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总是在认识后才知道不该认识。
很多事情,总是在发生过后才知道错了。
很多时候,总是明知道错了还要继续错下去。
白考儿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是1997年的年末,12月31日,天空阴雨绵绵的,一如她的心情。这糟糕的天气已经持续好几天了,这会儿居然还下起了零星的雪花,更没有一点转晴的迹象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人们出行的热情,长沙黄花国际机场人来人往,都是赶着元旦假期出门探亲访友和旅游的。
白考儿拿着机票的样子明显地有些彷徨,目光散落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透着隐隐的悲伤。她应该高兴才对,跟耿墨池约好了去上海度假,她没有理由悲伤的。
可是跟周围喜气洋洋的人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一身黑衣,灰色方格围巾裹住了大半边脸,围巾上方露出笔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衬得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深海一般幽暗,寒气逼人,仿佛目光落在哪里,哪里就会结冰一样。
为什么会是在机场呢?她在想。好像很多故事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在机场,来来往往的嘈杂和冷漠中,人生的悲喜剧在这里一幕幕上演,或邂逅、或重逢、或生离死别、或擦肩而过……现在白考儿也徘徊在川流不息的机场,她忽然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来到这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呢?
丧夫不过几个月就和别的男人私奔,这事如果传出去,意味着她有又一次身败名裂的可能!
可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缩的勇气,都已经答应他了,人也到了机场,临阵脱逃可不是她白考儿的性格。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空阴沉得可怕,她无限惆怅地打量候机厅的落地窗外白雪茫茫的世界,心里更加没了着落,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时起时降的飞机,如果没有人操控,它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站的落点在哪里,白考儿也在想她的落点在哪里呢?现在她是自由的,没有人操控她,一切靠她自己的判断,下一站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一切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如果那天什么也没发生的话!
其实那天,几个月前的7月13日,是个很平常的日子,可越是平常越有发生不平常事情的可能,一点征兆都不会给你!那天白考儿在做什么?她在东塘的一家西餐厅和米兰、李樱之两个老同学在享受购物后的美味大餐,三个人吃吃喝喝,有说有笑,热闹得不行。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真是没错。
那家餐厅的环境很幽雅,空气中弥漫着牛排、咖啡、红酒和各种香水的味道,混浊不清,感觉灯光都有点蛊惑人心,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坐在前台一架黑色钢琴前专注地演奏,曲子很熟悉,是卡朋特的《昨日重现》,弹得还不赖,有那么一点怀旧的味道。白考儿本来是很享受地斜靠在沙发上,跷着玉腿,举着香槟,兴致很好,讲起了大学时跟教授作对的种种趣事更是满脸放光、顾盼生辉,但当这首曲子一响起,她身体内的某根神经就抽搐了一下,没有原因,就像是被人扯了一下似的,很轻微,还没感觉到痛就消失了。如果不是后来这首曲子带给她无尽的悲伤和哀绝,她根本就不会想起这次似是而非的触动,如果一定要说预感,这也许是那天她唯一感觉到的异样,只是当时她并没意识到这点,愣了一会儿神,又恢复了跟同伴的谈笑风生,全然不知在毗邻的另一座城市灾难正悄然降临—
只是几秒钟!她的丈夫祁树杰驾着一辆白色本田义无反顾地冲入湖中,那么决然,那么悲怆,没有任何的犹豫,好像那是一件必然要做的事情,任谁都不能阻止。这真是例外啊,他这人平常做事就喜欢拖拖拉拉,有时候决定了的事,一遇到情况,马上又变卦,他好像从来没有很坚决地要去做过一件什么事,他整个人生都是犹犹豫豫的,如果硬要比较,那就只有两次还算是比较坚决的,一次就是四年前坚决地娶了白考儿,一次就是四年后的今天坚决地去死。
关于他的死,后来传出很多版本,有说是被人劫持谋财害命,有说是欠了债想不开寻了短见,还有人说是喝醉了酒发酒疯一不小心冲进湖中,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每天都有新的说法传出来,祁树杰在那些人的唾沫中不知道“死”了多少回。这恐怕也是他没想到的,他这人一向低调,最不喜欢被人说三道四,也不喜欢处在风头浪尖,只要有选择,他永远都选择退居幕后,真没想到他这么低调的一个人,却死得这么轰轰烈烈,连从小出风头出惯了的白考儿都望尘莫及。而有关他死时的真实情况,却是后来警方提供的。据他们调查,那辆白色本田在湖边的树荫下停了整整一个下午,纹丝不动,不知怎么到了傍晚,路灯已经亮了,人们都到湖边散步纳凉时,车子突然像暴怒的狮子般咆哮着开足马力飞腾而起,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后,一声闷响扎进了湖水中。那个画面一定很壮观,就像很多汽车广告,疾速飞驰,追风赶月,行云流水般尽显完美,白考儿每在电视里看到那样的汽车广告,就想象祁树杰死时的情景,所以祁树杰在她的想象里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扯远了,还是回到事发的当天。车子冲入湖中后立即引来一阵惊叫,围观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救护车和警车也先后赶到。但都一筹莫展,因为车已沉入湖底,湖面一片宁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湖水依然荡漾着迷人的波浪,夜风习习,繁星点点,很平静的一个夏天的夜晚。
接着警察开始封锁现场。一辆吊车开了进来,几个潜水员潜入湖中实施打捞。岸边一时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凌晨四点左右,冲入湖中的本田终于浮出水面。吊车小心地将其吊向岸边,车门打开了,里面的人被抬了出来,祁树杰和一个女人湿漉漉地紧紧抱在一起。一个女人!看清没有,是一个女人!
全城轰动。
所有的人都在议论。
一男一女驾车驶入美丽的银湖,两人被捞上来时还手指扣着手指。
现场留有一封遗书,用塑料胶纸密封好了的,显然死者生前经过精心准备。那封遗书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所有的人,但别无选择,因为我们已生无可恋……
去他妈的生无可恋!白考儿的愤怒一度盖过了失去丈夫的悲痛!什么叫生无可恋?他怎么就生无可恋了?有房有车有公司,朋友不算多也不少,下没有小却上有老,老婆漂亮又还算守规矩,唯一的缺陷就是婆媳关系有点让他烦恼,可这就让他去寻死吗?该去寻死的是白考儿,每次被他巫婆似的老妈指着骂时,她都气得想死,可是她不也没死,一直撑到现在吗?
“我早晚会死给你看!”每次在老巫婆面前受了气她都这么冲他吼。
可是老天,她还没死,他却先死了,平常做什么事总是他落在后面,怎么这一次就让他抢了先呢?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最后竟成了他死给她看?
白考儿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美满”的婚姻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哪怕是坐在机场,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她还是想不通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祁树杰怎么敢跟她开这么天大的玩笑,她一直当他是开玩笑,明知道是自欺欺人也深信不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对她一向看不起的丈夫“刮目相看”,二十六岁就让她成了一个寡妇,这混蛋出手比她狠多了,让她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你说他狠不狠?
鲁迅老先生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句话印证在祁树杰的身上,就成了他没有在沉默中灭亡,他就在沉默中爆发,他的爆发就是灭亡,谁说不是呢?
还是回到机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飞机都快起飞了,耿墨池还不见踪影,能不能等到他,白考儿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他不会失言吧?还是胆怯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就不必冒这个险了,白考儿有些庆幸地想,这倒是个很好的结果呢。可是这么想,其实表明真正胆怯的就是她自己,她期待他的出现,又害怕他真的出现……正忐忑不安着,那家伙却现身了,靠在候机厅的门口抽着烟冲她笑呢。
他穿了件藏青色长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宽松毛衫,下面是同色的裤子,昂着头,斜着眼,样子潇洒得不行,只是眉宇间透着冷冷的忧郁,有点漫不经心。可即使在人来人往的机场,这个男人还是鹤立鸡群!
“你的视力好像不太好,我冲你笑了半天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叼着烟,拖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远远地就抱怨。
“你才知道啊,我是高度近视。”白考儿站起身,准备提自己的行李箱。耿墨池帮她接了,很重,他故作惊诧地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准备嫁到上海去吗?”
“是有这个准备,”她呵呵地笑,点点头,“听说上海男人是中国最适合做丈夫的,我过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肯定没有。”
“何以见得?”
“全上海最优秀的男人就在你面前。”耿墨池厚颜无耻地说。
半个小时后飞机冲入云霄,两人在天上说话。
“说实话,我等了你半天,以为你不来了。”
“我是不打算来了,”白考儿找空姐要了杯咖啡,瞅了他一眼,“可是转念一想,明天都是新年了,我没理由把今年的贞操保存到明年。”
“嗯,有道理。”耿墨池表示赞同。
正说笑着,飞机好像遇到了气流剧烈地颠簸起来。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还问他,“买保险没有?”
“没买,但我带了保险。”
“带了保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耿墨池就附在她耳根低声说:“我带了保险套。”
她脸马上就红了,气得说不出话。
“很难得呢,现在还有女人会脸红。”他看着她笑。
“你以为都像你脸皮那么厚。”
“我脸皮不厚怎么哄你上飞机?”
飞机还在颠簸,广播提醒乘客不要慌乱,说气流马上就会过去,可是飞机却颠簸得更厉害了,气氛立刻紧张起来。白考儿闭上眼,死死抓住耿墨池的手,心想完了,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耿墨池一边握住她的手,一边紧紧拥住她火上浇油,“我们还真有缘啊,没想到死也要死一块。”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白考儿被飞机颠簸得头晕眼花,胃也一阵阵地翻滚,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悲哀地祈祷飞机千万别掉下去,她过去的人生已经一团糟,她不想连死也死得尸骨无存。可是耿墨池这家伙还不歇火,继续添油加醋,“哎呀,下面是太平洋呢,听说里面有很多鲨鱼,冬天寻不到食,估计都是饿着的,就等着天上掉飞机呢。”
他明摆着是瞎说,飞机下面明明是连绵的青山,又没出境,哪来的太平洋呢。白考儿昏头昏脑一时没回过神,脸都吓白了,战战兢兢地问:“你会游泳吗?”
“抱歉,不会。”
“那鲨鱼吃你怎么办?”
“估计鲨鱼会先吃你。”
“为什么?”
“因为冬天出来寻食的鲨鱼大多是公的。”
她这才明白他是在逗她玩呢,马上忘了飞机颠簸带来的不适,反唇相讥道:“万一你遇上的是条母鲨鱼呢?”
耿墨池乐了,一脸坏笑,继续逗她,“那我会告诉她,我没带套子。”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翻了,往他大腿上狠狠揪了一把,疼得他“哎哟”一声躲闪不及—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每兴奋得忘了形就会狠拧对方的胳膊和腿,祁树杰生前就深受其害,特别是谈恋爱那会儿,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害他大热天都不敢穿短袖,那可是她给他的甜蜜的痛呢。可是结婚几年后,她很少对他有这样的动作了,因为他太忙,两人聚少离多,也因为她对一成不变的婚姻生活变得麻木,早没了向对方表示亲近的冲动。白考儿知道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想到他,可是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正是因为他吗?四年的婚姻,他已经植入她的生命,即使现在他不在了,曾经生活过的点滴还是时常在脑海中浮现!
谁能想到,他说过那么多爱她的话,不厌其烦地用各种方式证明他的爱,最极端的方式竟然是和另一个女人横尸太平间,理由是为了给出轨的肉体赎罪,以此说明他的精神和情感永远忠于她,即使是在床上跟那个女人翻云覆雨,抑或是跟那个女人去死,他心里还是想着她,他对她的爱“至死不渝”!
叶莎!
那个女人叫叶莎!
白考儿在给丈夫认尸时当场昏倒,迷迷糊糊中听到旁边有人说起那个女人的名字。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这得感谢祁树杰成功地隐匿了证据,他跟那女人两年的私情,竟让她连头发丝都没找到过一根,是她太愚钝,还是他做得太干净,现在谁也说不清了,因为他已带着那女人沉入湖底,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也截断了任何人向他追问的可能。这对狗男女做得真绝!
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在太平间见到那个女人时的样子:虽然经过水的浸泡,脸部已浮肿不堪,但轮廓还在,而且看得出五官生得很好,闭着的眼睛眼线很长,鼻子高挺,嘴唇苍白,嘴角还微微向上翘,可以想象她生前笑起来的样子应该很美。还有,她的头发是褐色的,零乱地顺着光洁的脸颊垂到胸口,脖子上挂着一根心形蓝宝石项链,应该价值不菲,在灯光的映射下发出荧荧的神秘而高贵的光芒,一如这躺着的女人,即使是死了,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却还在炽白的灯光下活跃,这女人很高贵!
白考儿简直要疯了!她从不惧怕活人跟她较量,却无法面对两个死人跟她进行的无声较量,事实上他们一定跟她较量了很久,现在竟以死来嘲讽她的麻木无知!
此后的很多天,她的脸色白得骇人,神智不清,别人说什么,她都像听不懂似的,瞪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迷茫地望着周围的人们,一会儿发呆不说一句话,一会儿又咆哮如雷见人就骂,但她就是不哭,哪怕那双美丽的眼睛被愤怒烧得布满血丝也不见一滴眼泪。没人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这会儿依偎在耿墨池身边,更没人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事实上想什么已经无济于事了,她已经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了,还要跟他去上海度假呢。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男人?难道就因为他是叶莎的丈夫?
不,应该不全是,她跟这个男人之间好像有着某种奇妙的缘分,葬礼那天,当她抱着丈夫的骨灰盒蹒跚着走出殡仪馆大门时,偏偏就遇见耿墨池抱着妻子的遗像走进大门。那张遗像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一下就钉住了她的目光,那不是叶莎吗?
她死死盯着耿墨池,有那么一会儿,她竟像灵魂出了窍般说不出话,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是多么耀眼啊,一身黑西装,个头挺拔,仪表堂堂。可是他的脸!她惊异于他的脸!冷漠坚硬,傲慢无礼,丝毫未呈现出常理中应该表现出来的悲伤,让人很有点怀疑他跟死者究竟是不是亲属关系。
听说那家伙是上海某乐团的首席钢琴师,还会写曲子,很有名,经常在外演出,电视里也经常可以看到他的演奏。他跟他妻子叶莎共同创作并演奏的一个什么系列曲在国际上获过奖,两人琴瑟合鸣,婚姻幸福得比他们的曲子还打动人心。的确是很“幸福”,妻子死了,丈夫的脸上冷得像结了冰。
但白考儿直觉地意识到,他的冷漠事出有因,或许是出于对卖弄悲伤和故作痛苦感到厌恶才把爱和恨都深藏起来的,别人看不到,她可以看到,因为她也是这么做的。她不屑于做那种表面上哀痛的样子,早在太平间看到丈夫和那个女人横尸在她面前时,她就像被人掐断了脖子似的失去了悲伤的力气。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丈夫的骨灰就在她怀中,一切的爱和悲都已灰飞烟灭,她的心突然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平静。
此刻站在殡仪馆大厅门口的石阶上,她的表情就是平静的,甚至是木然的,她仰起头张望院里的树叶和阴暗无边的天空,仿佛在茫茫宇宙寻找丈夫的亡灵,心里却在叹息,再见了,祁树杰,既然你要如此结束,什么哀伤愤恨的话都是多余的,你尽可以放心,我发誓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忘了你!
耿墨池显然也认出了祁树杰的遗像,长长地瞥了白考儿一眼,感觉她一身寒气,脸上罩了层雾般表情模糊,黑色长裙裹着的身子让她显得过于瘦小,大热天的,她竟像站在冰天雪地的风口一样从里到外地颤抖着。但是她的脸!他也惊异于她的脸!居然看不到悲伤,平静得就像参加一个不怎么熟的朋友的葬礼,她怀中抱着的不是她丈夫的骨灰吗?她缘何能如此平静?
听说她是个很著名的配音演员,给很多名片配过音,还演过话剧,现在是电台一个深夜谈话节目的DJ,她的声音连同她的名字随着电波在这座城市的夜空广为人知。叶莎生前就很喜欢听她的节目,可是几分钟后叶莎就将化成灰烬,而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活着,她是祁树杰的妻子,她还活着!还活着!
于是他走向她,走向一个可以预见的开始。
她也走向他,走向一个不可预见的结局。
现在呢,这对各自丧偶的男女就一起坐在飞往上海的飞机上,谈笑风生,却又各怀心事,对方的心里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痛快。想想都痛快,祁树杰大概做鬼也没想到自己尸骨未寒,深爱的妻子就和让他肉体出轨的女人的丈夫出轨了,云朵一片片地在窗边飞过,也许此刻他正坐在云朵上看着这一切呢。
他会看见什么呢,瞧,让他肉体出轨的女人的丈夫正和白考儿在众目睽睽下打情骂俏呢,两个人一会儿低声耳语,一会儿放肆大笑,亲热得好像他们已经好了几个年头了似的,其实老天作证,几个月前他们还是陌生人!
“我觉得我们好像有点无耻。”白考儿忽然说。
“本来就无耻。”耿墨池答。
“那我们干吗还在一起?”
“不在一起怎么显得我们无耻呢?”
“我们非要这么无耻吗?”
“我们要不这么无耻,怎么能得到大家的公认呢?”
“公认?公认什么?”
“公认我们无耻啊。”
“呵呵,”白考儿笑得肩膀直耸,又拧了把耿墨池的大腿,“你这无耻的家伙!”
耿墨池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搂过她的脖子装作要掐死她,“我要不无耻,怎么能衬出你的无耻呢……”
飞机最终平安地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一走出机场,白考儿就变得沉默不语了,一路上强装的轻松瞬间消失殆尽,这个时候的她明显地有些心虚,脸色发白,身子发软,走路都要耿墨池扶。“没这么严重吧?你没坐过飞机啊?”耿墨池拥着她走出机场觉得好笑。
白考儿没理他,她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巨大的失落感让她不知所措。走出这一步,你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耿墨池叫了辆车,把她扶进车内。已经是夜幕降临了,大上海的繁华在车窗外一览无余。耿墨池先把她带到一家酒楼里吃过饭,然后再打辆车直奔自己的住处。
“你在上海有房子?”
白考儿很好奇,吃了饭,她的脸上恢复了些气色。
“我真正的家其实就在上海,当然会有房子。”
“那你怎么老往长沙跑?”
“长沙有你啊。”耿墨池哄她。过了一会儿又说:“叶莎是湖南人,她一直不喜欢上海,一直待在长沙,没办法,我只能两头跑了……原以为再也不用跑了,没想到还是要跑,看来我跟湖南是真的有缘……”
“听说你的工作单位也在上海。”
“是,我的生活圈子都在上海,”耿墨池望向车窗外,一张脸在灯光的映射下忽明忽暗,“为了叶莎,我才将自己的工作室安排在长沙,但感觉还是像个过客,跑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家的感觉,在上海就不一样了,感觉空气都亲切。”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看来我不敢得罪你了。”白考儿直叹气。
“你明白就好,现在是我的地头,你敢得罪我!”耿墨池笑着搂紧了她。
他的住处离市中心有点远,环境相当好,车子一驶进小区,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四处都是绿树环绕,一栋栋灯火通明的住宅楼掩映在绿树丛中。车子最后停在一排欧式风格的小高楼前,白考儿下车一看就知道这房子价格不菲,复式的结构,阔气的大阳台,米色大理石外墙,家家户户都有绿色的落地大窗,典雅中显出格外的盛气凌人。早就听说上海的房子很贵,普通工薪阶层能住个七八十平方米的就很不错了,能住上这样两百多平方米的豪宅绝非等闲之辈,这让白考儿开始猜测他的身家,冷不丁冒出一句长沙话:“你有钱撒,住这么好的房子。”
耿墨池闻言呵呵直笑,牵她上楼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没钱而把你卖哒。”说的竟也是长沙话,很难听,逗得她哈哈大笑。
302—这是他的门牌号。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非常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姿势。白考儿又是笑,乐呵呵地进了门,可是前脚进去,灯都没开,那家伙就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扳过身子,将她贴在冰冷的墙上疯狂地吻她,“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好高兴你能跟我来上海……我想……”他话还没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解她的衣服,把手伸到她的胸衣内,意乱情迷。
“没办法,我横竖是贞节不保了。”她咬着他的耳朵吃吃地笑。
两人手忙脚乱地很快失控。
当一切平静下来后,两人在黑暗中拥抱了一会儿就进浴室冲凉,从浴室出来两人各自换上睡衣钻进暖烘烘的被窝,耿墨池靠在床头抽烟,若有所思地打量闷不做声的白考儿。
“干吗心事重重的?”他看着她说,“其实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了,你就没必要还背着包袱,干吗跟自己过不去呢,放松一点,对自己好一点,爱是不需要在乎别人说什么的……”
“你真的不在乎?”
“我的字典里没有‘在乎’两个字。”
“那你也不会在乎我?”白考儿一针见血。耿墨池别过脸盯着她,若无其事地吞云吐雾,姿态优雅,表情却很冷漠,“你要的‘在乎’是什么?要我娶你还是要我整天甜言蜜语地哄你?告诉你,我一样都不会!”
白考儿感觉自己在坠落,坠落,一直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刚才还缠绵得死去活来,转瞬间就翻脸不认人,这个男人实在是冷酷得可以,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自己的懦弱,强装镇定地冷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的,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在你毁灭别人之前,有可能先毁了自己!”
“早就毁了!”
耿墨池叫了起来,刹那间眼中寒光直射,“在他们沉入湖底的时候……”声音嘶哑空茫得像来自狂风呼啸的山谷。
一句话封了她的口。可怕的沉默!
“谢谢你的提醒,”她沉思良久心在滴血,感觉被这个男人撕得皮开肉绽,脸上却笑着,“原来我们都已经毁了,这样很好,一切从头开始,很纯粹的开始,就如很纯粹的毁灭一样。”
“是啊,这正是我想说的嘛。”
耿墨池也笑,表情像放电影似的一下就跳过去了,方才的冷漠狂暴瞬间又不见踪影,白考儿惊讶地看着他,这个男人会变脸!他很会找台阶下,话还没说完就一把抱住她,嗅着她发间的芬芳,目的明确,又要开始人类永恒的主题!
“别,别,你不觉得我们有点过分吗?”她迟疑着说。
“没办法,谁叫我们这么无耻呢?”耿墨池答。
老天啊,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怎么如此令人心动,虽然她还是无法摆脱那种心虚的感觉,虽然此刻两人是赤裸相对,虽然她还是看不清他闪烁的目光后面是什么,但有什么办法。正如他说的,已经毁了,那就毁得彻底点吧,最好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可是泪水还是顺着她的眼角淌了下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宛如窗外沉沉黑夜整个地压倒了她。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已经改写,一个已经被毁灭了的人的人生,注定了不会是一个好的开始,至于结果,更是茫茫无际,黑暗无边……
还是那个时候的秋天,十月。
华天大酒店华丽依旧,西餐厅内音乐缭绕,精致的灯饰装点得恰到好处,灯光不是很亮,却透着华贵。我约了米兰和李樱之吃饭,已记不起是第几次在这里吃饭了,反正我们是这里的常客,平常谁有了什么喜事或是难解的忧愁都会到这里来,有时候是用餐,有时候是喝咖啡,每次不管来之前有多么的烦忧,开几句玩笑,很快就是欢声笑语了。三个女人凑一块儿,想不热闹都难!
