来。
车子开到了海边。
坐在沙滩上,一罐一罐的喝。不停的喝。有些盲目。海浪声声入耳,海风咸湿,而且有了寒冷的预兆。
“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一起喝酒了?”陆仰止说。
“有一段时间了。”
“你也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姐夫。”陆仰止忽然笑了,“还是很不甘心吗,把姐姐嫁给了我这样的男人。”
“我输了比赛。失败的车手没有一个是甘心的。只是也没有一个是不敢承认失败的。”黎一崇慢慢的喝着酒,一口一口,始终不迫。“明天我有手术。我不能一直陪你。”
“今天我追上了一辆火红色的哈雷。”陆仰止扔掉一个空罐子,在沙地上发出闷闷的回声,“永远比不上和你比的那一场。”
“那是因为我们拿一个女人做赌注。”
陆仰止呵呵笑起来,“没错。她们比任何东西都更刺激男性荷尔蒙。”他拉开了另一罐啤酒,在午夜发出犀利的金属哀鸣,“我赢得了夺取胜利的机会。”
黎一崇的脸变得黯然。他开始默默地大口的喝起来。没有黎缃,不会有陆仰止的今天。可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意义如果仅止于此,想来是可笑的悲哀。
只是谁会知道,黎缃的情愿。把爱情和生命交给一个野心勃勃的进军商界抢夺胜利的男人。冷清的男人。
因为他需要一场上流社会的婚姻,所以她给了。给了全部。
谁能嘲笑她,她是为理想献身的人。虽然那个理想终究破灭。
陆仰止的脸变得茫然起来,他看像那片海,久久的看着,然后向着海浪,把手中的酒罐奋力的扔过去。并不能得到任何回音。
只有风声。只有海声。
然后,黎一崇的手机忽然的响起来,跳动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了起来。
“黎医生,晓钟被绑架了。我找不到庄弄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暴躁而焦急。
“不,不要找她。不要告诉她。”他急切地回答。看到陆仰止望过来的目光,他努力的握紧酒罐,“让我来处理。让我来告诉她。”他挂了电话。
“现在我要走了。”他站了起来。没有看陆仰止的脸,转身便跑了起来。


二十九、绑架

头好晕。
弄月极少有这样的时候,拼命阻止自己想要睡去的念头。她知道自己变得脆弱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神经。这些不是单单只靠意志就能阻止的事。
她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她攥紧了裙子,努力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我也是刚刚听说。有个男人打来电话,问我你在哪里。他大概疯了才会打来我这里。所以我稍微找人调查了一下。”电话中男人的声音很清越,像是古时候的某种笙丝发出的乐音。
“大哥。你知道?晓钟现在在哪里?”弄月压低了声音,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现在正在拼命抵制昏昏睡意。不想呼吸。不想考虑。太辛苦。太累。太可怕。
她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弄月,奶奶希望你们回来。”左辉扬淡淡说,“我会动用一切力量找到晓钟。但是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再次发生。我尤其不希望下次被绑架的人是你。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绑架他的人有联系过你吗?”他们想要什么,他们第一个应该联系的难道不该是庄弄月吗?弄月端起一杯水,慢慢的喝下去。她甚至想要笑一下,除了晓钟,难道她还有更宝贵的东西可以拿去交换吗?她是愿意付出一切的。可是她的一切,可有价值?
“你会回来吗?我希望你回来,弄月。这里才是你的家。”
弄月拿着电话长久的沉默。她知道左辉扬正在陪着她一起沉默。没有任何声音是件尴尬的事。然而在于他们之间,在于弄月和左家,却是一件严肃至极的事情。因为左家的人,从来不会令自己尴尬。
“这算不算趁火打劫?”弄月终于开口。
“弄月,你该回来了。”左辉扬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微微的愤怒,不动声色的愤怒。然而确实是愤怒。“你是左家的人。”
“你忘了我是因为什么被赶出去的吗?”
“我没忘。”左辉扬的声音带着苦涩,“但是你该回来了。而且你要知道左家已经介入了这件事,不论绑架晓钟的是谁,他们现在一定知道了,左家决定管这件事。”
“是左老夫人要你这样对我说的?”弄月感觉到自己的手攥的发疼,于是她轻轻地松开了手,兀自看着白裙上的皱褶。
左辉扬没有回答。弄月甚至听不到他呼吸的声音。
“为什么要让我回去?你们知道我不是爸爸的女儿。”弄月的声音越发的淡然。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等你想好了再打回来吧。”左辉扬挂了电话。
弄月扔掉手机。远远的扔掉。她好想睡。好想睡。
可是你根本无处躲藏。因为那是晓钟,那是你的弟弟。你从来没有躲藏过,这一次,你依旧不可以躲藏。所以你不能睡。弄月。
她站在盥洗室里,澄亮的镜子中映着她苍白的脸。她对自己笑了笑。你可以的。这一次也可以。事情都会过去的。因为过去所有的事,全部成为过去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弄月,醒醒,醒醒。现在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吧,为了晓钟,你究竟有什么是可以付出的呢?他是你在世间唯一最后的感情。他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母亲留下的爱。
她把他交给你了。
弄月大大的笑起来,咧开唇,露出莹白的牙齿。无论脸色多么苍白,那双唇始终红艳着。像那片凤凰花。
你是不完整的。所以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微笑。你不必像别人。因为你成为不了他们。你没有那种慧根。
********** **********
他是一个医生。所以他的时间不是他一个人的。医生因为尊重生命而尊重时间。所以他不能把所有的时间给弄月。
所以,他找到了辛童。
他没有把握告诉陆仰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他自始至终不了解他。
所以他找到了辛童。
他把辛童带去了弄月住的地方。这个地方,唯有他知道。可是现在弄月需要另一个男人。一个不需要明天做手术的男人,一个可以时时刻刻守在她身旁的男人。必要的时候,毫不迟疑的拥抱她的男人。
他知道辛童可以。
所以当辛童毫不迟疑的冲进浴室时,他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弄月的确在里面。她抱住蜷缩的双腿,倚墙而坐,双眼紧闭。花洒喷雾一般的水珠不断的浇注到她全身。她在发抖,然而双眼紧闭。
那是冷水。
弥漫而交织,雾气腾腾。
一个细瘦的女人坐在里面,仿佛在接受某种神圣的祭奠仪式。自虐,凄美。彷徨。引人迷失。充满亵渎的欲望。
她的脸很平静。甚至是享受般的淡定。长发顺着水流,盘结在两侧,任何一点色泽都充满了生命,像是微微蠕动的黑蛇,盘踞在灵魂边缘。
她仰着脸,以一种动人的姿势坐在喷洒的冷水中。凝固了一个时空。
这幅画面,仿佛来自圣经。然而全无考证。冲击力给人带来错觉。恍惚在血液的迷醉中。
即使是黎一崇,也觉得她美的摧残人心。至少在此刻,最平淡无奇的庄弄月拥有这种决断的摧毁般的力量。
就像那时候,她突然在雨夜出现,决绝地张开手臂,站在他的车子前面。
他看着辛童走进去,关掉水阀。弄月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进入了她密闭的空间,可是水阀一旦关掉,她却立即张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看到辛童,略略的挣扎着笑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我……只是想清醒一下。”然后她笑了,惨白着脸笑了。
辛童蹲下身,轻轻抱起了她。
他没有告诉辛童,关于弄月的身体。这是他答应弄月的。不告诉任何人。他必须做到。他知道弄月是什么样的女人。他比谁都更了解她的决绝。所以他知道一旦失去她的信任,他就别想再得到。
所以当辛童默默地用大大的毛巾包裹她,为她擦试的时候,黎一崇静静的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看着。然后他看了看手表,就要凌晨了。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弄月,”他淡淡开口,“我们都知道了。”
“我知道。因为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哆嗦。不过除了哆嗦,听上去再没有任何的不同。她对辛童笑笑,然后抱着浴巾进了浴室,“先生们,我得把湿衣服换下来。所以我需要冲个热水澡。十分钟后见吧。现在我的确很需要你们。”她关上了浴室的门。
“她所有的事我都知道。”辛童笑笑,笑容有些痞,天生一副邪邪的不知所谓的样子,“但是现在看来,你一定知道的比我多。”
“医生的心思比较缜密。”黎一崇也微微笑笑,“你遇到她的时候她就这个样子吗?”
“是啊。一直是这样,笑笑的,不知所谓的样子。很世俗,也很可爱。”辛童说道,“我知道她的弱点是晓钟。”
“你有把握可以保护她吗?保护她,也帮助她?”黎一崇的声音始终淡淡的。
辛童却笑了,“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些?”
“以一个医生的身份。”
辛童站了起来,“我不讨厌医生。”他笑着,“但是这个话题等到晓钟回来再说吧。”
“我们是群奇怪的人吗?”辛童忽然说道,“这个时候,恐怕只有我们还会笑。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他的神色变得严肃。
黎一崇没有再说些什么。因为弄月已经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
“弄月,我明天有手术。”他站了起来。走来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需要来找我。任何需要。”他说,“不要压抑,女人是可以哭的。”他轻轻说。然后转身走出去。
弄月久久的站着。辛童坐下来,“我们等着吧,他们总会来找你。毕竟你是他的监护人。”
弄月点了点头。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背叛了陆仰止。这真是奇怪的感觉。也许陆仰止太过强大了,所以才会给他这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男人纠缠。他们的大学时代,他是他的学长。然后他成了他姐姐的男人。他成了最好的商人。而他只能做最好的医生。可是姐姐却死了。
她死了。他已经不再想念她。那个太过忠于爱情的女人。
人死就会这样,终于也在活着的人心中逐渐模糊了面孔。像是风干的花朵,其形宛在,其色尽失。
黎一崇惨淡的笑笑。然后开动了车子。
他有手术。他不能顶着熊猫眼操持手术刀。不论谁被绑架了。
********** **********
这对弄月来说是个极为特别的晚上。坐在地板上,守着她的电话和手机。
天已经亮了。辛童陪她睁着眼睛。
“我们至少要吃点东西。”辛童站了起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我还能这样笑,说明事情没那么糟糕。我实在想不出晓钟被绑架的原因。”
弄月什么也没说。她盯着电话。没有任何的表情。辛童走去了厨房。
几乎是他一离开,电话就响了起来。辛童从厨房里踱步而出,长长的腿耸立在旁边。弄月微微的叹了口气,同时接起了电话。
“弄月不要来。”是晓钟的声音。然后是“啪”的一声。巴掌声。弄月轻轻颤抖了一下。听筒中传来嘈杂的说不清的噪音,然后听到一个男人暴躁的抢过了电话,“笨女人你没报警吧?”
“没有。”弄月回答。
“可是你让左家知道了。”
“我很抱歉。”弄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你们想要什么?”
男人笑起来,“左家这个姓氏太容易招来媒体。你知道媒体无孔不入,他们常常坏了好事。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会不会对我原本想要的东西感兴趣。”
“我会立刻让他们不再插手这件事。”弄月说。
“你能做到吗?”
“是的。我能做到。不要伤害他,我会给你们一切想要的。我知道你一定足够了解我了才打来电话。”弄月淡淡的说,她甚至拿起桌子上的水杯慢慢的喝了一口,“他只是个有残疾的孩子。不要伤害他,他哪里也去不了,除非你放了他。”
“这倒是。”男人笑道,“不过他长得很漂亮。”
“不要碰他!”弄月的声音变得有些凄厉。
男人笑起来,笑了很久,“我会再打给你的。”电话挂断了。
弄月立即拨通了左辉扬的手机,在他发出任何声音之前,她首先开口了,平静无波,“我会回去的。”她说,“你要保证左家不要插手,不要露面,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能保证吗?”
“嗯。”
她合上手机。
然后继续等待。
这时候,辛童把一杯牛奶端到了她面前,还有一个三明治,里面有个新煎的鸡蛋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弄月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别笑了。”辛童的手放到她的头顶,轻轻地慢慢的摩挲她的头发,“很难看。”
********** **********
12点40分,电话重新响起来。
“陆少夫人。”这次换了另一个男人,声音听上去像是从冰窖发出来的,闷闷的。冷冷的。一个人的声音可以给人这样强烈的感觉。
“你要什么?”她再次问。
“我要陆仰止先生竞标的文书。另外我还缺三千万才能买下他竞标的那块土地。”他顿了顿,好像要给弄月时间消化,“天黑下来之后我会再打给你。你要一个人来。”
弄月站了起来。辛童静静看着她。他知道她阻止不了她。
“现在,你出去。”她对他说。
辛童站在她的面前,他的眼睛很大,很清澈。睫毛很长,很黑。甚至可以在面颊上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他快乐,他无所事事无所追求。世间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可以很好的解决的,即使不能很好的解决也可以很好的忘却。总之,他是适合于痞痞的微笑着的人。因为他生于这个阶层,有足够的金钱和权势。而弄月也知道,浪荡背后他也拥有足够的能力,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得到一切。他和陆仰止一样,是这个阶层里游刃有余却又不屑一顾的人。男人。
现在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全是情绪。可是,弄月是不知好歹的人。他只是得不到她。得不到才会汲汲以求。
这样一双眼睛,如果出现在漫画中,一笑一颦都摇曳生姿。
因为得不到才付出的爱,总是带着迷乱。然而那也是爱,虽然它随时都有可能消失或是变成厌倦。或是最终因为得到了,而变得苍白。那也是爱。
爱,因为稀缺而泛滥。也因为泛滥而稀缺。只是对于庄弄月,那似乎是不该被提及的字眼。因为爱太温暖。
就像冰爱极火,但是冰并不会渴望它,假如渴望的结局是终结自己。
辛童没有动。他定定地站着。“你要去找他?”他笑着问,笑容依旧灿烂,依旧痞痞的,好像要把世间所有的事都嘲弄一番。然后笑容冻结。
弄月亲眼目睹了这个过程。只能看着,看着它冷却。
她知道他们之间,终于要发生改变。再也无法把那份相安无事的感情继续惨淡经营下去。一个不安于现状,另一个疲于应付。
弄月淡淡哼了一声。“我要救晓钟。他有我需要的东西。所以我要去。”
“你们离婚了。你们没有关系了。”辛童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男人和女人,永远不可能没有关系。关系这种东西,就算没有了,再制造就可以了。”弄月低下头,轻轻冷冷的笑道,“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但是你知道你帮不上什么忙。现在你走吧。”
“你只会被伤害,你知道的。”
“老实说,我不这样认为。”她抬头看着他。眼神轻轻忽闪着。继而笑了,“那么我走了。”她抓起手机和外套,打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迅捷坚毅,仿佛要赶着去参加考试。
辛童站在那里。他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笑那个狠心的女人。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决绝?毫不犹豫?即使是伤害别人的话也说得这样冷清。
他大声地笑起来,笑到几乎要咳嗽。然后他真的咳嗽起来。
那双眼睛里,流出了清亮的泪水,凉凉的落满腮颊。凉凉的,像是初遇庄弄月的那一天,天空落下的小小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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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并不为火殉情
它钟爱的不过是自己的那双翅膀

她打电话给了左辉扬。几乎毫不费力气就把话说完。
我需要三千万。你给我吧。现金。装到车上。我会再打给你。只要晓钟活着回来了,我就回去左家。这是交换。
说的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然后她站在了那扇门前。
她在这里住了快要一年。她已经熟悉这里的一切。就像她熟悉自己。那时候,天空还落着雪,粘湿人的视线。
现在的天空看上去也有些沉闷。不过这样的天气却不会下雪。因为冬天还没有完全到来。陆仰止的这处豪宅沿地势而建,外观装饰颇似一座空中花园。仅仅是一种感觉。其实并没有鲜花盛放。在夕照中,散映点点余晖。
即使是柔和的黄色光线,透射过豪宅之后,却变得冷清起来。
有时候,一座建筑也是有灵魂和知觉的。
弄月并不确定大门的密码是否有做修改,在她离开之后。但是她没有时间多做考虑。晓钟正在等着她。
她长时间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知道自己没有犹豫。而她看到了母亲。
是的。她又一次看见了她,她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真实的站在那里,站在厚重暗淡的金属智能门后面,一株花树的旁边。静默的站着,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闪着细碎美丽的光泽。一身粉红色的旗袍婀娜而晦暗。没有动作没有声音。
母亲看着她,远远的看着,像是一个虚飘的灵魂。然而那是真实的。真实的出现在眼前。咫尺可得。
弄月知道,咫尺可得的真实意义。于是她按下密码。门慢慢的打来了。
她走进去。感觉到内心的空旷。大块的风吹着破碎的云经过那里。空旷的发不出声音。她看到母亲,那么接近。
弄月走过她身边,径直穿过前庭。不再看她一眼。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把那个幻像留在了门外。然后上楼,准确的找到陆仰止的书房。她推开门,走进去。
现在庄弄月,你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盗窃犯了。想想看吧,最最饥饿的时候,你也没有变成一个小偷。现在,拿到大笔佣金,在人生中最为有钱的时候,你却忽然变成了一个盗窃犯。这真是好笑的转变。
她知道那份文书。陆仰止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她知道他把它放在哪里。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了解他。
她知道得到这块土地之后。陆仰止的事业版图就会得到新的决定性的拓展,他将因此攀上另一个高峰,到达他所预期的高度。
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弄月想要大方的给他祝福。现在看来那不过也是一场梦幻。
弄月准确的打开书桌的抽屉,取了那把钥匙,在书架右侧的原木柜上,她看到了那个钥匙孔,像个黑色的秘密,诱人失足。
她的内心平静无波。平静的令她自己也感到一丝丝的害怕。
她打开了抽屉,看到了那个深绿色的文件夹。
然后,像是要验证自己的预感一般,她回转身看向书房门口。
陆仰止,静静的站在那里。她知道他来了,她感觉到了,她只是不知道他究竟从哪里开始把她当作一幕哑剧的主角。
他的眼神太过犀利,在黑暗中甚至发出晶莹的光。像一头野兽。然而身体却斜靠在门旁,长而有力的双腿交错,果然像个看戏的人。
只是弄月并不去看他的脸色。当她微微的低下头去时,她知道自己开始害怕了。但是她不自觉地微微笑起来,想起辛童的话。你只会得到伤害。
是的,陆仰止是这个世上唯一令她感到痛苦的男人。她认识了痛苦也认识了感情。然后她知道她无法再承受下去。一个无情的女人也许只能被另一个更无情的男人伤害吧,这是因果报应的逻辑。
然而重要的是,即使难以承受,她依旧不在乎。她更彻底的放松起来。庄弄月的不在乎是无人能及的。纵然椎心挫骨,自厌自弃,纵然知道自己可以被他伤害。可是她不在乎。她早已厌倦。
“我要这个。”她抬起头来,淡淡开口。觉得满嘴苦味。这就像是一场电影,不过刚刚开始片头曲。她拿起了那本深绿色的文件,它躺在那里,像是一株冬眠的植物。
陆仰止已经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一把攫住了她的胳膊。弄月抬眼看着他,她的睫毛忽闪着,一下一下。她看到他的脸,石刻一般的纹路。
“为什么这么做?”他的声音沙哑。然而性感。这种性感夹杂男性与兽性。陆仰止是一个纯粹的男人。冷漠而强大。对于猎物从来一击即中。
有一瞬间,他身上散发的寒意令弄月几乎要颤抖起来。可是她还没有想好究竟要怎样说。
“那个LV包包,”他的微笑好看而残忍,那般的生动,仿佛雪地里的生灵,他越来越抓紧了她,他的目光中满是暴烈,暴烈的绝望,他甚至弯起薄薄的唇给了一摸冷漠的笑,“也是你对不对?为了左家吗?你想回去,回去做个冒牌的公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不想去寻找原因,是你太精明,还是我变笨了?弄月,有谁相信,你仅仅是个只有22岁的女孩呢?”
“我需要它。”弄月仅仅这样回答,“把它给我。”
她看到陆仰止仰起了巴掌,然后听到自己的脑袋里发出的尖锐的暴鸣,她被这巨大的力量击倒,像一匹布一样摊乱在地上。热辣的感觉侵袭左脸颊。嘴角瞬间肿了起来,嘴巴里的苦味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因为满嘴的血腥取代了它们。她并没有流血,连嘴角也没有流出一滴血。她只是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
她坐在地上。冷冷清清的笑起来。她只是觉得好笑。这样的挨打,她并不是第一次。她已经极为习惯。它们充斥了她整个童年。她无法不回忆起那个守在旗袍店外默默等待的小女孩。她僵硬打结的头发在后面束成马尾。她整个背上都是哭泣的伤口。那是母亲的皮带留在上面的哀叹。
她习惯歇斯底里的殴打她,把她赶出那个肮脏的小公寓。然后在深夜哭泣着抱她上床。第二天带她去吃东西,然后带她去逛旗袍店。
她那美丽的母亲那样的钟爱着旗袍。
而她的背上总是还未结痂便生出新的伤口。就像是秋天的稻田,永远无法结束。她那时候便开始相信,伤口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终有一天,她会收获命运。
弄月清冷的笑着,笑得眼泪流出来。
“你为什么要笑?我很好笑吗?”陆仰止攥着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他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感伤,就像是一个音域丰富的戏子。他夹着她的肩膀,提起了她,她的脚离开地面,她的脸感觉到他的呼吸,“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到忽然发现自己原来爱你。”
弄月转开了脸,她紧紧闭着眼睛,“你听到了吗?不要做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说我爱你。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事情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为什么要出现在黎一崇的诊室里,为什么最终让我爱上你呢,你知道我是一个无法爱人的男人。可是现在无论我怎么欺骗自己,也还是发现自己在爱着你。”他笑起来,冷冷的,甚至这场告白也冷冷的。
“你知道我是个魔鬼。”他说,“魔鬼不伤害别人会死的。这是天性。”他残忍的笑着,然后毫无预兆的吻住了她,“弄月,我要伤害你。”
他始终从容不迫,始终气息平稳。他所有的话,说出来都毫无情绪。毫无温度。即使是暴怒的陆仰止,也始终冰冷镇定。
他亲吻她,连唇也是冷的。
他把她推倒在地上,他撕裂她的衣服,啃噬她的身体,并不狂热。也无激情。一切冷冷清清。惟有他纠结的力量,像暴雨一样要摧毁她。
“我知道你爱我。我们两个是世间最可悲的人。永远被抛弃。即使自己努力的活,也不会感到幸福。即使掌控世界,也无法变得快乐。你选择不追求,我选择不停止追求。我们不应该相爱。弄月。”他趴在她耳边低低的说。声音像是啜泣,“我爱你的身体。”他说,“我知道你也一样。”
他们纠缠在一起,并没有其他的方法来解决。他太过用力,用尽全力进入她。她开始流血,流很多的血。她感觉到疼痛。可是她抱紧了他。抱紧了这个要吞噬她的男人。
她开始担心自己会死掉。可是她并不希望他停止。她几乎要忍不住笑起来。一个变态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在地板上纠缠。冷漠却又投入。他们任何时候,都可以得到彼此的响应,只要其中之一发出信号。
她并不怕死。她只是怕晓钟会害怕。他在等她。
“把它给我。”她说。
“你是个小贱人。”陆仰止看着她,他的眼睛充满欲望。然而依旧冷清而空洞。
“给我!”她喊道。
陆仰止再次给了她一巴掌。他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有多么美,多么魅惑,即使脸上的伤痕也成为她美丽的一部分。周身闪着光泽,因无耻和欲望交织而成的妖娆,让她看上去像一团烈焰。
陆仰止觉得仅仅看着她,就难以呼吸。
他抓起那个绿色的文件夹,然后疯狂一般的撕裂,撕裂,然后漫天飞扬。他看到弄月脸上绝望的神情,这让她的整张脸艳不可视。
“你有存档吗?!你有吗!有吗!”她凄厉的喊起来。
“没有没有!你别想毁了我!你这个荡妇!贱人!我和你一样贱!所以我不存档!”他咆哮起来。好像回到小时候,向着任何一个抢他事物的乞丐咆哮。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咬死他们。
弄月顷刻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个国度,一个四季降雪的国度。这时候房间里响起熟悉的铃声。弄月的手机。
她推开他,抓起来电话。
然后她跑了出去。
跑出房间,跑下楼,跑出客厅,跑过庭院。她看见母亲,她依旧站在那里,站在花树旁边,静静的看着她。弄月跑过去。
她的血一直在流,好像身体里破碎了一个巨大的伤口,再也无法愈合。浓稠,暖热,腥甜,沿着腿汩汩流下来,流了一路。
她一直在奔跑,像一头瘦弱漂亮的母豹。她的眼泪一直在流。可是她不知道。她对着手机轻轻喊着,是的,我拿到了,拿到了,我马上去取钱,然后就开车过去。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把我的晓钟关在哪里。