可是这次呢,三个多月不见,大家本应有很多话说,可是除了沉默,就只有彼此餐具的碰撞声,确切地说,是我的餐具的碰撞声,因为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吃。米兰和李樱之面面相觑,看着挥舞着刀叉狼吞虎咽的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们认为我此刻应该悲伤地躺在床上等人安慰,至少也应该食不知味,痛苦得让人心碎才对。我的反常估计让两人有点儿害怕。
这一天离祁树杰出事刚好九十三天。
“你没事吧?”米兰小心地问。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嚼着满口的食物很平静地说。其实我心里恨不得拿刀杀人。
“真的没事?”李樱之也问。
这倒让我觉得好笑,我虽然心里憋闷,但外表看来还是活得好好的,一没哭二没闹三没上吊,按外人的看法,我活得滋润着呢。国庆长假我都没怎么出去,一个人在家清理屋子,把所有属于祁树杰的东西全都扔进了储物室。然后用一把大锁锁住,往事就那么被我满怀仇恨地锁进了阴暗角落。接着我开始换家具,包括床上的被单,还有窗帘,盆景和各种摆设,只要是能换的我全换了,以至于米兰和李樱之来找我时,都以为走错了房间。她们看着忙得气都喘不上来的我半天没回过神。我看到两位老同学却很是高兴,马上拉着她们来到酒店,点了一大桌子菜。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放心好了,我不会寻短见的,我才不会傻到为背叛自己的丈夫去陪葬呢,你们看着好了,我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得好。”我微笑着说。这倒是真话。
“你能这么想就好,我们也就放心了,”李樱之握住我的手说,“要是觉得日子难过,我们会经常来陪你的,我老公去上海学习了,毛毛也送去了奶奶家,我有时间。”她比我要早一年结婚,孩子都四岁了,过得很幸福。米兰没结婚,在杂志社工作,也一直过得很快活,她这人什么都很好,就是对钱太敏感,没说几句就直奔主题,很不是时候地问了句,“听说祁树杰在遗嘱里给你留了一大笔钱,你要了没有?”
我一愣,冷冷地抬眼看她,“你觉得我会要吗?”
“为什么不要?那是你应得的!”
米兰一听到我没要那笔钱立即变得很激动。
“不,我不要他的钱!如果要了,就是接受他的补偿,他对我的伤害难道是用钱可以补偿的吗?”我突然提高音量,瞪着眼睛叫了起来,激动地敲着桌子说,“不,不,我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我要让他即使上了天堂也辗转难眠,我要他的心在坟墓里也为他的所作所为不安,我要他下辈子做牛做马给我还,而且是加倍地还!”
米兰吃惊地看着我恶狠狠的样子,像看一个怪物。
“你没听说过吗?人死是不能欠债的,我找他讨不了,老天也会找他讨,在他身上讨不了,也会在他的亲人身上讨,在他亲人身上还讨不了,嘿嘿……”我冷笑起来,“不急,下辈子老天也会追着他讨的,他逃得了今生,逃不了来世!”说完我将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狠狠嚼着,一脸决然。
是啊,开始我也以为我会活不下去的,但我还是活过来了!虽然不甘心,但我不会被祁树杰击垮,有句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祁树杰明摆着是要置我于死地的,但他哪里知道我会死而后生呢,我还是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白天我照常上班,晚上做完节目回到家倒头就睡,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于是又收拾着上班。如此周而复始,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居然过得很平静,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吃饭睡觉逛街购物做美容一样不落,每当我大包小包地提回家,或是容光焕发地从美容院出来,邻居们总是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我,议论纷纷的,“瞧瞧,这算什么夫妻,人才死几天,就……”言下之意我懂,丈夫死了做妻子的不但不悲伤还比以前更精神了,看样子就不本分。祁树杰如果地下有知,估计也会气得从骨灰盒里跳出来,那又怎么着呢,他跟别的女人寻欢寻到阴曹地府去了我凭什么还给他守节啊?
“考儿……”
米兰担忧地看着我,很害怕的样子,她知道这个时候的我就像一只装满炸药的火药桶,触碰不得,一碰就炸,我心中的仇恨足以毁灭整个世界,我刚才说的话就是在诅咒,而且诅咒的不仅仅是祁树杰!
“你知道吗,考儿,”米兰试图岔开话题,“祁树杰的哥哥还没联系上呢,我发动了所有的关系都还是杳无音信,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祁树杰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我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消息!”我打断她,重重地放下手中的刀叉,金属碰到盘子立即发出刺耳的声音。
祁树杰的确有一个哥哥,但这个哥哥十几年前就离家出走去了国外,极少跟家里联络,反正我就没见过他,结婚的时候他倒是发过一封贺电过来,从那时算起到现在已经四年杳无音信,谁也不知道他游走世界哪个角落。
现在祁树杰死了,于是就有亲戚提醒祁母,尽快联络国外的儿子,不管从前有什么过结,毕竟他已是祁家唯一的血脉了。祁母表示接受,尽管多年来她很不愿提及那个叛逆的不孝子。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正如米兰说的,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米兰在杂志社,找人的事她当仁不让)。我原本是有些同情老太太的,但婆媳关系一直很僵,祁树杰死后她非但没认为媳妇受了委屈,反倒认为是媳妇对她儿子不好才导致他另寻新欢最后送了命的,这无疑让本来就难以为继的婆媳关系更加雪上加霜。即使是我最后放弃了遗产的继承权,那个老妇人也没有改变她一贯的冷酷,连问候的电话都没有一个,好像我做这一切是应该的,我是死是活对他们祁家来说已经毫不相干。
“过去的事就算了,别把自己弄得太苦,犯不着的。”米兰竭力劝解我,樱之也帮着说话:“是啊,考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的是已经过去了,但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考儿,你这个样子让我们很担心!”
“别为我担心,米兰,你只需告诉我,”我突然扬起脸,疯了一样的,残忍地说,“哪里有墓园,我要埋了他,把他永远地深深地埋在地底下……”
这么说着,就表明一切都结束了,什么海誓山盟都是见鬼的,人心如此险恶,劳燕分飞各奔东西也就不可避免,而他既然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去哀怨什么了。还是那句话,我发誓会用最快的速度忘了他!
一个礼拜后,经米兰的介绍我找到了长青墓园。
环境很好,依山傍水,大片的青松和柏树围着墓园,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地在山丘间延伸起伏,粉白的和金黄的野菊花散落在草地间,山风阵阵吹来,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菊花香,似乎要唤起我对往事的某些回忆……
可是好奇怪啊,对于过去我居然记不起什么了,往事竟比那山风还轻渺,在心底晃了一下,就再也寻不到值得记忆的痕迹。我忽然发现过去所生活的十年竟是一片空白!
我想不起这十年来我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中学早恋,还没好好享受恋爱的滋味,那个我爱慕的男孩就溺水而亡。我到现在已记不起他的样子,他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被钉进棺材时,脸因为化了死人妆红红的。跟我最初认识他时一样,我们参加学校里的合唱团,有一次演出他的脸就化得那么红,当时我还笑他说,化得那么难看还不如我给他化,他却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说:“你化得好妆?化死人妆吧,我死了你再给我化!”谁知道,他死后真的是我给他化的妆,是我用自己平常偷偷买的廉价化妆品给他化的,脸化得很红很红,这事过去这么多年,现在想想真没什么意义,反而青春过早凋谢,还落了个后遗症,从此惧怕化妆,就是化也从不擦胭脂,所以我的脸这么多年一直是苍白没有血色的。
后来到了大学,少女时代落下的病还没好,总是郁郁寡欢,敏感多疑,神经质。那时候我很瘦,那个爱我的男人经常怜惜地叫我“病猫”,那个男人是我的老师,这场师生恋弄得双方狼狈不堪,现在想来更没什么意义,反而让我从此惧怕被人爱,因为爱我的人好像都没有好下场。
真是不幸,我后来的丈夫祁树杰也是爱我爱得死去却没有活来,他背叛了我,欺骗了我,然后死掉,所以我跟他四年的婚姻也没有意义,我什么都没得到,却什么都失去了,所以回想过去我才会一片空白,即使是此刻面对山清水秀的美丽景色,也是一片空白!
一阵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我打了个冷颤,思绪又回来了。这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开满野菊花的僻静山坡上,工作人员指着脚下的土地说:“小姐,就是这,您看还满意不?如果不满意,还可以带您到别的地方看看。”
我四下张望,当然很满意,这的确是一个让人安息的好地方,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在此长眠的就是自己。可长眠的是丈夫祁树杰,今天我是来给他找墓地的。想想也真是讽刺,他活着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是他帮我安排妥当,因为我是个不喜欢操心的人,女人操太多心会老得快。他也不愿意我操心,就算我有心帮忙,也插不上手(我的糊涂和马虎总是让他对我不放心),现在好了,终于轮到我来安排他了,却是帮他选墓地,原来他还是信任我的,奇怪以前怎么没觉得。
突然,我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墓地上,那墓碑上的字让我心跳加速:爱妻叶莎之墓。叶莎?!我几乎跳起来,忙奔过去仔细看碑头上的小字,那是死者的生辰和卒时的日子,7月13日,正是祁树杰出事的那天。再看落款,夫耿墨池1997年8月27日立。耿墨池?就是葬礼上见到的那个男人吗?
我死死地盯着墓碑上叶莎高贵的黑白照片,一股残忍的杀气在心底腾地一下冒了出来,火焰般剧烈燃烧,我感觉头脑此刻异乎寻常地清醒,好像一生都未这么清醒过,我走过去,仿佛一步步走向祭坛,就是粉身碎骨我也无所顾忌了,我逼近那个女人,盯着那张冰冷的黑白照片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晚上回到家我又在做那个梦!
很多年前,我还只有几岁的时候,总做同样的一个梦,梦中没有具体的人物和场景,只是一种感觉,我总感觉有人掐住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我拼命挣扎,喊不出,也动不了,没有人救我,没有人理睬我,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包围着我。那种窒息和绝望至今让我心有余悸。
我一次次在梦中惊醒,泪流满面,吓出一身冷汗,很多次我在噩梦中以为自己就那么窒息而死,我被那个噩梦困扰了很多年。加上体弱多病和营养不良,我的童年就是在不断地看病和吃药中度过的,母亲曾以为我养不活,她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是被一个吊死鬼缠住了,说我一身的邪气,命里怕是多劫数。母亲花钱为我求了个护身符,效果好像并不明显,我的噩梦一直做到了十几岁,十四岁吧,那一年我突然就不再做那个梦了,家里人很高兴,以为我从此摆脱了那个所谓的吊死鬼,我一生都会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了。
可是我现在为什么又在做这个梦?我再次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不了,也动弹不得,四周寂静如坟墓,没有人救我……
祁树杰,我的丈夫呢?
啊,他在那,身边还有个女人,他们站在那个湖边冲我挥手呢,我努力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面容,可是看不清,中间隔了个湖,湖上又有雾。
祁树杰,你过来,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你心里只有我的,你怎么可以跟她在一起?我听见自己在喊,拼命地喊……可是他听不到,湖上的雾越来越重,渐渐地,我看不到他了,还有那个女人。
我在湖这边急得哭了起来,哭着哭着,我就醒了,虚脱般仰卧在床上,混乱中我竟弄不清自己所处的黑暗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我知道,这又将是一个不眠夜!自从祁树杰出事后,失眠的恶疾就一直困扰着我,我经常在梦里见到他遥远而模糊的脸。他好像很愁苦的样子,望着我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呢?想说他丢下我沉入湖底是无奈之举,还是想说他对我的背叛是情非得已?我无法知道答案(而且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反正事已至此,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老天就是把我这条命拿走又如何呢?
但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到底要什么,想要什么,一间房子、一张床、一把摇椅、一本书、一个男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因为到现在我什么都没要到,属于我的和不属于我的都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常常纳闷,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呢?
自然又想起大学时谈过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师生恋。那个男人很有魅力,比我大十七岁,是个副教授,有家有室。东窗事发后,他老婆举着刀杀进我上课的教室,而那位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副教授却进了监狱,他在跟妻子争吵时误将她从自家阳台扔到了二楼,妻子摔成了植物人,他投案自首。我本应为此自责一生,可是很奇怪,我对他并没有多少愧疚感,除了心上的旧伤口偶尔发痛,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而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失去”的,青春、欢颜、爱情、妄想、自负、希望……
没办法,我骨子里就是个狠心肠的人,做事出格,无可救药。就拿改名字来说,我原来的名字叫白萍,俗不可耐,我对那个名字厌恶到了极点,觉得这样一个庸俗的名字实在配不上自己漂亮独特的脸蛋。直到有一天我在看一本电影画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叫劳伦?白考儿的美国女演员的照片,我立即被照片中那张冷漠绝世的美丽面孔吸引,那照片我一直保留至今,大而冷漠的眼睛,紧闭着的沉默的嘴唇。我说不清为什么一眼就迷上她,尽管此前我从未听过她的名字看过她的电影,但我就觉得她傲然独立的样子就是我的前生,于是我当机立断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白考儿,这名字从字面上看毫无意义,但它独特,这就够了。当年我十一岁。父亲为这事狠狠揍了我一顿,说我连名字都自己改,长大了非上天不可。果然不出所料,在那些成长的岁月里,我的确是事事跟人作对(我知道改变不了周围的人对我的看法,就只能靠改变自己来进行反击),结果是恶性循环,我没上天,却入了地狱,恶劣的名声一直跟随至今。
有一位畅销作家写过一篇很有意思的小说《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我有时候也很怀念自己声名狼藉的日子。正是因为名声问题,大学毕业后我没法在本地混,只好一人逃到北京开始漫漫无期的“北漂”生活。我是学大众传媒的,到了北京后折腾来折腾去的,最后竟成了一名配音演员。当时我在一家电台打短工,有一次讨要工钱时跟负责人发生口角,吵得很凶,我激昂的嗓音引起一位去电台办事的导演的注意,他随即邀请我给他新拍的片子配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配了几部电影后,我独特的嗓音开始引人注目,而我也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正确的人生方向,于是到处拜名师潜心学起配音来,很快就成为一名专业的配音演员。有时候我也到电台客串做节目,生活渐渐稳定走向了正轨,到跟祁树杰结婚的时候,我在圈中已是小有名气了。于是衣锦还乡,结婚四个月我就跟开装饰公司的祁树杰一起回了长沙,后又受邀在一家电台当DJ,虽然没有以前繁忙,但还是有导演慕名而来找我配音,有时候也录制广播剧,甚至是上台表演话剧,日子过得很平静,不好也不坏。
但是祁树杰后来却反对我配音了,原因是我工作时入戏太深,分不清戏里戏外,一天到晚精神恍惚,神魂颠倒,吃饭睡觉的时候念台词,生气发怒或悲伤的时候也念台词,就像鬼魂附了体,完全游离在现实世界之外,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这就让我亲爱的丈夫深感恐惧,怕我有朝一日会疯掉就坚决禁止我再参与任何配音工作。
怎么说呢,我这位亲爱的丈夫应该是爱我的。当初他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追到我,认识他好长时间我都没想过要嫁给他,如果不是他那巫婆似的老妈竭力反对,上五台山当尼姑我都不会嫁给他。我这人就这德性,别人越阻拦的事情我越来劲,从小到大,无论吃多少亏栽多少跟头,我就是死性不改。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祁树杰的老妈促成了我们的婚事,我至今都记得我俩偷偷领本儿后他老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表情,那个痛快!
我到现在都搞不清祁树杰当初为什么死心塌地要娶我,其实当时我压根就没看上他,觉得他撑死了也就是个包工的头,我好歹也算个名人嘛。不过话说回来,他开的那家装饰公司规模还是不小的,他在北京也算是有房有车的主,追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也是一群群,只有我从不拿正眼看他,即使后来确立了恋爱关系我对他也是若即若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个人给我送礼物付房租哄我开心没什么坏处。我当时就这么想的。好几次我都想把他踹了,他却像是中了邪似的硬要拽着我,可怜兮兮的,像个没娘的孩子,极大地激发了我潜在的“母性”,于是只好又跟他鬼混下去,到后来我实在是火了,骂他为什么要死缠着我,他就说,我不想再错过,我不能松手,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你。那表情就像是拽着救命的稻草,当时瞅他那可怜相,我心里还是有一点感动的,嘴上却说:“你是不是从前受过什么刺激,逮着我把我当你从前的相好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别跟我过不去啊?”
“考儿,你可以不爱我,但请不要拒绝我的爱,就算你要去爱别人,也要等我死了后再去爱,我死了你爱谁我都没话说。”
我无奈地看着他,当下就意识到,我粘上条蚂蟥了,这辈子怕是甩不掉了。后来的结果想也想得到,不知道是他委屈了,还是我委屈了,反正我们在一块儿了。婚后的几年里,用没有硝烟的战场来形容我们的婚姻生活是一点也不为过,不是我跟他的战场,而是我跟他老妈的战场,两个女人为了争一个男人,那戏演得那个热闹,现在反过来想想,如果没有这股热闹劲,我估计我们的婚姻撑死也不会超过一年。但就为了争那口气,我硬是把这场战争延续了四年,八年抗战的一半哪!以至于对于我们四年的婚姻生活,除了婆媳间此起彼伏的拉锯战,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回味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祁树杰对我不好,相反,他如愿以偿地娶了我后,还真把我当心肝宝贝似的宠着,赚的钱如数交给我,买大房子给我住,有时候我跟他老妈吵起来,他当着他妈的面赔小心,又是鱼翅又是冬虫夏草地送,转过身回到家马上又掏出信用卡塞给我,一个劲地赔笑脸说:“老婆,消消气,明天好好去逛逛,看中什么买什么,千万别跟钱过不去。”
看在信用卡的分上,我多半原谅了这孩子,我一直觉得他像个孩子,尽管他生得牛高马大,在外面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可单独在一块儿时,他疲惫无助的样子,像极了个丢了什么东西没找回来的可怜孩子。我也想过试着走进他的内心,但是他防备得很死,生怕我看到他内心的东西,这无形中也就让他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到底丢了什么,为什么要死死拽着我不放?我找不到答案,就把气撒在他身上,变着法子整他,折磨他,而可气的是,无论我做错什么,他从不说半个“不”字,总是充满爱怜地把我深深拥进怀里拍我的肩,“小坏蛋,下次可别这样了哦。”
你见过这样的男人吗?爱不上,恨不成,这样的男人怎么就偏偏让我撞上了?!
不过有一次,他还是跟我较了真的,那是结婚的第二年,我怀孕了,背着他把孩子偷偷做了,他生平第一次冲我发了火,硬是一个月没理我,住了一个月的酒店,到现在我都清晰地记得他从酒店搬回家时身上那股冲鼻的消毒水味和恶心的空气清新剂味。其实我做掉孩子并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老妈来的,那老太太做梦都想抱孙子,虽说有两个儿子,可老大是不用指望的,在国外至今生死不明,于是眼巴巴地想要老幺给她弄个孙子抱抱,延续祁家的香火,我就是看在这一点才拒绝生孩子的,你说要生就生啊,把我当工具了?但做掉孩子后,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于是就打电话叫祁树杰回来,给他做了顿饭,饭桌上含情脉脉地跟他说:“老公,不是我不想生,而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多享受一下两人世界,毕竟我是爱你的……”
“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祁树杰被我灌了两杯酒,刹那间眼眶通红,“你真的说了爱我,老天,你真的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你说爱我了……”
我顿时内疚不已,心里在想,这孩子只怕是真的受过刺激,一个正常人不会这么晕,真话假话都听不出来。
“你真该千刀万剐!”米兰听说这事后把我骂得很惨。
“我也觉得我好像是有点过分。”
“过分?”米兰当时瞅着我剁了我的心都有,“你悠着点,什么事情都是有因果的,做得太过分小心遭报应。”
她的话不幸被言中!
我真的遭报应了,祁树杰我亲爱的丈夫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狠狠给了我一刀,背着我偷情不算,还死给我看,他用死反击我的麻木不仁,让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一点,我觉得他比我狠!所以我才恨他,不是恨他跟人偷情,而是恨他赢了我,他居然赢了我!
祁树杰的老妈得知我把她儿子的骨灰葬在长青墓园后大发雷霆,她最初是要把儿子葬在湘北老家的,被我拒绝了,没有理由,你说葬哪就葬哪。他是我的老公,我说了算!如果祁树杰知道他死后婆媳战争还没歇火,不知道他还舍不舍得死。反正我是想不通,人都死了,那老太太还跟我争,一把骨灰也争,那就争呗,我就不信我黑发争不过你白发!
可是米兰知道后却在电话里数落我:“你……你真是的!她那么大年纪你跟她争什么,老年丧子本来就很凄惨,想把儿子骨灰葬在身边也是可以理解的嘛,你跟人家较个什么劲呢?”
老实说我接不上话,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老女人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更别说把我当她家媳妇看,寡居二十几年的女人心理肯定是不正常的,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死不要脸下贱无知的狐狸精,勾引她儿子不说还死缠着他。苍天有眼,当初可是他儿子赖上我的。
米兰听我没吭声继续说:“想想看,你丧夫大不了还可以再找一个吧,她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丧子,你总不能让她再去生一个吧,所以说到底,她是弱势……”
“可是葬都葬了,你总不能让我去把骨灰挖出来吧?”
“那你早说啊,我要知道你跟你婆婆在这事上还没达成一致,打死我也不会给你推荐长青墓园,我以为你们是商量好了的呀!”
“商量个鬼,刚才还跟她吵了一架呢。”
“吵什么,不是已经葬了吗?”
“她怪我葬错了地方。”
“你是葬错了地方!”
“不是的,她怪我墓址没选好。”
“长青墓园那地方不错啊,熟人推荐的,说是风水很好……”
“是很好。”
“那老太太除了对没葬在湘北表示气愤,别的应该没什么说的吧,退一万步说,哪里的青山不埋人呢?”
“她就是怪我墓址没选好。”
“那你到底选在哪呀,姑奶奶!”
“在……叶莎的旁边。”
电话里好一阵沉默,估计是米兰没回过神。
“你说你……选在哪?”她小心翼翼地问。
“叶莎的旁边啊。”我倒回答得轻松。
“你有病啊!你哪根神经搭错了,有病就去看医生,没病你发什么神经啊……”米兰简直气炸了,在电话里咆哮如雷,我都可以想象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白考儿,我算是服了你了,只有你才想得出这馊主意!你还是赶紧准备另一块墓地吧,估计祁树杰他老妈熬不过去,她会活活被你气死!”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没心没肺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
“想你个头,我劝你还是放下吧,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好开始,给自己留条活路才是上策!”米兰忽然又好言相劝,还试图将我从仇恨的歧途上拉回来,“考儿,我们看到你这个样子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什么都别说。”
“可是你这么做有意义吗?”
我不说话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是冥冥中有人指使着我一样,让我丧失了根本的自制力,我控制不住自己燃烧的心!
下班后一个人落寞地回到家,我没有任何食欲,僵硬地躺在床上,任凭音响中婉转低沉的音乐抚慰心底又开始隐隐发痛的伤口。还在从少女时代开始,每每受到伤害,我就习惯用音乐来疗伤,效果出奇的好,可是这一次为什么没有起色,祁树杰死后,我天天枕着音乐入睡,把音乐当饭吃了,伤口却还是没有愈合的迹象。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意识到,祁树杰已嵌入我的生命,他已经在我生命中生了根,我从没试着爱过他,却被他的爱桎梏了四年,如今他的爱已逝,我的心也就被掏空了,只留了个物是人非的现实让我无法面对。他对我原来是如此的重要,我却直到现在才悔悟!
整个夜晚我都在流泪,抱着祁树杰的遗像哭得声嘶力竭,自从他去世,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哭。然后我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他对我的容忍和迁就,娇惯和宠爱,迷恋和痴情,一点点地全浮现在我脑海里,而我对他却只有冷漠和嘲笑,我从来就没看起他过,嫁给他,或者跟他生活,只是我没有选择的选择。他一定是恨我的,否则不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生命,他是在跟我进行最激烈的抗争,代价就是他的生命。
但是数天后是祁树杰的百日祭,我一到墓园,所有的悔恨又烟消云散了,祁树杰的坟紧挨着叶莎的坟,墓碑连着墓碑,两个人都在碑石上笑意盈盈地瞅着我,就像那天两人横尸太平间一样,用最残酷的冷漠嘲笑我的愚笨和迟钝!
我顿时火冒三丈,花也扔了,冥纸也没烧,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这对安息了的狗男女,这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要把祁树杰的坟选在这了,我是潜意识里要提醒自己不能忘记这仇恨,无论如何,不能忘记这恨!
“我不会忘了的,祁树杰,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要还!”我叫了起来。山谷间竟有回声,“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要还!”一遍遍地在山谷回荡,竟然变成了山谷对我的声讨。那声音诡异无比,传到最后竟然成了祁树杰的声音,他在山谷的那边一遍遍回应着: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要还!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要还……
我顿时毛骨悚然,吓得夺路而逃,刚转身就跟一人撞上了,我尖叫起来,把对方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对方很不客气地质问道。
我这才定下神看了那人一眼,是个男人,很面熟……
“你看到鬼了?”那男人略带嘲讽地瞅着我。
“你才看到鬼了呢!”我魂魄着了地,回过了神,抬头看着这男人,脑中顿时火花四射,叶莎的丈夫!今天是祁树杰的百日祭当然也应该是叶莎的百日祭,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耿墨池!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叶莎的碑下角,赫然刻着他的名字。
“白考儿!”这家伙也在祁树杰的碑下角看到了我的名字,还念了出来。
“你这样是很不礼貌的,先生。”我瞪着他。
“礼尚往来啊,你不也看了吗?”他瞟了我一眼,把花随意地扔在了叶莎的碑前,然后一语不发地跟亡妻对视。
我悄悄打量他,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是精神抖擞,一身米色洋装,头发一丝不乱,腕上的伯爵名表熠熠生辉,如果不是眉宇间那掩饰不住的清冷的忧伤,他实在是一个让人怦然心动的男人。而就像上次见到他不像是参加妻子的葬礼一样,他今天的样子也不像是来拜祭自己的亡妻,悠然自得的神态倒像是去赴一个暧昧的约会。
一阵风吹来……
隔着两步的距离,我忽然闻到了他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古龙香水的味道,我一向很反感男人用香水,但这个男人却用得恰到好处,香水淡淡的味道跟他本身洁净优雅的气息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仿佛他天生就是这样的味道,浪漫、幽远、冷静……
“这是你的杰作吧?”他看着两座一模一样并排而立的墓碑,转过脸逼视我,显然他在克制自己的怒火,“天才的构想啊,亏你想得出来!”
“怎么啦,他们都做得出来,我会想不出来?”我冷笑道。
耿墨池气得说不出话。瞧他瞅我那眼神,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是妖精,他是来擒妖的还是怎么着。我呢,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怎么瞅我我就怎么瞅你,故意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火花四迸,惊心动魄。他被我瞅得一愣一愣的……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他忽然就笑了,迎着我勾魂的目光,笑得很诡异。
“笑什么?”
“想笑啊。”
“有什么好笑的!”
“不笑难道哭吗?”他双手抱胸,挑衅地瞅着我,“事情都这样了,他们两个在地下恩爱呢,我们还有必要为他们坚守贞操吗?“
“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呢。”
“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也说。
我盯着他,眼珠子忽悠了两圈,哈哈大笑。脸上笑着,心却前所未有地被撕裂,三个多月强压下来的痛楚此刻全摊开了,痛不欲生,鲜血淋漓。好!很好!我在心里咬牙切齿。
回来的时候,我搭他的便车,坐在副驾座上,我一言不发,闷闷地靠着车窗发呆。他也没说话,自顾开着车,可我知道他一直在拿余光瞟我,看得出来,此君对我充满好奇。我也是啊,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磁力,吸引着我想将他看个究竟,但又不能太明显地表现出来,怎么着也得淑女一点吧。于是我把车窗打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欣赏外面的风景。秋天的风带着些许凉意迎面扑来,空气中尽是泥土和野菊花的芬芳,让人神清气爽,只是风很大,将我的长发高高扬起,飘他脸上去了。我抱歉地冲他笑了笑,关上车窗。他的眼睛没看我,嘴里却说:“干吗关上呢,吹吹风挺好的。”
“怕你凉过了头。”我瞟他一眼。
“我从来不会凉过头,只会热过头。”
“你现在热过头了吗?”
“身边美女相伴,自然有点心头发热。”
“还好,不是头脑发热。”
“你希望我头脑发热吗?”
“我看你蛮冷静的,不像是个随便发热的人。”
“你也很冷静,不像是个容易上钩的人。”
“何以见得?”
“你这双眼睛比洞里修炼千年的妖精还厉害,会上钩吗?”
果然如此,他把我当妖精了。他还真以为自己是擒妖的呢!
我脸不改色心不跳,反击道:“耿先生真是太抬举了,不过跟妖精坐一辆车的人通常也不是人。”
他一个刹车,差点冲到路边的一个池塘里去了,我的魂魄飞出老远,好半天没回过来,可他却敲着方向盘呵呵直笑,气得我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你想谋杀?”我瞪着他吼。
“你会谋杀我吗?”他反问。
“你会被我谋杀吗?”我也反问。
“走着看啊。”
“走着看!”
车子又重新发动了,他好像故意开得很慢,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到城里时,天色已晚。“一起吃顿饭吧,为了你差点被我谋杀。”他还算客气地说。
我想了想,点点头,“对,为了将来避免被我谋杀你是该请这顿饭。”
他一愣,饶有兴趣地将我上上下下扫荡个遍,这回就不像是看妖精了,像看外星人。“你很特别啊!”他说。
“谢谢,”我礼貌地回敬,“你也不简单。”
接着他把我带进了芙蓉路一家很雅静的餐厅,那餐厅有个很浪漫的名字,“邂逅”。餐厅里面别有一番天地,木顶红墙,四周挂着五六十年代明星的照片,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桌椅全是原木,餐厅一角的吧台也是原木色,吧台旁边放着架钢琴,可能演奏的时间已经过了,琴凳是空着的,我们进去时餐厅里放的是一首经典英文老歌《bressanon》。
耿墨池领着我选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来,我抬头一看,奥黛丽?赫本正在墙上的照片里冲我笑呢,倾国倾城。我认得那张照片,是她的成名作《罗马假日》的剧照。这部片子我很喜欢,看了无数遍,一直想象着如果我也是个公主,会不会也有《罗马假日》这么浪漫的邂逅。可惜我从小到大只有灰姑娘的命。
“怎么,想当公主?”请我吃饭的男人见我眼睛直往墙上瞟忍不住问。好厉害的男人!
“这是每个女孩曾经有过的梦想。”我回答说。
“我就不喜欢公主。”耿墨池很不以为然。
“因为你不是王子嘛。”
“那你遇到过王子吗?公主殿下。”
我老实地摇头,“没有。”
耿墨池点头。我又补充一句:“我只遇到过野兽。”
菜上来了。我毫不客气地开动了。他看看我,也吃了起来,真是斯文啊,一看就是个绅士,受过良好教养,切牛排时慢条斯理,姿势优雅,喝酒时也是慢慢地品,不像我一杯红酒两口就灌完了。他笑着给我斟酒。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我不是淑女,别指望我有你这么优雅。”我实话实说,切了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闭着嘴巴嚼。他哑然失笑:“别急,慢慢吃。”
“嗯……”我摇摇头,吃力地咽下牛排,“难得有人买单,得多吃点,起码得把今天的本吃回来,我的魂魄还掉在那个池塘里没回来呢。”
“哦,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要不要待会儿我去把你的魂魄捡回来?”
“不用,先搁那吧,下次我自己去捡。”
“你经常丢魂吗?”他唐突地问。
我横他一眼,正想着怎么反击,他又一句话丢过来,“我也经常丢魂,比如此时此刻……”
我呵呵笑了起来。这个男人真是有趣!我盯着他,好奇心更加膨胀,恨不得自己的眼睛就是X光,将他里里外外全照个通透。可是这个男人看似随性,却是铜墙铁壁,别说X光,就是激光只怕也穿不透他的心。
“有你这么看男人的吗?”耿墨池对我毫不遮掩的注视显然有些吃不消,“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新寡的女人这么不遮掩地看男人,你就不怕别人怀疑你的本分?”
“本分?”我故作诧异状,反问道,“我十四岁就不是处女了,十六岁的时候就差一点跟男人私奔,这样的女人本分吗?嗯?”
我说话的声音很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尤其我说自己十四岁时就不是处女的话更是惹得餐厅里那些男人脖子都快扭歪,他们都在好奇又有些好色地打量我和耿墨池。我倒无所谓,耿墨池就有点挂不住了,端着酒杯很是窘迫。
“你现在在做什么?听说你是个钢琴家,是真的吗?”我不想太为难他,把话题转移到具体的事情上。
耿墨池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起来,有些呆滞地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听说你在长沙这边还有个什么工作室。”我继续问。
“凡音音乐工作室,就在芙蓉路的远景大厦,”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红酒出神,“我跟她合作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分开,现在好了,过去那些曲子成了绝唱,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再有这么好的搭档了……”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情绪很低落。我却是瞪着眼睛好像没听明白,他们是夫妻呢,怎么会是搭档?
“你呢?听说你是个演员。”他定定神,抬头看着我。
“配音演员,以前是干这行的,现在金盆洗手了,在电台混呢,不能跟你大钢琴家比的。”
“这样也很好啊,混也是一种境界呢,我也想混……”他高深莫测地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还有迷茫。
出了餐厅,他的心情才渐渐好转,热情地邀请我跟他去酒吧坐坐。
“行啊,你带路。”我晕晕乎乎,好像有点醉了。
耿墨池就把我带到了蔡锷路一家叫蓝调情怀的酒吧,里面人很多,灯光昏暗,音乐躁动,各路鬼男鬼女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们找了张角落里的小台并排坐下,要了酒,又开始喝。他边喝酒边抽烟,我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在自己嘴边,我已经好几年没抽过烟了,耿墨池马上凑过来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又吐出一口,两人的距离明显拉近。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喝着喝着,对视的目光模糊起来,耿墨池突然伸手抚摸我柔润的脸,目光温柔悲伤地注视着我,欲言又止。
我头更晕了,不由自主地迷乱起来,什么东西电流般极微妙地穿透了我的四肢和大脑,让我瞬间麻痹得不能动弹。天哪,面前的这张脸,如果再贴近一点,我就要昏厥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非常隐晦又非常明确地在给我传达着一种信息:我的人生会为这个男人而改写!多么危险的“信息”啊,太恐怖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男人?
我的意识这个时候已经乱得不像样,像被托在了高高的云端,缥缥缈缈的,竟弄不清是什么时候跟他侧着脸接吻的。他的吻湿润绵软,带着迷乱醉人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感觉是多么的熟悉!明明跟他是第一次亲近,怎么像相恋多年的恋人呢?我忽然觉得一阵心痛,心中的伤口又裂开了。不应该是这个男人,是谁都可以,怎么能够是他?他是谁?他是叶莎的丈夫!
耿墨池当然不知道我的心中在翻江倒海,也许是装作不知道吧,我也是他情敌的妻子呢。他显然是熟稔此道的,手忙脚乱了一阵,见火候已到,不由分说就拉起意识模糊的我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此君很不客气,甚至是有些霸道,从酒吧里一出来,也不问我住哪,直接把我塞进车里带回了家。两个醉醺醺的男女突然独处一室,酒立即就醒了不少,再到浴室经热水一冲,我的意识回来了,赤身裸体地站在陌生的浴室里,很费劲地在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还没等我想明白,耿墨池一身酒气不请自入,他的突然闯入让我本能地抓东西遮掩身体,结果越急越乱,反而什么也没遮住。耿墨池这时候已没了清醒时的温文尔雅,不屑地说:“别遮了,不就是没穿衣服吗,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你也不是没在男人面前脱过衣服,都别装了,既然跟我回了家,该干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当然知道该干什么,这个时候我已经无力反抗什么了,当他把我抱到洗脸台上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一下的,但也就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就被一种自虐的快感麻痹了所有的神经……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却在床头看到耿墨池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祁树杰,我终于也睡了你的女人!
那个场面真是惊心动魄,我杀到远景大厦的时候,耿墨池还以为我只是吵吵而已,我冲上前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又是一拳,旁边的人反应过来了,马上拉住我。
耿墨池的嘴角被打出了血,他看着疯了似的我,明白是来者不善了,但为时已晚,我一阵狂跳神经一错乱,居然脱起了衣服(这不是正常人所为,我当时肯定是不正常的)!等他意识到问题严重时,我脱得只剩一套紧身内衣了,再脱就会露出文胸底裤,但我脑子全乱了,丝毫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脱,当时围观的人大多是男的,耿墨池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一把抱住我,旁边几个女孩也看不下去了,忙上前捡起衣服披在我身上,我不穿,还要接着脱,边脱边骂:“王八蛋,你简直枉为男人,玩弄一个毫无防备的可怜女人,你觉得很过瘾吗?好啊,你玩,我陪你玩!有种别拦着我,让我脱,我陪你玩,玩死都没问题,王八蛋……”
耿墨池知道再闹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糟,他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一把将我裹住后拦腰抱起直奔电梯。我又踢又打,又喊又叫,他的力气也好大,蛮横地抱着我,等车库的保安帮着一开门,他就重重地将我扔进驾驶室,踩下油门飞也似地开出了大厦。全大厦的人都在笑,他们看了一场好戏,可以想象是多么的兴奋不已。我当时就悲哀地预想到,我这回大概又要出名了!
而被捉上车后我还在发神经,要不是锁了车门,我没准跳了车。耿墨池也不理我,很无所谓的样子,打开音响,边欣赏音乐边将车子开得飞起来,音响里放的居然是《卡门》序曲。
车子最后停在了湘江边,我突然就安静了。这是个伤心地,和祁树杰刚结婚的时候就常来这,夜深人静时,祁树杰喜欢将车子停在江边的小树林里,我们激情似火地在车里缠绵。后来我的单位也离这不远,没事我就喜欢到江边散步,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祁树杰陪着。他出事后,我就很少来江边,平常上班也是绕道而行,如今再次面对这滔滔江水,我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江有多深,就沉得多深。
“还叫啊,怎么不叫了?”耿墨池恢复了些镇定,冷冷地看着我,“不是想玩吗,我不怕的,只要你点头,我立马将车子开到江里去,几秒钟的时间而已,他们玩得起,我们也玩得起!”
我眼睛发直,说不出话。
“真是不赖啊,白考儿!”他点燃一根烟,还在稳定情绪,语气却明显地缓和了许多,“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了,当着那么多人脱衣服,我不服你都不行,我甘拜下风好不好?”
我还是不说话,但眼泪已止住了,狠狠地瞪着他,目光能杀人。
耿墨池无所畏惧地迎住我的目光,很认真地说:“你我都是成年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否认我可能伤害了你,但你不是男人,你无法理解一个男人被妻子戴了绿帽子的耻辱,当然你也是受害者,你能肯定跟我上床时就没有报复叶莎和你丈夫的念头吗?你能肯定吗?”
我哑口无言。
“你不能肯定对不对?既然不能肯定干吗要死要活的?我又没有强暴你。”耿墨池整张脸都被烟雾笼罩。
“但你侮辱了我!”我仍然气愤难平。
“也许是,”耿墨池很诚恳地点头,“我当时写那纸条也是一时冲动,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跟我一样,都是受害者,我们不应该自相残杀,伤害你并不是我的初衷,这一点我可以很真诚地跟你道歉。”
“我不接受!”
“你有权利不接受,但你闹也闹了,还让我在同事前出了洋相,你也没亏多少,何况我还挨了你两拳,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挨打,而且还是一个女人的打。”
“挨打?惹毛了我杀人都不在话下!”
“这我相信。”
“相信就离我远点,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我就跳下车,“砰”的一声重重砸上门,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耿墨池没有叫我,但可以想象他着实受惊不小,以他的绅士身份,估计没见过我这样的疯女人。据他后来讲,我刚走,他所住公寓的物业处就给他打电话:“耿先生,快回来,你家遭劫了!”
我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回到家,疲惫不堪,折腾了一上午,体力已透支到极点。我洗了个澡,胡乱吃了点东西,就把自己狠狠抛到床上蒙头大睡。也不知睡到几点了,电话响了,米兰打来的,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听说你今天发了顿宝气,还当众脱衣服,是不是真的啊?”
“不愧是记者啊,消息这么快。”我眼睛都没睁。米兰在电话里哈哈大笑,“那是,我是干吗的,什么事能绕过我的耳朵,何况还是你的事情。”
“你乐个什么啊,我没力气跟你瞎扯,我要睡呢。”我说着要挂电话。
“别挂别挂,我还有正经事没说呢。”
“什么事,快说。”
“祁树杰的哥哥有消息了。”
“关我什么事,祁树杰的任何事情我都没兴趣知道!”
说完我就挂断电话,继续我的美梦。可是没睡多久,电话又响了,我抓起电话火冒三丈:“谁啊,半夜三更的,别人还睡不睡了?”
“是我。”电话那头是个磁性的男音。
“你是谁?”我很没耐心。
“白天才打完架,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忘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你的手机还在我车上呢。”
“什么事?”
“怎么这么没耐心,你倒是睡得安稳啊,我都要流落街头了,”耿墨池气呼呼地说,“你差点把我的房子给拆了,物业公司的人还以为我家遭劫了呢。”
的确如此,我去远景大厦之前就已经将他的家彻底掀翻,能砸的都砸了,到我没力气砸了的时候,整个屋子已成废墟,如东京十二级大地震般惨不忍睹。可是我毫无悔意,呵呵冷笑着说:“是我砸的,那又怎样,我没放把火烧了算是便宜你了。”
“那你还不如放把火烧了。”
“你想怎么着吧?”
“你应该给我些补偿,我的损失可不小。”
“你要钱?”
“NO!”
“那你要什么?”
“搬来跟我一起住。”
“什么?”
“跟我住一块儿,怎么样,考虑考虑?”
“你开玩笑吧?”
“我是在开玩笑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住一块儿?”
“补偿啊,刚才说了。”
“你的胃口也太大了,亏你想得出来!”
“天才的构想,你忘了?”
“没忘,可是我不想我的名声被你毁于一旦。”
“你的名声?你的名声很好吗?”那混蛋在电话里笑。
“什么意思?我的名声不好吗?”
“好像不太好,”他实话实说,故意打击我,“据我听到的是不太好。”
“既然不好,你还招惹我?”
“你错了,白小姐,我不太喜欢跟名声好的女人接触,那样就显得我的名声很坏……”
这个男人简直是厚颜无耻!
可是世上的事真的很难说,仅仅过了两个月,我居然跟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去上海度假了。12月31日晚,上海外滩人山人海,耿墨池带我去看烟火,和现场数万人一起迎接新年的到来。我们在人海里艰难地前行,感觉像是在穿越一个世纪。而他始终紧握着我的手,生怕把我丢了似的,牵着我在人海里冲锋陷阵,让我心中好一阵感动,不论过去经历过什么,现在有个男人牵着我一起迈进新年,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在漫天烟花的辉映下,在四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耿墨池突然抱住了我,深深地吻住了我,一直吻到了新年,那一吻,比烟花还迷醉,比排山倒海的欢呼声还惊心动魄。
“记住这一天。”耿墨池在人海里深情地说。
“我当然会记住,当然会……”我抚摸着他的脸,由衷地说,“谢谢你,墨池,你让我活过来了。”
“你也让我活过来了,不是吗?”他笑。
两人相拥着一起看烟花。其实我对烟花并没多少兴趣,我不喜欢烟花虚假的繁荣,转瞬即逝,哪怕此刻上海的半边天空都被烟花的绚烂照亮,我也觉得那烟花并无多少美感,相反过分的美丽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也觉得眼前的幸福来得太快太极致,男女间所能蕴涵的一切美妙感受此刻全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同样的不真实,同样的让人患得患失。这是真的吗?我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
“但愿比烟花长久……”我隐隐地说了句。
耿墨池不知道听到没有,他一直抬头仰望天空,脸上的表情在烟花忽明忽暗的映射中捉摸不定,眼中闪烁着无边的空虚的光芒让我的心更加忐忑不安,那光芒比天上的烟花还虚幻。
接下来上海的天气相当阴冷潮湿,却一点也不影响耿墨池的兴致,他带着我穿梭于上海的高楼间,吃饭、逛街、购物、观光……每天的活动都安排得满满的,从早到晚都是这样,几乎让我没有喘息的机会,连两人亲热的时间都很少。我隐隐觉得,他在逃避,在掩饰,在做着某种激烈的抗争,他疯狂地刷卡就正好透露出他内心的斗争,刷卡成了他掩饰内心的一种极端方式。在上海著名的巴黎春天百货,耿墨池一次就刷了十三万,当他把十几个包装精美的纸袋放到车后座时,我分明看见他眼中不小心流露出来的焦虑和不安。
这天中午,我们在淮海路一间相当幽雅的西餐厅共进午餐。
“我在凯悦定了房,吃完饭我们去那休息按摩,”耿墨池一边用餐一边安排下午的行程,“跑了一上午也够累的,中午休息好了,下午我们还要去……”
“大家都说我傍了个大款,是真的吗?你很有钱吗?”我看着他忽然问。
“我这点身家在上海根本算不上有钱,但……我过得还算比较富裕,”他呷了口红酒,扫了我一眼,好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你喜欢钱吗?”
“没人不喜欢钱,不过我们现在这种状况如果谈论钱就太……”
“庸俗。”耿墨池替我说了。他笑着问:“你想高尚?”
“我想真实。”我试图用目光穿透他。
“什么是真实?”耿墨池毫不客气地回击我的目光,“在我看来,男人和女人脱了衣服才叫真实,穿上衣服谁也不能说自己是真实的,每个人都有天生的自我保护意识,你敢说你现在面对我你就是真实的吗?”