三十、吻

他的轮椅被一群男人用斧头敲碎了。金属和皮具碎了一地,像是粉身碎骨的尸体。而他躺在这些碎片中间。
他被剥光了衣服。裹了一条土黄色的毯子。已经这样紧紧蜷缩着自己过了三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他的眼睛深深的藏在头发后面。空洞,充满血丝。
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和汽油味他已经习惯。
庄晓钟静默的坐在那里。仿佛化作一个雕塑。皮肤白皙,而现在已经蒙上一层细细的灰尘,尖瘦的下巴在微微的光中泛着荧荧的弧度。他的脑海中依旧充斥着空洞。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可以活下去。只要他们不杀他,他就可以活下去。而他必须活下去。
他们剥光了他的衣服。像看狗一样盯着他。他在他们眼中看到黑褐色的欲望。他知道自己是美丽的。因为他像他的母亲。他也了解男人,他们对一切美丽的事物都怀有欲望。他们的欲望像唾液一样随时分泌。也像膨化食物一样廉价。
他了解。因为他也是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呆多久。他知道弄月就要来了。他马上就要见到她。而他现在没有一件衣服。他永远弱小,永远无法保护自己。
所以他开始希望自己死掉。
那么,弄月便不用来了。
路还没有建好。郊区的空气中冷冷的散发几点清爽。她把车子停下。然后拎着密码箱奔跑起来。她的双腿没有任何的感觉。她跑得很快。发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遗落了,长而黑的头发在夜色中舞动,像是爬行的幽灵。
黑色的裤子已经变得有些沉重。也许因为它们吸足了血。血流满了她的鞋子,她每走一步,就可以听到自己的脚践踏在液体上的声音。
血还在流。流的缓慢而暧昧。或者已经停止了。她已经分辨不清来自身体的感觉。她只是在奔跑,在寻找一个大而旧的仓库。在寻找她的晓钟。
她说过要好好的照顾他。不让他受到伤害。她答应过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破旧的仓库,出现在一个土包上,像是一个巨大的 黑馒头。
她跑近了。看到一群男人正在等她。
她开始放慢脚步。奔走,然后开始走,然后慢慢的走。等到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像散步者那样悠闲。
她站定在那里。
随意的抬起一只手,把额前的长发拢了一下。夜风挟带寒气,重新吹乱一头青丝。她看到地上有一截草绳。她看着那个为首的男人,长久的看着。然后一边抬眼盯着他,一边慢慢俯身下去捡起了那截草绳。
她放下手中的密码箱,把长发拢至脑后,束成了一个马尾。
然后拎起箱子,慢慢的走了上去。
现在,她开始发觉,自己的双腿在轻轻的颤抖。她的头好晕。她感觉到深重的饥饿绞痛她的五脏六腑。
可是她对自己微笑了一下。尽管笑得很勉强。看吧,弄月,这是你从未经历过的。
她在他们面前站定。然后等待着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任何事。
“你好像很镇定,夫人。”那个男人不很高大,戴了一副银边眼镜,白色西装,黑色西裤。打了一条蓝色斜纹领带。头发柔软温顺,看上去像个公务员。如果他手中没有那把枪的话。
弄月认出了他的声音。像冰窖一样的声音。略带沙哑的声音。
“说实话,我在发抖。”弄月的表情很安静。她的确在发抖。她只是内心清亮,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接下来的一切。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报警,寻求帮助,至少应该让黑泽知道……
她什么也没做。她不愿意那么做。不愿意把任何人扯进来。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她的苦难。她只是来了。
“竞标和策划文书呢?”男人瞟了瞟她手中的箱子。
“我没有带来。”弄月定定的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流出一种光泽,像是泪水,然而不是,那仅仅是一种光泽。静谧,而且柔弱。像一片无风的湖水,没有波澜。让人不敢长时间的与那双眼睛对视,仿佛有种沉溺的危险。
男人把枪举到面前,沉默的欣赏眼光,好像把玩一件古物。然后把它交给了旁边的人。他微微偏着头看着她,“啊,别这样看着我。”他说,“我不能同情你。”
“你不必同情我。”弄月淡淡说,“我去拿了,用了我所能用的办法。可是我没有拿到。我想也许是我不够尽力吧。我只拿到你要的那笔钱。我想见见晓钟。让我看看他。”
“没有那份文书,钱对我没有任何意义。”男人的声音轻淡如水,“你不该骗我,你说你拿到了,我才决定让你来这里。可是现在你只是在向我坦白你没有尽力去做。”
“很抱歉,可能女人都喜欢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一直有个预感,你知道我拿不到那份文书。”弄月轻轻的说着,她全身都在颤抖,除了声音。“我和晓钟都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人,我们没有任何价值。我不知道你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你话太多了。”男人微微垂下头,看不清他的任何表情和情绪。
“是的。我只是来了。”她的声音慢慢变得忧伤,真实可见的忧伤。这个世界上除了命运,总还会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让你不得不真实,因为在他们面前,你没有任何筹码,没有任何方法,甚至没有任何还击的力量。你是被摆布的那个,只能接受的那个。恐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在他们面前。连哭泣都无法疏解。
你甚至没有选择逃避的自由。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摆布。
“我来了,”她继续说道,他们的对话好像发生在很多年以前,现在不过是回忆中的片断,断断续续的然而清晰的,在某个人脑海中闪现,“庄弄月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就是你绑架的那个男孩。现在她什么也没有。现在她把自己也带来了。你看到的是她的所有。”她扑闪着睫毛,看上去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晕倒。她不是话多的人,她只是绝望。于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表达她内心的那种简单的想法。
生活已经逼迫的她难以生存下去。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坚持,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绝望击倒。她从来没有强大过。于是她对着一个陌生人诉说。她知道她的挣扎和辩争仅仅让别人感觉莫名其妙。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谁真正听懂她在说些什么。她的脑袋非常的混乱。然而她明白自己内心的清冷。
绝望之中,她依旧清冷。
她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有能力救出晓钟。她甚至根本怀疑自己有这种能力。这一次她无法信任自己。她只是来了,也许根本没打算救他。她只是想见他。好像临终前的非洲象,离开草原离开群体,独自寻找那冥冥中的墓冢。
她站在荒野中,独立面对一群出没在黑色丛林中的男人。风吹着她的身体。她的面色苍白,沉静。愈是绝望,便愈是沉静。沉静的随时都可以停止呼吸。
“我很喜欢你的勇气。但是我没有办法同情你。真是抱歉。”男人扬了扬手,那群黑衣的男人便像云一样向她压过来。
当她手中的密码箱被轻易的夺走时,她听见那个男人微微的叹息,“现在我只能自己去拿了。”
********** **********
现在他看到她了。弄月真的来了。她站在仓库的门口,被那群男人推搡着。当她看到他的时候,她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淡淡柔柔的笑。她的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身体颤巍巍的,她好像在拼命控制自己的身体。然而依旧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来?”他开口了。声音竟然冷冷的。
“我很想你。”她的笑容在脸上放大,像一朵绽放的凤凰花。是的,那么美。可是已经失去了颜色,仿佛旧时候的老电影,真实的苍白着。
庄晓钟依旧蜷着身体,他保持这个姿势,冷冷的抬眼看着她。披在身上的毯子忽然滑了一下,露出他光裸的肩膀。和肩膀上淤血的抓痕。他随意的拉了一下。
“我不想见到你。看到就想吐。你是个虚伪的女人。你不该来这里。”他低下头。感觉到眼睛火辣辣的疼。可是他没有任何的泪水。他甚至轻轻的不为人知的笑起来。庄晓钟,你已经越来越像弄月。
男人们并不喜欢这场他们不能明白的对话。于是顺手推了一把弄月,便急匆匆的出去了。看守他们的那两个身型巨大,然而看上去并不凶恶。他们开始在角落里喝酒。偶尔向他们瞥一眼。
弄月被推倒在地上。她很艰难的爬起来。然后走向他。
“别过来!”他抬起头,露出那双倾国倾城的眼睛。他的脸布满污垢。然而依旧美丽动人。“别过来。”他重复道。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肮脏的样子。从头到脚都肮脏。他又一次经历这些。他已经厌倦安慰自己。他要直接了当的告诉自己,庄晓钟,你是个下贱的人。你是肮脏的。第一次见面,你就不该得到她的拥抱。在凤凰树下,你得到世界上最美丽的拥抱。你该为此去死。
他的眼睛那么疼痛,他很怕不小心就让泪水流出来。他又一次,想在弄月的注视下死去。
她有些哽咽,然而她微笑着,“晓钟,别生我的气,我不该打你。我说不再找你是骗你的。我一直都在找你。一直都在找。我很想你。”她的脸仿佛被抽干了血。可是依旧美丽,越发美丽。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就是那样的美。
“我说,别、过、来。”他又一次重复。一字一字,仿佛要泣出血来。
弄月微微抿起唇,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仰起脸,一个惨淡的笑容。她轻轻点点头,然后慢慢坐了下来。她坐的很慢,很慢,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弄疼了她。她双手交叠,抱紧了自己。她看上去很累,很累,仿佛随时都可以睡去。可是她张大了眼睛看着他。
晓钟垂下头,让头发遮掩额头,遮掩眼睛。
他抱了抱自己。不再言语。
时间慢慢的走过。他们一直这样坐着。不交谈,也没有动作。空气中飘满酒精的味道。黑衣的男人和他们一样沉默。
沉默的像一种罪恶。
她好累。心中空洞一片。她已经不再寻找什么出口。她知道自己放弃了。放弃了挣扎。干脆死去吧。那也许是好的。她淡淡地对自己笑了一下。饥饿和晕眩的折磨,让她毫无力气。
她昏昏的,靠着墙。晓钟依旧坐着,不肯说话。
他又一次经历这些。她没有办法保护他。
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她的眼前一片血红的颜色。
她又一次看见母亲。站在一片火红色的凤凰花中,桃红色的旗袍在风中摇曳,浮动的裙摆像是一面暗淡的旗帜。母亲静静的站在落英之上,沉默的看着她。她知道母亲不会说什么。于是她也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晚起的贵妃髻,看着她交叠在小腹上婀娜的手指,看着她细长洁白裸露的手臂。还有那眼角细细的鱼尾纹。
她们面对面地看着,天地都不存在。
天地隔在她们中间。
她听到辱骂的声音,听到挣扎碎裂的声音。她艰难的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男人正趴在晓钟身上像狗一样亲吻。
她睁大了眼睛,泪水立刻滚了出来。她站起来,毫不费力的站起来,“住手!住手!”她大声吼道,跑上去,撕扯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男人随便挥挥手,她就像纸片一样飞出去。
恐惧控制了她。她张皇的左看右看,迅速的跑向墙角,那里有一个啤酒瓶。她抓起了它,在地上猛力一摔,然后拎着刺口走上来,她的手被划破了,血流出来,在地上滴滴答答。
这种暧昧模糊的声音响在空旷的仓库中,刺痛人的听觉末梢。
她奔上去,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玻璃刺向男人的后背。她听到尖利的哀号,然后一个巨大的力量甩到她身上。弄月踉跄一下,没有跌倒。
她知道自己可以承受。她还可以承受。
“滚开!滚!”她双手握着玻璃瓶,眼神冰寒,像一个卫士一样站在晓钟前面。浑身颤抖。可是她静静的挡在那里。仿佛要化作一个墓碑。
受伤的男人在地上哀号起来。他还是很轻易的抓住了她,一把攥住她的头发,给了她一巴掌。弄月跌倒了。她听到晓钟的哭声,隐忍的啜泣,他在喊着,“不要打她。不要打她。”他的毯子早已被撕碎,扔到了别处。他全身光裸,身上布满了暗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他无法遮蔽自己。深重的羞辱感被惊惧遗忘。他只看着弄月。她正躺在地上,拳打脚踢落在她身上。她面色苍白,却令人惊恐般的平静着。她没有任何力气,只是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碎裂的瓶子。她在地上爬,一寸一寸的爬。“我很想你。”她对他说,她一边爬,一边对他说,“晓钟,我很想你。”
他怔怔的蜷在那里,泪水流淌。
他看到她努力的爬过来,迅速而忽然抱住他的瞬间,一个锥心刺骨的破碎声冲击他的听觉。他感觉到重重的压力,然后看到一架旧旧的竹梯弹起来,然后轰然落地。
他睁大了眼睛,惊恐的爬起来,看着弄月。
她坐在地上,睁着眼睛,手中依旧握着瓶子,她定定的看着扔竹梯的男人,眼神冰冷僵直,好像在看一个死人。她什么也没说,沉默的盯着他们,张开的双臂,在不停的颤抖。
像一头受伤的母豹,剽悍的守着洞穴。
男人在这目光的注视下,静默的站了几秒无法移动。然后他拉起受伤的同伴,远远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弄月僵直的坐在地上,她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因为她没有丝毫的疼痛。她转身看着晓钟,他脸上糊满灰尘和泪水,光裸着美丽的身体,用世界上最美丽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她。他抱紧自己,轻轻地哭泣。
像是迷路的孩子。
像是上帝遗落的天使。
她扔掉了带血的玻璃。把他拉进怀里。抱紧了这个美丽的孩子。她捧着他的脸,轻轻地摩挲,想要给他安慰。他的脸上立刻沾满了她的血。
“别怕。别怕。”她轻轻拨开他的头发,给他柔静的笑容,“好孩子,别怕。”她喃喃,看着他光裸而发抖的身体,在他脸上看到羞耻和自厌的深情。他闭紧双眼,泪水汩汩流动。
她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把他放在怀中,“你很美。那么纯洁,那么美。就像我第一天见你的样子。那么美。”
她轻轻亲吻他的头发,他的额头,他的脸颊。然后,他冰冷的唇。看到他忽然张开的眼睛。
他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她。迷茫。绝望。
“弄月。我很爱你。很爱你。”他哭泣着。绝望的哭泣着。
“我知道。我知道。”弄月把他的头靠在她的胸前,双手抱紧他。
“不要再害怕。不要再害怕。”声音动听宁静。好像一首摇篮。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直不停的重复。不要再害怕。
晓钟。姐姐在这里。不要再害怕。
********** **********
仓库里只剩下他们。再没有其他人。
弄月睡去了。睡在冰冷的地面上。睡得很沉。很宁静。甚至安详。
她的额头光洁美丽,荧荧的好像可以发光。即使布满灰尘和血迹,依旧美的好像随时可以发光。双目轻合,睫毛柔静,像栖息的蝴蝶。
散乱的头发盘结在地上,黑的,脏的,却充满了生命力,好像随时都会游动起来,寻找一个洞穴,爬进去穴居。
他穿了弄月的长外套,看着她蜷在地上沉睡。他伸出手指,轻轻的沿着她脸部的轮廓,轻轻的,描绘,隔着空气。描绘。
他碰触到她的唇,然后手指惊悸般的缩了回来。
弄月依旧在沉睡。没有反应。
他轻轻地喊她,她没有回应。他晃动她。她依旧没有回应。
他害怕起来,抱起她。弄月。弄月。他喊起来,摇晃她。她依旧毫无反应。面色沉静,好像终于决定要好好的睡去。
他开始哭泣。他恐惧。大喊。弄月。弄月。用力的晃动她。粘在她长发上的一根草绳掉落到地上。他握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向后仰着,长发晃动,一下一下。可是她依旧没有醒来。他歇斯底里的哭喊起来,醒醒。醒醒。弄月。
他终于害死了她。他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她这么瘦弱,不过二十二岁。她也不过还是孩子。为什么她要来保护他。
是的,不过是那么一点血缘。她艰难的照顾自己,她艰难的长大了。然后她要照顾他。凭什么呢?
他痛恨自己的母亲。她决心把他交给弄月的时候,他就开始痛恨她。她抛弃了弄月,把她丢在童年的黑暗世界里。临死前却把他丢给她。弄月没有责任要承担这些。她太累。太苦。
可是她依旧拥抱了他,在凤凰树下,第一次见面,就轻轻的,暖暖的拥抱了他。她说,晓钟,让我来照顾你。
她已经给了他所有。倾其所有。唯一难以给与的也许就是他所希冀的爱。他不该从弄月身上希冀这种东西。此刻他才忽然开始明白,那些也是弄月希冀的东西,那是她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她与爱一直隔海相望。彼岸所在,只能观瞻。
她用全部的生命来微笑,来承受苦难。她把一切的痛苦压在心底。始终淡淡的,像一束月光。不辩解,不争论。接受伤害。努力做一个世俗的人。努力的活下去。
他并不了解她也是绝望的。原来,她那么绝望。他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她愿意拿生命庇护他,即使仅仅因为那是对母亲的承诺。他是母亲宠爱过的。但是他知道弄月没有。她是被抛弃的那个。被家族抛弃,被母亲抛弃。从未被眷顾。
可是她活得很好。如果没有他,她会活得很好。
现在,她决心睡去了。她太累了。
他哭着,哭声像动物一样尖刻。他抱着她,看着她柔静的面庞,像月辉一样发出动人的光泽。他看到这光泽,忽然停止了哭泣,抱紧她。
这个女人顺从的睡在他的肩头。好像这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第一次,这样的靠近他,信赖他。
他不再哭喊。怕惊醒她。只淡淡地轻轻唤着。
弄月。弄月。弄月。
他的眼泪自始至终没有停止过。它们落在地上。静静等待,化作一条河。流去远方。
********** **********
仓库的门打开了。一束光射了进来。
黑衣的男人背光站着。
晓钟已经不再恐惧。他抱着弄月,慢慢的向那束光看过去。他认出了他。
“黑泽。”他轻轻喊道,仰头注视着他走来他身边。庄晓钟的脸上出现一种美丽的温柔笑容,他伸出食指靠在唇边,“她睡着了。”他说。然后低下头,不再看他。
“晓钟。”黑泽担忧的看着他。面色深重。无法说出话来。
然后黎一崇冲了进来。他的脚步在看到这一幕之后,静静地顿住。
好像一台戏剧。人赶来的时候,已经曲终,已经人散。不要不相信,有很多事情是这样。无能为力,仅仅是一个好听的借口。
另一个人跑来,脚步踉跄,几乎撞倒了他。他跑去了弄月面前。
是陆仰止。
“庄弄月。”他站立在那里,依旧像个国王。垂着视线看着她。静静的,冷冷的。
然后他忽然蹲下来,“把她给我。”他说。声音粗重。
“不。”晓钟回答。他冷冷清清的看着这个面色含霜的男人。“你们离婚了。”
“把她给我!”他吼起来,用力的推倒了晓钟,然后抱起了弄月。
黑泽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无言。用力。他们一样强壮。一样强势。并且,一样愤怒。
“放开!”陆仰止说道。他的双臂上承托着弄月,他微转身看着黑泽,“去照顾你该照顾的人。她是我的。活着死了都是我的。”他的眼神里满是冬天的影子,好像心中有一片雪在弥漫。绝望的弥漫。
黑泽回头看了看晓钟。如果晓钟想要留下弄月,他会为他做到的。
晓钟已经昏了过去。
“他们需要立刻送去医院。事情,以后再说吧。”黎一崇淡淡说道。“弄月,要快,”他的声音柔和起来,“她在流血。会死的。”
陆仰止走出去。内心空荡。他不敢去看弄月。她很轻,几乎没有份量。好像已经,飞走了。
他做到了。伤害她。彻底的。就像伤害黎缃一样。
当她跑来求他的时候,他还沉浸在爱上她的恐惧中。现在,他要失去她了。
不,事实上,他从未得到过她。
对,你从没有得到过她。
陆仰止抱着弄月走出仓库,天微微亮起来。风很清凉。四野寂静,黎明前的空旷。荒草一望无际,绵长无声。有细小而冰冷的东西在天空中飘洒,一点,一点。不多。要很久才可以感觉到。像雨水。
然而,陆仰止知道,天空,开始落雪了。