我拿着刀叉的手开始发抖。深层的痛楚自心底蔓延,直达指尖。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谈论这种无聊的话题,大家在一起开心就行,把问题搞复杂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适得其反的道理。”
一整天,我没再说过一句话。
晚上耿墨池异常地缠绵,我反应冷淡。我知道,该结束了。我在他面前已经现了原形了,所有的防备和猜疑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再继续只能是自取其辱,我想挽救自己在他面前最后的一点自尊。
“我们还是算了吧。”激情过后我靠在他的怀里说。
“这么快就反悔了?”他冷酷地看着我问。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的好,我觉得很累,说不出为什么……”
“是你自己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不该想的要去想,女人哪,就是心眼太细,”他搂紧我叹口气,“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勉强什么,我尊重你的选择。”
“对不起,我也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可是……”我贴紧他搂着他的脖子哭了起来,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个婴儿,柔声说:“没什么的,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算了,谁也没欠谁,这样了结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二天,耿墨池给我订了下午的机票,我要赶回去上班。“你上班有意思吗?”耿墨池在机场的候机厅问。他在没话找话。
“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特别有意思的?”我反问。
“上床啊,你觉得上床没意思吗?”耿墨池把手放在我的腰际温柔地看着我说。
“可总有下床的时候。”
“如果可以,我愿意跟你死在床上,可是你不给我机会。”
我笑了起来,笑得很悲凉。
“我们还见面吗?”他很认真地问。
“再看吧。”我搪塞。
“我有点舍不得你。”他正色道,不知是真是假。
可是在走向安检通道的一刹那,他忽然拉住我拥入怀中,没说话,紧紧抱了我两分钟,我没看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径直走向安检。我没回头,但我感觉耿墨池的目光利箭般从我背后直插入胸膛,正中我的心。我的心好一阵疼痛,起飞的一刹那,我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飞机提升到一个未知的高度,看着窗外碰在飞机上的云彩,我还是很害怕飞机掉下去,上飞机前他是买了保险,掉下去航空公司会赔二十万,可是谁来给这段感情买保险?他是不会了,他把话说得很明白,我已经很尽力了,只是你适应不了,所以很遗憾,我们还是绕不开分手这条路。
飞机在长沙黄花机场降落时,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上最不保险的就是感情,所以没有一家保险公司会给感情投保。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没有继续冒险下去,否则后果比飞机不小心掉下来还可怕。但是不知怎的,走出机场后我发现自己的心还在痛。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心痛”持续了半个月都没有缓解,半个月来耿墨池杳无音信,他突然人间蒸发了,感觉像做了一场梦,梦醒后居然什么都不剩。
这个时候农历新年到了,不堪回首的1997年终于就要完蛋。电台的工作也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放假那天一下班我就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我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确切的时间,只说到时候再看吧。
“萍萍,你在那边是怎么回事啊?”母亲在电话里很不高兴,她还是习惯叫我以前的名字,“我跟你爸都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你还是要注意影响……”
传得真快,连家里都知道了!毫无疑问,我跟耿墨池结伴去上海度假的事已让我苦心经营了四年的“贤惠”名声毁于一旦。
“我知道树杰去了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已经不小了,做什么事情要先考虑后果,现在社会上又很乱,你不能不管自己的名声,把名声搞坏了,以后谁还敢要你。”
我暗笑,我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
没办法,为了安抚爹妈,我必须回家过年,一直挨到腊月二十八,过年只差两天了,我再也等不下去了,只得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我胡乱地往箱子里塞东西,精神恍惚。其实我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一个电话。
整理完行李我下楼填肚子,如果没记错,我应该有两天没沾过米了,每天仅靠水果和饼干充饥。我连吃饭都觉得是一件麻烦事。这日子是越过越没名堂了。但是今天我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新的一年就要来临,跟往事干杯吧,把那些不痛快的事情通通忘掉。我在马路对面的一家酒楼里选了个最好的位置坐下,气急败坏地点了一大桌子菜,写单的服务员疑惑地看着我问:“小姐,你一个人吗?”
“是。”
“你恐怕吃不了……”
“我愿意!”我瞪着服务员,“还怕我不给钱吗?”
服务员二话没说赶紧拿着单子进了厨房。
可是菜上来后,我才吃了几口就感觉饱了,很多菜连动都没动就买了单。一个人游魂似地爬上楼,开了门,我一头栽在沙发上昏昏睡去。好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我被惊醒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了,也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何以把自己弄到这般境地!
睁着眼睛到了凌晨两点,我再也不堪忍受失眠的折磨,就爬起来从餐厅的酒柜里找出半瓶酒,打开音响,放上一张百听不厌的梁祝,坐在沙发里一杯杯跟自己干杯。窗外狂风肆虐,屋内梁祝的声音幽暗低回,如泣如诉,那种令人落泪的宿命感折磨了我很多年。第一次听梁祝时刚上初中,那是一次偶然路过音像店时听到的,我用一个星期的早餐钱买了一盘磁带,那个时候还没有光碟。长大后我买了很多版本的梁祝,有小提琴、钢琴、二胡、古筝,我就是那个时候迷上了音乐,如果没有音乐,我想象不出我苦闷的少女时代该如何度过。此刻我举着酒杯,一点点地回想这些年经历的人和事,还是觉得没有一件事情让我值得留恋,往事竟是那么的破烂不堪,直到遇见了他……我感觉眼前忽然就亮了,耿墨池的音容笑貌在酒精和音乐的作用下像放电影似的缓缓流淌出来,我顿觉心如刀割,赶紧关了音响,打开了收音机,调到自己工作的电台的频道。这么晚了,电台的同事还在值班,不过没有播新闻,而是重播白天的一档文艺节目,是台里自己录制的根据名著改编的广播剧《呼啸山庄》,这是每年春节电台的重头戏,很受听众欢迎,我在剧中配女主角凯瑟琳的音,这会儿播的正是凯瑟琳和管家婆奈莉的一段对话:
“你为什么爱他,凯茜小姐?”
“废话,我爱—这就够了。”
“不行,你必须说出为什么。”
“好吧,因为他英俊,而且好相处。”
“次。”
“还因为他年轻,而且快活。”
“还是次。”
“还有,因为他爱我。”
“这一点并不重要。”
“而且他会很有钱,我会成为这附近最最神气的女人,嫁给一位这样的丈夫,我会感到很骄傲。”
“最次!现在说说,你怎么个爱他呢?”
“还不就跟别的人恋爱时一样呗—你真可笑,奈莉。”
“一点都不可笑—回答。”
“我爱他脚下的土地,爱他头顶的天空,爱他摸过的每样东西,爱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爱他的所有表情,爱他的全部举止,爱他那整个人,还有一切,好了吗?”
“为什么?”
“不行—你这是拿我开玩笑,真是太恶毒了!我可不想开玩笑!“
“我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凯瑟琳小姐……”
“……”
我简直要哭了,受不了了,一把关掉了收音机。
凯瑟琳!希思克利夫!这两个被爱与仇恨桎梏一生的悲剧人物,在很多年前就震撼了我,后来多次读过这部小说,每次都被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感动落泪,可能就是这种书读多了,让我对现实中的爱情总是倍感失望。爱得再彻底,对方也未必认同。若如此,我宁愿不要爱情,就像现在,凯瑟琳的声音已经消失,白考儿却还活在现实!
房间里空寂如坟墓,让我受不了,开着暖气,我却还是感觉冷得彻骨,只得歪在沙发上继续呷着杯里的酒,希望酒精能让自己暖和一些,结果很快就醉得神智不清,仿佛是一种潜能,没了意识反而变得坚强,我跌跌撞撞地抓起茶几上的电话拨了一连串熟稔于心的号码。
“喂,哪位?”是他的声音!
仿佛遭了雷击般,我震动得几乎跌倒在地,手中的酒杯“哗”的一声掉在地上,我扔掉电话,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是什么时候让这个男人乘虚而入的呢?
应该是从研究这个男人开始。
很难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耿墨池,有时候他很随性洒脱,有时候也放荡不羁,有时候又阴沉得可怕,更多的时候是深不可测,我费尽心机地想看透他的心思,但是看不透,反而不知不觉中被这个男人深深吸引,这种吸引就是在不断猜测他的过程中产生的。他的艰涩难懂让人对他油然而生一种研究的兴趣。而且我在研究他的同时,他好像也在研究我,经常给我打电话,刺探军情,搞心理攻势……我当然中计,渐渐地已不再排斥他,因为跟他说话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起码可以一整天心情舒畅。
耿墨池好像很忙,我们自那次酒后闹了一场后就没再见过面,只用电话联系,每天他总要打一两个电话给我,两个孤独寂寞各怀鬼胎的男女在电话里天南地北地瞎扯,用电话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谁也没想要更进一步,谁也没表示要就此打住,两个人都在静观其变,伺机以伏,关键是要找到更利于自己的战略位置。
有一阵子那家伙忽然很少打电话了,后来干脆销声匿迹了好些天,我以为他知难而退了,不想圣诞节快到的时候他又跟我恢复了联系,而且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电话骚扰。“喂,在干吗呢?”圣诞平安夜的头天晚上他又打电话。我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十二点。
“先生,你精神这么好吗?你不睡觉的啊?”其实我也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睡啊,不睡觉要死人的。”
“你也知道不睡觉要死人?”
“可是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大白天?你有病啊,你看看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哦,对不起,我忘了这边是白天你那边是晚上。“
“你在哪?”
“巴黎。”
“你上那去干吗?”
“这边不是在搞中国文化周嘛,他们要我也过来,我就过来喽。”
“什么时候回来?”我随口问道。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他反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关我什么事。”
“干吗这么冷酷啊,我一个人在这边很无聊的,对了,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
“东西?巴黎盛产什么?”我故意问。
“很多啊,像香水啦,时装啦,手工艺品啦,很多很多……”
“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男人,听说巴黎的男人很浪漫很出色,你要不给我带个过来?”
“哈哈……”耿墨池在电话那边大笑,“要男人还需要从巴黎带吗?把我送给你就行了。”
“谢了,我要的是巴黎品种的。”
“我就是啊,我在巴黎待过六年。”
“那不算,品种不够纯正。”
“怎么不够纯正啊,我一身的巴黎味,身上穿的衣服用的香水都是巴黎的……”
“那也是杂……”我捂住嘴巴笑,后面的那个字没说出来。
“白考儿!你敢骂我!”他在电话那边叫了起来,“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谁收拾谁还指不定呢?”
“为什么骂我?”耿墨池怒气未消,但声音却相当温柔。
“是你先打电话骚扰我的。”
“我是怕你寂寞才跟你聊天的。”
“我寂寞与你无关。”
“可是女人的寂寞通常跟男人有关,我是离你最近的男人……”
“你在巴黎呢,先生!”
“我已经回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我刚从巴黎回来,就在你楼下。”
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天!那辆银色宝马真的停在楼下的花圃边,而耿墨池则靠着车门潇洒地冲我挥手呢。我急得满房子乱转,但是来不及了,不到三分钟门铃就响了,现在是深夜,我怕吵到邻居只好去开门。耿墨池一进门就来了个法国式的拥抱,我推开他,半信半疑,“你刚从巴黎回来?”
“当然,我才下的飞机,”耿墨池一本正经,换上拖鞋直奔客厅,“刚才你没闻到吗,我一身的巴黎味,要不你再抱抱?”说着他真的转身做个要抱的样子,我赶紧闪开,气呼呼地说:“现在几点了,你上这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一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反正一个人回家也没什么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神色确实很疲惫。
“可是……”
“别可是了,有什么吃的吗,我还没吃晚饭呢,飞机上的东西简直不是人吃的,”耿墨池脱掉浅蓝灰色的风衣,露出里面藏青色的羊毛衫和同色的休闲裤,他很会穿衣服,什么衣服套在他身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劲,见我愣着没动,他就装出一副可怜相,“拜托,我是真的很饿了,就是一个叫花子上门讨吃的你也不能无动于衷吧?况且……”他看我一眼,坏坏地笑,“一个男人如果饿着的话,面前的女人通常都很危险……”
我二话没说赶紧进厨房下面条,我可不想把自己喂狼。耿墨池显然是真饿了,一大碗面条几分钟就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我问他吃饱没有,他就说,“勉强吧,你暂时是没危险了。”完了他故意朝卧室看了看,死不正经地说,“不错,你很规矩,简直可以立牌坊了,大冷天的也没个男人暖被窝……”
“吃饱了没有?”
“干吗?”
“吃饱了就回你自己的家!”
“你不要这个样子嘛,”耿墨池又装出一副可怜相,“就是个叫花子上门避风你也不能把人家往外面赶吧,外面很冷呢……”
“我这不是慈善机构,你请回吧。”我转过脸,不想跟他再唆。“对了,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你一定喜欢。”他装作没听见,从一个精美纸袋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我看了看,有两顶天鹅绒软帽,一顶是蓝色,一顶是米色,做工非常精致,特别是那顶蓝色的,还镶有同色的蕾丝花边,显出别样的高贵和不俗,另外还有两个华贵的小包装盒,可能是装着香水之类的化妆品,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件黑色短大衣,光滑水亮的水貂毛,款式简洁,整件大衣只有一粒金色纽扣,在灯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怎么样,还喜欢吗,我也没太多的时间上街选购,随便在酒店边的两家店里买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你想收买我?”我探究地看着他问。
“哪里,我就是想给你买嘛,大老远的去一趟巴黎,总要带点东西回来吧,”耿墨池诚恳地说,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我现在又没有其他的人送了,当然只能送给你。”
我看着他,看不透,不知道他深夜造访又送东西的目的何在。
“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什么的,就这么几件东西就要求你,你也把我看太扁了。”他看透了我的心思,好聪明的男人!“我如果存心接近一个女人,那这个女人必定是非同寻常,绝不是几件礼物就可以收买的,”他看住我,眼中透出一种巨大的光芒,“我绝对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在我眼里绝对价值连城。”
“谢谢,我很高兴我还卖得起价。”我冷笑。
“你想把自己卖了?”他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
“目前还没这个打算,以后就说不定了……”
“考虑我,我绝对是你最好的买主!”他当仁不让。
“你真的该走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在这住一晚上不行吗?”
“不行,想都不要想。”
“你误会了,我又没说要跟你睡一张床,我睡沙发,这么晚了还要我去住酒店,你太残忍了吧……”
“你不是有家吗?”
“在装修啊,上次被你砸成那个样子……”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耿墨池已经醒了,站在阳台抽烟。他的背影正对着漫天朝霞,感觉却很孤独,心事重重。我看着他的背影半天,还是看不懂他。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了从外面买早点回来的隔壁邻居刘姐,她一脸惊诧地看着我们这对璧人。我尴尬地问了声好就赶紧逃下楼,刚下楼又碰见了住楼上的李大爷晨练回来,我连眼皮都不敢抬胡乱点点头,不知道自己慌什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但我还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个新寡的女人留一个男人在家里过夜,没事也会有事。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耿墨池的车。
“完了,我的好名声今天在你手里毁于一旦。”
一上车我就懊恼地跟耿墨池抱怨。
“你的名声很好吗?”耿墨池笑,又在挤对我。
“什么意思?我的名声未必不比你的好。”
“可能吧,”他实话实说,我正想点头应允,他又丢出一句,“不过物以类聚啊,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名声肯定好不到哪去。”
“耿墨池!”我叫了起来。
“别生气,我话还没说完呢,”他拍拍我的肩,继续说,“我这个人是有社会公德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损害公众的利益,宁愿让自己名声扫地也不能让你弄得别人名声扫地……”
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回湘北看望祁母。自从祁树杰死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去看望曾经的婆婆,不去不行,母亲已经三番五次地打电话要我去看看那老妇人,说什么好歹曾经也是一家人,不管祁树杰如何不对,可老人没过错,不去看看会让人戳脊梁骨等等。我不以为然,心想她什么时候把我当做一家人了呢,但已经答应了母亲,不去怕被母亲骂。
谁也没想到,正是这次的湘北之行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本来大家都挺和气,祁母对我的这次拜访也表现出了少有的热情,但到了吃饭的时候,祁母突然像有话说的样子,欲言又止的,让人感觉很不自在。
“妈,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祁母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是有点事,主要是看你愿不愿意。”
“什么事啊?”
“是这样,考儿,树杰他长沙姑妈的儿子喜宝你认识的,要结婚了,可一时也拿不出钱买房子,他姑妈就跟我商量,看你能不能把房子借给喜宝住几天,也就住几天,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喜宝的媳妇有了肚子,结婚很急,没办法,要不也不会想到找你借房子。”
“那我住哪?”我心中立即来了火,祁树杰没死几天就有人打起了我房子的主意。祁母也看出我的不悦,忙说:“你就过来跟我住啊,反正我身边也没人,而且你父母不都在这边吗,人老了,格外怕寂寞,你来也好跟我做个伴,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为难也就算了,就当我没说。”
“我要过来了,我的工作怎么办?”
“你们单位不是有单身宿舍吗?平常你就住宿舍嘛,周末了再回湘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女人,她居然要将我赶出家门,我把遗产全让给了她,她竟然还要夺走我唯一的栖身之所!我顿时感觉血往脑门上涌,牙齿咬得咯咯响,就要一触即发,但转念一想,跟她吵势必会撕破脸皮,为这么个老女人犯不着大动干戈。我重重地放下碗筷,狠狠咽下了这口气。
“过些日子再说吧,我要考虑考虑。”我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那也行,是要考虑考虑。”祁母看到了希望。
过了一会儿,我要走了,祁母又好像有事要说。我问还有什么事,祁母就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是听说的,你跟那个叶莎的老公有来往吧,好像事情还闹得挺大,好多人都知道了。”
我怔住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祁母的脸色有点难看,很刺耳地说:“按说你现在是一个人了,我没权利过问你的私事,可树杰尸骨未寒,你也应该为他考虑才对,毕竟闹出那样的事不怎么光彩,何况还是跟那个叶莎的男人,人活一世,还是要讲点脸面的……”
“够了!”我再也忍无可忍,跳了起来,“我是不讲脸面,可祁树杰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他先负我,要我为他想,他为我想了吗?抛下我跟别的女人殉情,他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骂一个死去的人,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的丈夫!”祁母也提高了嗓门。
“他把我当妻子了吗?他把我当妻子就不会跟别的女人偷情!”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那些破事烂事,从前的那些丑事我都知道,要不是树杰坚持,我当初就决不会让你进祁家的门!”
“我是不是什么好货色,那也是你儿子自个挑的,他当初追我的时候跪在地上求我嫁给他,要怪就怪你教的好儿子!”
“哎哟,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家门不幸啊,娶了这么个媳妇进门啊……”
祁母捶胸拍掌起来,又是鼻涕又是眼泪,闹得隔壁邻居也来看究竟。我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待,摔门而去。今天真是撞邪了,早知道就不该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祁树杰背着我在外面玩女人,现在死了,还要我给他守节,他死了没几天,他的母亲竟然要将我扫地出门,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冷酷贪婪的女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虽然从前和那老女人较劲时也委屈过,可从没像今天这样彻底崩溃,对祁树杰的不可原谅,对祁母的彻底失望,让我心中压抑的怒火一触即发,我觉得自己就要燃烧,恨不得即刻就燃烧,最好化为灰烬,连渣都不剩……本来还想到自己父母家里去一趟的,现在一点心情也没有了,直接到火车站上了返回长沙的火车,下了火车后还是越想越气,周围嘈杂的世界在我眼中变得混浊不清,我看不清前面的路,刚横过火车站广场外的马路,迎面就跟一人就撞上了,我看都没看就吼了句:“没长眼睛啊!”
“小姐,是你撞的我!”声音很熟。
我定睛一看,吓一跳,是耿墨池,一脸委屈地站在面前。
“真是见鬼了,怎么是你?”
“见鬼?我是鬼吗?”耿墨池盯着怒气未消的我很不解,“谁惹你了,气成这样,大老远地就看见你气呼呼地往这边冲。”
我看了看他,祁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脑中电石火光般一闪,也就两秒钟的时间,我横下了心,忽然就换了张笑脸,捶了他一拳说:“死鬼,你一个大男人在大街上转悠什么,车呢,怎么没看到你开车。”
“车送去保养了。”耿墨池大概很惊讶我这么快就换了表情,“主要还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大街上遇见你,看来我的诚意感动了上帝,还真让我碰见了。”
我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耿墨池心里直发毛,我知道,那不是一个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发出来的笑声。
“你怎么了?傻笑什么呀?”他莫名其妙。
“好,好,很好!”我收敛住笑容,连连点头。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环顾四周说,“你怎么出没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其实我是来选钢琴的,托你的福,我终于有理由换琴了。”
“哦,这样啊,反正你有钱,换呗,”
“我一个弹钢琴的能有什么钱,惭愧。”
“别跟我哭穷,我不会找你借钱的。”
耿墨池哈哈大笑,“我的命都是你的,别说钱。”
“真的吗?”
“是啊,对你来说,拿我的命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你的疯狂全城都知道。”
又在提脱衣服的事!
“怎么样,有空陪我去选琴吗?不远的,就在前面。”
“可以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琴行的老板显然认识耿墨池,一进门就过来打招呼:“哟,耿老师,好些日子不见了,怎么今天有空过来啊?”
“来买琴呗。”耿墨池跟老板握了握手,问,“最近到了什么新货?”
“有,有,刚到的,在那边。”老板忙不迭地把耿墨池领到一架崭新的黑色钢琴面前,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那琴闪着异样的光芒,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圣物,只等有缘人来触摸她,感觉她,最后将她带走,那浑然天成的华贵让我这个外行都觉出此琴非同寻常。而琴边站在的人,好似跟这琴是绝配,你看他打开琴盖,只随便弹了几个音符,就是一串美妙无比的圣音,叮咚悦耳,宛如天籁。
“好琴,好琴。”他连连点头。
“不愧是内行,不用我跟你多说,你是识货的。”老板很得意。
“我再试试。”他说着就坐到了琴凳上,调了调音后就开始演奏,竟是肖邦的《离别曲》,我的心一沉,他怎么弹这首曲子?
但是毫无疑问,他弹得太好了,虽然这是首不祥的曲子,但店内的顾客和店外的路人还是被悠扬伤感的琴声感染,不约而同鼓起了掌。到底是钢琴家!只有我木头般杵在那。《离别曲》?第一次听他弹琴竟然就弹《离别曲》,什么意思?!
“怎么了?不舒服吗?”耿墨池看着表情呆滞的我问。
“为什么弹这首曲子?”我冷冷地问。
“告慰死者,”他直直地看着我,镇定自若地说,“希望他们能安息,因为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忘了他们,忘了过去,未来的日子只有我和你……”
“未来?”我的嘴角一阵痉挛,“我从未想过我还有未来!”
“怎么没有?只要你下定决心,未来的路就在你面前。”
我说不出话了,眼泪刹那间盈满眼眶。我真的还有未来?
耿墨池拍拍我的肩膀,转过脸吩咐老板,“就这架了,送到我的公寓去,款子我马上刷给你。”
“行啊,我马上安排人给你送过去,谢谢你照顾生意啊。”老板喜不自禁。
“不客气,老朋友了。”耿墨池说。
出了店门,我一路无话。耿墨池走在我身边,不时地拿余光瞟我,就像那次从长青墓园回来的路上一样。他想看什么呢?想看我这个忧伤的女人,为什么总将心事埋得那么深?
“你冷不冷?”他说着就握了握我的手,想必我的温度让他动了恻隐之心,他停下来,温柔地将我大衣的纽扣一颗颗扣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自然,就像给自己扣纽扣一样,男性的气息迎面扑来,瞬间笼罩了我,很温暖。我感觉自己在融化,好像为了让我融化得更彻底,他轻轻一带,将我自然地拥入怀中,他紧紧拥着我,把头埋在我的发丝间舍不得放开。
我闭着眼睛,心里一阵撕裂的痛,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多么孤独啊,过着人的日子,却活得像个鬼,没有欢乐没有阳光,总是被周遭的一切深深伤害,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一缕阳光,如此温暖地照耀着我,多少年来,从没有人让我感觉这么温暖过,从没有!
所以那一刻我真希望时间停止,因为拥在一起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以至于分开时,我竟然舍不得,把手揣在他风衣的口袋里,一路就那么被他揣着走,最后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两人所走的方向不一样,必须分手道别了。
“很抱歉,今天没开车,不能送你。”他笑着说。
“没事,你回吧。”我朝他挥了挥手,就迎风走到了马路的另一边。
他好像也舍不得,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马路那边看我。我又挥了挥手,他还是没动,目光穿过车辆人流在我的身上游离。两个人就都不动了,隔着马路相互凝望,虽然看不清脸部的表情,但我们还是不愿就此在对方的视线中消失,因为人世间有太多的变数,谁也不知道此刻消失后明天还能不能再相见。
而我看着马路对面的耿墨池,几秒钟的时间,突然就有了决定,我掏出手机,给他发短信:“天气好冷,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他笑了,马上回道:“天气是很冷,我也差个可以抱着的暖炉。”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马上又回道:“那我们就相互取暖吧,一起过元旦?”
他收到信息后真是喜出望外,立即作出答复:“OK!我们去上海!”