三十一、苏醒记

“她没死。”黎一崇揉了揉眉角,打开他的休息室,之后脸上挤出一个笑。
陆仰止抬起头来。“是么。”
“只是心率有些弱。不过没有关系。她一向这样的。”他脱掉了白色的外套,换上一件黑色风衣。
“一向这样?”
“是的,”他把白色的医袍挂进壁橱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弄月长了一副奇怪的身体。她满身伤痛,但是她没那么容易死。”
“这个我也知道。”
“她也许在学习逃避。”
“是么?”
“她也许不愿意再面对了。”
陆仰止的下巴上生了一圈硬硬的黑黑的胡子。他抬起一只手摩索着。“她还要睡多久?”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不知道。这个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
“那么你在做些什么?”
“让她睡得安稳些。直到她自己愿意醒过来。”他关上了壁橱,“事实上,如果她决定一直睡下去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叫醒她。”
“你是说她要学习植物人的生活方式?”陆仰止的声音略略的带着沙哑。黎一崇并不能百分百确定,他是在生气,抑或是熬夜所致。他已经呆在这里三个晚上。就在他的诊室。庄晓钟不肯让他进去弄月的加护病房。
“你强暴她?”黎一崇沉默很久之后,终于还是开口了。并没有用非常惊讶的语气。他预期到了陆仰止的神情,有些漠然,也有些呆滞,“她这样告诉你?”
“她身上有伤口。而且她在流血。虽然不至于让她失血过多而死,但是流血容易让她昏睡。也容易产生……错觉。”他用了一个自己满意的词汇。错觉。
“还真是个有创意的女人。连生病都这样别具一格。”陆仰止占据了整整一个沙发,双臂撑在腿上,双手搓了搓脸。“她真的只是在睡吗?”他问道。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她。”黎一崇拿起了车钥匙。并且带上了一副银边眼镜。
“我没在乎。”他摇摇头,“也许你该给我一些安眠药。我已经很久没有睡着过了。庄弄月一定睡得很安稳吧。”他抬着头等着他的回答,额头上有几条皱纹,深深地,埋藏着疲惫,还有隐隐的恐惧。
黎一崇静默的与他对视,很久之后,他淡淡开口,“她也许不会再醒过来了。”
陆仰止的脸依旧平静,现在几乎要寂静起来。
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默的味道。只是陆仰止难得的笑了一下,笑得很快,然后也很快的消失了表情。
“你爱上她了。”黎一崇淡淡微笑。
陆仰止抬头看他,他看上去有些迷惑,也有些伤感,深深的黑眼睛里面布满血丝。他仰头的姿势好像不明所以,不知所谓,却得到了法官的宣判。他没有说什么。
“左家的人已经去病房看她了。左辉扬,还有左老夫人。”黎一崇看了看腕表,“黑泽杀了人。强暴晓钟的那个人被他用拳头活活打死了。他最近不会露面。弄月和晓钟没有人照顾。左家好像已经决心把他们姐弟带回去。”
“她睡得很好吧。”陆仰止在沙发上微微移动了下。
“黑泽说,他们真正想要勒索的不是你就是左家。我想,至少,你要保护好小瞻。”黎一崇又一次看了一下腕表,“你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看法吗?”
陆仰止站了起来,“我可以去看看她吗?”他仓促的皱皱眉头,“我应该去看看她。就站在外面。”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 **********
如果一个人没有见过海,那么不能强求他。描述海。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做过梦,那么不该逼迫他。明白爱。
海能吞噬一个梦想。爱,却能杀死一个人。
你我生于俗世,凡人凡梦。
何不好好生存。
偏要爱。

她在里面。躺着。安静的躺着。
她的确在安睡。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她的脸色并不难看。一张唇依旧红的像一颗腌渍过的樱桃。她躺着,身体略略歪斜,仿佛是寻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头偏向一侧,一只苍白的手臂正对她安详的脸,随意的舒展着。
如果不是另一只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吊瓶。这幅画面就可以叫做睡美人。清晨时分的睡美人。
她是睡着了,甚至连呼吸也省略了一般。冬天并没有完全来到,可是她却好像已经下定决心冬眠。
守在她身边的那个轮椅上的男孩,正微笑的看着她。他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手臂。一双动人的眼睛里,满是柔静。他看上去很满足。甚至是欣喜。也许因为现在他终于可以这样的接近她。
而他,却只能站在外面。他不想再次看到庄晓钟疯狂捍卫的样子。那种样子让他几乎也要发狂。陆仰止还不知道自己失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并不乐于做这样的探索。
他看着,看一个美丽的男孩那样守在她身边,他感觉到抑郁。因为他忽然开始意识到一些别的什么。
那个男孩似乎太爱她的姐姐了。这个想法令他感觉神经绷紧且疼痛。握着拳头的手紧的像一块石头。然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为什么忽然感觉到这样紧张。
他还不能了解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庄晓钟对于弄月的意义。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个男孩眼中不同寻常的爱。
他们都贪婪她的爱。也因为一再的无法得到,而拼命的伤害她。
是这样的吗?也许吧。他也贪婪过。
弄月是爱那个男孩的。他冷冷的想。也许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爱。是的,她从没有爱过别人。但是她把爱给了庄晓钟。因为他是她的弟弟。
陆仰止忽然浅浅淡淡的笑了一下。感觉到满嘴苦味。
那么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呢?你应该回去,回到你的书桌上去。或是,也,回去睡吧。即使睡不着,也躺下睡吧。这其实也没什么。一切正常。你只是不能进去那个房间。而即使你进去了,她也不会醒来看你一眼的。
“去喝酒吧。”他回头说。黎一崇就站在他身后,好像他刚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凭空出现了。陆仰止的面色无懈可击,他淡淡笑了笑,接着否决了自己,“不,我回去了。”他立刻迈开步子走了。
黎一崇转身,看了看弄月和庄晓钟。然后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赞进来的时候,他刚刚好喝光了一瓶酒。他站起来,取了另一瓶。重新坐到地板时,才发现轮椅后面跟着小语和小瞻。两个孩子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陆赞停下来。小语绞着两只手,嘟着小嘴挪过来,“仰止叔叔。”她抽抽噎噎的说,一边忙着擦眼泪,“弄月妈妈呢,我想她了。”
他拧紧了眉头看着小语。孩子哭起来,转身爬上陆赞的腿,“爸爸,你说小语吃完青菜就可以见到弄月妈妈。”
她说了一个好长的句子。而且一点也没有出错。
“别哭了。看你要变成小花猫了。”陆赞淡淡笑着逗弄她,“如果你肯乖乖的睡觉,明天早上就可以看见弄月妈妈了。”他擦掉孩子的泪水,把她轻轻放进怀中。
“不,爸爸在骗小语。你昨天就是那么做的。”小语有些不依不挠起来。
“这次一定不会。”陆赞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如果她不来,我们就去找她。好不好?”
“你保证?”
“对,爸爸保证。你不相信爸爸了?”
“嗯,”孩子窝在他的怀中,渐渐安静下来,“我想我会试试看的。”
陆赞轻轻亲吻她的额头。他的小语现在可以用“我想”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了。他轻轻的笑着,拍拍孩子,眼神却放在陆仰止身上,“那么现在去睡吧。”
小语从他腿上爬下来,看了她的哥哥一眼,然后独自上了楼。
她很像她的妈妈。然而她比她的妈妈快乐。对生活充满了天真的热情。
“瞻儿,你也去睡。”他对那个小小少年说。他的脸看上去比去年变得瘦长了一些,好像急于摆脱童年。孩子听见他的话,看了陆仰止一眼,然后上了楼。陆赞始终觉得他的沉默里有种不属于孩子的忧郁。
他像是陆仰止。总是找不到归属的感觉。遗传的力量让人没有任何语言与自然对话。他像那个陆仰止,当年爷爷带来陆宅的那个脏兮兮的男孩,一脸戒备,眼神充满攻击性的忧郁男孩。
他滑动轮椅,看到陆仰止的背影,和一杯酒。在暧昧的黑暗中散发的光泽。
“见到弄月了么?”他问。
陆仰止回头,微微的笑了一下,“庄晓钟不肯让我进去她的病房。”
“她,不会死吧。”陆赞笑道。
“不会,”他看向远处,默默的喝了一口酒,“她已经被自己训练出来了,没那么容易死。”
“那么为什么你的表情好像在告诉我她就要死了?”陆赞把轮椅滑上了阳台,他也看向远处的灯火。灯火总是有着温暖的颜色。然而生活在灯火中的人类却并不常常觉得温暖。“是我看错了,还是……”
“不是。”陆仰止很快的回答。“无论怎样,最开始,这只是一场交易。”
“可是,你现在感觉到不同了。”
“那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我只是想,你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那么你呢?你要一生都守着大嫂和她情人的孩子吗?”
他们陷入尴尬的沉默中。仿佛陷入沉醉的梦。没有可以触景伤情的理由,他们各自的冷清的清醒过来。
“这没什么。我爱这个孩子。她现在是我的女儿。”
陆仰止趴在护栏上,一条长腿随意的搭在栏杆上,下巴上的黑胡子让他看起来落拓的像个修罗。也因此充满颓靡的性感。“也许,”他慢慢说,“你当年不该开车去追他们。你因此失去了很多东西。”
“但是我得到了小语。”陆赞淡淡的说。他的脸色变得灰白。冷冷清清的,像夜风。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滑动轮椅,走出阳台。
陆仰止转身,靠着栏杆,看着大哥离开的样子。没有表情。他饮光了那杯酒。
他从来不去想象一个忽然失去行走能力的男人,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等待他失去知觉的妻子产下孩子。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怀孕,不知道自己活着。更不知道自己的情人早已埋进坟墓。
也或者,她都知道。
而陆赞,等足了十个月。然后带着小语离开。
“你的确不该开车追出去。”陆仰止淡淡在心里说。他知道他在说给自己听。
********** **********
晓钟一直守着她。他已经不在意些什么。只要他可以牵着她的手,便不再有什么要求。
弄月依旧在沉睡。左家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的来了很多。甚至那个看上去精明能干的银发老太太也来了。还有那个满脸浓郁的左辉扬。他长长久久的站在病床边上,长长久久的看着弄月。
小玫来了。她比以前更加美丽动人。瘦了,失去了娃娃脸。也失去了天真。
来来往往的人。他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于是不再阻止。他并没有什么别的要求。而弄月,她还在沉睡。她这样贪睡。像个宝宝。
他不想流眼泪。弄月应该不愿意看到他的泪水。
徐婶被派来照顾弄月。他从这个胖胖的妇人嘴里听到很多弄月小时候的事。仿佛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的电影。一个一个从妇人嘴里流泻出来的片段总是夹杂深深的晦涩。仿佛故事之中还有一些别的情节。他总是无法想象那些片段中独自站里的小小女孩。却可以毫不费力的了解到她的感觉。
他在想,那个女人是他的妈妈吗?他温柔的母亲为什么那样的对待自己的女儿?他长久的流着泪水。默默不语。让头发遮掩自己的眼睛。
他只想让她醒过来。
但是,没有关系,如果她死了。如果。他会陪着她的。他会一直陪着弄月。
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滴落下来,大颗大颗,美丽晶莹,像是流星。在天空拖曳,却留不下痕迹。他终究淡淡微笑起来。
弄月,如果你想继续睡,那么不要起来了。我竟从来没有见你哭过。你的泪水是流向哪里的?你现在看上去很平静。真正舒适的平静。也许你终于找到了休息的方法。并且不想被打扰。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你的包袱。
“庄晓钟。”门忽然被打开。他回头,看到黑泽。满脸胡子。穿了一身脏旧的牛仔衣。靠在门框上,直直的看着他。
他看着他站在门外的样子,仅仅瞥了一眼,眼神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对焦。
“我要见你。”黑泽说。
他转回头。依旧看着弄月。他不想见他。
黑泽走进来。他直接来到他的身边,推起轮椅就走。
他伸出双手,倔强的握紧了轮轴。“我不想见你。”他淡淡说。
黑泽没有再用力。他怕伤到他的手。然而他来到他面前,高高大大的站在那里。忽然抱起了他往外走。
“我不想见你。”他淡淡说。
“再说一遍。”黑泽的脚步很快。然而坚定平稳。
“我不想见你。”他重复。看到医院大厅里来回穿梭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再说一遍。”
“我不想见你!”他在他怀里,仰起脸。恶狠狠的叫道。
黑泽的脚步停下来,他忽然把晓钟往地上一放,他便倏的滑了下去,仿佛要掉进悬崖。黑泽及时夹住了他瘦削的肩膀。像拎着一只小鸡的黑豹。他全身都因气愤而发抖,巨声咆哮,“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我不想见你!不想见你!不想见你!”他的双脚若即若离的碰触到地面,感觉到疼痛。他仰着头,露出那双桀骜不驯的美丽双眼。他在黑泽眼中看到缥缈的痛苦,像冬季落雪的天空。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他。
“你到底想我怎么样?”黑泽一边吻他,一边低低的说道。
晓钟并没有挣扎。他只是冷冷的没有反应。“我要你离开我的生活。”
黑泽停了下来,他有些绝望的看着庄晓钟,他美丽的像一个禁忌。“除非我死。”他盯着他裸露出来的光洁额头。好像随时都可以在上面留下一个伤口。
“那么你去死吧。”庄晓钟淡淡说。
他甚至轻轻地微笑起来,“现在,送我回去弄月身边。”
***********  **********
陆仰止走了进来。他确信自己的脚步很轻。也确信自己的脸上有着无懈可击的表情。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庄弄月依旧在睡。她实在是昏睡的高手。看上去舒服极了。简直愿意永远不再醒来。她淡红的唇角有着安静的弧度。躺卧的姿势带点原始的困惑意味。
手臂上插满了管子。输送各种营养液,输出各种排泄物。鼻子和嘴巴上扣着一个氧气罩。像个美丽而可怖的试验品。看来是并不需要任何一个王子的吻。
因为也许她根本就不愿意醒过来。
现在她不需要任何力气就可以活着。假如她愿意活着。
房间里摆满了鲜花和水果。散发淡雅的香味。
病床旁边的茶几上,还摆了一碗青菜粥。一个木柄勺斜斜的插在那里。
没有任何一点凄迷的味道。或者说是庄晓钟和庄弄月一起把一本冷清的故事书装上了一个美妙的封皮。
只除了暗哑的哭声。伴随着陆仰止任何一次的视线跳跃,余音袅袅。
他怔怔的站在那里。像个王。迷惑的王。静静听着那不和谐的哭声。
弄月。我们弄月小姐。怎么办啊。
一个胖胖的妇人在旁边抹眼泪。抑制不住的哭出来。喃喃耳语般的啜泣。陆仰止觉得她的哭声像一根弦,不停的拨弄他的神经,烦不胜烦。他几乎就要开口命令她停止。
“陆先生。”
他听到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回头。左辉扬正微微笑着,对他打招呼。仿佛刚刚那个冷冷的声音不是他发出来的。
陆仰止点点头。他应该立刻走出去。可是他的脚却告诉他不要动。
“以后不要来了。”左辉扬说,“我想这也是弄月的意思。你招来了大批的记者。他们现在正守在医院的外面。无论是绑架案受害者,还是左家流落在外的千金,或者是离婚的陆少妇人,任何一个头衔都能令她被一群苍蝇骚扰。我想这是你不乐见的吧。”
陆仰止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很慈悲的对他微笑了一下,“你该不会跟庄晓钟一样吧?”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左家还真是一个变态的家族。”
他转身走出去。他总该找个理由潇洒的走出去。脚步很轻松,手握在门阀上,轻轻拉开。然后他回过头去,看着庄弄月,“我会每天都来。直到她亲口告诉我不欢迎我。”
“也许她永远也不能这样说了。”
“她会的。”陆仰止关上了门。
在医院清冷的大厅里,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像跋涉的路人。他给了自己无数的理由放慢脚步。为什么你看上去像要逃跑呢?
他走入了记者群里,在他们递上来的话筒和摄像机中间穿梭,很像穿梭一片热带雨林。他听不到他们任何的声音,只感觉闪光灯刺目的一亮一灭。他挥手推开他们,沉浸在自己莫名的混沌中。陆仰止,你在为什么而悲伤?阳光看上去很好,一切都看上去很好,你到底在为什么悲伤?
他挥手推开那些阻挠他前行的手和冰冷的器械,当一个女人急切的把话筒递给他时,他忽然看见弄月挣扎的样子,她在哭泣,她在喊着什么,他听不懂,他听不见。他们中间夹着无数的人,他们在拼命的提问。
陆仰止的脚步终于慢下来。他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
你看到什么了呢,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你是不是终于要变得疯狂起来?这是多么可笑。停止吧,停止吧,陆仰止,停止吧。难道你也是变态的吗?在你所处的这个阶层里有谁会像你这样忽然在三十四岁时意识到自己忽然变得疯狂了呢?那是多么的愚蠢。
“陆先生,请问庄小姐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滚开!”他忽然吼起来。
然后他的拳头也跟着飞出去。
********** **********
你经历过死亡吗?
不,也许你会这样回答。你应该要这样回答。因为毕竟,你还活着。死去的人一定经历过。然而他们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但是如果哪一天你大难不死,或是大病痊愈,之后再回忆起来,你的回答一定不会简单到只有一个字。
你会不时地想到最接近死亡那一刻的感觉:听觉,触觉,甚至是视觉。你的所有感官都被调用起来,仿佛要在临死前作最后一次的祭祀。
那激烈而平静的感觉,咽喉被生生扼住的窒息般的幻觉像灵蛇一样缠绕着你。然后你看到另一个世界。你见到那个世界里的人。他们在轻轻呼唤你。低着头,没有语言,却在轻轻呼唤你。
弄月便看到了。她看到自己。扎着马尾的自己,满身伤口,越走越艰难,越走越难以呼吸。可是却无法停下脚步。那是一个红色的世界,她知道天空中飘扬的不是红色的凤凰花,可是她也不知道该叫它们什么好。她是恐惧的。然而她只能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感觉到咽喉被扼的紧了一点。直到她看到母亲,在一片红色中,默默地看着她。
弄月停下了脚步。母亲依旧穿着旗袍,她不讲任何的话,甚至没有动作。她不是来欢迎她的,然而也不是来阻止她。她仅仅看着她。像一个无关痛痒的观众。不折不挠的观众。冷冷清清的观众。
她感到天旋地转。她感到自己倒了下去。她感到失去了氧气。那种窒息恐怖的感觉,把她勒紧,勒紧的像一张纸片。周身因无法呼吸而疼痛。黑暗从那片红色中蔓延开来,像一条虫子吞噬了血迹,然后笼罩了全部。
她忽然感觉到留恋。挣扎般的留恋。她为什么要死呢?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做不出动作。她就要被活活的勒死了。她那美丽的母亲依旧远远的站着,不动声色地看着。
她忽然听到哭声。断断续续的,持续的哭声。
是晓钟。
她认出那个声音。她感觉到自己的泪水流出来,像岩浆一样滚烫。
哦,晓钟。他还不能站起来。弄月看着母亲,母亲的视线平静安详。弄月张开口,大声地呼叫起来,可是发不出声音。
晓钟的哭声越来越激烈。声音像一只苍白的手,不安的巡抚整个天空。
仿佛入了地狱一般的难受。
她用足了力气,仿佛下一刻她身体里所有的血都会喷涌而出。
她高声吼了出来,“晓钟!”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激烈的光涌入眼帘。她闭上眼睛,大颗的泪水滚出来。流得暧昧而缓慢,好像一把刀,要在眼角刻下一行诗。
********** **********
“我知道你醒了。”黎一崇淡淡说。黑暗中他的微笑看上去有些模糊。
他坐在床边。看着弄月。
“不过如果你想继续睡下去的话,我不会打扰你的。”他伸出手,轻轻揩掉她眼角的泪水。
“只是,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晓钟会撑不下去的。”
弄月睁开了眼睛。看到黎一崇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一汪清泉。
“我怎么样了?”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细微。
“你很好。”黎一崇给了她笑容,“黑泽杀了人,正在跟警察玩捉迷藏。不过他会想到办法解决的。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玩下去了,晓钟快把他逼疯了。左辉扬和左老夫人都来过,他们已经公开你是左家流落在外的千金。现在你的身份像一个故事那样精彩。”
“我不想死。”她淡淡说。
黎一崇的笑容放大起来。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看着她,好像她是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她承接了他的目光,还以苍白的微笑。
“欢迎你醒过来,弄月。”他忽然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她。那个淡淡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柔静的像一片爬山虎的触角,“原谅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快乐。”
黎一崇轻轻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塞了一个软软的大枕头。
然后立即站了起来,笑容在脸上闪动着光泽,“我去叫晓钟。他应该第一个知道你醒过来了。他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轻轻走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她看到了晓钟。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看到他满脸的泪水。
真是个美丽的孩子。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疼。
她对他微笑起来。
看到他急切地滑动轮椅,扑上来。扑进她的怀中。
弄月。弄月。弄月。
他一遍一遍的唤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音乐。
她抱紧了晓钟。泪水流出来。
“别再离开我。晓钟。别再离开我。”她说。看到晓钟抬起头,迷蒙的双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就像是母亲。可以浸润所有的情感。却又始终空洞。
他伸出手,坚定地抚上她的脸。轻轻的触摸。
像是孩子,迷恋着母亲。也像是情人,迷恋着伴侣。
他抱紧她,躺在她的怀里。
弄月轻轻微笑着,轻轻抚着他柔软的头发。抬起头来,看到黎一崇淡定沉默的微笑。弄月仰头看着。病房的门外,她看到另一张脸,另一双眼睛。在苍白的门廊灯光中,竟然那样清晰。
那是陆仰止。他正盯着她。死死的盯着她。
弄月低下头去。
“医生,我想喝杯水。”她说。


三十二、豪门盛宴

“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弄月微微笑着接过了大束的玫瑰花。她穿着白色带条纹的病服,看上去有些滑稽。康粲忍不住笑起来,他的手里端了外卖咖啡。不加糖的卡布奇诺。大杯。
“玫瑰花在你手里显得很俗气。”他笑道。“不过我不知道该带什么过来看你。卖花的女孩子问我你是要去看一个女病人吗。我说是的。结果她就包了一大束玫瑰给我。”
“老实说,我不讨厌玫瑰。”弄月笑看着他,“不过说真的,你为什么来看我?”
“哦,看一下自己亲自栽培的员工也不行吗?”
“因为您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副很好心的样子。”
康粲努努嘴巴,喝了一杯咖啡,“哦,你真是个不怎么可爱的女人。”他把空杯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好了,让我们讨论看看吧,你是要回去左家了,这一点我想你已经很明确的表现出来了。我对你为什么想要回去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是想知道,你的众多男人中,你究竟要选择哪一个?陆仰止,还是黎一崇?当然,我主要想要问的是辛童,”康粲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那个家伙还有没有机会?”
弄月眨眨眼睛,她没有弄清楚康粲究竟想要说些什么,而且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她熟悉的名字忽然也出现在他们的这场对话中?
“对不起,我应该先自我介绍的。我想我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物。我是辛童的二哥。别装出那副惊讶的样子吧,弄月,”他轻轻摇摇头,“在这个阶层里私生子是公开的秘密。我只是看不下去了。那个小子好像要疯掉了。”
“我不知道……”
“我看他是没有什么机会了。老师、商人的围着你转,你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想我应该回去揍他一顿。不过,弄月,利用他是你不对,不喜欢的话你该早点说出来。玩弄感情很不好,虽然感情这东西本身也很不好。”他的话说得很快,好像根本不管别人理不理解,也好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那么你就当今天没看见我吧。”
他站起来向她随意的挥挥手,然后就走了。
自始至终,弄月都没有明白他在讲些什么。仿佛他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完成一场独白的演讲。不在乎别人有没有听懂。讲完了转身就走。弄月莫名的笑了笑。
不过,她看着那束火红色的玫瑰花眼神黯然起来。
人生还是很可笑的是不是?反正她也只是俗人一个。能醒过来还是很不错的。然而不这样想,又该怎样想呢。她也并没有选择的机会。
这条路,一生的路就是要这样走下去。
等到小玫推着晓钟走进来,她的脸上重新绽放了笑容,“你们去哪里了?”她问。
晓钟扬起手中的保温盒,对着她淡淡微笑,“是青菜粥。熬了三个小时。”他脸上的笑容那样纯净,好像阳光下飞舞的雪花,片片闪着透明的庄重。
她想把所有都给他。只要他可以这样微笑。她什么都可以做到。她的生活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庄晓钟,这个妈妈遗留下来的誓言,成了她生命的全部。她已经渐渐明白人类的自私和贪婪,其实永远无法脱离爱。
即使最狠毒的生物,它们的血液中也存有爱的基因。
爱的确稀缺而充满伤害。最温暖,也最残忍。最短暂,也最绵长。
这些,都是妈妈留给她的。留给她残缺的生命中唯一一份礼物。庄弄月忽然那在这个清晨,在庄晓钟的微笑中明白一些什么。
那个抛弃了她的女人,终究也是给了她一份最后的礼物。
弄月努力的还他微笑,“我很想吃。”她说。
********** **********
她换上了一套洋装。
两个小时之后,左辉扬会来接她。十七年之后,她将再次回去那个黑漆大门,那个豪宅深院。五岁那年的记忆从来没有消失过。第一眼看到那个皇宫一般的建筑,她就感到寒冷。
她并没有畏惧。她唯一畏惧的是母亲。母亲握着她小小的手,低着头走进这扇大门。大门关闭的瞬间,弄月忍不住回头看那片慢慢被遮掩的风景。当她回转过身时,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向她们走过来,他的脸上有着好看恬淡的笑容。他走来她身边,在她面前蹲下来,说,“弄月,我是爸爸。”
他握住了她小小冰凉的手。
弄月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长久的看着远方。
“你记住了么,哪些药在什么时候吃,哪些药一定不能在什么时候吃?”黎一崇站在她身边,他带了一副银边眼镜,双手在身后交叠,白袍在风中翻飞。
天冷起来了。花园里没有什么花可以看。只有几株耐寒的长青灌木,依旧绿的灼眼。在风中恣意招摇。
“我都记住了。绝对不会弄错的。我会像吃巧克力一样把它们吃掉。”弄月淡淡说。
他们重新开始陷入沉默。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有些话始终无法说出。他们之间也是存在一个伤口。只是谁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道伤口。所有的忧伤便像杂草一样生长在伤口的边缘。随风起舞。妖娆蔓蔓。
“陆老先生已经入院了。弄月。”黎一崇依旧看着远方,好像在跟风对话。
弄月却收回视线,偏头看着他,她知道自己的心开始震惊起来,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感觉到一股揪痛。她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想见见你。”
弄月立刻站了起来,“带我去吧。”
黎一崇看着她,他默默而苦涩的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 **********
“弄月,你来了。”老人家正在翻一本书,看到弄月走进来,笑呵呵的把书随手放在枕边。“陆赞刚刚带孩子们出去。”陆谦雄脸上的皱纹很深刻。嘴角挂着笑意,“坐吧。”他说。
弄月坐了下来,“您找我?”语气淡淡的。
“是,”他点点头,“真的决定回去左家了?”
“嗯。”
老人家呵呵的笑起来,“仰止刚刚来过了。他是最后一个知道我就要死的人。他的表情很懵懂。好像无法相信自己就要解脱。我们一直在斗。从我接他回来那天开始,就像有深仇大恨的敌人。”他叹了一口气,“我恨他的母亲,她毁了我的儿子。所以我不喜欢仰止,即使现在也依旧不喜欢他。明知他是无辜的。人总是很俗气。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却是另外一回事。”
“我明白。”弄月点头。
“不管怎样,你做过我的孙媳妇。所以我们也来做项交易。我的遗嘱中有你的名字。”老人家的声音变得晦涩起来。眼神却很明亮。两盏灯似的,炯炯然。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贿赂你,弄月。”他接着说道。并且轻轻的咳嗽起来。“我只是长久的看着你们,看着瞻儿和小语,我想陆仰止的命还是蛮不错的。”
“您想让我做些什么呢?”弄月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桌子上。
老人家点头,取过杯子慢慢的饮了一口,“弄月,”他说,“我想把陆家和瞻儿交给你,把陆赞和小语交给你。也把仰止交给你,你会答应吗?”
弄月沉默起来。她定定看着这个不久于人世的老人家。他也正盯着她,并且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个场景如此的熟悉,只要时光倒流就可以回到那里。某年某日某时,曾有过这样一个承诺。
“我不能答应您,我做不到。”弄月回答。没有回避他的注视。
“你不必现在就答应,你可以用一生来考虑。只要你记得我们今天的这个交易。”老人家握住了她的手,那双大手粗糙干燥并且温暖,“答应我你会考虑,弄月。我知道你一定会有感情上的负担,这不只是简单的交易。而我是商人。临死前也需要有一笔盈利。弄月,我的确在利用你的同情心,还有你对仰止的……感情。”
“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受伤的事情。我一直致力于让自己活得舒服。”弄月说道。“而且,我从来不让感情成为我的弱点。就算我爱陆仰止,我也不会要他。而且,您认为我真的爱那个男人吗?”
“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想,弄月。”陆谦雄脸上浮现空洞的笑意,“反正我要死了。我一直在想怎么保护嘉隆,我只有想到你。瞻儿太小了。”
“那么陆仰止呢?”
“他迟早会亲手毁掉嘉隆的。那是他的梦想。”
弄月抽出自己的手,默默地站了起来,她后退几步向他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不能答应您。”
她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一片空白的安寂。
陆谦雄又开始咳嗽起来。于是端起那杯水,慢慢的喝光了。他已经老了。完全的老了。然而也没有什么可难过。
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不过是想给小瞻留一份礼物。
任何一个人都会老的。大自然是公平的。
********** **********
弄月走到电梯门口。她站了一会儿。电梯迟迟没有上来。
她向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走去。
她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她的脑袋有些混乱。可是内心清晰。是的,她并没有什么奢求,钱,从前她最需要的东西,现在依旧可以轻易的成为她的诱饵。
诱饵。这个词刚刚闪过她的脑海,她就看到了陆仰止。
他站在楼梯口那里,目光深邃的看着她。不言不语。
她不知道那个影像是不是真的。
他还没有死,却变得像她的母亲,喜欢出现在她的视网膜上,因为神经的错误传导,把记忆变成现实一般的景象。
她看着他。摇摇头,对自己微笑。庄弄月,你真可笑。
她走过他身边。然后不期然的,被一把抓住。
她有些猛烈的回过头来,看见他一脸的不解和仆仆风尘,“别装做不认识我。”他冷冷的说。他的手紧紧地攥住她,紧得疼痛起来。他的眼睛里布满红红的血丝,看上去好像很多个夜晚没有入睡。他的面色冷酷而安静。唇角的弧度却透露不安和彷徨。
“你醒过来了?”他嘲弄的语气。
“是。”弄月盯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那里已经变得红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流出血来,“没死真是万幸。”她笑道。
陆仰止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拿那份文书是为了救庄晓钟。告诉我,你其实早就决定回去左家了。”陆仰止的声音沙哑的仿佛地下河的流水。弄月看着他冰冷的面部弧线。这个冷酷英俊的男人好像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多么有穿透力。然而这一切对弄月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告诉你你就会给我吗?”她冷冷的反问。
陆仰止死死的盯着她。
他没有回答。
弄月轻轻甩了甩手,并没有期待会挣脱他的钳制,“老板,你到底还在迟疑些什么,我们已经离婚,已经结束,可以各走各路,互不相干。你付了账,我拿了钱,银货两讫。你还想探究什么?”
“住口!”他低沉的喊道。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弄月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痛苦。她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我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女人折磨。也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样坦白自己的感觉。你让我害怕,弄月。”他说。声音竟然变得轻柔起来。
“你只要离我远一点就可以了。陆先生。”
“如果,如果,我问你,你爱不爱我,你会诚实的回答吗?”在这个楼梯口里,上面是台阶,下面也是台阶。他把她固定在他的怀中。然后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弄月抬头,看着他充满血丝的眼睛。他在等着她的回答。“因为陆谦雄就要死了吗,你觉得人生失去乐趣,所以需要一个女人温暖你?”弄月朱唇轻启,淡淡的声音低低的响在他们中间,“我不能陪你玩下去,我没空。左家的人就要来接我。”
“回答我。”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推了一下,弄月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而陆仰止的身体则包围了她。他们两个几乎一靠在一起就轻轻的颤抖起来。
他的唇近在咫尺,“你会诚实的回答我吗?”
弄月低下头去,“不会。”
“你爱我吗?”
“我不爱你。”
“你撒谎!”陆仰止抬起她的下巴,他的吻立刻跟着来临,激烈的隔绝空气。弄月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吻。她从来没有拒绝过。她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开始激烈的回吻他。
他们依旧,一燃就爆。
彼此激烈的需索,把墙当作一张床。
对于情欲,他们是两个对彼此贪婪的人。也许是这样。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最适合他身体的另一个人。他们也许能遇到,也许永远也遇不到。这个人,他一直存在,生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他未必要靠等。然而等,却也未必等得到。
这跟爱情无关的,赤裸的完全的情欲,这个最适合你身体的男人,只能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不明所以的出现。不问原因。不讲理由。重要的是,你们也许永远只能逡巡在世界上两个不同的角落里。到死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只能靠运气与他相遇。既不是缘份,也无关爱情。
但是,似乎也无法完全跟爱情摆脱。这不是浪漫的童话。这是真实世界的真实法则。
他们就是这样两个人。他们完全的不适合,却棋逢对手。他们彼此抵制,结果却只是越来越契合。不过,这并没有什么改变。因为爱情不能威胁庄弄月。
只有情欲。令人完全无法抵制。他们只有拥抱彼此的时候,才感觉最真实。只有彼此伤害,才感觉最温暖。然而即使这样的接近,也依旧感觉孤独。
生命对于他们来讲,无论怎样契合,也一样孤苦无依。
他们都感觉到这一点。于是吻得更加激烈。像是一种温柔的暴力。
她的手改而抓住他的领带,紧紧地,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的吻终于因此而结束。她偏过头,松开手,大口的呼吸起来。感觉到陆仰止的呼吸像一只手轻轻抚遍她的全身。而她的洋装早已狼狈不堪。
她抬头看向陆仰止。他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撕开了。他满嘴都是她的唇彩。看上去像一个忧伤而诱惑的伤口。
“是我本来就很浪荡,还是遇上你我变得很浪荡?”弄月淡淡笑着说。
陆仰止的脸很红,因为缺氧而发红。他的双臂撑在墙上,他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庄弄月。
“好了。我该走了。我要回左家去。他们一定在等我。”她淡淡说。
“弄月,我真的爱上你了。”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该怎么办?”他的语气很挫败。
“老实说,那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们不能尝试一下吗?”他看着她,好像在为她的冷淡感觉痛苦。
弄月仰着脸,“我们不能。我们会杀死彼此。”
陆仰止笑起来,他好像在嘲笑自己,“那么,怎么办?”
“不要再见面了。”她淡淡回答。
陆仰止的眼底,一片星空。
********** **********
弄月上了车。左辉扬递给她一个首饰盒,“今晚是华士企业的庆功会,你会作为左氏千金陪同奶奶一起出席。我们已经按照你的构想,收购了荷兰一家男性化妆品牌。我们会在华士的庆功宴上寻到合作伙伴,并且物色到代言人。奶奶希望你全力协助。”
“你能做到吗?说服左老夫人不再接晓钟回来,不再调查他的生父,也永远不对她讲出你已经知道的?”
左辉扬点点头,“晓钟很美,代言人其实可以……”
“我死也不会这么做。”弄月的语气几乎严厉起来,然而很快又变得温柔,“大哥,你不会言而无信吧?”
“不会。”左辉扬看着她,“我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
“谢谢大哥。”弄月惨白的淡淡一笑。“我要的那笔钱……”
“已经划到你的帐号上了。”左辉扬的语气清淡起来,“已经联系到德国最好的医生,只要晓钟愿意,随时可以开始手术治疗。”
“谢谢。”她转头对他微笑起来,“我会找到最美丽的晚礼服。”
左辉扬微笑起来,他伸出手轻轻碰触她的长发,“谢谢你肯回来。”
弄月悄悄攥紧了拳头,“我看到一个朋友,我想要下车跟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当然。”左辉扬的手臂越过她,为她打开车门。
弄月几乎立即跳了下去。
“黑泽。”她轻轻喊道,快速走过他身边时,淡淡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们站在离车子远远的一棵树下。
“我只有几分钟时间,听着,”她掏出一个纸条给他,“这是晓钟的地址。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他。那座房子是属于他的。你要尽快说服他接受手术,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他接受。”
“他不愿意见我。”黑泽接过了纸条。
弄月笑起来,“他爱你。”
黑泽的嘴角裂开傻傻的笑容,“是吗?”接着又很快消失,这让他看上去像一头英俊的笨熊,“他说他爱的是你。”
“他当然也爱我,我是他姐姐。”
“他把你当女人。”
弄月点点头,“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什么都有,但是他爱你。这还不够吗?老实说,没有哪个姐姐能接受自己的弟弟跟一个男人相爱。但是,我想,你也许就是晓钟的幸福。我现在只能信任你了。”她握住他的手,“听着黑泽,一定要让晓钟接受手术。还有,保护他,不要让他受到任何伤害。明白吗?他需要你,甚于需要我。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
“我爱他。我会这么做的。”黑泽说。他有些担忧的看着弄月。
“谢谢你。”她迅速的拥抱了他一下,“现在你也是我的弟弟了。你要永远爱他。永远不要抛弃他。你能做到吗?”
“是的。”黑泽抱了抱怀中的小女人。她的身体像一个忧伤的传说。
然后她迅速的跑开了。
黑泽没有看到她的眼泪。她自始至终都盈盈笑着。可是却让人感觉浸满了泪水。浸满了泪水的微笑。
她跑进了一辆车子。车子载着她迅速的离开了。
********** **********
这座室内建筑就像一个巨大的时代广场。光洁的红褐色大理石铺满会场,好像一座红水晶堆砌的童话。因为太过奢华美丽而显得不真实。
十几米长的金色流苏型吊灯从圆弧形的高空顶楼层层垂落下来,悬浮的宝塔一般。映照中心。它的四周还有无数的白色小灯,做成简洁的花朵形状,围拱着流苏吊灯,众星捧月。
高高的纯白色天花板四周镶着欧洲宫廷常用的婉约花边,上面则绘满了小天使。胖乎乎的,光着屁股,带着一双白色的翅膀,做出各种神态,各种姿势,然而脸上的表情都庄重不可亵渎。他们有着共同的飞行方向,就是流苏灯的正中心。
如果不怕刺目的光线决意看向灯的正中心,会看到一个模糊的天堂的影子,圣母玛利亚和圣子,静静守在那里。
这是华士老总裁花巨资聘请意大利画家亲自手绘上去的。光是一只小天使的翅膀就要几十万美元。很多人愿意去计算这幅天花板价值多少。当然也有更多的人乐于探讨这座“华士豪廷”究竟投资多少。
不过,这对老总裁来说是个百玩不厌的猜谜游戏。
因为,对于上流社会来讲,租用“华士豪廷”的宴会才真正是上流的宴会。即使租金昂贵,也依旧排满租期。
弄月踩着高跟鞋走在里面,有些头晕目眩。她的手提包里装满了药。有些沉甸甸的。好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呢。她心想。
“你应该已经很习惯这种场合了吧。”左老夫人说。
“还好,夫人。”弄月回答。
“叫奶奶。”
“是的,奶奶。”
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仿佛T型台上的模特。衣着光鲜,神情盎然。举手投足间处处风雅,无懈可击。
“华士的老总裁今晚会出席。他的长孙今年三十二岁。他每年都会出席。很多人认为他是个沉默高贵的年轻人。其实他是个聋哑人。他还没有结婚。他不喜欢喋喋不休的女人。你要记住这一点。”
“你要我等一下去请他跳舞?”弄月停下了脚步。
“不,”老夫人看着她,摇摇头,“他也不喜欢主动的女人。更不喜欢跳舞。”
“那你要我做什么?”弄月跟上她的脚步。她努力压低了声音。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这些细节。”她淡淡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向每一个走过她身边的人点头致意。
陆仰止看到了弄月。她正跟着左老夫人踱步在会场,好像一个真正的上流社会千金小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极了。甚至光裸的后背。
她竟然穿了这样一件礼服,竟然把整个后背全部裸在外面。开胸的晚礼服也并没有让前面保守。她的整个上身在陆仰止眼里几乎就是什么也没穿。
米色的长裙柔和温婉的拖曳在脚踝上,一双淡淡金色的高跟鞋让本来就已经很高的身材更加的高挑起来。她走的不疾不徐,仿佛一个出游的公主。
冒牌的公主。不久前还是他的妻子。
他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而且,他发现,盯着她看的,不只他一个男人。事实上,会场上的每个男人都在盯着这个上流社会的新成员,盯着她美丽光裸的后背。和那张妆扮的淡雅高贵却充满诱惑的脸。
年轻的,二十二岁的脸。却带着跟年龄毫不匹配的恬淡和寂然。仿佛在对每一个男人的荷尔蒙发出挑衅。
他的眼神浓烈黯然。默默的举起杯子喝光了酒。他发觉自己握紧了拳头,难以压抑怒火。他不确定的继续喝酒。他想要平静下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内心那样的不确定那样的虚渺。他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转过身,背对她。再不去看她。
陆仰止。你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奇怪而令人倒胃口的家伙。这真是最好的惩罚。
他一杯一杯不停的喝。
她辗转于众多的男人中间。他听到他们在喃喃私语。陆仰止的第二任妻子。离异的妻子。左家不见光的私生女。听说是那个被赶出去的媳妇和别的男人的私生女。一顶绿帽子。陆仰止也是个私生子。还是个舞女的私生子。前几天因为殴打女记者上了报。哈哈。这个阶层简直要变得乱七八糟起来。
陆仰止静静的听着。听说她也是个小荡妇。那么我有机会吗?
他喝光了那杯酒。然后端起另一杯,朝他们走过去。一直呆在他身边的蓝心蕾终于开口阻止他。他甩开了她的手,走了上去。
“喝杯酒吧。”他对他们说。
道貌岸然的男士们微笑起来,举起杯子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男人们的嘴巴可以用来喝酒。喝酒的时候就不要说些八卦。不要把自己变成一群母鸡,先生们。”他说。同时看到他们僵掉的脸色。他举举杯子,便走开。
她开始喝酒。一杯一杯的喝。男人女人们都满脸笑意的上来与她问好,然后理所当然的敬酒。弄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左老夫人不时瞟过来的目光,她淡淡笑笑,然后把酒喝下去。
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味觉。那么更好,就把酒当成水吧。这也不是很难的事,弄月。
她听到他们在议论她。她很想问问左老夫人,这样的议论之下,为什么还要带她来呢。可是她没有问。有些人的力量大的可怕。反正,晓钟不会承受这些。那也便是好的。
她喝完了最后一杯。有些狼狈的擦擦嘴角。她对自己笑笑。这没什么,庄弄月。
然后她看到母亲。又一次看到。那么真实的站在人群中。看着她。
弄月知道母亲死了。她只是不知道她最终在哪里消失。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看到母亲。可是她却真实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在熙攘的人群欢乐的气氛中独自落寞的看着她。不言不语。
为什么要一再的出现呢?弄月绝望的笑起来。你应该要早点爱我,即使不爱我,也可以把我放在身边。你不该现在出现。为什么出现了却又不说话?
弄月淡淡冷冷的对那个影像说。她内心平静。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抱怨。不过是像遇到了一个熟人般。随便的说几句。
你知道我在这里做些什么吗,我把自己卖了,卖了一个好价钱。她继续说。
我想我不应该出生。我活的太累了。睡着了,却又醒过来了。我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活下去。可是活着了,就要活下去。没有理由没有目标也要活下去。
她重新笑起来,脸上没有一滴泪水。现在没有人请她喝酒,她自顾自的一杯接一杯的喝。又苦又辣的液体烧得胃暧昧的疼痛起来,那里好像忽然生出一片热带雨林,熙熙攘攘的下着晶莹的雨。
可怜的庄弄月。你究竟在做些什么。你根本不属于这里。却被带来了这里。
有男人过来请她跳舞。她轻轻摇头。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吐出来。她应该去洗手间,她也许马上就会吐出来。
她轻轻抱歉,然后提着裙子跑起来。
然后忽然跌倒,她不知道自己被什么绊倒了。总之她跌倒了,她就要开始呕吐。而她的裙子滑开了。V行肩带顺着肩膀滑向两侧。她及时地抱住了自己。
整个大厅顷刻间变得寂静下来。
她无法伸出手把它们拉回来。也没有办法开口,她就要吐出来。在这里,在上流社会的宫廷里她狼狈的摔倒在地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罗裙半退。
她唯一能做的是闭紧嘴巴,不要立即吐出来。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她晕眩起来。也许晕倒会比较好一点吗,庄弄月?她冷冷的问自己。她开始颤抖。无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她听到有人走来她身边。脚步声沉静而凝重。
一双手轻轻帮她拉好肩带,然后抱起她。她看到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她熟悉的戒指和piget腕表。她抬头看到他,陆仰止浓重的眼神。
在四目交集的这一刻,她的胃剧烈的绞痛起来。她张口。然后她的头立即被一只手按到宽厚的怀中。
她吐了出来。吐到了他的怀里。
他就这样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我们得去洗手间,弄月。”他这样半抱着她,慢慢向出口走去。
********** **********
女士洗手间。
她趴在马桶上吐。他站在旁边看着。他脱掉沾满污秽的衬衣和领带,把它们扔进了马桶。然后把外套穿上。
她在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酒水。
他默默的看着。眉头皱起来。
她起身,去盥洗室漱口。他依旧看着。
“抱歉。吐了你一身。”她回头对他笑笑。眼睛因为长时间呕吐而流泪,变得红肿起来。
“你为什么来这里?”
“奶奶让我来。”她淡淡笑着,“她付了钱。”
陆仰止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他,“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呕吐?”他的力气很大,令她疼痛起来。
“我没怎么。只是喝了点酒。”她依旧淡淡微笑。
“是吗?”
“放开我。”她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我不会因为你帮了我而感激的。现在放开我。我们不能再见面。你不记得吗?”
他看着她。执意要个答案。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知道。”她的笑容在脸上绽放起来,忽然令她美丽不可直视,破碎的花朵一般颤抖,“陆仰止你听着,我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如果你真的爱上我了,那么你会变得很惨。你知道的,我要保护晓钟,我会用所有剩余的时光为他留下足够生活的物质。我没有时间陪你初恋。你明白吗?”
她轻易挣脱了他的钳制,依旧淡淡笑着,“没错,我爱你。并不因为你值得爱。只是爱了。也许因为欲望。我并不确定。可是我不能要你。我是不能爱人的女人,不稳定的情绪会让我更早死去。你是个无法安定下来的男人。所以我们不能继续纠缠。我们回去各自的轨道上,好不好?反正爱很容易就会被忘记。”
她转过身,开始对着镜子补妆,“也许我不会死呢?睡了那么久都能醒过来。”她在镜子中轻轻微笑,笑得像个安琪儿。泪水却断断续续的流下来。她轻轻揩掉,仿佛拂去灰尘。“所以不要再来见我。”
不要再来见我。
陆仰止静静站在她身后,他偏过头去,眉头紧的仿佛化作了陨石。他的思想呆滞起来。他甚至因为震惊而飞快的笑了一下。然而依旧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重重的抹了一把脸。找不到话来说。回过头来,看到镜子中弄月的眼睛,她静静的看着他。视线像一张网,密集的捕捉了他。
他忽然发现,庄弄月长了一双动人的眼睛。美丽的像深潭幽静的水。
她静止了一般,仅仅用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弄月很仓促的微笑了下,“我们真可笑。”沉默。沉默。“别来找我了。”
她提着裙子走出去。把陆仰止一个人留在了女洗手间。