然后他就跑过来了,穿过车辆和人流,没等我张嘴说话就猛地抱住了我,深深地吻了下来,那吻狂风暴雨般让我喘不过气,感觉天旋地转,山崩地裂,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吻中颠覆了。
所以有时候想想,我觉得自己完全是咎由自取,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女人天生就有跳火坑的秉性,别人越阻拦,跳得越快,简直是义无反顾。现在好了,自己是跳下去了,都快烧成灰了,他却毫发无损,说不定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站在岸边看着我笑呢。
距过年还差一天的时候,我还是决定回家,爱情没着落,总不能连亲情也舍弃。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来到火车站,人山人海的,候车大厅内根本没有坐的地方,我只好把行李箱放倒坐在箱子上。看着满眼的人群,我忽然想起了大学毕业那年去北京的情景,那个时候的白考儿多么的天真,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也就是那次的远行在火车上认识了祁树杰,从而改变了我的一生。现在想想看,如果那时候没有认识祁树杰,我的生活不知道又会是一种什么状况,比现在好吗,难说,比现在差,也不一定。只是时间过得真快,恍惚间我已结婚四年,恍惚间祁树杰已到了另一个世界。
火车晚点,我等得疲惫不堪,坐在行李箱上就要睡着。不知道等了多久,感觉地老天荒了般,火车终于来了,我半梦半醒拖起行李箱排队准备验票上车,突然有个人伸手把我拽出了人群,吓得我大叫一声,混乱中还没看清对方是谁,人就已经被拽出了候车厅。
“好险,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耿墨池长吁一口气,很庆幸地看着我,如获至宝。
“你干什么啊?”我瞪着眼睛吼。
“我上你家,你的邻居说你刚走,我就飞快赶到这了,到处是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在喘气。
“你有病啊,你拉我出来干什么?”我叫了起来,“我要回家过年!”
“你回家过年,我怎么办?”耿墨池瞪着眼睛,脾气比我还大。
“什么怎么办啊,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我怎么过啊,我的家人全都在国外!”
“你的家人在国外关我什么事?我不想见到你!”说着我转身又要去候车厅,耿墨池又一把拉住我,不由分说就拽着我往火车站广场外面拖,叫了辆的士,像塞棉花似的把我塞进车内,自己也跳上车重重关上门,冲司机喊:“碧潭花园,开!”
我在车内又踢又打,耿墨池突然抱住我,粗暴地吻住我的唇,吻得我头昏眼花,差点背过气,但很快就全身酥麻,耿墨池的手已伸进了我的毛衣内。
司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耿墨池马上用蹩脚的长沙话骂:“看么子,开你的车撒!”
我笑了起来,还没见耿墨池骂过人呢,而且还是用这么烂的长沙话骂。
我一笑,耿墨池也笑了,温柔地捧过我的脸用舌头舔我湿润的嘴唇。我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研究着他轮廓分明的嘴唇,忽然觉得他很性感,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时候我不温柔都不行了,主动伸出臂膀缠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嘴唇一刻也没离开过。
真是无耻!我粘在他身上时在心里骂自己。
但是晚上我躺在他怀里睡觉的时候,却有一种依靠而欣慰的快乐感觉,两个寂寞孤独的男女凑一块儿互相取暖也未尝不可,至于周围的人怎么看,管他呢,我快乐,我需要,这就够了,其他的一概抛在了脑后。
至于不能回家过年,我的解释是单位临时要派我值班,没办法,别人都是有家有口,就我一人是单身,当然只能把团聚的机会让给其他同事了。老爷子居然也信了,连连说,工作上的事我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单位需要你证明你在单位还有用,行,你忙你的工作吧,家里不用你牵挂。老爷子勤勤恳恳工作了一辈子,只要是工作需要,我怎么瞎掰他都信。
米兰知道我不回家过年后兴奋异常,在电话里嚷嚷道:“我就说嘛,你白考儿绝不可能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跑回去过年的,太好了,总算有个伴了。”
“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陪你,”我嘻嘻笑道,“这么重要的节日你也不需要我陪吧?”
“有情况!”米兰嗅觉灵敏,逼供道,“说,你跟谁在一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吃吃地笑。而耿墨池对于突然赶过来把我从火车站抢回家的解释是,天气太冷,想找个暖被窝的人。
“你还怕没人暖被窝吗?”
“我是怕你没人暖被窝……”
但是我的兴奋很快被情欲过后显现出来的无所适从所替代,两个人下了床后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很不自在,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此前一切美好热烈的向往顿时显露了原形,竟是那么不真实,我悲哀地想,难道彼此那份热烈的吸引一旦被情欲充斥就真的如此不堪一击吗?
这种尴尬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我们煞有介事地在富丽华大酒店定了位子吃团圆饭。耿墨池点了一桌子菜,我说干吗点那么多,这么多菜我们一星期都吃不完呢。
“没关系,过年嘛。”耿墨池开了瓶红酒跟我碰杯。
“你怎么不去国外跟家人团聚呢?”我小心地问。
“我已经很多年没跟他们见过面了,没有团聚的意识了,”他夹了一大块鱼放到我碗里,“而且在国外,过年的气氛也很淡,没国内这么隆重。”
我还想问他家里的情况,他忙打断我,淡淡地说:“吃吧,咱们今天多吃少说话,过年话没讲好,一年都不吉利的。”
我忙住了嘴。因为我说话是最没遮掩的,小时候由于总是乱说话,爸就在过年的时候在家里每个房间都贴上“天地阴阳,百无禁忌”的红纸条,现在想起这些事就像是昨天一样,眨眼间自己都二十六了,还一事无成整天混日子,失败啊,这支离破碎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耿墨池吃得很少,心事重重地打量我,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他的样子很懊丧,他是在后悔吗?后悔放弃数个重要演出任务赶过来在火车站的人海里拽我出来?我低头打量了下自己,又摸摸自己鸡窝似的头发,粗糙的脸,是挺让人失望的,加上无精打采,昏昏欲睡,我的样子是见不得人的。可是他为什么还这么深深地看着我,失落与冷漠的情绪隔着桌子都能蔓延到我。他缘何如此忧伤?他知不知道这忧伤已经穿透了我的灵魂我的心,让我也跟着忧伤起来,这对我们来讲是很危险的,似有唤回彼此失落多年的爱情梦想的可能,我们不能有爱情的,因为我们的心隔着海,无论是他过来还是我过去,都不会风平浪静。
我们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吃完年夜饭回到碧潭花园的公寓看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谁都没说话。电视里热闹喜庆的画面跟屋内的沉闷窒息形成鲜明对比。耿墨池按捺不住了,打破沉默道:“前天晚上,不,应该是凌晨,突然接到你的电话,我……激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是吗?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我冷冷地说。
“什么意思?”他很敏感,马上尖锐地反击,“你想到此为止?”
“是你想到此为止吧。”我顿时变了脸。
他没出声,直直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足有两分钟谁都没动,但就是那两分钟又扭转了乾坤。耿墨池猛地吻住了我,把我重重地摔在了沙发上,扑在我身上又啃又咬,我顽强地反击,跟他厮打在一起,从沙发上打到地毯上,在房间里滚来滚去,我头发散了,衣服也零乱不堪,骑在他身上卡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叫:“别以为你不可替代,想跟我上床的男人排着队,你别给我摆出一副施舍叫花子的臭架子……”
耿墨池被卡住脖子说不出话,但他毕竟是男人,一翻身就将我压在了身下,他也卡着我的脖子咆哮如雷:“你真是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烂女人,我大老远地跑过来就是看你给我发脾气的吗,你以为你是谁,想跟我上床的女人才真的是排着队,我的诚意居然一点都打动不了你,你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啊?你说!你说!”
我鼓着眼睛,张着嘴巴,呼吸困难,就要咽气了。
耿墨池猛地一惊,立即松了手,他惶恐地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手,好像不相信刚才是自己卡住了我。他赶紧扶我坐起来,拍我的背,疼惜万分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说着起身伸手拉我。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甩在了他脸上,响亮清脆,震耳欲聋。他被这突然的举动打懵了,捂住脸呆呆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我。
“为什么还来找我?”我突然崩溃了,挥舞着双手冲他吼,“你究竟安的什么心,究竟要把我怎么样,你说,你要把我怎么样啊?”
耿墨池上前猛地抱住了我,将头埋在我的发丝间动情地说:“我能把你怎么样呢,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好孤独,没人陪,没人理……”
“你……混蛋……”我揪着他的衣领,痛哭失声。
他将我的整个身体都拥在怀里,声音嘶哑:“真的以为见不到你了,真的,我想你,做梦都想……不管你信不信,我发现我爱上你了,就在刚才,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我在他的怀里一阵颤抖!老天,我跟他这么久,上了那么多次床,第一次听到他说他爱我。听清没有,他爱我!我难过地看着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感情真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我原本是要放弃的!
除了投降,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在心里骂自己贱,但是没有办法,我就是不能控制地想他喜欢他要他。
我们相拥在床上说了一宿的话,这一晚我们没有做爱。
没想到除夕夜的一场厮打彻底修复了彼此间的裂痕,清晨一觉醒来,我们相视一笑,一起起床迎接新年的第一天。我惊讶于这种转变,没有情欲,原来也可以近距离地接触,心与心的接触远比肉体的交合来得持久和热烈。我很高兴这种转变,这证明我们已经走出了情欲的桎梏,彼此都愿意拉近对方的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如胶似漆,耿墨池开车载着我满城兜,甚至在年初六还载着我去了一趟湘北。但我不敢回家,父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我丧夫不到四个月就跟别的男人鬼混的事实,所以我只能很小心地带着跟我鬼混的耿墨池游览小城的名胜古迹。虽然我极不情愿去那个葬送了彼此爱人的银湖,但是耿墨池却坚持要去,缠了半天,只得依了他。
因为天气很冷,银湖边游人稀少。这个湖是洞庭湖的一条支流,将不大的小城温柔地包围,远处青山绿水,近处野草闲花,风景相当秀丽,是本地人周末散心的好去处。我从小就喜欢这个湖,那时候每年端午节还有赛龙舟的传统,那顶着烈日穿着花裙子在湖边人海里穿来穿去的纯真年代早已一去不复返。祁树杰也是在湖边长大的,对这个湖有着特别的感情,生前有事没事都要带着我到湖边散步。至于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湖里和叶莎结束生命,成了永远无法知晓的谜,他把这个谜带进了坟墓。
而耿墨池面对着这个平静却荡漾着无限悲伤的湖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坐在湖边的休闲椅上看着他被烟雾缭绕的背影,忽然又有了那种迷失的感觉,潜意识里还是很想看清他,但是看得清吗?他会让我看清吗?
我们当天就驾车离开了湘北,一路无话。但是晚上耿墨池却对我格外地恩爱,一遍遍地抚摸我的全身,吻着我的脸和唇。半夜里,他还拽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几乎落泪的话:“我们都很孤独,别离开,离开了,我们中的一个必死无疑。”
当时他闭着眼,也不知道说的是梦话还是真话。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开口就质问我是不是带了个男人去了湘北,当时我正在替耿墨池修指甲,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哪有这样的事嘛,我一直就在长沙啊,一刻也没离开过。”
“那我怎么接到了几个熟人的电话,都说你昨天跟一个开什么马车的男人在一起,还去了银湖……”
我差点笑出声,开什么马车?“没有啦,肯定是看错了,我真的在长沙,没事上湘北干吗?”
“一个人看错有可能,怎么几个都看错了呢?”母亲在电话里气得发抖,“你真是太不像话了,树杰死了才几个月你就跟别的男人鬼混,还把人带到这边来招摇……”
“我说了没有嘛,要我怎么说你才信呢?”我一边装作很委屈地嚷,一边用指甲剪小心地替耿墨池修指甲,他的手真是很好看,修长而又不失阳刚,天生一双艺术家的手。耿墨池看着我暧昧地笑,把另一只修好了的手伸进了我的衣内。
“你别骗我就是,我跟你爸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要想我们多活几年就规矩本分地过日子,别把名声搞坏了,以后……”母亲还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劝。我却张着嘴不敢说话,耿墨池已把我抱在了身上咬住了我的耳朵,我听到母亲在电话里喊:“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怎么不出声?”
“妈,我昨晚吃坏了肚子,我……现在要……我待会儿再打给你好了。”说着我就挂掉了电话,跨坐在耿墨池的膝上狂热地跟他吻在了一起。
“你真是个不孝女!”耿墨池责怪道,自己却手忙脚乱地解我毛衣的扣子。
“没办法啦,自古忠孝难两全嘛。”我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春节很快就过完了,我初八要上班,耿墨池在初七那天送我回韶山路住处的时候突然说:“你搬过去跟我一起住吧,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胡作非为也没人管。”
我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他要跟我同居!这已是他第二次提出这样的要求了,头一次当他是开玩笑,这次呢?“这个……好像不太好吧,”我迟疑着说,“你知道我是很看重名声的,把名声搞得太坏,我以后还怎么找人哪?”
“你要不把名声搞坏怎么找得到人哪?”他一本正经地说。
“是啊,有道理!”我狂笑。
一回到家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米兰赶过来送行,其实是想想看看耿墨池,是白马呢,还是恐龙。她看到了!耿墨池内敛的儒雅气息立即就给她很好的印象。上车的时候,她送给我一个小礼物,包装得很精致:“收下吧,一点小意思,祝贺你重新开始。”
我有些诧异,平常这死丫头可是没这么客套的,每每月底混不过去了,就到处蹭饭吃,完了不仅不谢,还说我是给你消灭粮食,免得你浪费。这会儿拿着她的礼物,我很有点“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祝你们幸福,你们很般配,我跟樱之也说了这事,她也很高兴,还说改天要你们上她家吃饭。”米兰笑着说。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们!”我这才体会到挚友的祝福是真诚的,感激地连声道谢,声音有些哽咽。米兰走后,我拆开包装一看,是一张影碟,奥斯卡的获奖影片《勇敢的心》,我当即就明白了这份礼物的含义,不愧是多年的好友,太了解对方了,勇敢的心,是啊,我此刻就是凭着一颗勇敢的心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耿墨池瞧了瞧,也说:“不错的礼物,你的这个朋友很聪明也很贴心。”
“是啊,她是人精。”
“你也是啊,你是人精中的人精。”
“只怕是妖精吧。”
“妖精也不错啊,我喜欢妖精。”
到了公寓楼下,耿墨池执意要抱我上去。我想拒绝都不行,因为他不由分说就抱起我走进大堂,保安满脸惊诧,电梯门口好几个人都冲我们善意地微笑,门开后,谁也不进去,因为谁也不愿打扰我们的甜蜜。而他一直将我抱到了门口才放下来,开了锁,牵我进去。屋内窗明几净,满室都是温暖的阳光,洒满在美丽的地毯上,温馨而惬意。特别是茶几上还特意摆上了我最爱的白玫瑰,洁白的花瓣在炫目的阳光下倾吐着醉人的芬芳。
“你是要让我爱上你吗?”不知是高兴还是忧伤,我激动得难以自持。多少年了,我几乎已经忘了我曾那么迷恋过白玫瑰。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也不是,我只是想表达自己。”他轻吻一下我的额头,说,“表达自己也不可以吗?你也可以表达你自己的,我们如此深深地吸引,我们的情感和命运从出事的那天起就紧密相连息息相关,考儿,我们都不是少男少女,不需要海誓山盟之类的鬼话,生命太无常,好好把握眼前吧,只有眼前的你我才最真实,我可以触到你,你也可以感觉我,此时此刻,最真实!”
我仰着脸望着他,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闪着异样的光芒,温暖的呼吸迎面而来,是啊,此刻最真实,过了此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耿墨池被我的目光触动了,更紧地抱住我,没有去卧室,直接将我抱到了客厅一角的那架新买的三角钢琴前,将我轻轻放在钢琴上坐好。然后他打开琴盖看着我,眼光灯盏一样渐渐通明,直射过来:“让我为你演奏一曲吧,你是我最尊贵的听众。”说着就坐在琴凳上,深吸一口气,优雅地奏响了高贵的黑白琴键。
只是一个前奏,我就听出是卡朋特的《昨日重现》,我顿时紧张得说不出话,一阵钻心的刺痛,前胸穿透后背……恍若隔世般,几个月前在某家餐厅听到这首曲子时我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而就在那天那时,祁树杰载着叶莎坠入湖底,时过境迁,被他们抛弃的爱人如今却走到了一起,谁能否认,这悲剧原来是上天安排好了的,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则是我今生逃不过的宿命,原来如此啊!
“你怎么了?”耿墨池注意到了我悲怆的表情。
“没……没什么。”我迅速低下头,以掩饰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就在这低头的一瞬间,我忽然决定接受了,真心实意地接受这个男人,既然是冥冥中注定的,我想我是逃不了了,但我还是央求着说,“能不能……换首曲子,麻烦你……”
耿墨池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指间一跳跃,马上换了个曲调,是他和前妻创作的《爱》的主题曲,还是有些伤感,缓缓流淌,丝丝缕缕拨动着我的心弦,想必他读懂了我眼中的悲伤。而我虽然不会演奏钢琴,但我酷爱音乐,对音乐有着惊人的领悟力,这一点耿墨池很欣慰,他看着我如痴如醉的表情就有一种相遇知音的感觉,想必知音知己都是他所期待的。音乐接近尾声的时候,他演奏不下去了,意乱情迷地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捧起我的脸,心底的火焰再也无法遏制地在他眼中升腾起来,他抱住了我,笑了,深深吻住了我的唇,一点点的,将舌头伸入我的唇中忘情地缠绵。
很久,很久,一切才恢复平静。
“后悔吗?”他抚摸着我的脸问。我没出声,将脸埋在他怀中,心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和哀伤。“你会让我后悔吗?”我忽然反问。
“既然做了,就不要谈后不后悔的事了,”他半坐起来,抚着我的头发,替我把披散的几缕碎发放到耳后拢好,深情地亲吻我的额头,“我们都不要深究对方的心了,在一起就在一起,我们需要,我们想要,我们一样的孤独难耐,一样的同病相怜……”
他这么一说,催泪似的,我的泪珠儿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这时候经历了同一场劫难的我们紧紧抱在一起,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茫茫人海,冰冷世界,活着的,死去的,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心,没人知道我想要什么,也许这个男人也不知道,但他能给我想要的,他身上有令我死而后已的东西,这就够了,我根本不愿去想这场感情会不会成为另一场劫难,耿墨池会不会成为另一个祁树杰……
两年后。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迟,梧桐花直到三月底才绽放花蕾,一夜春雨,满院都是醉人的芬芳。春天是个恋爱的好季节,米兰却失恋了,那些天跟我同住。白天我们各自忙工作,晚上回来我在家看电视写稿子,米兰则要出去约会。失恋了还约会,这一点让我不服都不行,好像除了工作,约会和购物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对了,她超级喜欢购物,每个月的薪水常常混不到一个星期就见了底,再看她身上,范思哲的运动装,CK的内衣,Dolce的鞋子,LV包,两千多一瓶的LAMER……再到她的公寓去看看,两个大衣柜的名牌衣物,几箱子的鞋,梳妆台上堆积如山的瓶瓶罐罐……“你真是有点变态啊,米兰,你那里随便一个瓶子就够我买两个月的菜了!”每次李樱之去她家都这么说。
米兰则呵呵地笑,“我也觉得我有点变态,可是没办法,我就好这口啊。”
没错,她就是好这口,花钱如流水,钱花光了吧,就找男朋友,男朋友养不起她了就换男朋友。“有时候我真看不起你,”我曾直言不讳地指责她,“你自己有胳膊有腿,能赚钱,干吗要去花他们的钱呢?”
“又不是我要他们花的,是他们自己花的,就算不花在我身上,也一样会花在别人身上,男人是用钱行动,女人用钱思考,这世道就这样啊。”
你说这是人说的话吗?
没办法,谁叫她那么漂亮呢,加上一颗智慧的头脑和杂志社体面时尚的工作,自有数不尽的狂蜂浪蝶来招惹她,即使她看不起那些男人,她的身边却从没离开过那些男人,大把的男人愿意为她大把大把地花钱,不知道她是真快活还是假快活,反正她一直就是快活的。“男人走了就换呗,顶多是花点换衣服的时间……”每次失恋后她都这么说,然后马不停蹄地寻找下一个目标。她随身有一个厚厚的电话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路神仙的联系方式。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大到政府什么秘书长书记之类,小到街道办事处的计生员,甚至是某某机关门口卖茶叶蛋的也都收罗在她的关系网内,走在大街上,是人是鬼都认识她,就连上个厕所也能碰上熟人。“新世纪什么最贵,人才!”她恬不知耻地说。
彻底没得救了!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游戏人生的,就觉得她这人看似没心没肺很透明,其实又深不可测;虽然长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心却比任何一个男人的还坚硬,也许受过伤,所以才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吧。印象中我好像没见她对谁认真过,如果一定要找个充数的,那就只有大学刚毕业的那年,她爱上了一个生意人,那是唯一的一次让我看出她对对方有爱。可惜那男人是个有妇之夫,她寻死觅活地硬是把人家好端端的家庭给拆了(这一点跟我的经历有点相似),她如愿以偿地跟那个男人生活在了一起,可是好景不长,不到半年她就把那男人给踢了,我问她原因,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在一起了,就那个样,没意思。这一点很像她在商场购物,凡她看上的东西,甭管多贵,哪怕是薪水已经透支了,她也会想方设法将看中的东西收罗到手,哪怕重金购回的东西穿不了几回压箱底也在所不惜。
我不知道她这回甩掉的又是哪个倒霉鬼,没问,也不需要问,因为过不了几天她马上又会进入热恋状态,我一点也不用为她担心。
果然这几天她就闲不住了,嚷嚷着要恋爱,要恋爱,没爱怎么活啊。正好这个周末的时候祁树礼给我打电话,邀请我次日参加他长沙子公司的开业庆典。我含糊着答应了,问米兰去不去,米兰马上来了兴趣,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太太。”
“没太太,一个人。”
“钻石王老五啊!”米兰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眼中发光,“听说他在国外发了,这么成功怎么会没有太太呢?”
“我怎么知道,他又没说过。”
“是吗?”米兰的眼睛更亮了,表情异常活跃。我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笑着说,“要不要我给你做介绍?”“没问题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米兰一点也不推辞。
祁树礼就是祁树杰海外那个失去音讯多年的哥哥,两年前突然回来了,身价当然不再是出国前那个一名不文的穷小子,而是一家跨国物流公司的老板,出入都有保镖相随政要引路,拽得不得了。我跟他的往来并不多,也没太把这个人往心里去,就目前而言,他的出现与否,对我的生活并没有多少影响。可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你设置新的埋伏和障碍,也许新的危险已经来临,你自己还浑然不觉呢。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到台里录音,最近台里正在录制名著系列广播剧,配音是我的老行当,所以无论如何是推辞不了的。这次录的是《简爱》,跟我搭档配音的是同事文华,他本是播音室的,因其嗓音浑厚又极具磁性,被导演冯客抓来配罗切斯特的音了。这小子最近刚结婚,情绪却不太好,精力也不集中,也难怪,如果不是看在跟冯客是死党的分上,打死他也不会放着好好的蜜月不过,在录音棚里一关就是十几个小时录广播剧。
我们的录音勉为其难地进行着,双方配合得很吃力,主要是缺少默契,而且文华也确实不够投入—
简:格雷斯?普尔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留着她?
罗:我别无办法!
简:怎么会?
罗:你忍耐一会儿,别逼着我回答!我,我现在多么依赖你!唉,该怎么办?简!有这样一个例子,有个年轻人,他从小就被宠爱坏了,他犯下个极大的错误。不是罪恶,是错误,它的后果是可怕的,唯一的逃避是逍遥在外,寻欢作乐。后来他遇见个女人,一个二十年里他从没见过的高尚女人,他重新找了生活的机会,可是世故人情阻碍了他,那个女人能无视这些吗?
(文华把这段词念得很平,没有丝毫的情感在里面,玻璃房外的导演冯客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简:你在说自己?罗切斯特先生?
罗:是的!
简:每个人以自己的行为向上帝负责,不能要求别人承担自己的命运,更不能要求英格拉姆小姐!
罗:哼!你不觉得我娶了她,她可以使我获得完全的新生?
简:既然你问我,我想不会!