三十三、纱纺裙

弄月提着裙子走出来。她高高挽起的发髻早已垂落,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她随手理了理。
长发已经长到腰部,发质很软。蓬松着,覆盖了整个光裸的后背。它们跟随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左右轻轻晃动。像一波一波的海浪。
脚有点疼。她脱掉了它们。很美的鞋子。可是太辛苦。
裙子开始拖在地上,在光洁的大理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和自己发出的声音一起,穿梭在这条长长的金碧辉煌的走廊里。然后渐渐放慢脚步。弄月做了一个深呼吸。她笑笑。她饿了。
并且不想立即回到那个刚刚出丑的地方。
一个端着盘子的侍者恰好走出来,拐进了另一条回廊。
弄月擦擦眼睛。拎着鞋子跟了上去。
如她所愿,她去了厨房。
这也许是弄月一生中看到的最美好的地方。偌大的厨房,整洁的地板,训练有素的厨师和一群表情严肃的侍者。最为重要的是,整齐的摆满了桌子,桌子上则整齐的摆满了美食。它们正热气腾腾的召唤着她。
黑椒牛柳。意大利通心粉配上了翠绿色的西兰花。法式咖喱焗龙虾、蟹肉沙拉、鸡蛋汁煎鲱鱼、铁扒比目鱼、冷烤野鸭、红鱼子酱、黑鱼子酱……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美食装在美轮美奂的盘子里。还有各种造型可爱的甜点。
当弄月看到一个黄橙橙洒满白糖粉的热情果奶昔甜品时,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开始大唱赞歌。
“小姐,厨房重地,闲人莫入。”弄月正盯着那杯热情果奶昔发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一本正经的声音。她回头,被一个长柄勺亲吻了额头。
“呃,”有些丰满的四十多岁的白皮肤蓝眼睛女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耸耸肩膀,“我叫埃里,是这里的主厨。我想你需要一点温暖的东西,孩子。”她旋即放下那柄长勺,然后拉着她的手穿过整齐划一的锅碗瓢盆,走到一张桌子前,把她随手按到一个座位上,“稍微等会儿,亲爱的。”
她晃动着丰满的腰肢,灵巧的的穿过桌椅,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正微微冒着热气的是一碗芳香浓郁的汤。
“奶油豌豆泥汤。喝下去吧,你会舒服一点儿的。”埃里说。她的嘴唇有些厚,让她看上去充满权威。然而她快活洒脱的声音却告诉人们她是个极易相处的人。
“谢谢。”弄月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拿起了调羹。
“怎么样?”埃里笑眯眯的看着她。
“很好。事实上,难以描述的好。”弄月抬头说。
“好孩子,快点喝吧,食物能让人开心起来。这是一种魔力。等一下,或许你会得到一个热情果奶昔。你刚刚盯着看的那个。现在我得去看看我的那群孩子们,老实说没有我,他们会变得手忙脚乱起来,宴会的主菜马上就要上场了。”埃里边说边动,等到她说完,人已经晃到大厨房那边去了。
身穿制服的年轻侍者们,看到她进去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仅仅是严肃,而非恐惧。弄月立刻听到埃里的大嗓门,“对了,孩子们,面对食物我们要严肃。严肃。这是最基本的态度。”
弄月低头笑笑。这碗汤的味道真的无可比拟。她再次擦了擦眼睛。
能喝到这样一碗汤,说明人生还是蛮不错的。是啊,弄月,你的人生还是蛮不错的。她吃到一颗熬得很软的豌豆。于是想起那位躺在二十床棉垫和二十床天鹅绒上面的公主。
她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正在向一个孩子进化。
“欧,我说过您不能进来这里。您总是让我为难。好吧,先生,我不想让您难过,但是我不得不告诉您,您不是做厨师的料。我劝您还是赶快放弃吧。”弄月再次听到埃里抱怨的声音,但是每个字都含着笑意和宠爱。“我绝对不会再纵容您的,您不能跟那位小姐比,那是一位女士,并且,”埃里压低了声音,但弄月还是听到了,“她看上去很伤心。她需要安慰。”
弄月站了起来,觉得基于礼貌,她应该作必要的解释。她毕竟做了一个闯入者。然后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往她这边看过来。一双真正的蓝眼睛。
他还在跟埃里比划着手势,眼睛却看向她。他淡淡一笑。伸出一只手向她打招呼。
弄月立刻明白了这是谁。华氏的长孙原来是个混血儿。
埃里带着他向弄月这边走过来,弄月发现这个高大英俊的混血儿沾了满手的面粉和巧克力。手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纸杯,里面装了颜色可疑的东西。
他把杯子举给她,然后指了指杯子。
“啊,小姐,不要……”埃里说。
弄月已经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颜色可疑的面糊,并且放进了嘴里。尽管颜色看上去有些恐怖,但说实话,味道还是值得品尝的。弄月又蘸了一点,放进嘴巴。
“我说您不应该,但是……”埃里笑着,她也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接着她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好像刚刚生了蛋的火鸡,“啊,先生,”她说,“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男人脸上浮现安然舒适的笑意。他忽然捧起弄月的脸,轻轻地吻了她一下。然后他有些诧异的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之后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欧,”埃里皱皱眉头,“看来你得去洗个脸了,小姐,事实上,也许你得把头发也洗洗。我看最好,你还是泡个舒服的热水澡吧。我的卧室就在这附近。跟我来吧。”她牵着弄月的手,不由分说地便拉了她走。
弄月立刻知道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一定跟那杯颜色怪异的面糊有的比。
她顺从的跟着埃里在桌椅和回廊间游动。光着脚。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遗失在了哪里。
至少,她没有那么难过了。她想。这群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但是她已经习惯相信,无论多么美好的故事下面总是掩藏无法言说的忧伤。
人类是擅长掩饰和装饰的。平静和幸福的背后常常是忧伤。他们看上去像是生活在一个梦里。而庄周梦蝶不过是个一厢情愿的童话。
暂且做一下梦吧。庄弄月吧。她对自己说。并且淡淡微笑起来。
********** **********
陆仰止一直站在那里。他的脸色比他想象中难看得多。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严肃的一张脸。他不知道该怎么进一步了解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一下子缠绕住,尽管他想努力的摒弃这一切,然而他被一种不能确定的力量指引。他还不能明白该怎么办。然而他知道自己已经变得不同起来。
因为他在犹豫。
他对着镜子嘲弄的一笑。一个自私自利甚至暴戾的商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爱上一个人,那是灾难性的。他想。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自己被自己折磨。明明想要嘲笑自己。笑出来的样子却总是苍白无力。
这一切都归咎于一个叫庄弄月的女人。她蛊惑了他。让他更加厌弃自己。
几分钟之前,庄弄月还在这面镜子中对着自己微笑。她说她会死的,如果他们继续纠缠他们会杀了彼此。他想这是一个伟大的预言。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种新奇的毫无经验的痛苦卷进了一个漩涡。这种淅淅沥沥的感觉,真实而真切地冲撞着他的心脏。而他,正在用尽全力反抗。
陆仰止摸摸自己皱紧的眉头。他一生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然后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你会再次被抛弃的。你知道的。”他淡淡对自己说,“不过这没什么。”
他走了出去。他被庄弄月扔在女洗手间里。甚至忘了走出去。
他一路不停的告诉自己,陆仰止你是嘉隆的主人,你是陆氏的二公子,商场和情场驰骋的冰山猎人,这些你厌弃的称号就是你全部的拥有。你有一个下贱的母亲,因此你的一生也无法变得高贵起来。你唯一擅长的是防微杜渐,怀疑猜忌,不择手段和无法停止的制造伤害。
自从你逃出孤儿院,你就开始左右自己的命运。这不是什么童年阴影或是蹩脚的心理伤害,你的血液里也许就是这样,生而如此。不同于你那迷恋母亲的父亲。他最终也死在她旋转的舞裙之下。你却不同。你注定将是不同的。
你是一个成年人。在你三十四年的人生经验里,你从没有失败过。你从没有的得到过“是”以外的回答。你游戏在这个阶层里,你从来没有受到过伤害。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好像把一颗心也攥在里面。好像随时都可以挥出去打在任何一个否决他的人脸上。他知道自己拥有这种力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然而他脚步很快的放松起来。他静静的站定了,连自己也无法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到了庄农月。她光着脚。被一个胖胖的金发女人拉着,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去。
在光线不是很明亮的走廊灯里,他看到她光着双脚,拖着长裙默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离开。她的长发卷曲,披在身后,面色安详,那件在大堂里看上去呈现米色的长裙,现在好像变成了白色,飘飘荡荡的摇晃在遥远的视线之外。
她们在向着他走来。他很冲动的想要跑上去抓住她,告诉她脱掉这件白色的衣服。可是他没有动。他只能看着她。她们在他前面的一个拐角处消失不见。好像一场幻觉。
他转过身。
谁说这不是一场幻觉呢?
他走回了会场里。
看到莺歌燕舞的人群。
熙攘。为不知所谓的理由欢笑。拥抱着彼此在舞池晃动。灯光的暗影里,有人在亲吻。最明亮的地方,有人在谈论政治和股市。那些初来乍到的年轻新贵则在追捧美丽动人的年轻女明星们。
这看上去是个快乐的世界。陆仰止抬头看看天花板。天堂就在头顶。所谓救赎好像只是一个动听的谎言。
他在天花板的一处凹陷处发现了一个天使。光裸着后背,拖曳着长裙,有一条蓬松粗长的金色发辫。她挥出双臂,正在飞向天堂。然而她回首遥望。仿佛正在遥望他。面色平静安详。
陆仰止看不出她的任何思想。他只是在想,为什么她的眼神中有那么一抹捉摸不定的忧伤。也许天使和天神们一样,都是喜欢矫揉造作的。
“你去了哪里。你不该把你的舞伴一个人扔在这里。”蓝心蕾忽然拽住他的胳膊。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他看到蓝心蕾莫名的颤抖了一下,有些惊异的看着他。
“没什么。去帮我拿杯酒好吗?”他淡淡说。