罗:你不喜欢她?说实话吧!
简:我想她对你不合适!
罗:啊哈,那么自信!那么谁合适?你有没有什么人可以推荐?哼!唉,你在这儿已经住惯了?
(这小子,念这词时居然打起了哈欠,冯客在外面已经咬牙切齿了,我知道他的忍耐快到极限。)
简:我在这儿很快活!
罗:你舍得离开这儿吗?
简:离开这儿?
罗:结婚以后我不住这儿了!
简:当然!阿黛勒可以上学,我可以另找个事儿……我要进去了!我冷!
罗:简!
简:让我走吧!
罗:等等!
简:让我走!
罗:简!
简: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她跟你与我无关!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感情吗?我也会的!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一定要使你难于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于离开你。上帝没有这样!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跟我经过坟墓将同样地站在上帝面前。
(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这段词,每念到这里情绪就很激动,仿佛是我灵魂的告白,只是我跟谁告白呢,跟谁呢?一想到这情绪更激动了,念着念着眼眶变得潮湿,内心也跟着一阵刺痛。)
罗:简……
简:让我走吧!
罗:我爱你!我爱你!
简:不!别拿我取笑了。
罗:取笑?我要你!布兰奇有什么?我对她不过是她父亲用以开垦土地的本钱! 嫁给我!简!说你嫁我!
(文华快接不上气了,我在一旁看着很为他捏把汗,因为外面的冯客脸都在抽筋了,简直要一触即发,但我还得把录音继续。)
简:是真的?
罗:唉!你呀!你的怀疑折磨着我!答应吧!答应吧!
简:我爱你,爱德华!
简依偎在罗切斯特的胸前,罗切斯特紧紧地抱住了她,这是另一个同事阿庆在旁边配的话外音,而文华则有气无力地继续折磨大家的耳膜:上帝饶恕我!别让任何人干扰我!她是我的!我的!
“停!”
冯客终于忍无可忍了,在玻璃房外作了停的手势,猴子似地跃上前,冲着录音机房张牙舞爪,“文华,我的大爷,你今儿是怎么啦?感觉,感觉,我要的是感觉,不是要你念课文……”
“我,我怎么哒?”文华拿下耳麦气呼呼地反问,刚才还是普通话,马上就换成了长沙话。
冯客不是本地人,长沙话讲得很蹩脚,嘶哑着嗓子就快昏厥,“勃朗特要是听到咯配音,会从坟墓里跳出来的哩!拜托了兄弟,你学学人家考儿……”
一听这话,文华就火了,嗓音提到了相当的高度:“呃,冯猴子,怎么能拿我跟考儿比呢,人家是搞过专业配音的,我可是被你赶鸭子上架才折腾到这来的……”
“行,行,我说不过你,你不是专业的,我又是专业的?”冯客伸长脖子的样子很滑稽,争辩道,“你是赶鸭子,我才是鸭子呢!”
两秒钟的静止。然后“轰”的一声,录音房里顿时笑翻了。文华刚才还是一脸怒容,转眼就笑得快背过气,阿庆更是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叫救命,“你……你也太抬举自己了吧,你咯个样子也能做鸭?”
又是一阵哄笑。看来今天要想继续录音几乎不可能。冯客下不了台了,脸红得像个猴屁股,彻底没辙:“好,好,今天就到这里算哒,你们横竖是不想干了……”话音刚落,房里房外就一阵欢呼,文华第一个丢掉耳麦,长吁一口气,“总算喊停哒……冯猴子,你真是的,明天都是元旦了,今儿还加班。”
冯猴子是导演冯客的外号,生得瘦,一张猴脸儿浑然天成。而猴子就是猴子,什么时候都精神抖擞,甭管别人怎么熬得两眼发黑东西不辨,冯猴子始终保持最佳工作状态,一双小眼睛贼亮贼亮……要命的是,他不光眼睛利索,耳朵更是灵敏异常,一丁点的气息不到位或者吐词不清都会被他揪住,一句话录个把小时的事常有。所以一场录音下来,大家都东倒西歪,只有他一个人气定神闲地指挥这指挥那,听到抱怨声,他并不生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冒搞错吧,你们怪我?我有么子办法喽,上面催得紧,春节的时候拿不出节目,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上面”指的是电台领导。马上就是台庆五十周年了,台里为了吸引听众推出世界名著系列广播剧(以前是每逢春节才录广播剧的),事实证明,名著的魅力加上完美的配音,这样的节目相当受欢迎,每次一推出就会在观众中掀起一股名著热潮。台长老崔自称“猴王”,非常拥护年轻人,带领一群忠心耿耿的猴儿们决定将这个全新的文化理念发扬光大,尽管台里经费紧张,也没有影响《简爱》的正常上马,为了赶档期,以冯客为首的节目组已经连续奋战了十几个日夜。
也确实挺累的,我晚上做节目,白天录音,体力已严重透支,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这份工作,早撑不住了,因为自从数年前在祁树杰的干预下终止配音工作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戏里戏外交错重叠的感觉了。不知为什么,我很迷恋这种感觉,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永远泅在戏里不出来,戏里至少有罗切斯特深情地爱着我,现实中呢,没人爱,没人疼,什么都没有!
“考儿,我觉得你今天的台词说得很有感觉,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冯客习惯跟我讲普通话,看着我笑嘻嘻地说。
“是吗?”我也看着他笑,“其实是跟大伙合作愉快,心情舒畅,念起词来才顺。”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看冯客笑,有种孩子式的纯真,尽管他也算是奔四的老爷们了。
“我看未必吧,是不是正在恋爱中,念词才有感觉呢?”阿庆的嘴巴从来闲不住,她可能观察到最近总有个男人给我打电话,就误会我有状况了。
她这人就是古道热肠,年近四十了性格却比十几岁的妹子还活泼,因为年轻的时候演过《刘海砍樵》里面的胡大姐,到现在大伙还是叫她“胡大姐”,我们都挺喜欢她的。在这个电台里,几乎人人都有外号或别称,台长老崔自称为“猴王”就不必说,脾气火暴的导播刘建成则成了众人眼中的“牛魔王”,技术科超级骨感的小王就被人叫做“琵琶精”,新闻主播唐斌天生一张小白脸儿,自然就是“唐僧”了,至于我,不知为何被同事们亲切地称呼为“白娘子”,可能是我姓白吧(幸亏没叫我白骨精)。
“真的啊,白娘子恋爱哒?什么时候的事喽?”同事们一听到风声赶紧跟着起哄。我苦笑着摇头,没理会大家,连冯猴子请客都谢绝了,中午要赶去参加祁树礼的开业庆典,米兰还在那等着我呢。
“呃,娘子,记得元旦后按时开工哦。”冯客追出来喊,他存心恶作剧,经常把前面的“白”字省掉。我回头看见阿庆一脚踹了过去,对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臭小子,想占我妹子的便宜,活腻了吧……”
“胡大姐,我的姐呀,你把我当做什么人哪啊……”冯客回过身双手作揖。阿庆立即用地道的长沙话唱道,“我把你比畜生,不差毫分嗯哪……”
米兰比我先到半个小时,一袭玫红CHANEL套裙,花枝招展地站在酒店门口冲每一个进去的贵宾微笑,还热情地跟人握手,交换名片,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很客气地跟她点头握手,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子甚至还握着她的手说:“恭喜,恭喜!”显然他把这美女当成这家新开业的公司的员工了,不过转身又问了句,“小姐,我怎么看着你觉得这么面熟啊?”
“哎哟,赵局长,你真是贵人忘事,我们上个月还在一起吃过饭哪。”米兰笑嘻嘻地说。“哦,是,是……”赵局长装作认出来了的样子,连连点头,摆着手进了酒店大堂。
这时候又一个打扮入时的胖女人走了进来,米兰连忙热情地迎上去,大声说:“王姐,好久不见了,你真是越来越年轻了。”那女人一怔,像认出来又像没认出来的样子,问道:“你看我哪里年轻了啊?”
“你变苗条了啊。”米兰睁眼说瞎话。那女人一张胖脸立即笑成了柿饼,“真的啊,我也是这么觉得呢。”
我看不下去了,等那女人进去后,我一脚踹了过去,“你站这干吗,知道的,你是在这拉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酒店小姐在这拉客呢。”
“怎么说话的啊你,你看我的样子像小姐吗?”米兰顺手也推了我一掌。
“不是你说的吗,如今是大学生像小姐,做小姐的倒装得像大学生。”
“那确实!”米兰用长沙话笑答。
正说笑着,祁树礼出来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戴着眼镜,表情凝重不苟言笑,从容不迫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显得格外的气宇轩昂。最近老给我打电话的人其实就是他,只是简单的问候,没想到却被同事们误会了。我也懒得去解释这莫须有的恋情,误会也挺好,至少让我看上去比较正常。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任何的不正常都是正常的。
“考儿,你来了。”
他看到了我,马上换了张笑脸迎了过来。
“是。”我也客气地笑着说,“恭喜啊!”
“谢谢!考儿今天好漂亮……”
祁树礼目光闪烁,上下打量着我。一旁的米兰不知怎么突然变得很安静了,呆呆地盯着他发愣。我反应过来,连忙介绍道,“哦,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米兰。”祁树礼迅速扫她一眼,很客气地跟她握握手,点点头,说了句“你好”就没有再看她,反而要拉着我去介绍给他的朋友认识。
米兰自始至终都没跟这个来头不小的人物说上一句话,但她一点也不着急,目光始终追随着祁树礼左右,眼中那种看不见的东西空前的活跃,如同看见了一颗熠熠生辉的硕大钻石,吸引着她恨不得马上据为己有。
我看着她的表情,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很不安,这次她所表现出来的兴奋和激动比她以往任何一次看到心仪的东西都要强烈,性格决定命运,我很担心她的这种性格会给她以后的人生带来不太好的际遇,可惜我没有先知先觉的本事,否则我绝不会贸然将祁树礼介绍给她,为此我们都付出了代价。
庆典后就是酒会,我不习惯这种场合,就跟祁树礼打了声招呼要回去。他很善解人意,也知道我可能不喜欢这种场合,就没有挽留,而是亲自把我和米兰送到门口,安排司机送我们回去。“不好意思,本来要亲自送你的,”他满脸歉意和不舍,“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看你,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你也挺忙的。”我连忙说。
这时候一辆超豪华的加长奔驰开了过来,祁树礼亲自打开车门让我和米兰进去,吩咐司机道:“路上小心点开。”
“是,祁总。”司机毕恭毕敬地说。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车子,米兰可能也是,左顾右盼,连呼吸也变得很小心。车上因为有司机,她没说话,一下车她就嚷了起来,“身价,这就是身价,考儿,你怎么不早把他介绍给我啊?”
“现在也不晚啊。”
“是,是,一点也不晚。”
她挽住我的胳膊,肉麻地说:“我好爱你哦,考儿!”
“去,去!”我推开她,感觉鸡皮疙瘩掉一地。“考儿,”她挽住我继续说,“他好不简单,这么年轻就拥有这么多……”
“他好像不年轻了,都四十出头了呢。”
“你看你,外行吧,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就是他这个年纪,有经验有实力……”
我懒得理她,一个人上楼进了房间。其实从一开始,我也觉得祁树礼这个人不简单,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忽然衣锦还乡,成了受人瞩目的华侨,让人不能不猜测他成功背后所付出的代价。而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偶尔的谈话,第一次跟他打交道就是在电话里,那是两年前我正准备搬去跟耿墨池同居的头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隔着大西洋打来的电话,他说他是祁树杰的哥哥,现在美国,刚得到弟弟去世的消息,很难过云云。出于礼节,我连忙安慰他,“你别太难过,生死有命,是他自己要离开的。”
“Yes,Yes,我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祁树礼在电话里英文夹中文,说话很吃力,“我叫Frank,听说你叫考儿,很好听的名字,一个人在家吗?”
“我要搬走了,房子腾给一个亲戚住。”
“哦,这样啊,那我这个电话很及时哦,明天打就碰不到你。”
“是的。”
“那我们很有缘,我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谢天谢地,我还活着。”
“活着好啊,干什么都成,吃饭、睡觉、工作、玩、旅游、偷情……”
“哈哈哈……”祁树礼在电话那头大笑,“偷情?有意思,你偷过情吗?”
“你呢?”我反问。
“当然,我经常偷情,偷别人的太太。”
我被逗乐了,也哈哈大笑,“敢于承认自己偷的通常都是勇士,你很勇敢。”
“Thank you,你也很勇敢,你真是个有趣的女人,过些日子我会回国一趟,希望到时候可以见到你,我很想见到你,一个说话有趣的女人一定很有吸引力。”
“可以,只要到时候我还活着,你就可以见到我。”
“Ok,只要到时候我也活着我一定见你,Bye Bye!”
“Bye Bye!”我说着就挂断了电话。有意思,祁树杰的哥哥,他怎么会打电话过来?想见我,我还未必会见你呢。再见了,祁家的一切!
所以当这个祁树礼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时,我态度冷漠,无动于衷。对于祁家的人,我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噩梦,如果不是后来跟耿墨池闹翻了,没地方住,我就是沦落街头要饭也不会去敲祁家的门。那次我是去找祁树杰姑妈的儿子喜宝要回房子的,可是让我万没料到的是,祁树杰的母亲,那个老巫婆竟瞒着我擅自将房子卖给了喜宝一家,当他们拿出新的产权证给我看时,我气得差点昏厥过去。当天我就请假赶到湘北,直奔老巫婆的家。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是祁树杰的老婆,是他遗产的直接继承人,我已经放弃了他留下的钱,可他们居然还要夺走我唯一的栖身之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记得那天老巫婆家里好像来了客人,还没进门,就听到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我一脚踹开门,气势汹汹地冲进客厅,里面果然坐了好些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不要脸的烂货,你还敢找上门啊!”老巫婆闻讯马上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房子是我儿子留下的,你根本没资格住,你不是有男人给房子住吗?怎么?被赶出来了?活该!想要回房子,门都没有!”
我瞪着那个狰狞的老女人,心中压抑多年的火山瞬间爆发,猛然发现旁边的茶几上放着把水果刀,喜宝恰好就站在我前面,他也在帮老巫婆的忙。我不由分说就抓起了水果刀,冲上前一把顶住喜宝的脖子,咆哮道:“你们这些没人性的畜生,这样的事你们都做得出来,今天我就一句话,交不交房子,我手里的刀子可是不认人的,就一句话,交还是不交!”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老巫婆和祁树杰的姑妈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喊,“不得了了,要出人命了,快打110,我们家里来了个疯子。”
“看谁敢动!动一下试试看!”
说着我的刀刃立即就划了一下喜宝的脖子,顿时血流如注,眼见我真发了宝气,在场真的没有一个人敢动了。这时候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了起来,他一直在冷眼旁观,盯了我好半天,突然笑了起来,“你是白考儿,阿杰的太太?”
“你管我是谁?不关你的事就滚开点!”我恶狠狠地冲他吼。他并没退缩,不慌不忙地来到我跟前,很有趣地打量我,“没想到阿杰的太太这么有个性啊……”
“滚开,不关你的事!”
我气红了眼根本懒得跟他唆。双方又僵持了一会儿,老巫婆只得乖乖让步,表示会立即把房子还我,要我放下手中的刀。我这才推开喜宝,一甩手,水果刀准确无误地插在了茶几旁边的皮沙发上,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吭气。只有那个跟我搭话的陌生男人很镇定,一直笑吟吟地看着我,好像很欣赏的样子。我没理他,限了时间要他们腾房子后掉头就走,又是一脚踹开门扬长而去。过了大概两个月,我搬回了自己重新装修了的公寓。没头没尾的日子又开始了,除了晚上到电台做节目,我基本足不出户,外面冰冷的世界已经让我彻底灰心,我但愿自己早些将这一切遗忘,就像这个世界已将我遗忘一样。直到有一天我散步回来,电话响了,我去接,听到一个浑厚的男音跟我打招呼,“Hello,还记得我吗?”
“谁啊?”
“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前阵子我们还见过的啊,我是树杰的哥哥树礼,想起来了吗?”那男人在电话里笑。
祁树杰的哥哥?好像是有过这么个人给我打过电话,至于见过面,我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哦,你好,我们见过面吗?你弄错了吧?”我冷冷地说。那男人又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说:“不记得就算了,有空出来见个面吗?我请你吃饭。”
“对不起,我没空!”我断然拒绝。
“那你很不守信哦,你说过只要你活着就可以见到你的。”
“我现在已经死了!Frank先生,你在跟鬼说话!再见!”说着我就挂了电话。鬼才跟你吃饭呢,我不想再和祁家人有任何的瓜葛!刚挂下,电话又刺耳地响了起来,我抓起电话,正要发作,对方抢先一步说了话:“我在新澳西餐厅等你,晚上七点,不见不散!”说完对方也挂断了电话,语气坚决,根本不让人有拒绝的余地。好厉害的男人!我决定见他。
我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出了门,当我蹬着高跟鞋款款走进新澳西餐厅时,立即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这让我顿时有了些底气,我想我的样子还不至于太丢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靠窗的角落朝我招手,很内敛地冲我笑。我的视力一直不太好,走近才发现那男人好眼熟,脑中一闪,想起来了,他不就是我去找祁母要房子时跟我搭话的那男人吗?他就是祁树杰的哥哥?真是见鬼了,第一次见面居然会是在那样狼狈的场景下,我顿时窘得无地自容。
“请坐,很高兴见到你!”祁树礼笑着说,起身很绅士地帮我挪开椅子。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并没主动说到那天的事情上去。我饮了口橙汁,看了看眼前的男人,他穿了身藏青色西服,戴着眼镜,很斯文,眉目却很老沉,无端的透出一种威严,气度非凡。我看不出这人哪点跟祁树杰相像,我纳闷地想他们是两兄弟吗?
“看清楚了吗?不像吧?”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所思所想。
“是不太像。”
我暗暗一惊,眼前的男人有一种逼人的气势让我不敢再直视。
我一直低着头,但仍感到对面射过来的目光很灼人,我被那目光照得热乎乎的,直觉上,他也有些紧张和兴奋,因为他不停地调整坐姿,一双手拿上来又放下去,找不到跟我沟通的话,就不停地点菜,询问我的口味,征求我的意见,最后还要了瓶红酒……我也没多说话,也没怎么看他,我根本就不是来看他的,我是来吃饭的。我是真的饿了,从头到尾都在吃,有条不紊地消灭眼前丰盛的美味。
祁树礼吃得很少,他只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吃,目光闪闪烁烁,感觉得出他内心的兴奋更强烈了。他看我的样子并不是肆无忌惮的,是那种含而不露的慢慢品味,就像他在品着杯中的红酒,一点点的,一丝丝的,悄然不露痕迹地将眼前的某种光芒慢慢消融吸纳,我不知道那光芒是不是我身上的,我管不了那么多,要看就看吧,反正被男人看一下我又不会损失什么。
“你干吗不吃?”我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问。
“秀色可餐啊,我什么都不用吃。”祁树礼笑。
我瞪了他一眼,放下了刀叉,冷冷地说:“我吃饱了,谢谢你的晚餐。”
“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了话?”祁树礼察觉出了我的不快。
“没什么!”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跟那天看起来很不一样,”祁树礼终于触到正题,目光灼灼闪闪,上下左右追着我的脸:“真的很抱歉,我的家人让你受那么大的委屈,你受伤害的样子让我很难过,我离家这么多年,没想到除了弟弟已不在人世,别的居然一点都没变,你让我想起来了年轻时候的我,冲动、叛逆、绝望、不顾一切、太像了……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跟我一样可以忍着伤害站在刀口上舞蹈的人。当然,我现在已经没了当年的勇气,我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而你那么年轻,年轻得让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曾离开过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从前的影子,所以你让我感觉很亲切,我们好像认识了很多年,突然见面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别笑话我,我知道我说得太多了点,别介意,OK?”
我看着祁树礼,似懂非懂,但我感觉到了他的真诚,淡淡地说:“我不介意,至于你说的在我身上看到了你的从前,我就不太能接受,我不晓得我跟你的过去会有什么相似。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但我不想跟你们祁家的人有任何的关联,所以我们以后最好也不要再见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对不起,我知道是他们让你……”祁树礼诚恳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代他们向你道歉,我是很真诚的,今天约你吃饭也有这个意思,能接受吗?”
“我不接受!对不起!”我像个燃着的爆竹,“嘣”的一下就炸了,“我所受的伤害不是你或你的家人一句简单的道歉就可以弥补的,你们弥补不了什么,我也不稀罕,也许你可能跟他们不一样,可惜你姓祁,对不起,我对这个姓很敏感,请谅解我的苦衷,谢谢你的晚餐,再见!”说完我抓起手袋起身离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祁树礼忙买单追了出去,在门口拦住我说,“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很难接受,我不勉强……可是很晚了,让我送送你好吗?”
“不必了!谢谢!”我转过脸,决然地说,“我自己能回去,我习惯了一个人!”
这顿饭后,我就差不多把这个男人忘了,因为我对这个男人虽谈不上什么恶感,但绝无好感,因为他姓祁,我对这个姓氏很抗拒。所以我不打算再理他,尽管此后他又多次打电话约我吃饭,我都拒绝了,拒绝得很轻松,我根本没把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放在眼里,更没想过这个男人会对我以后的生活有什么影响,至于他即将给我带来的一场空前绝后的灾难我更是没了从前对某种事物的先知先觉,甚至连一丁点的预感都没有。
促使我再次跟祁树礼打交道的是冯客这个瘟神,他捣鼓的名著系列广播剧又一次大获成功,可能是被胜利冲昏了头,他很快又瞄上了另一部新剧,是他在网上花了2000元淘来的,连最严肃的艺术作品都可以在虚无的网络上达成交易,这时代真是进步得让人瞠目结舌。而且剧本我也看了,写得还真不错,我想如果那个作者不是穷疯了,断不会把如此荡气回肠的心血之作以2000元就卖掉。
“怎么样?”冯客把剧本给我看后满怀期待地问我。
“真的只卖2000元?”我怀疑地问。
“是只卖2000元啊,你不信哪?”冯客瞅着我呵呵地笑了,“你以为可以卖多少,如果我不出这2000元,这剧本烂在网上也没人要……”见我闷闷地不吭声,他又说,“现如今写东西的人多了,有几个可以把铅字换成钱的,何况还是网络上的东西,你上出版社报社杂志社去瞧瞧,每天都有无数的稿件被扔进垃圾桶……实不相瞒,那个作者家里很困难,我除了付这2000元,还多给了他1800元,算借他的,他一年内还得写另一个本子还债……”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才说:“我觉得你是黄世仁……他爹!”
“别这么说我好不好,就算我是黄世仁他爹,也要人家肯卖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公平哪……”冯客笑嘻嘻的一点也不生气。
“呸!还公平呢!”
“不跟你说这个了,像你这么菩萨心肠的人,是永远成不了黄世仁的。”瞧这死猴子说的,难道黄世仁是什么好东西?“考儿,”冯客忽然话题一转,小眼睛里直冒鬼火,神经兮兮地说,“告诉你,我这次要大干一场……”
“你干什么我都不拦着。”我不屑地说。
“可是你得帮我。”
“我帮你?怎么帮?”
“帮我把这剧本改成小说。”
我当时瞅着他,以为他是吃错了药还是怎么着,好好的剧本突然要改成小说!“为什么?”我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他并不正面回答我,只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我写?”
“这还用问吗,你是我们广电系统出了名的才女,写小说一直是你的强项,前年你的一个中篇小说不就在全国获过奖吗?”冯客说起来很轻松的样子,“现在只是要你根据这个剧本改小说,这对你根本就不是问题嘛。”
“我哪有这么多时间?”