弄月梳洗了一番。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狼狈了。现在她得走回去。虽然很难堪,但是她必须回去。因为左老夫人还等在那里。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为她那件过分暴漏的晚礼服找到了一个披肩。一条宽大的印度白色搭肩。她想埃里应该不会介意。她想暂时借用一下。
她想她应该好好的玩这一场游戏。因为也许自此之后,她将再没有机会检测自己的承受能力和智商。
她很快的环视了一下埃里的房间。整洁。但是有一点饱满的凌乱。埃里显然是个热爱生活的人。至少她表现的像个热爱生活的人。因为房间里摆满了可爱的装饰。陶制的小爱神。一小束假的款冬花。五斗橱的边缘贴满了小小卡通动物。
这忽然令她想起陆宅。陆宅大客厅里那些散乱的玩具。
那个老头子就要死了。
然而我的状况也并不是很好。弄月轻轻笑起来。然后裹紧搭肩,走了出去。
“欧,”埃里正开打开门走进来,她发现弄月身上的搭肩,脸上绽开微笑,“你看上去美极了,它就像是专门为你订做的。”埃里仿佛致力于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开心,连恭维也如此真诚动人,“但是客厅有位老夫人正在悄悄找一位弄月小姐。我想她要找的就是你吧,孩子。快点跟我来吧。”
她对弄月眨了眨眼睛。弄月点点头。
一切事情都可以发生的更加平和一点。到了这样的份上,命运不会更加糟糕了。埃里把她送到大堂的入口便微笑着转身离去。有些事情还是自己面对的好。弄月的眼睛看上去有点红肿。这时,她又看到母亲。沉默不语的母亲。她站在人群里,默默无语的看着她。
她那桃红色的旗袍和婀娜的姿态,站在这样的大堂里变得更加真实起来。好像只要走上去,就可以立即触摸到她。
太过频繁的出现了。从前她没有一次这样的看着她过。这样的视线不曾在她身上停驻超过十秒钟。弄月很想给她一个微笑。也许她不应该畏惧一个影像。母亲的影像。她可以和自己的幻觉和平相处。
死亡就是那么一回事。黑暗。恐惧。繁盛浓郁的花。冷风。着艳色旗袍的女人。伤口。大地上的裂痕。还有童年记忆中的灌木林。
死亡甚至是美丽动人的。对于一个生而绝望的人来讲,死亡是一种吸引。这种吸引已经足以致命。然而奇怪的是,她却一直努力的活下来。
她终于还是没有笑出来。仅仅转过眼神不再去看她。母亲的形象在她死后开始在弄月的知觉中渐渐明晰起来,像是浸泡在药水中的照片。有时候在深夜,她不得走上阳台,因为母亲一直在那里看着她。
母亲始终无语。弄月也沉默。她们从未相爱过。但是在最悲惨的日子里,她们曾短暂的彼此陪伴。她拥有选择抛弃她的自由。她有权利抛弃过往,开始新的生活。人有权利使自己过得更加舒适。
弄月记忆中的那些鞭打和后背上的伤口,变得模糊暧昧起来。好像压在箱底的一件漂亮的旧衣服。不能再穿,却始终没有办法抛弃。
这也许是永远无法抛弃的。因为这是生命的一部分。宿命,而无法抹杀的痕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方法遗忘。永远背负着它来过活。
你一直活得很好。可以不必再有任何的自责了。她喃喃自语。
视线很快被捕获。陆仰止正看着她。她知道那也是一个背负过往的男人。冷酷残忍。像野兽一样。她并不十分了解他。她只是能够感知到他的不为人知的脆弱和自厌。正是这两点把他们缠绕在一起。像长在古老城堡通风孔的两株青藤。
不是一个好男人。然而他们相爱。在某个时刻是相爱的。她知道他正在为这个困扰。这是弄月心中唯一酸涩的甜蜜。
爱情带来甜蜜。她仅想浅尝。对于支付不起的东西,最好浅尝辄止。
她一向精于此道。因为她,也是一个冷情的人。
她看到陆仰止身边忽然出现一个女人,递给他一杯酒。她认出了蓝心蕾。他们站在一起有种难言的般配。弄月看到陆仰止接过酒,但是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弄月仓促的笑笑。她迈出一步,进入会场。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有些大的鞋子。埃里的高跟鞋。很旧。很舒适。
这时候,左老夫人终于走了上来,“你去了哪里?”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关切,但是没有人会误会她真正关切的是什么,“华廉士已经到场了。”
“我已经见过他了。在厨房。”弄月这样回答。她挽起奶奶的手臂,轻轻微笑。
“做得好。”她满头银发闪闪发光。弄月没有解释。
当她静静沉默的时候,看上去很慈祥。很像一个温情、疼爱子孙的奶奶。只是这个老女人独自把她的儿女抚养长大,然后一个一个的失去他们。她支撑起一片家业,并且赶走了有外遇的儿媳妇和她的小孙女。她不允许她维护的家族有任何一点差错。
一个女人走到这一步是值得钦佩的。因为她放弃了自己的幸福。虽然,她也因此放弃了别人的幸福。
弄月随着老太太走进去,走进人群中。她知道那些嘲笑依旧在。但是她和这个老太太一样沉得住气。他们都有明确的目标,就是厨房里那个笑盈盈的无法言语的混血男人。
她被变成了一只香饵。也成为了一个猎人。像他们说的,一个高贵的小荡妇。
这时候,她也看见了方嗣宏,还有他忧郁的妻子。他举起酒杯,向着弄月微笑点头。方夫人的确已经老了。但是依旧很美。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CHANEL束腰沙纺长裙,化了淡妆。脖子上挂了一条粉钻项链。
然而风韵犹存无法跟青春飞扬媲美。毕竟谁能赢得了时光。方嗣宏的眼神放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女歌手身上。她轻轻对着他一笑。
方嗣宏对每个女人都很深情。当他爱她们的时候。他也毫不吝啬。一个成熟优雅却满含深情的男人,当他滥情的时候,被称作多情。即使不为他的财富,女人也愿意投奔他的热烈追求。
方夫人端着一杯酒。她脸上带着忧郁的微笑,看着一个男孩。她十几岁的儿子正端着盘子在食物区和另一群孩子嬉闹。
那一杯热咖啡倒在头顶上的感觉,弄月并没有忘记。但是她不讨厌这个女人。
“啊,左夫人,好久不见啊。”弄月适时地收回视线,看到了华老先生。他看上去兴致勃勃,但是他比陆谦雄更加老。
“是啊,好久不见。可是你一点也没变。”奶奶说。
华筠颐把视线放在弄月身上,他满脸的皱纹,笑容变得严肃起来,“这就是卿远的孩子吗?”
“您好吗?我是弄月。”弄月轻轻鞠躬问候。她有点颤抖。因为她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是的。”奶奶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些黯然。但是她依旧在微笑,“华廉士呢,我听说他从荷兰回来了,并且带回了一个好厨师。”
“他过来了。” 华筠颐笑道。
然而弄月看到的并不是厨房里的那个笑盈盈的混血男子。也许是另一个人。只是长了一张相似的脸?
弄月讥笑自己。
别天真了。你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其实华廉士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些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看上去很不情愿的走了上来。
怎么描述呢,弄月的眼神变得冷起来。向他们走来的好像一个僵尸,一个英俊的僵尸,黑色的礼服包裹着他高大的身体。他的嘴巴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像一条单调的线。耳朵上别着一颗黑色的钻石。而那双蓝眼睛,仿佛也是黑蓝色的。
他走路的样子却像个国王。很随便。眼神冷清。
他站在弄月面前,淡淡的看着她,双手随意的插在裤兜里。
“你好。”弄月淡淡说。又一个擅长伪装的人。无论他真正的样子是什么,她都意兴阑珊。
“孩子你得抬起头来,我的华廉士听不见,但是他看得懂唇语。” 华筠颐说。
“你好。”弄月抬头,重新说了一遍。同时看到华廉士闭了闭眼睛,表示他接受她的问候。然后他严厉的盯着她,仿佛在说,嘿,我知道你在搞什么把戏。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一定以为她进去厨房是刻意谋划的。可能很多女人试图这样接近他。他的骄傲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
而弄月,从来就不喜欢孩子。
“去跳只舞吧,年轻人。” 华筠颐拍拍孙子的肩膀。
弄月还没有开口拒绝,就被一只大手拖进了舞池。在人群中,她看到了陆仰止。他正在接一通电话。
但是华廉士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认真跳舞。
弄月笑笑。他的行为就像一个得不到关注的孩子。当然他的力气远比一个孩子来的强大。而且他拥有明亮的洞悉力。他的眼神是具有穿透力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跳一只舞。于是她开始配合他的脚步,扭动纤长的腰肢。及时行乐是对的。
华廉士是个很好的舞者。他看上去精通上流社会的一切才艺。不过弄月更喜欢那个在厨房里执著于一杯巧克力甜品的笑盈盈的男人。尽管他不能说话。
他看上去也并不喜欢她。
这样的两个人在舞池里亲密无间的跳舞。摆动一些优雅魅惑的动作。他的手抓着她的腰,强迫并引诱她做出蛇一样逶迤的姿势。
这些她和陆仰止曾经使对方气喘吁吁的舞步,对于现在的弄月来说,更加是一项负担。
她不得不听从黎一崇的话,果断地停了下来。额头上冒出细腻的汗水。她看到华廉士脸上闪过鄙夷的笑意。
但是弄月早已不在乎任何人的嘲弄。她淡淡笑笑,“我要休息。”她转身就走。她必须找个地方吃药。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倒了。而她不想晕倒在这里。她宁肯晕倒在大街上。
她找到一杯水。很清澈。她从瓶子里倒出满掌的药片,颜色很缤纷。她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全部吞了下去。灌下那杯水之后,她做了一个深呼吸。
人类看来是能够适应任何状况。她现在吃起药来,不需要任何一点不情愿。甚至成为一种习惯。
“你找到了新的金主?”
弄月没有想到自己深呼吸之后,就看到了陆仰止。自从在洗手间分开,他的脸就一直处于要下雪的状态。如果他们再走近一点,故事就会发展为两个悲剧。现在,至少只有一个。
“嗯。你要恭喜我吗?”弄月笑答。
“左老夫人出多少钱让你来参加这个舞会?”他握住了她的手腕。脸上的笑容很生动。
“晓钟的手术费。他后天开始手术。”弄月笑笑,“你不会想惹来更多难堪吧,你知道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很容易就会成为舞台的焦点。”
“我们一直是。”陆仰止说。“我们不能再谈谈吗?”
“我没空。”
“那么你出价吧,陪我跳一只舞。”他说。弄月仰头盯着他看。她发现自己已经对陆仰止这类充满伤害和攻击性的语言没有任何反应了。习惯的力量让人害怕。
“你出价吧,让我休息一会。”她淡淡回答。她挣了挣自己的手。不喜欢被他抓在手里。陆仰止有些挫败。他首次在弄月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他终于低低的吼起来。
“你不知道爱情就是这样的吗?你现在看上去荷尔蒙紊乱。而我需要休息。我告诉过你,我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如果你出现的次数再多一点,我也许立刻就会死。”弄月看着他淡淡微笑。
他们看上去就像是猫与鼠。至于孰猫孰鼠,他们都坚信各自心中的答案,必定毫不相同。
“你倒是告诉了我一个杀死你的好方法。”他恶狠狠的说。继而笑了,“只有我吗,只有我能令你早死吗?”
弄月苦笑一下。陆仰止也笑了。
他们两个在熙攘的人群中,忽然静谧而安然的看着彼此微笑。周围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们。他们是两个来自底层的闯入者。始终格格不入。陆仰止是个精神上想要统治这里的人。而弄月,她更实实在在是个站在这个阶层门外的女人。
弄月抽出了自己的手,她笑道,“你真的打算爱我吗?”她向大堂外走去。她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
“我想至少我应该尝试一下。毕竟我从来没有这样痛苦过。”陆仰止跟上了她的脚步。
“如果我死了怎么办?”
“那么我们更应该尝试一下。”
“你倒是不管我的死活。”她回头笑道。
“这样是不是彼此都没有负担?”他的微笑令他看起来轻松一些。“我们只是谈一场恋爱。重要的是我们都对彼此有感觉。虽然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
这个男人只是想要探索一下这个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弄月笑了,因为她也一样。想要探索。就像想要探索那个在暴裂阳光下倾盆大雨的国度一样。他们太想要体验那种新奇的感觉。甚至不想考虑结果。
你承受的起吗,庄弄月?她问自己。迈出了大堂华贵的旋转门。
一个红色的身影忽然在她眼前一闪。从上而下,吧嗒一声,落在了台阶之下。声音沉闷。仿佛瓜熟蒂落。
亮如白昼的灯光迫使弄月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殷红的血立即从那颗破碎的头颅和身躯下蔓延出来,仿佛新诞的花朵,开遍了周身,遍地妖冶。那件水红色的纱纺裙粘稠在撕扯的风中。
红色的血在冬夜中灵蛇般继续蔓延,在那裸露出来的白皙静谧的肤色下暗涌,蜿蜒,甚至可以看到血液散发的微微白色热气,瞬间消散。那具美丽的躯体痉挛了几下,然后安寂。
周围静悄悄的。华士豪廷深处有欢快的舞曲暧昧的传出来,淡淡散播在这一方空气中,氤氲默然。
生命流逝的景象,华贵的像一幕艳彩油画。
弄月静静看着,她无法不去看,因为那遍地红色之上,站着她的母亲。她的双手搭在腰间,做出妩媚的姿态。她的桃红色旗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神态寂然。母亲在看着她。
弄月眼睛里流出大颗的泪水。她知道自己在全身发抖。可是她没有办法停下来。直到一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她停止了一切动作。不再流泪,也不再发抖。
她害怕自己满泄的情绪。
她的身体被轻轻的转回来,她看到陆仰止清亮的眼神。
“弄月。”他捧着她的脸。她看到自己的泪水忽然落满他的手掌。
“吻我。”她说,“现在。”


三十四、恋爱约会

也许我改变了你生命的走向
你却使我走向生命

陆仰止带着庄弄月从华士豪廷的舞会上逃跑之后,小报和杂志社又兴奋了很久。陆仰止殴打记者事件,让嘉隆陷入一个不大不小的低潮期。
他却选择在这时候和庄弄月谈一场恋爱。
如果你的思想叫喧着想要疯狂,那么最好成全它。否则只会做出更傻的事情。这是他人生中新的信条。并且确信一旦这场恋爱结束,他将再无困扰。
他把这场恋爱当作一个人生必经的历程,和一项商业任务。他想也许年底他就可以轻松的坐在办公桌前,不为任何所动。
天空的颜色并不是很好。冬天已经来了。对于任何一个城市来讲,这个必经的季节总是带着一种沉闷。好像一个陷阱,蓄谋已久。
他用精湛的谈判才能说服了自己,也成功地说服了庄弄月。在这个冬天他们要一起谈一场短暂的恋情。他知道自己有些雀跃。甚至难以掩饰。像个忽然鼓足勇气准备告白的少年,此刻他甚至有些忐忑不安。他坐在黑色阿尔法里,看着后座上的巨束玫瑰花。
陆仰止的神情有些懵懂。他不知道那个心灵手巧的花店男孩是怎么把这么一大束花放进车子来的。它看上去大过车门。并且满车的花的味道,让他有点难以忍受。
而且他不知道等一下该怎么对庄弄月解释。
手机响了。
蓝心蕾的名字在跳动。
他不想同时应付两个女人。他现在只想等待庄弄月。于是他拔掉了电板。
然后看到她走了出来。牛仔裤和一件有些厚的针织外套。
陆仰止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女人出门都这么麻烦吗?”他冷冷的说。
“基本上是。”
“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在车门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她的长发随意的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没有化妆。脸色有些白。然而嘴唇很红。
“难道你指望我忽然变成男人?”她冷冷淡淡的看着他。
陆仰止变得有些愤怒。他丝毫没有掩饰。但是他努力克制下来了。“好吧,我们不要吵架。必定我们说好是要谈恋爱的。不要浪费时间好吗?”他走来她身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你好像很容易就能让我变得满腔怒火。”他喃喃道,并且低头轻轻吻了她一下。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问他,“我晚上八点钟要去参加一个儿童基金会的募捐晚会。”
“左家开始致力于慈善事业了么?”他嘲弄道。
“不,因为华廉士也出席那个晚会。”弄月回答,“我想其实他对婚姻和女人根本毫无兴致。但是左老夫人坚持要我不断的尝试。”
“是么?既然他对女人不感兴趣,也许你可以考虑去做男人。”他松开了她,为她打开车门。“但是现在请上车吧。”他淡淡说。
“你不应该表现得像是吃醋。”车子发动之后,弄月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不?吃醋也是恋爱的一部分。”陆仰止的声音依旧冷清,“我有权力做任何尝试。”
“包括后面的花?”弄月淡笑。
陆仰止的车子在发动不到十分钟之后,他把它停在了路边。毫无预兆。他的眉头轻轻皱起来,“你是要嘲笑我吗?”问出这句话之后,他的表情更加冷淡起来。他现在的行为除了可笑没有任何更适合的词语来形容。而更加可笑的是,他明知如此却没有办法阻止自己。
庄弄月的沉默就像车窗外天空的颜色。
他一时也无法让自己说出什么更好的话。也许他们天生就是根本不能去爱的人。连一步也走不下去。他们在做蠢事。
可是他忽然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他的手忽然被握住了。他转头看向弄月。她的表情很温柔,仿佛一种慈悲。她对着他淡淡一笑,“先生,我可以吻你吗?”
他有些迷惑,没有女人对她发出过这样的征询。像征询,也像是邀请。然后他感觉到自己顺从了她的微笑,她拉近他,并且吻了他。她的舌头碰触到他的牙齿和口腔。他觉得自己变得难以呼吸起来。
并且因此变得全身绷紧。他在想也许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它很短暂。并且曾让很多人万劫不复。他有些难堪起来,因为弄月忽然结束了这个吻。
她的面色看上去微微泛红,但是她惨淡的笑了一下,“我们的确不该争吵。”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沉默几秒钟后,转身从后座摘下了一朵,别在了衣襟上。“谢谢你的花。”她再次微笑。
陆仰止没有说什么。他发动了车子。并且发觉自己一直处于刚刚短暂的激情中。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仿佛承受不住激情。事实上他现在满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把他的前妻压倒在床上。