“帮帮忙,帮帮忙……”
冯客使出他死缠烂打的特长。
我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其实从内心来说我还是很愿意帮他改小说的,因为写作一直是我多年的爱好,闲暇的时候写点东西,偶尔还拿到报刊见见光,那种小小的成就感胜过任何物质的东西,没有写过东西的人是体会不到的。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个作家,也为此努力过,可天意弄人,很多事情根本不是在人的控制之内的。不过我并不遗憾,虽然我没有从文,但我并没有离文学太远,我在做节目时播的很多散文其实都是自己写的,内心的东西通过电波与人分享,这就不仅仅是成就感了,而是一种莫大的精神慰藉!我想我如此热爱电台工作,喜欢写作,可能都是与此有关。
小说写得很顺利,接近尾声的时候,新的问题出来了,台里不肯拨经费,原因是冯客对现有的录音条件很不满意,要拉上一大帮人到外地去录。这死猴子真是名气大了心也大了!对此台长老崔的态度很明确,录可以,经费自筹。也不怪老崔不肯拨银子,这两年冯客先后录了好几部广播剧,反响虽然都不错,尤其是名著系列广播剧更是在听众中形成了一个文化品牌,可录这种广播剧是稳赔不赚的事,录一部赔一部,赔得老崔的脸越拉越长,这次本来就是很勉强地上了马,谁知冯猴子在本地折腾不够还要跑到外地去折腾,老崔坚决不同意了,说什么都不行。
其实老崔并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相反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通情达理的,虽然在台里他资格最老,但他不守旧,思想有时候比年轻人还前卫。只是广播这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纵然老崔使出浑身解数,节目推陈出新,还是抵挡不住越来越发达的现代化信息的冲击,电台如今只能是屈于电视和纸媒之后了,场面没人家热闹,广告没人家多,经费更不能跟人家比,入不敷出的尴尬境地已不是持续了一年两年,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录什么广播剧简直是异想天开,老崔赔不起,再赔下去他这个台长脸上实在挂不住。
可冯客不死心,整天跟在老崔屁股后面转,上班如此,下了班也准时到台长家报到,老崔也是大好脾气,好烟好茶地招待他,跟他拉家常讲形势,就是只字不提经费的事。冯客是光棍,横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大把的时间无处挥霍,日子久了就把到老崔家串门当成了每天的必修课,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可冯客万没料到此举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老崔的闺女麦子看上他了。麦子是老崔的独生女,在银行上班,标准的模特身材,脸蛋更是没得说,也许是条件太好了,挑花了眼,二十五六了婆家还没着落。冯客论条件跟麦子没得比,但他会侃哪,死的能侃活,活的能侃晕菜。那次跟他去武汉去出差,又被警察叔叔逮着验身份证,这已经是他第N次被拎出来查身份证了,你说那么多人不查凭什么就逮着他?可邪乎的是,他硬是在人流如织的火车站把那两警察侃晕了,到临别的时候竟让那两个警察送我们去饭店,这可是我第一次坐警车,本来感觉还不错,结果到了预定饭店接待单位一瞅这情形,全都目瞪口呆给我们行注目礼,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事被警察送到饭店。
你说就这德性,居然也把如花似玉的麦子给糊弄住了。而麦子也不害羞,直截了当地跟她老爸说喜欢上冯客了,要嫁给他云云。老崔开明得很,表示不反对(其实他一直就很喜欢冯客这小子),他跟女儿相处得也不像传统的父女那样,麦子从不管他叫爸爸,而是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那天上班我在电梯里就听见他父女俩很有意思的对话,麦子说:“老崔啊,你答应冯客的事没有?”
老崔说:“这是我工作上的事,你插什么手?”
麦子说:“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怎么能不插手?”
老崔说:“可人家看不上你呀。”
麦子答:“还不是要老崔你多费心了。”
“我帮不了。”
“你帮得了。”
“怎么帮?”
“多制造机会让我跟冯客相处啊,”麦子贼笑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千万别轻易给冯客拨广播剧的经费,至少在我没搞定他之前别答应,你要不答应,他不就天天上我们家来嘛,只要他来搞定他是迟早的事。”
老崔转过脸,颇为欣赏地看着他的女儿,“虎父无犬女啊,你怎么就学到了我这招呢,想当年你妈就是这么被我搞定的。”
“所以我才是你女儿呀,”麦子拍拍老崔的肩膀,冲他挤挤眼,“只要你肯拖着冯客,剩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这样啊?”麦子非常失望,随即又转了个弯说,“看样子只能实施第二个步骤了。”
“什么步骤?”
“以身相许啊,土老冒!”
“胡闹!”老崔立即严辞训道,“我崔秉生的女儿怎么能做这种事?”
“恐怕已经晚了,我许都许了。”
“什么?”
“别发火,老头,我这不都跟你学的嘛,想当年你就是这么泡上我妈的啊。”
“……”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办公室,一进门就笑得趴在了桌子上,冯客刚好在跟阿庆说事,见我笑得这么凄惨忙问出了什么事,我就把麦子跟老崔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兜了出来,一直自称脸皮比城墙厚的冯客差点没栽倒。阿庆和另外两个同事则跟我一样,笑得快抽筋。
“白考儿同志,”冯客憋着气看着我,正色道,“现在是办公时间,只许谈工作!”
“好,好,谈工作,你要谈什么?”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
“看样子这回是甭指望老崔了,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拉赞助啊,”冯客目不转睛地瞅着我,小眼睛眯成了一线天,“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关系到我们这个剧能不能达到质的飞跃,所以一定要交给一个非常有亲和力的人去做。”
“谁?”
“你啊!”冯客呵呵笑道,“你刚才笑得那么喜庆,看得我心花怒放,就那么几秒钟,我就决定把拉赞助这个光荣的使命交给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冯客马上又抢着说,“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这几天我又仔细听了前阵子录下来的配音,说真的……”这猴子摇摇头,很惋惜的样子,“你的声音实在是好听,可是咱们那设备……啧,啧,比我还老,再好的声音也录不出理想的效果……”
我瞪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把录音的地点挪个窝……”
“你想挪到哪去?”
“上海。”
“哪?”
“上海。”
“……”
我一宿没睡。
“我实在是不想走以前的老套路,否则这次我们肯定还是赔,我想来想去,决定换个模式操作,前提就是把录音地点选择在上海。因为那里不仅有一流的设备和最专业的录音人才,还有就是我的一个老同学在上海话剧演艺中心,那边看了我们的剧本,很感兴趣,说如果我们的广播剧市场反应好,他们就准备买下这个剧本的舞台改编权……”
冯客的话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一宿。
他平常吊儿郎当惯了,很少见他这么认真诚恳地跟人说过话,但我知道他一直就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只是在录广播剧的事情上他承受的压力不小,很多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说他拿公家的钱打水漂,哗众取宠。但我知道他不是,也欣赏他这一次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么多年的同事和朋友,我没有理由不帮他。可是他为什么偏偏选择去上海录音呢?
上海,上海……两年前的那次叛逃让我对那座城市充满着向往和感伤,而我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现在就生活在那座城市,也许走在外滩的晨风里,或是漫步在静安寺的夕阳下,我会和那个人擦肩而过,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他是否还是原来的他呢?
他真是够狠的,两年来音讯全无,他在长沙不是还有个工作室吗,他一定也会时常来往长沙,可是他居然连一点音讯也不给我,这个世界居然还有比我更冷漠和自以为是的人!两个极端的疯子走到一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结果的,唯一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这样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直到现在才想明白!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当务之急还是帮冯猴子筹措粮饷。他这次如果真想咸鱼翻身,彻底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窝在长沙肯定是不行的,我赞成他走出去(虽然并不赞成他去上海)。第二天一到办公室我就给米兰打了个电话,她路子多,应该有办法。
“找周由己。”米兰说。
“他……行吗?”
“试试看啊,我们这帮同学里不就他混得最好吗?”
米兰说的是实话,周由己是我们的中学同学,在H大读的土木工程,毕业后自己弄了个工作室,生意火得不得了,他做的生意五花八门,不仅设计建筑,还做建材、装饰、房产,所以他的名片上总是排得满满的,什么公司总经理、设计总监,什么策划师、预算师、项目经理等等。而这一大串的头衔后面始终只有三个字:周由己。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百变不离其宗,孙猴子变来变去还是孙猴子。他这人活得潇洒,钱是赚了不少,不过消耗也大,其中很大一部分花在了女人身上,他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换女人。据他自己讲,除了初恋,从没一个女人跟他在一起超过半年,最短的有时候只有一个星期,米兰就常拿他开玩笑,说他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到年底还没有女朋友过年。而他就有一点好,重色不轻友,始终把朋友放在第一位,从不轻看朋友,朋友请他上五星级酒店吃饭他去,拉他上大排档他也去,所以他的朋友遍天下,这一点跟米兰倒很相像。所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米兰隔三差五地就宰他一顿,《笑傲江湖》里有个淫贼田伯光,米兰就把“天下第一淫贼”的封号给了他,对此他也照单全收。两人见面打招呼也很有趣,米兰每次见面总要问:“喂,淫贼,最近又上了几个?”周由己当仁不让地回答:“我才从床上下来”。
虽然我估计他没多少钱可以赞助,但我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给他打了通电话,说明情况,他犹豫了下,最后说可以给我赞助两万,多的没有了,因为最近他惹上了一桩官司,正缺钱。我知道两万肯定不够,但有总比没有好,就连声向他致谢。第二天我们约了地方见面,他最近刚出了趟国,才回来,几次打电话约我,我都回绝了,所以一见面他就抱怨道:“真是的,怎么约你都不出来,要立牌坊啊?”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对他是知根知底,所以无论他说什么荤话,我都处变不惊。
“我是很真诚的,干吗拒人千里之外?”周由己嬉皮笑脸的。
“谢了,我不需要同情。”
“谁同情你了?”周由己一脸委屈,“我只是想找机会接近你,从前祁树杰霸着,下不了手,现在我还会袖手旁观?”
“那你就死了这条心,天下男人死光了也轮不到你。”
“考儿啊,我不明白你怎么就看不上我呢,当年你一进校园,我就开始追你,可你挑来挑去就不挑我,说真的,我对你可是一片痴心。”周由己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可是他开玩笑开惯了,认真的时候别人也以为他在开玩笑。不过他追过我倒是真的,连祁树杰也知道,所以对他一直戒备森严,别人打电话没关系,要是周由己打电话到家他就要追根究底。祁树杰死后,他先是表示很难过,然后就松了一口气似的跟米兰说:“警报解除了,不容易啊,该轮到我了吧。”米兰当时就泼他的冷水,“做梦吧,要轮到你早轮到了,还会到今天?”
我听着周由己的真情告白还是以为他在开玩笑,“别扯了,你又不缺女人。”
周由己还要表白,我忙打断他,问道,“跟不跟我做客去,李樱之的老公刚从上海学习回来,米兰跟我约好了一起上她家吃饭,怎么样,去不去?”
“李樱之?”周由己犹豫了一下,马上点头,“去,干吗不去啊?”
李樱之是我们这堆里过得最中规中矩的,大学毕业不久就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孩子,结婚第三年她工作的那家电线厂倒闭,她就彻底回到家庭当起了全职太太。她老公张千山在法院工作,人很老实,在单位也混得开,回到家里又很照顾老婆孩子,是我们这个圈子出了名的模范丈夫。
米兰比我们到得要早,我和周由己一进门,李樱之先是一愣,马上就笑逐颜开,招呼道:“稀客啊,快进来,快进来,千山,来客了!”
张千山忙迎了出来,又是递烟,又是倒茶,很是热情。樱之则去厨房继续忙她的菜。米兰见周由己来了,忍不住又要拿他开涮:“听说你最近出了趟国,怎么,开洋荤了吗?”
“那是自然的。”周由己笑着回答。
“没把那些不该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吧,比如病毒什么的。”米兰指的是艾滋病。周由己连连摇头:“没有,你要不信啊,可以检查。”
“呸,什么东西!”米兰笑骂。
“你们能不能说点别的,人家孩子还在边上呢。”只有我注意到樱之四岁的儿子毛毛在场,忙提醒他们说话收敛点。
“哦,差点忘了,”周由己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不能毒害儿童的。”
“没事,就当是让孩子提前接受性教育好了。”张千山也打趣。
“哎呀,张千山,真没看出来啊,”米兰惊呼道,“你也学坏了。”
一阵哄笑。
吃饭的时候,大家也是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张千山不愧是模范丈夫,不停地给樱之夹菜,米兰就说:“对老婆这么好,在外面没做亏心事吧?”
“你说哪去了,我会吗?”张千山的脸立即红了。
“那可难说,现在的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米兰说。但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我在场,只得又圆场道:“也不一定,也不一定。”
“吃菜啊,大家都吃啊。”樱之也岔开话题。
我知道大家都在照顾我的情绪,很感激,眼眶一热就要落泪。周由己见状忙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提议吃过午饭后都去打保龄球,运动运动,米兰马上赞成。张千山也说是不错的主意。樱之也做我的工作,去吧,大家难得聚在一块。我笑着点点头。
在保龄球馆的卫生间,我跟米兰感叹道,看着樱之那么幸福,我真觉得自己像没娘的孩子。米兰却呵呵冷笑着说:“只怕没你看上去的那么美好。”
“什么意思?”
“白考儿,我觉得你这人真是,怎么说好呢?”米兰看着我直摇头,“樱之是个好女人这不假,但张千山对她就未必……”
“你别瞎说,他们一直都很好,这么多年我都是看到了的。”
“我也看到了啊,前几天我都在阿波罗看见张千山了。”米兰说。阿波罗是长沙很有名的一家购物中心,她经常去那里购物。
“看见张千山也稀奇吗?”
“你听我说完!”米兰横我一眼,“我看见的是张千山和一个女的在一起……”
“女的?谁?”我跳起来。
“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发廊妹,挺漂亮,两个人搂在一起亲热得不得了。”
我张着嘴,感觉自己的心在突突地跳。
“想不到吧,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为张千山是个什么好东西?”米兰恨恨地,又有些难过地说,“周由己说,他也见过张千山跟那女的在一起,他们在酒店开房!”
“樱之……知道吗?”我喃喃地问,感觉像缺氧般窒息。
“第二天我就打电话问过樱之了,当然没直接说,只问她老公最近忙不忙,你猜她怎么说?”米兰转过脸又是呵呵冷笑看着我,“她说她老公去北京出差了,已经走了好几天,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第二天早上,冯客开着他的爱车“拖拉机”来接我,这是他去年不知从哪淘来的一辆快报废的北京吉普,坐在上面能感觉到各种零件在唱歌,喘喘咳咳,摇摇摆摆,像个久病不愈的老头,走一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迈出下一步。而他还当个宝似的逢人就说“上哪,我送你”,台里同事又不好扫他的面子,只好勉为其难地委屈自己坐上去,除了老崔家的麦子,谁也没觉得坐他的车是享受。麦子呢,放着好人家的宝马奔驰不坐,偏偏就喜欢坐我们冯导演的“拖拉机”,哪怕是即刻散架也觉得幸福,据说她就是坐这“拖拉机”坐出的感情。所以千万不要以貌取人,包括车!
今天是周一要开例会,冯客拉着我先去谈一个赞助,赶回台里的时候已经迟到了,进会议室时两人的脸色比外面的水泥墙还灰暗。我们话都不愿说,赞助的事又泡汤了!没办法,人家一听说是赞助广播剧马上就很客气地抽身告退,现在的人太现实了,都知道广播剧带不来什么经济效益,自然不会给你免费的午餐。而距离去上海录音的时间越来越紧,一晃眼国庆都快到了,除了先前周由己赞助的两万,我们一无所获。冯客急得团团转,会上老崔问他粮饷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非常诚恳地对老崔说:“崔台,你还好意思问,我头发都快愁白了,就差没去卖身为奴了。”
会场一阵爆笑。
“只怕你想卖还卖不起价呢。”死党文华又开始挤兑冯客。
“你想卖给谁啊?”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只怕是倒贴吧……”
“那确实……”
冯客没理会,一本正经地把脸转过去对老崔说:“要不老崔,我卖给你得了,你给我拨点经费,我两年不拿薪水,白给你干活。”
老崔扶扶眼镜瞅了眼冯客,也一本正经地说:“卖给我可以,我家麦子正好看上你了,你就上门来给我做女婿吧。”
全场笑趴倒。
晚上回到家,我打电话给米兰,要她再给我出出主意,她在电话里高深莫测地乐,忽然说:“你就没想过找他?”
“谁啊?”
“还能有谁,”米兰说,“祁树礼呗。”
“不可能!”
“他得罪你了?”
“那倒没有。”
“那为什么不找他?他可是真正有钱的主,拔根汗毛够你录十个广播剧……”米兰一说起祁树礼就格外兴奋,“你去找他绝对没问题,工作上的事嘛,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又不是你私人找他借钱。”
我没吭声。米兰的兴奋让我不好说什么。自从上次在酒会上认识祁树礼后,她就变得异常兴奋,这种兴奋在酒会那天就表现出来了。但米兰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她虽没对我透露什么,私下里却已经开始“行动”了,她不仅很快摸清了祁树礼的来头和家底,还寻找和制造一切机会接近他,只可惜收效甚微,这位祁先生显然是阅人无数,根本没把米兰这样的丫头片子放在眼里,他既不得罪她,又不给她机会,既礼貌客气,又不失傲慢和冷静,一向把玩男人于股掌的米兰这回算是遇到了对手。
我有时候也给她泼冷水,叫她别太当真,说祁树礼这个人城府很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可她跟我一样,天生就喜欢跳火坑,别人阻拦不得,越阻拦越视死如归。米兰对我的好言相劝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是不屑一顾的,在她看来,祁树礼这条大鱼志在必得。我当然只能祝她好运了,漂了这么多年,也许这一次她是认真了吧。而在目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只能接受她的建议,又不是我私人找他借钱,工作嘛。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祁树礼接到我的电话简直是喜出望外,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让他很有点受宠若惊。我没在电话里说赞助的事,只说有点事想跟他谈,约他见个面。祁树礼当然答应了,他在华天大酒店定了房间,很隆重地接见我这个一名不文的电台小DJ,我一进酒店大门他的保镖和助理就一脸酷酷地迎了上来,我忐忑不安地跟着他们上三楼的包间,感觉像是去见一个黑社会老大。
“老大”祁树礼显然是对这次见面做了精心准备,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胡子也是刚刮过的,整个人感觉焕然一新,精致的无边眼镜后面目光闪烁,却依然是深不可测。见我进来,他笑吟吟地起身牵我过去坐到靠窗的餐桌旁,温和地说:“对不起,这阵子太忙了,我实在抽不出空跟你见面,抱歉。”
回国已有些日子,他的中文适应了些,刚回来那阵满口的中文加英文,听他说话是件很费力的事。“你的中文进步了很多。”我笑着说。
“是吗,那我很高兴。”他喜形于色。这时候他的保镖也进来了,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地坐到他身后的沙发上。我看着那两个大汉,浑身不自在,就打趣说:“祁先生,我是来找你谈事的,不是来行刺你的,你觉得就凭我有可能行刺得了你吗?”
祁树礼一怔,马上明白过来,手一挥,示意保镖离开。那两个人一走,他就很无奈地说:“对不起,平常他们都习惯了这样,今天怪我忘了支开他们,怎么样,没吓着你吧?”
“有点,以前没见你这么摆谱过。”
“以前跟你见面,我都是不带保镖的,”祁树礼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你是我最愿意亲近的人,我怎么可能怕你行刺我呢?”
“哈,那你就错了,要说行刺你,我应该是最具备条件的。”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
祁树礼笑了,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我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不难看,甚至说得上是仪表堂堂,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想行刺我吗?”他把手支在桌上,身子向前倾,更靠近地看着我。
“你想让我行刺吗?”我避开他的目光,反问道。
祁树礼毫无惧色,镇定自若地瞅着我笑。我也呵呵笑起来。两人都是笑里藏刀,跟这么个高手过招,我获益匪浅进步神速。
“看来我还真要小心了,不过……我一般不会逼你,因为我知道欲速则不达,事缓则圆的道理。”祁树礼说。
“不错,中文确实有进步,都知道用成语了。”
“唉,没办法,在国外待久了,中文生疏是不可避免的事,你就不用笑我了,好在我并没忘记中文,当然也不能忘记。”
“忘记……忘记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少了很多痛苦。”我莫名其妙地说。
“可很多事是无法忘记的,人区别于其他动物最明显的特征除了人类特有的智慧,还有就是记忆,人有记忆,哪怕是精神错乱的人,他都有记忆,有记忆就情不自禁要回忆,回忆什么呢,有快乐的事也有痛苦的事,这是不能随人的意志转移的。”
“是啊,如果能选择自己的记忆,这个世界就没有悲伤这个词了。”
“你现在就很悲伤,怎么了,面对我让你很悲伤吗?”祁树礼的目光又在我脸上搜索。“不,不,当然不是,”我连忙摆手,正色道,“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的。”
“我和你之间还用得着‘帮忙’两个字吗?有什么事就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我看着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预感到他可以帮到我,但同时又莫名地不安,心想他凭什么帮我?天下真有免费的午餐?
而祁树礼果然是财大气粗,得知我找他的事由后,当即许诺赞助我们五十万,还说如果不够,可以追加。从酒店出来时他拍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考儿,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能帮到你是我的莫大荣幸。”
“我也是没有办法,工作上的事……”
我有意提醒他,我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才来找他。
祁树礼不露声色,马上接招,“不管是什么事,这总归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嘛。”
我抬头瞅了他一眼,不好说什么了,心里更加不安,这个男人,只怕没有我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他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可我怎么觉得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开始呢?我怎么老觉得这个男人很危险似的,即使此刻他对我笑容满面和蔼可亲,我仍摆脱不了那种被猎人瞄准枪口的恐惧。我恐惧什么呢?
思考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我已经不习惯过多地去思考什么了,是祸是福,岂是你想躲就躲得过的?我决定不去想这件事了。从酒店回来的路上,我把好消息报告给冯客,他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当确定事实后他在电话里放心地说了句,“老天,终于不用我去卖身给老崔做女婿了。”
五天后我们一行九人坐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看得出来,大家都很兴奋,一路上有说有笑,计划着到上海后如何借工作之便去吃喝玩乐,好像我们不是去工作,而是去度假。我靠窗坐着,心情却随着飞机的升降忽起忽落。我似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买保险了吗?”
“没买,但我带了保险。”
两年前跟耿墨池私奔去上海时在飞机上说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赶紧将脸别向窗外,刹那间泪雨纷飞……
我输了!我最终还是被这个男人一脚踹进了地狱,如今两年过去了,我还没从伤痛中解脱出来,生活也毫无起色。可我还爱着他,到现在哪怕反目成仇了,我还是爱着他,因为除了我自己谁都无法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去他,心中裂开的伤口就再也没有结痂的可能,其实我不指望伤口可以痊愈,但至少让它不再流血。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我已经不愿多想了,因为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这是谁都懂的道理,怨来怨去只会加重内心的苦难。而且我也承认,最初跟他同居的日子还是很快乐的,尽管为此父母跟我翻了脸,祁母更是四处散播,让我本来就糟糕的名声更加江河日下,但相比两人在一起时的快乐,这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即使现在两人已经分道扬镳,可只要回想起那段日子的点点滴滴,我还是没有遗憾,因为我忠于了自己的心,因为我们有爱(至少当时我认为有),有了爱和音乐,我的生活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遗憾。
我是记得的,那时候最喜欢听他弹《爱》的系列曲,没来由地喜欢,仿佛那幽远伤怀的旋律是前世听到过的,今生再听到竟让我莫名感动百感交集。
耿墨池说《爱》的系列曲本来有二十多个系列,但由于叶莎的突然离世创作被迫终止,而且永无完成的可能了。我说你一个人不能完成吗?他就冷着脸说一个人能完成爱吗?爱是两个人的事。我还想问他关于叶莎和这些系列曲的事,但一看他的脸色,就什么也不敢问了。但直觉告诉我,这些曲子后面一定有着他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情。他既然不愿说,我也就没必要去惹他不高兴了。我只知道正是《爱》的系列曲让他蜚声海内外,弹钢琴并不能奠定他在乐坛的地位,钢琴弹得好的人多的是,他就是以弹奏《爱》的系列曲才闻名的,也只有他才能真正诠释《爱》的精髓,因为那是他和前妻的作品。所以他很忙,隔三差五地就要出去演出,少则几天,多则十天半个月,尽管为了我已推掉了很多演出,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很有限,每一次分别都依依不舍,每一次重聚都疯狂缠绵……
疯狂过后呢?