也许他们之间的所谓的爱,更像是一场欲望。他迷恋庄弄月的身体甚于爱情这个词汇。然而他也并不能真正的了解。
********** **********
他们去了海边。
冬日的大海并没有多少景色可以看。但是他们还是漫步在沙滩上,并且和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牵着手。这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是一项新奇的体验。他们的表情因此变得更加浓重起来。
彼此没有什么话来说。沉默和着海浪的声音,在天地之间蔓延。很有种不知所谓的感觉。但是他们的手牵在一起。这令陆仰止难以自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激动的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他在渴望着她。而她就在身边。
这样不说话好像很尴尬。弄月淡淡说。但是她笑着,笑得自然而宁静。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交谈过。
你想听些什么?他反问。
我想知道一些关于你妈妈的事。我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她。弄月说。
她很直接的提出了这个问题。陆仰止觉得她过于平静的忽略了他脸上的隐忍。他不愿意交谈。他不跟任何人谈论他的母亲。
我的妈妈,弄月接着开口,最近我时常……梦见她。虽然她不爱我,但是我想我是渴望她来爱我的。至少在小时候是渴望的。她被奶奶赶出去,爸爸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说。妈妈也没有做任何的解释。我至今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偶尔我会幻想父亲的样子,但最后总是同一个画面出现在我面前。破败的寺庙,古旧的菩提树,衣衫褴褛的算命女人。那个男人蹲下来,轻轻问我,弄月你会离开爸爸吗?
你离开他了。
是的。我离开了。
他们继续在海边漫步。大海在冬天发出哀叹一般的声音。空旷的海岸上还有一些没有干枯掉的角质植物,长在沙石之间。这片海曾遭受过轻度的污染。很多海鸟死在这里。
偶尔在砂砾堆边上,他们会遇到一具干枯掉的鸟的尸体。他们平静地从旁边走过去。
我想我是男人和女人纵欲之后的产物。陆氏继承人死在一个舞女的石榴裙之下。我并不在乎这些。我从孤儿院逃出来,在街上和一群乞丐流浪了几天,饥饿令我像狼一样抢夺别人的食物。然后一辆车开到这里,陆谦雄走了下来。我从此成了这个阶层里备受嘲弄的人。不过我还是拥有了很多人所不能拥有的。并且令他们一边嘲弄,一边害怕。因为现在我可以侵吞掉任何东西。
但是你孤独。弄月说。
这没什么。我不需要陪伴。
我承认这不是个好话题。
那么你想到挽救的办法了吗?
没有。我有点累。
他们的对话又一次中断。并且再也找不到新的话题。他们好像并不擅长在另一个人面前剖析自己的童年或是任何一段经历。也不喜欢过多的语言交流。
他们只能沿着寂寥的沙滩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像两个陌生人。这片因为污染而停止开发的海区,有很多未完成的建筑物,混凝土和水泥钢筋裸露在外。好像成形了一半即被抛弃的胎儿,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他们从这片颓废地带穿过去。只有海浪声,和风穿梭建筑物的孔穴而发出的呜咽。
弄月。我想和你做爱。陆仰止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她。眼神浓郁。
弄月笑起来,她看了看四周。我没有办法和你在这种地方。你的车里更不行。
我知道。陆仰止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附近有个小旅馆,我们可以去那里,如果你同意的话。
********** **********
他们驱车去了旅馆。两个人看上去都比平时要紧张。他们在今天这个所谓的约会中败下阵来。他们无法这样安宁的相处。
办理入住的时候,头上裹着一条枣红色发带的老板娘看着他们难以抑制的嗤嗤笑起来。陆仰止没有介意,他只是拿了钥匙拉着弄月上了楼。
房间有些潮湿。被褥上残留着陌生人的味道。这种味道没有被消毒水味遮蔽。
一把灰紫色的暖水瓶放在窗子旁边的桌子上。海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喧嚣而静谧。
他们站在房间里。静静看着彼此。他们的呼吸很平稳。也隐隐的含有焦躁。
陆仰止终于走了上去。他开始脱她的衣服。别在针织衫上的玫瑰花在刚刚的海边漫步中已经半风干了,现在它被轻易的扔到了地上。厚厚的针织衫之下,是淡粉色的衬衫。它们的扣子全部被打开,清晰的锁骨和白净安谧的肌肤裸露了出来。
陆仰止和弄月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托起她的臀部抱起了她,把她承托在自己的身体之上。他的脸深埋进她的胸前。一直这样静静地站着。
弄月抱紧他的头。感觉到他沉静的情欲还有沉静的哀伤。
陆仰止是个不愿意用语言表达自己的男人。他那些精明犀利的言语好像只能用于商业谈判和愤怒争论。对于他真实的感情,他仿佛不会表达。也无从表达。
他闭紧双眼贴在她的怀中。弄月惊讶自己感觉到他的疑虑和不安。于是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和后背。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向着她惨淡的笑了一下。我好像真的很爱你。弄月。
她没有任何的语言可以回答。他们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他们好像彼此都知道。但是弄月不知道,陆仰止所谓的爱究竟有多陌生。
她开始害怕起来。
我有些害怕。陆仰止说。他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蓝灰色的,里面有浓重的阴影。他有很多话要说。他想告诉弄月他不确定。不确定很多事。他知道也许最后他们都不得不抛弃彼此。这短暂的恋情将成为终极的惩罚。他是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获得爱的人。他破碎不堪。绝望并且厌弃世界和自己。他并不强大。一切只是欲望的伪装。他甚至不确定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是他终于放弃。他根本无法说他思想中的任何一句。
他把她放在窗边的桌子上,然后开始亲吻她。她接受他,并且回应他,回应他任何一个动作。有某一个瞬间,他觉得快乐。沉溺毁灭一般的快乐。
她说他们纠缠在一起会杀死她。陆仰止忽然感同身受。他忽然意识到他那些对自己说的话其实都是谎言。
他终于还是把她抱到了床上。一遍一遍的亲吻她,爱抚她。也得到弄月的亲吻和爱抚。他们纠缠在一起,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交谈。一字字一句句全部化成动作。
直到他们都疯狂起来,急促的呼吸和暧昧的呻吟令他们忘记一切。失去思想也失去自己。他们呼喊着彼此的名字。却丢弃了听觉。
********** **********
这场约会就这样结束。大部分时间他们在亲热。以至于在结束的时候,彼此都莫名的尴尬起来。
车子中弥漫的玫瑰花香忽然使他们发笑。
“我们看上去更像是两个偷情的人。”弄月说。
陆仰止看了她一眼,但是他很快收回视线。专注于前方的路。这一路他始终沉默。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愚蠢的话来。
在许多淡漠或是繁华的相处的日子里。他们沉默多于沟通,争吵多于平和。最自在的时刻不是在做爱就是在亲吻。他无法不去怀疑自己对于爱情的感知,究竟是欲望还是他不曾碰触过的感情。
他们依旧激烈的相爱,在床上。或是在桌子上。他有过很多女人。但是他现在开始学会了困扰。
现在的陆仰止对于他自己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面住着这样一个人。如此执著。如此浓烈。他知道他轻忽了爱情的力量。或者说他轻忽了庄弄月的力量。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也重新审视这个他打算和她恋爱一场的女人。
结果是他发觉自己的思想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也许下次我们可以去游乐场。恋爱的人应该去那里。还有去船坞吃冰激淋。小玫说那里的冰激淋很好吃。我想我至少应该吃一次。”弄月恬淡的声音散播在车子里。她好像发现了他凝重紊乱的思绪。于是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话。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然而这些话却只是让他更加混乱而已。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也许是突然而至的汹涌而无法说出的陌生感觉让他感觉不真实和恐惧。他害怕灵魂中的这一个自己。这突然的崩决一般的转变捆绑了他的身体。
世界上原本有这样地狱一般的速度。
然而他的确是在他的三十四岁遭遇初恋。并且在冬天快要来临的时候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变得难以自拔。这种昏茫绝望的沉醉感令他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深层被水草缠足,无法呼吸,也无法逃遁。
他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在黎一崇的诊室见到弄月就推翻了自己的命运。直到他逼迫自己承认感情,他觉得他难以承受更多。
陆仰止在车前镜中看着后面大束的玫瑰花,馥郁的深红色映衬整个车厢。然后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他立刻狠狠地嘲弄自己。因为他在那双眼睛中看到流转不安的眼神。苍白的像个婴儿。也一如海边那些弃置荒废的半成型的水泥建筑。
“弄月,”他忽然开了口,眼神不安的扑朔着,他努力看向前方,并且给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我想你说的对。我们不应该再见面。”
沉默又一次开始蔓延。很缓慢。像一个细微的伤口流出一丝丝脉脉的血。不觉得痛。也找不到痕迹。
陆仰止的车子忽然停在路边。在环城公路上的风中,他们持续的沉默着。他努力想要说点什么。可是他根本无法张开口。
“那么我们不要见面了。”弄月淡淡说。她打开车门,走下去。
她裹了裹厚厚的针织衫,走到风中去。她的发髻依旧挽在后面。素面朝天。他看到她的脚步从容不乱。她也许根本就不在乎。她连自己也不在乎。她所在乎的也只有庄晓钟一个人而已。
仅仅一场恋爱。他却开始想要逃跑。他在伤害她。可是这一次,他不是故意要制造伤害。他只是害怕。可是一个男人如何把他的恐惧告诉一个女人呢?
陆仰止打开车门,追出去。他甚至有点气急败坏。可是他刚刚迈出脚,一辆的士就开到了弄月面前。她钻进去。然后车子立即开走了。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
他怔怔的站在那里。
有很多事,是我们不能预料的。他终于开始明白,生命多么富有戏剧性。好像剧本。早已写好,放在那里,积满尘土。只是所有的角色都无法提前阅读。
陆仰止微微笑起来。
********** **********
“我等了你很久。”
弄月回到住的地方,看到了左辉扬。他淡淡对她笑了一下。精神不是很好。
“什么时候搬回去?”他问。
“晓钟的手术结束之后。”弄月回答。“我去换衣服。然后就出来。”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可是现在她也不想问。
“离八点钟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休息一下。”他跟着弄月进了她的房间。但是他只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弄月不喜欢他的眼神。过于专注。
“我要换衣服。”她说。站在床边,回头睥睨着他。
“那么我在客厅等你。”左辉扬退了出去,并且轻轻的关上了门。
弄月长时间的盯着那扇门。然后她轻轻笑起来。觉得今天是滑稽的一天。她打开床旁边的抽屉,把药一瓶一瓶的拿出来,倒了满满一掌心。这些圆润的小药片因为繁复的颜色看上去很美。她把它们吞了下去,然后灌下一杯冷水。
桌子上是今天的报纸。巨幅的图片。方夫人躺在血泊中。人群包围。警察和救护人员正匆匆赶到。她十几岁的儿子站在旁边。眼神空洞。
弄月看着这幅图片。她的目光停顿在那个男孩身上。她没有忘记他端着盘子在食物区嬉闹的样子。
她开始想要呕吐。
她爬上床,蜷缩进被子中。把自己包裹起来。然后慢慢变得温暖。她内心空旷。没有觉得痛。只是有些麻木。
很快她睡着了。陷入混沌的梦中。一片白色。没有人物也没有情节。
当她因为极度的渴从梦中清醒过来时,发觉枕边一片湿润。弄月没有理睬这片潮湿的斑驳。她下床,走去客厅。
左辉扬缩在沙发上。他睡着了。
他的轮廓有几分像她的父亲。柔和,然而坚韧。即使只是叔父这一层血缘,也足以牵连相似的基因。他们都是左家的人。父亲死去的时候还很年轻。他的样子在弄月记忆中早已模糊不堪。只剩一片斑驳的影子。但是弄月知道,如果此刻他走在人群中,她一定可以认出他。
在弄月印象中,父亲总是四处游荡。全世界所有隐蔽的地方都是他渴望探知的所在。他很少回家。她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与母亲相处的样子。
她想也许他们是不相爱的。但是他娶了母亲。并且给了她一个冰冷的婚姻。
弄月端着水,在沙发前面坐下来。左辉扬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发现她注视的目光,伸出手轻触她的脸庞。他的脸上带着朦胧的淡淡笑意,仿佛还在梦中。
“弄月。谢谢你肯回来。”他说。
弄月不着痕迹的摆脱了他的手,她站起来,“我们该出发了。大哥。”她喝光了那杯水,还是觉得有些渴。
换上礼服,她的眼前开始一片混沌。过往的事总是不停顿的在她眼前闪过。皮带的抽打,服饰店外的等待,一个人在暗夜的街道里奔跑,不停的告诉自己,弄月你不怕,你其实并不害怕……她知道那只是幻觉。那些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可是它们太过清晰了。她已经难以分辨。
她想起她的医生。黎一崇。他说弄月无法忍受下去的时候,来我身边吧,我是你的医生。弄月对着镜子微笑起来。她看到自己的眼角流下大颗的泪水。那么细腻而生动。
你还这么年轻呢,弄月,你真的要死了吗?她抚摸着自己年轻的脸。轻轻对自己微笑。
********** **********
她知道左氏内部的问题其实比表面上的严重。左婵和她的丈夫极力反对弄月以任何形式回去左家。弄月得到了最恶毒的话语和攻击。
可是她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得到一笔资金。她并不关心左氏的命运。她只是希望晓钟的手术如期举行。明天就是他接受手术的日子,弄月答应要去看他。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看他。可是她已经渐渐不再那么担心。她知道有一个人比她更加有能力保护晓钟。她必须学着不去担心他。
晓钟离家出走的那么及时,仿佛预料到了故事的结局。因此提前为自己找到了下一个监护者和爱人。
弄月忽然无比的感激命运。她可以为晓钟留下很多,留下足够多。
左辉扬的车开的很慢。一路上他们都很沉默。这个左家第一个给了她微笑的少年,在长大之后依旧习惯于那样对她微笑。流言说他有很多情人。可是他顽强的抵抗着他意志坚定的奶奶,决不结婚。
“大哥,”弄月轻轻喊道,“离舞会还有一段时间对吗?”她偏着头,看到左辉扬也偏过头看着他。他微微点头。
“带我去看看爸爸吧。我想去看看他。我应该去看看他。”
左辉扬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拐上了另一条路。
不久之后,他们到达了那片郊区的墓地。弄月很容易的找到了那方突起。
她长久的站在那里。身穿单薄的晚礼服。她喜欢冬天。冬天的寒冷可以令她清醒。她现在需要清醒。不意外的,在墓地她的视线内重新出现了母亲。
弄月已经习惯了母亲沉默的出现在她左右。她学会了与她的幻觉和平相处。她知道母亲会出现。所以她来了。她要把幻觉中的母亲带来父亲身边。
弄月轻轻的微笑起来。仿佛回到初次见到父亲的时候,布满花纹的古旧铁门慢慢打开,父亲站在那里,迎接她和母亲。他走过来,蹲到她面前。弄月,我是爸爸。
“爸爸。”弄月轻轻喊了一声。没有泪水。她笑起来,灿烂至极。
********** **********
华廉士已经没有那么讨厌她。他甚至很愿意请她跳一只舞。现在他们开始在一台掌上电脑上交谈。
弄月不得不感谢埃里。是埃里说服华廉士睁着眼睛看她讲了整整一个晚上。她的规划,她的设想,她的“男色时代”的市场性。她的投资回报分析。
当华廉士眼神中微微透漏一点光亮时,弄月在深夜打电话给她的师傅康粲,告诉他她做到了。而那个尚在梦乡的男人咕哝着骂了几句就挂了她的电话。
弄月说,师傅,我很想请你喝杯咖啡,不加糖的卡布奇诺。大杯。然后她听到嘟嘟声。
此刻的儿童基金募捐晚会上,她正和华廉士慢悠悠的舞动着。偶尔他的脸上闪过微笑,像那个请她品尝巧克力甜点的混血儿。大多数时候,他冷静的沉默着。但是弄月知道他对自己已经开始友好起来。
当他不喜欢听别人讲下去,便毫不犹豫的闭上眼睛。弄月因此觉得他是个懂得幸福的人。
弄月,你在想什么?他在掌上电脑中输入一行字。
我在想我的弟弟。弄月看着他说。他明天就要手术。
你看上去很累,弄月。他写道。
弄月点点头,对着他微笑。华廉士,很多记者在拍摄我们,他们也许以为我们明天就会宣布订婚。
如果你很讨厌他们的样子,那么你可以闭上眼睛。他用手合上她的眼睛,让她靠在他的胸前,然后搂着她继续在舞池中漫步。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华廉士,我也许就要死了。
我其实很害怕。
她趴在他怀中静静说。然后微笑一下。我其实很可怜,是不是?
她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
当突然的力道出现在她的手腕上,她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拉进了另一个怀抱中,弄月看到陆仰止模糊的脸庞。
弄月,他的声音变得缥缈,我要你和我在一起。他在吼叫。
弄月听到他的话,她无法清醒起来。无法把他脸的看清楚,但是她努力的微微笑了一下。
你说过,我们不再相见的。
我反悔了。他咆哮的样子看上去很美。在弄月眼中很美。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我不会再任你摆布了。她静静说。眼泪流下来,挂在含着微笑的嘴边。
医生。医生。她持续的喊叫着。她唯一信任的人。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她喃喃喊叫。然后遁入黑暗中。


三十五、三十四岁的初恋

弄月倒了下去。
陆仰止还没有抱起她,另一双手接替了他的工作。他抬头,并没有看到华廉士蓝色的眼睛。他看到的是黎一崇。
他抱起了她。像抱起祭坛上的少女。他抱着弄月走出舞池,把她平放在一张大桌子上。陆仰止不是医生。他只有沉默的跟上去。
黎一崇掀掀她的眼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针管,和一支注射剂。这两样东西一直装在他的口袋里。他沉默的跟在庄弄月身后,像一个隐形的影子。随时准备掏出它们。
他准确地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找到了静脉。然后把针插进去。他的表情很清冷。像他对待每一个病人一样。
然后他重新抱起她,走了出去。
“你要带她去哪里?”陆仰止追了上来。他没有想到自己下定决心找来这里面对的会是这样的景象。好像他站在风景之外。被寂寥隔绝。
“去急救室。”黎一崇回头说道。他走的很快。回答得也很快。
陆仰止跟着上了车。现在他充当司机的角色。并且不只一次的从车前镜中看到弄月躺在黎一崇怀中的样子。她像是睡着了。酒红色的晚礼服映衬了她苍白的脸。又像是睡着。没有新意。没有新奇。没有惨烈的细节。
循环的像一道绳索。环扣苍白落寞的重复。仿佛那不过是普通寂寞的一件事。根本没什么好说。也根本不必去说。
黎一崇抱着她,可是他的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除了这个冬季的城市,什么也没有。
陆仰止伸出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他的皮肤微微有些发烫。
“她真的会死吗?”他忽然淡淡问。
“嗯。”黎一崇转回头。他们的视线在镜子中相遇。一样的淡漠。“每个人都会死。”他接着说。
黎一崇看着镜子。眼神空旷深邃。他盯着陆仰止。而陆仰止此刻盯着前方的路。
二十三分钟之后。陆仰止站在急救室的玻璃窗外。黎一崇推着弄月进去。白袍,白帽,白色口罩。他的眼睛很清冷。也许他已惯于处理死亡和面对死亡。
他匆匆经过陆仰止身边。这个交错的动作却令陆仰止眉头皱起来。他静静站在一扇玻璃之外,看到白色的帘子模糊他的视线,然后他看到上下起伏的影子。
弄月在接受电击。像浮游在海面上的鱼,跃起,然后沉落。他的心脏便跟着起起伏伏,紊乱不堪。这幅景象他并不陌生。只是那时候躺在里面的是黎缃。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手指在玻璃上压迫的失去血色。陆仰止静默的站在那里。感觉心事如风。飘满冬季枯黄的落叶。这扇玻璃是一个单薄的距离。它看上去透明而脆弱。
它的后面。影子的游戏。
一切重归静寂。他想如果弄月真的死了。一切重归静寂。玻璃后面平静下来。黎一崇走了出来。他摘掉了头上的手术帽。陆仰止知道自己在等待他开口。
“她的心开始跳了。”黎一崇说。
庄弄月果然是个没那么容易死的女人。陆仰止惨淡的笑笑。他有些晕眩。
“是么。”他发出干巴巴的声音。沙漠一般的声音。
“明天之前她不会死。”黎一崇开始脱掉白袍,“明天是庄晓钟的手术。她会等到那天结束。”
“她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死吗?”他飞快地问。充满紧张的嘲讽。黎一崇望过来的目光很沉静。他们沉默了几秒。
“一起去喝酒吧。”黎一崇淡淡说。
********** **********
是他们常来的酒吧。离医院并不遥远。
光头调酒师。空运自俄罗斯的伏特加。他们慢慢啜饮。只是不间断。
所有人的动作都静默着,互不干扰。
是遗传病。黎一崇开口。和左卿远一样。是左家的遗传病。我对稀有的Rh血型没有多少研究。只是偶然在医院的档案资料里发现左卿远的病历诊断。他只来过一次,登记的也不是他的名字。他只带走了一些药。其他医院没有找到他就诊的任何记录。也许,他只去药店买药。
这段话之后,他们停止了动作。只看着酒。默哀一般。
弄月知道吗?陆仰止问。他觉得自己的胃绞痛起来。因此他喝下大口的酒。
嗯。黎一崇点头。我告诉了她。她有权知道。
所以左家让她回去?
是的。左卿远在海外有一处房产。他把它留给了弄月。他的律师半年前才找到弄月。
黎一崇为自己倒满酒。他的手指微微蜷曲。
那处房产有一块附属的小庄园,里面种满了野葛薰衣草。那是左卿远培育出来的。最好的精油原料。
陆仰止笑起来。所有人都在利用她。他说道。
你也一样。黎一崇回答。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辛童告诉我的。他找去了那个庄园。他希望我医治弄月。可是我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弄月也,全部知道?
她知道。她已经在左家的放弃继承权利书上签了字。她现在只在等待庄晓钟的手术。
陆仰止和黎一崇没有看彼此。也许没有兴趣知道对方脸上的表情。断断续续的交谈,只仿佛常见面的朋友。
你不能救她吗?陆仰止忽然抓住黎一崇的领口。他的声音很低沉,黑夜一般低沉。你不是最好的医生吗?
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志力。她陷入幻觉和绝望中。
我不相信。
你应该相信。黎一崇冷冷的说。他盯着陆仰止抓住他的手。
你很痛苦吗?他忽然淡淡问。觉得难以呼吸,心跳加速,大脑很空旷?黎一崇的脸很安然,安然的像一座废弃的城市。他的声音在嘈杂中变得有些尖锐。尖锐而模糊。仿佛在询问一个病人。
陆仰止放开了他。黎一崇站起来。我得回去了。他说。
他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揉了揉眉头,但是弄月不希望你再出现。
她什么时候说的?陆仰止听到自己魔鬼一样难听的声音。
刚刚醒来的时候。
********** **********
酒令人沉溺。因为甘醇辛辣合而为一。也因为年代久远包裹上了凄迷的风情。无法因为它的辛辣放弃它的甘醇。也无法因为它的甘醇就忽略它的辛辣。酒令人沉溺。因为它会让人醉。
陆仰止相信自己这一次是醉了。他不得不嗤嗤地对自己微笑。
可是他的心很清亮。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他只是没去看服务员递给他的账单。仅仅在上面签了字。他的名字如此值钱。
然后他拎起西装。
夜很深。
蒙蒙的雾气。冬季的暗夜带着特别的萧索。仿佛一个陈旧的故事。模糊了面孔,萧瑟了情节。有飞机的红色闪光灯在夜空深处闪烁。穿行一个城市。
黎一崇说的没错。他现在得了病。不过这没什么。他依旧可以开车。也依旧准确的把车开到了家门前。
打开门之后,里面有暖暖的灯光。小语和她的毛茸茸的大狗正在地板上玩耍。而他的儿子,正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意的翻着一本书。他们是深夜仍然不愿意入睡的小孩。而看到他之后,他们都抬头给了一个微笑。
陆仰止也淡淡笑了下,“只有你们吗?”
小语一边拍打她昏昏欲睡的狗,一边从地板上站起来,“不是,”她看着他,“爸爸在陪太爷爷。他不想呆在医院。还有心蕾阿姨。她在楼上等你。”
孩子脸上带着笑。好像很多人围绕在她身旁,令她快乐。她的小脸上飞着恬淡的红晕。小语是个快乐的小孩。
小瞻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是冷的。小语总是很容易接受和喜欢上别人。小瞻却不同。他看上去依旧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的感觉。
但是他们同时看着他,“弄月妈妈呢?”
陆仰止的呼吸一窒,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象忽然要开始哭泣。
“呃,”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眉头皱起来。他颓然的站在孩子们面前被这个问题甩打在脸上。他舒展眉头。但是它们重新皱起来。
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上了楼。他知道孩子们在看着他。可是他的心里空旷的要下雪。塞满沉淀的冰层。他搜索不到答案。
“蓝心蕾在你的书房里。”他听到小瞻的声音。
陆仰止没有停下脚步。
他并不知道蓝心蕾为什么等在这里。
她果然在那里。环抱了手臂,倚靠在窗边。夜风从打开的窗子外窜进来,舞动着窗帘。
那是弄月习惯的动作。有一瞬间,他以为那是弄月。
只是弄月并没有这么窈窕的背影。弄月的背影总是很孤单。
听到声音,蓝心蕾转回了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桌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并且犹豫。
“你找我?”他说,声音出奇的温和。
蓝心蕾看着他。长久的看着。眼神冰冷并且犹疑。
“我怀孕了。”她说。
陆仰止的眼睛热辣起来。他摊摊手,眉头紧皱。胃开始绞痛。他忽闪了一下睫毛。像无措的木偶。
“什么。你说什么。”他问。
“早上我去医院确认。”她淡淡说。陆仰止觉得她像一个审判官,“之后打电话给你。你没接。你的秘书说你约会去了。”
陆仰止笑起来。笑声很沉闷。他看到蓝心蕾无助而愤怒的脸。
“所以呢?”
“所以我打给了庄弄月!”蓝心蕾咆哮起来,眼睛里冒出大颗的泪水,“我告诉她我怀了你的孩子!我打算把它生下来!”
陆仰止的眼睛呈现一片死灰的颜色。他想起早上弄月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样子。她挽着发髻,素面朝天,裹着厚重的针织衫。她淡淡微笑。那时候她刚刚接了蓝心蕾的电话。然后钻进他的车子,看到大束的玫瑰花。她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说谢谢你的花。
陆仰止颤抖起来。他忽然被内心巨大的绝望弥漫。那些喝下去的酒冲撞着他的身体,令他摇摇欲坠。
他冲进了洗手间。步履蹒跚。趴在马桶上疯狂的呕吐起来。他在呕吐的声音中听到自己的哭声,浓重沉闷,来自遥远的地下。他的眼泪被呕吐的动作冲撞出来,一颗一颗滚落,灼伤脸庞。他忽然也终于尝到撕心裂肺的感觉。
吐了很久,直到吐光了,也无法停止干呕。他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呜咽。仿佛刚出生的婴儿,带着对生命未知的迷惑拼命啼哭。
他忘记了楼下还有他的儿子。他忘了洗手间外还站着一个女人。他忘了自己是陆仰止。他只觉得痛苦。并且阻止不了自己。
他跪在地上。接受鞭笞一般的痛。痛彻心肺。
********** **********
“我好看吗?”弄月穿了一件红色的风衣。她涂了亮晶晶的粉红色的唇彩,长发安静的垂在脑后。她仰着脸对他微笑,像个少女。一个美丽的少女。
黎一崇笑笑,把她抱上了轮椅。“不是大美女。”他笑道,“但是还能看。”弄月搂着他的脖子,在轮椅上坐稳之后,她没有放开他。
“医生。谢谢你。”她轻轻说。“你跟晓钟一样好。愿你获得最终的解放。”
黎一崇静默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弄月,我们去看晓钟,他现在正在手术室里。他的医生很帅。”
“比你帅吗?”她松开了他。笑容淡淡飞上眉梢。黎一崇绕到背后,握住轮椅的扶手,然后轻轻的推动起来。“嗯,”他说,“就比我差一点点。”
他们两个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这个早上的阳光很好。天气晴朗。外面传来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它们很快乐,和人类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
“晓钟在等我。”弄月喃喃。
“嗯。”黎一崇加快了脚步。
庄晓钟躺在手术台上。他额前的头发剪掉了,露出了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他看着弄月柔静的微笑起来。“弄月。”他轻轻喊道。
弄月走了上去。她努力的走上去,脚步平稳,姿势淡雅。她的脸洁净的如同新绽的红色凤凰花。她俯下身体,轻轻拥抱她的晓钟,轻轻亲吻他的额头,“晓钟,我很爱你。”她说,“现在我知道了,我很爱你。”微笑在她脸上放大起来。
她看到晓钟脸上的红晕,泪水从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滴落。他笑起来,“弄月,我听到,我听到……”他慢慢闭上眼睛。
弄月看看站在他旁边的黑泽。他正严肃的审视着他的爱人。“他打了麻醉剂。等了你很久。现在终于睡着了。”他的手指沾满晓钟的泪水。然后黑泽走来她身边,抱起了她,“我们去外面等吧。他会好起来的。”
弄月点点头,“告诉我,黑泽,你确定了吗,确定自己爱上一个少年?”
“嗯,”他答道,“我确定。”
那一天他们等了很久。
第二天,黑泽带着昏睡的庄晓钟跟着医生飞去意大利做复健。
弄月独自坐在轮椅上,守望机场。看着他们的飞机腾空。她想原来世俗就是这样,所有的离别都是一个样子。遗憾的。被关闭的。没有方向的。
守望离别原本是个伤感的词汇。可是弄月已经学会触摸自己的忧伤。并且不觉得疼痛。现在她把妈妈的誓言交给了另一个人。那才是晓钟命运的归结。
人人都像流水,最终总有归结。无论最后的目的地是沟渠还是海洋。
转身之后,她看到了陆仰止。他像一个影子站在她面前。不言不语。她知道她是爱他的,爱一个脆弱自厌绝望的男人。就像爱着自己。他的样子渐渐模糊。她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幻觉。
于是她只能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看着眉头上的一道长长伤口。看到那伤口里流出来的红色的液体。
她忽闪着眼睛,忽然笑起来。
你受伤了吗?她喃喃自语。然后看到他走来她身边,蹲在她的脚边。
弄月。让我回到你身边吧。他的眼睛里流出泪水。
弄月伸出手,她触摸到他的泪水。温暖。湿润。
那不是幻觉。他是真的。
你又要做爸爸了。她轻轻说道。脸上挂着微笑。我也很想为你生个孩子。可是我好像没有机会了。你知道吗,我就要死了。
我知道。陆仰止回答,他微笑起来,笑容有些冷,有些沉静,然而那是他的微笑。这没什么,你知道的,我一向自私的要命,我只想享受爱情,和你的爱情。
你确定是爱我的吗?
是的。我确定。我确定在黎一崇的诊所里看到你就开始爱你了。
那只是推测。爱情令人看不到真实。
是的。也许只是推测。爱情的确令人看不到真实。所以我觉得我的爱情就在那一刻开始了。你可以成全我吗?
告诉我,我死了你打算做些什么?
陆仰止把额头上的血擦到袖子上,然后他席地而坐。
没什么。继续活下去。会娶蓝心蕾,给她的孩子一个法定的身份。我会继续开拓我的事业,最终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商业国王。而这个国王曾拥有过一场爱情。很完美。
很完美。弄月点点头,你自信我会答应你吗?
嗯,如果你不答应,那么我会让蓝心蕾去打掉那个孩子。你知道的,我最擅长的就是威胁。现在你答应了吗?
他的眼睛里不断的有泪水流出来。我太害怕了,弄月,我不知道自己爱上了你。陆仰止微笑起来。笑得不怎么好看。因为笑容太冷。可是他习惯这样笑。但是既然你要死了,那么这段爱便完美了。因为它永远不会有背叛。
带我回去吧。我想念小语。还有小瞻。弄月说,我也想在临死前享受我的爱情。我想我没什么好害怕的。一个现实的女人应该懂得及时享乐。我一直尽力让自己活的舒服。
我又说服你了吗?他问。
嗯。我们又达成协议了。还要签字吗?
嗯,签一个吧。他抬身,吻上她的唇。
********** **********
他们开始了他们的初恋。陆仰止把公司交给了康粲和陆赞。他说要给自己放一个长长的假期。
他们做所有恋人会做的事。去海边放风筝,虽然是在冬天。去船坞吃冰激凌,点最大的巧克力船,吃的全身哆嗦起来。带着小瞻和小语去逛那条弄月最爱的小吃街,他们吃的嘴巴又红又辣,然后偷偷的接吻。之后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坐海盗船。
陆仰止看着弄月。此刻她正在厨房里切小黄瓜。她说要给小语做三明治便当。因为等一下他们要一起去陆赞的花房。
她依旧笨手笨脚。始终学不会做菜。
他走进厨房,抱起她,把她放到流理台上,紧紧地抱着她,仰着头看她,“弄月,你把太多时间给孩子们了。我希望我们可以单独相处。”
弄月笑起来,“哦,陆先生也学会甜言蜜语了。”
她不再说下去,轻轻抚着他额头上的疤痕。她把他搂进怀里。他们不再言语。被浓重的忧伤包围。
他趴在她怀中不敢呼吸。
这道疤痕是他和黎一崇赛车时留下的。他又赢了她。他始终可以赢他。所以他找到了弄月。
黎一崇看着他的样子,长久的嗤笑。你终于疯了吗?他说。
陆仰止并不回答。他知道自己疯了。疯的失去痛觉。他只想在最后的时刻抓住庄弄月。太晚了。他知道。可是他没有力量抗拒他的爱。谁也无法预期爱什么时候到来。他知道自己的爱不是一个典型。只是荒废了太久。久的生出苔藓。生出根须。
他不敢哭泣。他怕弄月发现他浓重的感情。他对自己的这份飓风般的爱至今无法适应。可是他明白了温暖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此刻。就是此刻紧紧拥抱她也被她拥抱的感觉。
他愿意拿生命来交换这短暂的相拥。可是他的生命甚至比不上他的姓氏。并不值钱。
很多个夜晚,弄月离开他,走下床。他跟着她走上阳台,看她独自站立在冬季的月光下。像一堆破碎的瓷器。也像遍地的月光。他知道自己无法捧起她。于是陪伴她。
她趴在阳台的倚栏上,把脚随意的踩在栏杆上,然后偏转过头轻轻的说话。她在和她的母亲说话。她完全适应了自己的幻觉,甚至乐意与它对话。
声音脉脉如流水。流淌在夜空之下。仿佛可以遍地开花。
陆仰止便静静站立在客厅里,守望着她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在流泪。他的泪水变的肆意而滥觞。一颗心紧紧地揪起来。他从来不知道一颗心可以这样剧烈的抖动却不破碎。在这些夜晚他沉默不语。
此刻也沉默不语。
他害怕,恐惧。他想弄月知道这些。于是他可以在她面前流泪。
“老板,”弄月说,“说些话。”她的手指上沾满黄瓜的清香。
“你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你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变成一个糟老头子。满头白发。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路。大声地讲话。”他说。听到弄月轻轻的笑声。
“那时候我在哪里?”她说,“很遗憾,那时候不能陪在你身边。”
陆仰止抬头,看到她清丽的笑脸,“不,你在,你会一直都在。”
她吻了吻他,然后从流理台上滑下来,“我得工作了。我一定要切好这些可恶的小黄瓜。”她的语气像个孩子。
陆仰止站在旁边。看她不时抬手擦拭眼睛。弄月背对着他流泪。他不敢打扰她。他知道她会飞走的。总有一天她会飞走。
********** **********
他睡着了。
很英俊。她的男人很英俊。有一些苍老的影子。但是嘴角带着孩子一般的骄纵。死亡令他们冲破了骄傲。这不是选择题。他们两个破碎的人之间,唯有死亡的力量可以打破恐惧和与生俱来的骄傲。
想一想是带着可笑的单纯。只是两个人的挣扎和战争罢了。
线索那样的明晰。不用推敲。也不必分析。
他把他的爱给了她。她知道他有多么茫然和无措。这个不习惯爱的男人把所有的感情瞬间给了她:他不曾付出过的,亲情友情爱情甚至对伙伴的信任。她相信这是真的。
她只是希望他不会因为一次给与太多而变得贫血。
然而那些她已经无力去考虑。相爱的很彻底。然而亦各自打算。没有杂质,但也不纯净。流光溢彩。也夹杂混乱。
弄月掀开被子走下床。走去阳台。
她看到了母亲。站在角落里。美丽动人。不言不语。
辛童学长帮她找到了母亲。就在那个长满薰衣草的庄园里。安睡在花树之下。看守庄园的老人为她立了一个碑。上面什么也没写。没有照片,也没有字。
他说她是一个穿中国旗袍的美丽女人。她病死在附近的医院里。她的名字叫庄凝。
弄月想,那应该是她。她没有请他把母亲带回中国。她想尊重母亲的选择。让她在她选择的地方安睡。
她断断续续的跟她说话。她知道她在跟自己的幻觉说话。她说她和晓钟住在一起两年里发生的事。说她上学的事。说黎一崇医生。陆仰止老板。所有她遇到过的人和事。看到过的风景和穿梭城市的动物。她断断续续的说给她听。仿佛出嫁的女儿回到母亲身边,躺在一起,天微亮便醒来,低声说着家常里短。鸡毛蒜皮的琐碎。
那是最真实的生活。踏实。诚恳。弄月一直这样活着。也将这样死去。
妈妈,她说,我很爱你。我想我很爱你。没有忘记你鞭打我的事,也没有忘记你抛弃我的事。但是你应该好好的安睡。我要死了,你也将跟着我的记忆消失。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我知道我们不能在天堂相遇,不能在地狱相遇,不能在任何地方相遇。
我们不是天使。
我们将永远消失在不同的地方。变成尘土,化作烟气。消散。
我们错过了那一段相处。再也无法相遇了。
可是我爱你。
她的眼睛冒出大朵大朵的泪水。弄月微笑着,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的母亲。她的眼角始终闪着细细的皱纹。像是破碎的钻石。
********** **********
陆仰止的头发已经染成了白色。满头白雪,映衬并未老去的脸。面部线条因此俊美的有些邪佞。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很简单。苍莽的满足感。
他想已经不能用疯狂来形容自己。他满头银发,因为弄月想知道他老去时候的样子。他并不知道那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然而他愿意让弄月这样看着他。
他去厨房做了早餐。培根,煎鸡蛋,面包片,鲜榨果汁和牛奶。他想弄月也许会喜欢这些。
那天早上,她说要离婚的时候,他们正在吃这些。
也许等一下他应该要告诉她,那份离婚协议书还躺在他书房的抽屉里。他把食物摆放在盘子中,并且放了一枝红色的玫瑰花在上面。
从大哥的花房里偷来的。上面还沾着露水。看上去单纯美丽。
弄月会喜欢的。
他端起盘子,满心欢喜。从未这样欢喜过。也隐隐的紧张。他不知道弄月看到这些会说些什么。她会微笑。也许会吻他。
他嘲弄自己。陆仰止,你真是疯了。
可是疯了也很好。他笑笑,往楼上走去。路过书房的门口,他停了下来。也许他现在就该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拿给弄月。
他看了看手中的盘子。摇摇头。太疯狂是不恰当的。他对自己说。
抬脚推开了卧室的门。
弄月躺坐在床上,靠在一个大枕头上。白色带褶皱花边的睡衣微微有些歪斜。她闭着双眼。很安静。天气很晴朗。阳光充满整个卧房。有股清新爽朗的味道。
陆仰止静静的站在那里。他不确定,弄月是暂时睡着了,还是已经永远睡去。
他静静的站着,端着盘子一动不动。眼神忽闪。时间忽然凝滞。
然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对他笑了一下,“早餐做好了吗?”她说,看上去有些疲惫。
“嗯。”他点头,有些机械。僵硬的笑了笑,走了上去。
弄月看了看窗外。阳光柔和温暖。她默默的微笑。“我们今天去看电影吗?”
他点头,把盘子放在小桌子上。“你知道吗,”他说,“那张离婚协议书我没有寄出去。”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哀默。
“我知道。”她抬手拿起一片面包,轻轻说,“你把它放在抽屉里。”
陆仰止笑了,“原来你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眼睛里闪着光芒,“我把它拿给你,我们撕掉它好不好?”
弄月点头。她的眼睛有着玫瑰一般的雾气。她看到了餐盘上的玫瑰花,“可以帮我别上它吗?”
陆仰止的手有些发抖。他没想到弄月会这样说。他拿起它,去掉了长枝和利刺,然后轻轻梳理她耳畔的长发,把它别在了她的耳朵上。
她轻轻笑起来。“陆仰止,你爱我吗?”
他的脸突然发烫。他三十四岁了。马上就要三十五岁了。他还有个十岁的儿子。可是他的脸在发烫。他双臂支撑在床侧,闭上双眼,给了她一个长长的吻。
然后仿佛要逃跑一般的,他跳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拿。我要你亲手撕掉它。”
他快步走去了书房。满心的尴尬。
是的。他爱她。他很爱她。爱的就要发狂了。
那个早上,弄月说要离婚的那个早上,他其实多么介意那个早上。
他应该真诚的告诉她,他爱她。等一下回去就告诉她。
他打开了抽屉。
抽屉是空的。
他不安起来。飞快的向卧房跑去。他撞开了门。并且气喘吁吁。
弄月耳边别着玫瑰花。闭着双眼。她的手里拿着他切的面包。上面多了一个缺口。像一弯淡雅的新月。
“你拿走了它吗,弄月?”他怔怔的说。
微风从窗口里飘进来,吹动她的几缕头发。别在耳边的玫瑰花微微晃动。风干了露水。可是他没有得到回答。
“弄月。”他的泪水流出来,光着脚长久的站在那里。“你是不是把它,寄出去了。你是不是,把它寄出去了?”
弄月。弄月。弄月。他轻轻喊着。
他再也得不到回答。他将永远也得不到回答。


三十六、幕落时候

也许快有一年过去了吧。
那个冬天,城市没有落雪。报纸上很多全球变暖物价上涨的分析。陆仰止的爷爷在弄月死后的一周里,也去世了。
他的公司也并没有变的更加强大起来。弄月的“男色时代”却成了时尚界的新流行。她策划的那只广告,依旧在各种媒体上播出。只是换了新的男模特。
弄月死了。生活照旧。他遵守诺言,娶了蓝心蕾,等待她的孩子出生。
蓝心蕾放弃了模特事业。她进了嘉隆。在生下孩子之前就进入了决策层。
这个时代的女人让男人陷入压力和困境。
他终于等到孩子出生。在产房,看到她平安降生。孩子很漂亮,有一双美丽的眼睛。陆仰止觉得那双眼睛很像弄月。尽管小家伙一直在哭泣。
他把她放在蓝心蕾身边。蓝心蕾的表情有些懵懂。他们的相处很平静。一直很平静。没有多少交流。现在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谢谢。”他说。又吻了吻孩子。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很抱歉,我马上要出差。不能陪你。”
“一定要你去吗?”她问他。结婚以来,他首度吻她。她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空洞。
“嗯。”他点头。淡淡笑笑,“没有人能代替我。”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蓝心蕾低头看着躺在她身旁的小生命。她在冬天降临,脆弱不安,在睡梦中蠕动。
她偏过头去。看到窗外飘起了雪。初雪。

飞机冲入云霄。他沉默的闭上眼睛。
他承认自己是个脆弱的男人。支撑不了那么久。他已经独自走了很长一段路。弄月离开后,他独自行走了很长的路。
飞机降落后。他一个人开车走了很久。终于到达左卿远留给弄月的那个庄园。还不到薰衣草盛放的季节。但是已经缀满了花苞。淡淡的紫红色。轻轻弥漫。
他把这里买了下来。左辉扬终于还是把这里卖给了他。陆仰止不知道他怎么隐瞒了他的奶奶。
这里很漂亮。一点也不颓废。几个月前,他把这里稍稍的整顿了一下。
他想弄月会喜欢这里的。她现在就在一个木盒子里。而木盒子就在他怀中。那座坟墓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也没有在墓碑上留下只言片语。
因为弄月并不在那里。她在他怀里。
生命是绝望的。他自始至终没有找到出口。他认为自己已经被摧毁。被这个浮游在华丽和虚无之间的时空摧毁了。也被那场最后和最初的突如其来的爱摧毁了。他无法改变。当他还是一个小小的男孩,当他在街头流浪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变成上流阶层的国王般的男人,他的绝望始终跟随他。并且在深夜不断的呼唤。
他的强大和冰冷成了虚浮的沙雕,一碰即碎。除了弄月,他竟然什么也不曾得到过。穿流的物欲,理想和不屈,站在巅峰时刻的膨胀。他依旧不能知道生命真正的意义。
他只是繁衍了后代。和一个个陌生的女人。为这个星球和社会的继续运转添加新的生命个体,并且把绝望也遗传给他们。
陆仰止平淡的笑笑。他把弄月轻轻放在地板上。仿佛她就可以这样随意的坐下来。事实上,在他眼中,她的确随意的坐了下来。
拉紧的窗帘阻隔了午后的阳光。他的面色在阴暗中影影绰绰。
几十个小时的飞行令他全身酸痛。他的眉毛呈现浅淡的灰色。现在他开始感觉到轻松。在这个空旷的充满风情的小起居室里,他回头对弄月笑笑。
我去泡个热水澡,弄月。他淡淡说。满脸的疲惫。也许你愿意陪我。他好像考虑了几秒钟。现在我在你面前是透明的。你可以看着我做任何事。他喃喃道。抱起了她。
走进浴室。浴缸里已经放满温热的水。他脱光衣服躺了进去。
他闭上眼睛。听到窗外热气蒸腾的风声。
弄月。他轻轻说道。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完全摧毁了我。可是这没什么。
生命太过空洞。我们总是找不到出口。
我已经把世事看得通透,也明白了男人女人之间那场永恒的游戏。他们乐此不疲,因为他们是正常的人类。而我们的爱是完美的。完美的爱。也许只有在我们这样变态破碎的人身上才真切的存在。我将永远也无法背叛你。就像我从不背叛自己。
弄月。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瞬间,我曾感觉到幸福。那是你给我的。
我爱你。很爱你。
********** **********
黎一崇站在坟墓前。黎缃的坟墓。照片上很淡雅很美丽的女人。
黎缃。他在心里轻轻喊道。我来看你。他长长的风衣在轻轻翻动。
我现在是最好的医生。拥有最理智的头脑和最冷静的双手。如果你活着,你会看到我的眼睛平淡的像湖底的水。
他只说了这些。
坟墓里长着荒草。但是并不凌乱。也许是人工种植的。现在连荒凉和悲哀也可以人工种植了。只是天空的颜色无法改变。也许污染了。但那总是它的颜色。
微微阴沉。也不至于空洞。
他长久的站在那里。灵魂流放。空荡轻盈。但是他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你为什么还不走?他回头对站在他身后的女人说。钱我已经给你了。现在离开我。让我一个呆着吧。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需要过我。女人的声音很柔和。带着稚气的妩媚。
那么你不走吗?他重新说道。反正我是要走的。要离开一段时间。我有些累。
女人没有说什么。
黎一崇淡淡地笑起来。你想知道弄月埋在哪里?
他的笑声和天空一样,寂寥疏淡阴霾。她不会怪你。小玫。你放心吧。她不会怪任何人。你的背叛对她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没有谁对她来说是重要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黎一崇,我爱过你。她说。她的高跟鞋踩在荒草丛中,发不出声音。也许因为浸泡过太多泪水。饱满的太过深沉。
他走了。任何东西也没有拦住他。他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我已经向你证明,他也可以受到同样的痛苦。他是不爱你的。但是他爱上了庄弄月。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我会再来看你。他轻轻说。转身离开。
他的手轻轻插进风衣的口袋里。摸到机票。还有一串钥匙。他握紧了钥匙。内心淡漠。
风穿过头发。发出黑色的妖冶一般的声音。他的皮鞋淹没在草丛中。视线空洞。他的身后,跟着他淡漠的影子。长长的浮动在荒草之上,仿佛游离破碎的魂魄。
你跟晓钟一样好。我希望你得到最后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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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轻轻转动。门轻轻开启了。
满室夜风的味道。云朵把月亮遮蔽,窗帘在微光里沉默舞动,像是天使的翅膀。地板格外明亮,黑黝黝的闪动光泽。仿佛一片汪洋。
他闻到新鲜的混合着泥腥味的花香。暧昧的散播在空气中。他迈出一步,听到鞋子击打在水上的声音。他陡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向浴室。没有门。只有白色的帘子飘摇,里面传来滴滴答答的水流声。
月光慢慢渗入房间。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看到满地的红色。浓稠妖冶,像是新落的凤凰花。
他的眼泪倏忽划破干涸的脸庞。他听到手机铃声响起来,哀哀默默,和着夜风。幽咽。响彻了整个庄园。

涵 宇
于深圳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