我反而变得冷静了,说不清什么时候,我发现我跟他之间总是存在某种费解的距离,而这种距离很大程度上是由他的刻意保持而存在的。他可以跟我疯狂地上床,跟我开或高雅或低俗的玩笑,甚至是让我趴在他身上又啃又咬。但他就是不让我探究他的内心,他从不谈论他的前妻叶莎就是一个证明,我无法从他口中得到任何他跟叶莎婚姻的只言片语,而这恰恰是我最好奇最感兴趣的,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果断地掐断我好奇心的进一步扩张。他用他的聪明和不容商量的坚决态度暗示我,大家在一起开心就足够,别的什么都不要谈,保留各自的空间会比较好。
我当然不能去刨根问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装糊涂,但在内心还是开始反思他跟我在一起时的心态和动机,结果越思索越迷惑,我常常发现耿墨池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窥视我,那目光深不可测,很含糊很矛盾也有点心慌意乱。好几次半夜突然醒来,我发现他根本没睡,要么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要么站在阳台一筹莫展地抽烟。
更不解的是,他老在吃药,而且总是在某个固定的时候吃,很少间断过。我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吃的什么药。他总是搪塞说是一种维持身体基本机能的中药,吃了很多年,停不下来。我就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想长命百岁,那么注重身体健康。耿墨池反问,你希望我长命吗?如果我突然死了,你会难过吗?问得很唐突,让我更加心惊肉跳惶恐不安,好像他马上就会离开我,逍遥的日子就要到头了似的。
我知道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了,四月间,耿墨池应邀去上海参加一个国际音乐节,我怕我会郁闷得发狂就去找米兰诉苦,米兰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但她提醒说:“你陷进去了,考儿,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应该知道爱情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场戏,演戏的时候怎么投入都没关系,但你必须出得来,入戏太深的后果只能是伤害自己。别犯傻了,耿墨池是很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走在一起很不合常理,都同时失去爱人,但为什么你会选择他,他又怎么偏偏选择你,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一时气结,这些我还真没想过,至少没有认真地想过。
“所以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米兰以旁观者的姿态说,“不留后路,只怕到时候戏落幕了你还收不了场。”
“后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是我心甘情愿,我都会义无反顾地狂奔过去,死而后已!”
“你真是疯了!”米兰摇头说。
“是,是疯了!”我苦笑道。
说这话时,我的眼睛瞪着天花板,好像那上面有我寻找的答案似的,其实这场爱哪里会有答案呢,就是有,又岂会让我找到?
没有任何先兆,我突然悲伤起来,耳边嘈嘈杂杂,思维也变得很混乱,然后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我仿佛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孤独的舞台,没有观众,面对着自己的灵魂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想过远远地逃开这一切,逃开他和他的声音,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而且说不清为什么,我的心常常莫名其妙就陷入了巨大的悲伤而阵阵发痛,我想啊想,拼命地想,只是想弄清楚那从年少时就不断追逐我的悲伤究竟源于哪里,忽然间我发现,我生活的这十年完全是一片空白!一点也记不起来我是否真的有过这段日子……我记得我还是个少女,我跟那个大我十七岁的男人分开了,于是就有了我的悲伤,我摸摸索索独自一个人艰难地往前爬,爬出一路的血迹,后来我终于抓住了一个人,就像是救命的稻草,我嫁给了他,再后来他成了一把灰,我亲自给他找了墓地埋了他。当时看着他的坟墓我很想那个被埋葬的人就是我,我又开始悲伤,接着我的悲伤被突如其来的绝望所吞没,我想不通我怎么如此不幸,感觉自己一直是个被放逐的人,流浪在外,找不到灵魂的家,我真的像丢了魂。我很想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孤傲的自信的小姑娘,生命顽强,对所有伤害都可以付之一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没有主张!米兰,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很脆弱,脆弱得一丁点的打击就可以要我的命,所以我才恐惧,看着他的时候,我更恐惧,因为我怀疑他就是再次给我打击的人,没有理由没有根据,我只是感觉,很模糊又很清晰的感觉,米兰,如果我被他击倒,我是没有再次爬起来的勇气了,真的没有了……”
这是我录过的那部广播剧《呼啸山庄》里的台词,米兰吃惊地瞪着我,显然她听出来了。我也诧异得不行,怎么回事,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又跌进了戏里出不来了。我总是这样,一悲伤或者生气就神思迷离,说话做事颠三倒四,原以为丧夫之后遇上耿墨池会正常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难怪祁树杰当年不要我搞配音。
“你真是无可救药了……”米兰担忧地说。
我当然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要去想他念他,当他从上海回来的那天亲自接我下班时,看着日思夜想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我惊喜得几乎落泪,迅疾窜到他怀里,什么后路啊余地啊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我向往了一生的男人啊!感谢上帝在历经几次情感的劫难,又经历丈夫殉情自杀的噩梦后,还是把这么好的一个人送到了我面前!我和他一回到公寓就翻倒在床上,我任由着他疯狂地亲吻,疯狂地消融着我美丽炽热的身躯,我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在幸福的云端里忘乎所以……
我想我是疯了,彻底疯了,这疯狂让我激动,也让我害怕,因为我知道我的整个魂魄都附在了这个男人身上,任谁都不能让我放手,哪怕是即刻把自己捣成灰粉化为泡影也无所顾忌,存在或消失,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但有没有他的爱却完全不同!
在床上,他抱着我,一语不发。
他睡了的时候,我还没睡,我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
我爱的男人此刻就躺在我的怀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宁静和安详,他在做梦,梦里会有我吗?我不得而知,因为我始终走不进他的心,他的心对我而言比太平洋还难以逾越。但是数天后,在他的日记里我还是读到了他灵魂的解剖,我不是故意看他日记的,他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那天他记了日记后很疲惫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又赶去工作室,日记本就放在书房的电脑旁,我承认,那对我是个极大的诱惑,在挣扎了很久后我还是紧张激动地翻开了他的日记。老天作证,我只看了一篇。可是只一篇就让我差点崩溃!
他在那篇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已经失眠很多天了,不敢做梦,因为我的梦全是噩梦,从叶莎出事后开始,我的世界就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我还是不相信叶莎已经离开了,想了一百个理由,一百个理由都否定了叶莎会自杀,她答应了要跟我一起完成《爱》的系列曲的,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可是我不能不想叶莎,尽管我不曾真正爱过她,但我们一起共度了孤独难耐的无数个日子,一起谱写了流传于世的《爱》的系列曲,我们不只是音乐上的绝配,更是超越爱情和亲情的血肉关系。这么多年的惺惺相惜相依为命,她已是我音乐灵感的全部来源,是我人生征途上必不可少的拐杖……可是她已经不在了,被那个男人永远地载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湖!而她什么话也没留给我,此刻她就长眠在黑暗的地下,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要我用余下的后半生来忏悔和纪念,她要让我知道整个世界都是因为纪念她而存在。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我不曾给过她只言片语的温暖,我给她的只有冷淡和忽略。话虽如此,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是那个男人将她拉上了不归路,没有那个男人,叶莎不会这么绝情,这就让我始终无法通情达理地对待白考儿,虽然她跟我一样,都是这场可怕梦魇的受害者,但她的丈夫却是这场悲剧的制造者之一,那么她,就只能是无辜的替罪羊!
可是为什么,这个我本应仇恨的女人,却在我心里造就了我的爱情,哪怕这爱情是模糊的,矛盾的,甚至是堕落的,我也心甘情愿放下自己的骄傲,心甘情愿品尝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和悲伤。叶莎没有造就,她却造就了。这让我由此而产生迟疑和内疚,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女人?
这让我痛苦,使我备受折磨,让我终于记起原来我还有爱情(我曾一度认为今生我不会再有爱情的)!多少年来,我几乎已经绝望了,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想,就算上天不让我得到爱情,至少也要让我看看属于我的爱情是什么样子,因为我活着的全部意义正是为了等待一份久远的爱情,我的整个生命和力量都是为了守候这份爱情。现在,爱情是来了,却是由她带来的……”
我没看完就已经哭得声嘶力竭,放下日记本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我跑回自己的公寓,躲在屋子里哭了一天。原来如此啊,他是在报复!其实早该想到的,为什么到现在才正视?我不敢跟别人讲,连米兰都没告诉,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这狂风海啸般的打击与折磨,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也在报复他,可是这只是最初的一个念头而已,爱上他后我就已经放弃了。谁知他一直没有放弃,虽然我怀疑过,但看他对我如此动情,根本就没想到他还陷在仇恨的深渊里不能自拔。晚上他回来后,并没发现我看了日记,依然对我情意绵绵。我躺在他的怀里,看着他疲惫的脸,忽然很同情这个男人,胜过同情自己。
可是第二天,我们还是爆发了相识以来的第一次大吵。
他原本是一片好意,开着车准时去电台接我下班,问我今天过得怎样。我说,你过得怎样,我就过得怎样。他当即感觉我情绪不对,看了看我,目光闪了一下,就再也没说话。回到公寓,吃过饭,我们靠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谁都没看进去,各自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睡吧,很晚了!”
他关掉电视,起身去了浴室。
我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什么事都不愿做,情绪很不好。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来他的声音:“考儿,我忘了拿睡衣,帮帮忙。”
“你的睡衣在哪?”
“在我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好,你等会儿。”
说着我就进了卧室,卧室很大,放了两个衣柜,他的靠里边。平常各人的衣物都是各自放好,大家都形成默契,极少动对方的东西。我蹲下来用力地抽开衣柜底下的抽屉,翻了翻,没发现睡衣,又抽开另一个抽屉,一抽开我就惊呆了,那里面满满的全放着女人的衣物,大多是文胸和内裤,都很精致华贵,叠得也很整齐,我马上就明白这些衣物是谁的。他还保留着叶莎的东西!难怪他不肯随便让人动他的衣柜,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他不仅是没放弃,他还在保留!我看着那些内衣浑身抖成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我本能地站起身,满脸是泪地看着冲我发火的人不知所措。
“谁给你的权利乱翻别人的东西,你有没有教养?”他裹着浴巾站在面前,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是要吃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是吗?恐怕不是吧?”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很陌生,一脸怒容,冷笑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探究我的事情吗?何必在我面前装!”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谁在你面前装了?如果我真想看,我会选在这个时候看吗?你去上海那半个月我有的是时间看!就是看了又怎么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值得你这么诚惶诚恐!”我也来了气,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够了,你不用解释,你想知道什么我全明白,不要以为自己很聪明,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该知道的事情你就不要去追根究底!你怎么这么不识趣?”
“我不识趣?”我叫了起来,“那你告诉我什么是该知道的事,什么是不该知道的事,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我不会解释!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那就证明你心里有鬼!”
“我的心里有鬼,你的心里就没鬼吗?”他反唇相讥。
“好,好,我说不过你,我错了,行吗?你满意吗?”
我气疯了,冲出卧室,抓起沙发上的一件外套,连鞋子都没换就跑了出去。我泪流满面地奔到公寓楼下,越想越委屈,一刻也没停留就跑出公寓所在的小区,可是房子已经给了祁树杰姑妈的儿子,无处可去,我只能去找米兰。
第二天我想了又想,就跟米兰说:“看来我没法跟他再住下去了,我得搬回自己的屋。”
米兰一点也不同情我,反而责备道:“怎么这么快就闹别扭了,你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搬回去,你的房子不是给了你亲戚吗?”
“我只是借给他们住几天而已,当初就讲好了的,我要住进去的话他们随时都得搬出来!”
“那你先去要房子吧,要了房子再作打算。”米兰恨铁不成钢,“我早说过耿墨池不简单,叫你别陷得太深,怎么样,尝到苦头了吧?”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别提他!”我红着眼叫。
然后我就开始去要房子。房子要回来后,我马上雇人重新装修,又抽了个空去了趟他的公寓,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冲出家门都一个多月了,他居然连个电话也没打,我真奇怪为什么从前没发现他这么冷酷。我是晚上去的,自己开了门,径直进了卧室收拾东西。他当时正在书房,见有人进来就出来看情况,他想都应该想到是我啊,除了我,谁还会有他公寓的钥匙?
他见到我一点也不意外,冷冷地甩下一句话:“你不用收拾了,我都给你收拾好了,我知道你迟早要来拿的。”
我两眼发直,他的话强烈地刺激了我,犹如一道闪电,使我突然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倏地瞪大了眼睛,“你……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我滚?”话还没说完,不争气的眼泪又滚滚而下。
他却视而不见,拿着本书靠在卧室门口傲慢地说:“要搬出去,谁也不会拦你,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回来?”我反问,一双受伤的黑眼睛灼灼地直视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怪物,“我还会回来?见你的鬼去吧,我死也不会回来!没人性的东西,这辈子我都不想看到你!”我咆哮着,提起行李箱恶狠狠地推开他,“让开!让我出去!”说着就穿过客厅胡乱套上鞋子,临出门时那浑蛋又说了一句话:“要不要我送送你啊,很晚了呢。”
“送你的魂吧!浑蛋!”
我骂了一句后就重重地摔上了门。然后我提着行李来到米兰的公寓,房子还没装修好,只能暂时借住米兰这里了。米兰本来想问问我去拿行李时耿墨池说了些什么,但一看我的脸色,就不敢开口了。我也懒得解释,一句话也没说就奔进房间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此后的很多天,我没再说什么话,我无话可说,也没上班,实在没心情。米兰却是早出晚归,两人很少碰面。客厅里有个大鱼缸,里面养了很多鼓着眼睛的金鱼,我整天看着那些金鱼发呆,晚上米兰睡了,我睡不着,也会爬起来继续看那些金鱼,因为除了两个大活人,这屋子里就只有那些金鱼是活的。我发现那些可爱的鱼睡觉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睡的,很有意思,一动不动浮在水面上,好像时刻保持警惕,生怕有人会伤害到它们。我心想,连鱼都知道留有戒心保护自己,我是人哪,居然还不如那些鱼!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客厅里一坐就坐到天亮,鱼儿们还在快活地游,我发现我也成了一条睁着眼睛睡觉的鱼,不敢闭上眼睛,我害怕黑暗,因为黑暗里我完全找不到自己,我迷路了,丢了好多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米兰被我的状态吓得不行。
我看出她的担忧,笑着说:“你不必担心,我死不了,我只是在想些事情,我在舔自己的伤口,我的伤口在流血,一直在流,我却感觉不到疼,拼命地掐自己也没觉出疼,好奇怪啊。”
米兰看着我被痛苦折磨得毫无血色的骇人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应该知道,我已飘忽在崩溃的边缘,整天精神恍惚,茫然不知所措,在房间内整夜地踱来踱去,还用牙齿咬自己的手和头发,甚至是枕头和被子,我被自己咬得浑身是伤,满地都是我的断发,枕头和被子也被咬出了一个个的小洞。在凄冷的雨夜里,我经常一个人在楼下的花园里徘徊,忧伤地望着暗无边际的沉沉黑夜,任凭雨水淋透了衣服也毫无感觉。
那天米兰很晚回来看到我又一个人傻坐在楼下花园的石凳上,于是拖我上楼,进了房间我又趴到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黑夜发呆,米兰怎么叫我都没反应。
“米兰快来看,他开灯了!”
这个时候我已经神智不清,眼前突然出现幻觉,兴奋地朝米兰招手。米兰往外一瞅,黑灯瞎火的,耿墨池公寓的灯光在这里根本无法看到,可是我坚持说自己看到了那边的灯光,整个身子都往外倾,幽灵般喃喃自语道:
“看!他又在弹钢琴了,就他一个人,他演奏的是哪首曲子?让我想想,是《离别曲》吧,他经常弹那首曲子给我听……你看,他又下楼了,他开了车要去哪,去墓园了?他站在墓前干什么,跟鬼说话吗?他宁肯跟鬼说话也不肯跟我说话,米兰,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也埋进那深深的地下,我在里面,他在外面,那时候他是不是才肯跟我说他心里的话,就像此刻他站在他妻子的墓前说话一样……可是恐怕这也是奢望,隔着墓碑,我还是无法看透他的心,我在坟墓里辗转难眠,我不能安息,因为我看不透他的心,所以我无法安息,死一百回也不会安息!”
说到这时,我回过头发现米兰在流泪。
“哦,米兰!你干吗哭了?”我说,用手拭去米兰的泪,“别为我哭,没用的,我很茫然,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想我快死了,我知道我其实一直在寻找自己应该待的地方,那地方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那是冬天来临时我必定要去安息的地方!就在那里,那个角落里,那个埋葬我灵魂的地方,有一块墓碑,立在旷野里,长满荒草的旷野,孤零零地立在那,除了吹过旷野的风,没人跟我说话……他不会来找我的,他找不到我,他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我们都丢失了对方,再也找不到了……”
“考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米兰哭叫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摇,被她摇了那么几下,我的意识好像又回来了,这才发现自己又在说广播剧的词,把自己又放在了戏中的环境,而且我在发烧,浑身滚烫。米兰知道问题严重了,吓得泪流满面不知所措。
第二天米兰就把我拖到了医院的精神科。医生问明情况后,开了些镇定之类的药,说只是短时间的精神紊乱,回家多休息几天好好调养就会慢慢复原,但一定不能再受刺激,要保持心情愉快,过度或长期的精神压抑会导致病情转变甚至是恶化。
米兰吓坏了,只好去找耿墨池,把医生开的诊断书给他看,希望他能救救我。据米兰后来说,耿墨池态度非常冷漠,只抛下一句话:“我不会去见她,我已经放了她,给了她生路,她解脱不了是她自己的事,我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我潜意识里想活下去,我竟然调整过来了,渐渐地恢复了些正常。虽然样子还是很难看,枯瘦如柴,但神智清醒了不少,很少再胡言乱语。米兰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我死是死不了的,尽管我的样子跟死人并无太多差异。
真的像是死过了一回般,我整个人都垮了,沉默寡言,常常几天不说一句话,我像是在故意忽略自己的语言功能,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回电台去上班。幸亏有米兰的照顾和安慰,又调养了些日子后,我渐渐康复,气色也好了很多,房子恰恰也装修完毕,我就搬出了米兰的公寓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时候夏天已走到尽头,秋天的萧萧冷风一夜间刮遍了大街小巷,满地都是枯黄的梧桐叶。
两年了,我没有见过他。虽然偶尔还在报纸电视上看到他的消息,但我很清楚那个男人已经跟我没任何关系了。这两年他的事业如日中天,《爱》的系列曲风靡海内外,他的名字在音乐界如雷贯耳,而每一次听到或看到他的名字,我的心就会被狠狠地扎上一刀,心里的血流得更多了。所以我只能默默祈祷,千万别让我在上海遇见他,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他,如果老天还想让我好好活的话!
上海的录音工作忙碌而有序,这里的录音条件的确比内陆地区好很多,正如冯客事先所说的那样,他这回要玩大的—
在我们还没到上海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个广播剧的小说版在上海一家大报的副刊上连载,这小说正是我在长沙改的!改得很成功,越来越多的人关注着小说中主人公的爱情和命运,报纸的销量徒然增加。而就在这个时候,冯客对媒体爆出要将此小说改编成广播剧的消息,并在上海各大报纸和电台登载公开招聘配音演员的广告,声势造得很大。所以实际上我们还没到上海就已经吸引了各大媒体的注意,这些事都是冯客委托上海的朋友做的,我们都蒙在鼓里,到了上海后见很多媒体来采访,冯猴子才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们。
“猴,你怎么想的这些个招啊?”阿庆惊喜地问,为了表示亲近和欣赏,她经常这么直接称呼他为“猴”。
“我可是得了高人指点的。”冯客卖关子,很得意。
我想也应该是,虽然他也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但这种宣传上的策略如果没人指点,他绝对想不出来。我们问什么高人,他先是不说,后来经不住我们的再三逼问还是兜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我们都吓一大跳,那人谁不知道啊,著名的影视制作人,以炒作闻名于娱乐圈,不少演艺圈的红人就是他一手捧出来的,也不知道冯客搭什么关系得到人家指点的。“咱们这也是在炒作,合适吗?”我对他的这个冒险举动表示了怀疑。
“是炒作没错,可现在是这个潮流,什么都要靠炒作,”冯客说起来头头是道,“形势所迫,我也没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崔再赔钱了是不?”
“老崔知道吗?”
“他知道了,咱们还能来吗?”
“他要知道了,小心卸了你!”
“知道了再说嘛,他自己不也经常先斩后奏嘛,谁叫我是他带出来的兵呢?”冯客笑嘻嘻的,一脸得意。这猴!
他的功夫倒是没白下,招聘配音演员的广告一登出就吸引了大批的少男少女前来试音,虽然招配音演员远没有选美或其他选秀活动那样具有诱惑力,但现在的年轻人胆子都很大,谁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加之冯客请了当地电台和电视台几个颇有影响力的主持人当评委,此外还请了两个戏剧演艺中心的老师和一个小有名气的明星,再经电视台那么一播,几天下来,在我们下榻的酒店的小型会议室,前来报名试音的人越来越多,我跟阿庆还有其他几个同事忙得都快虚脱。
冯客却没管招聘,他去跑录音棚的事了。也托了炒作的福,上海最著名的一家录音棚答应将棚租给我们,这家录音棚可是目前国内数一数二的,不仅设备一流,录音和后期制作水平也是一流,很多当红歌星的专辑就是从这录音棚里出炉的,甚至许多境外的唱片公司也过来排档期,如果不是冯客把声势造得吓死人,只怕排到年底也未必轮到我们。
招聘结束后,正式录音开始。在录音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冯客为了进一步造声势又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上海的各大媒体都派出了记者,偌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场面甚是热闹。虽然以前给电影配音时我也面对过媒体,但真正走到幕前这还是第一次,我明显地力不从心,面对闪烁不停的闪光灯窘迫得就差没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冯客坐我旁边,不时用脚踹我,提醒我要保持笑容。于是我就只好“笑”,一个小时不到的新闻发布会,我的脸笑得又酸又胀,发布会结束了还在“笑”,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你简直是让我在卖笑!”吃饭的时候我拍打着脸颊抱怨冯客。
“考儿,你配合一点好不好,”冯客脾气也很大,“现在什么时候了,一个极小的疏忽,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会付诸东流。”
“可你做这些有意义吗?就一个广播剧,你弄这么大声势,只怕到最后血本无归。”
“你怎么就知道血本无归呢?你说点好听的行不行?”冯客“啪”地放下碗筷,当即黑了脸,“这么关键的时候,大家应该拧成一股绳才对,你倒好,尽泼冷水,你看看大家,这些日子我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个人都付出了很多,不止你在付出!”
“算了,少说两句,大家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阿庆连忙打圆场。
一桌的熊猫眼都看着我。
“首先我们就应该对自己有信心,自己没信心,你要别人怎么相信你?”冯客认真地说,他很少这么认真地说过话,“考儿,我跟你在台里混了这么多年,进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难道你就没想过有所改变吗?实话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录广播剧,成或不成,我都不会继续在电台干下去了,这次算是完美的谢幕,也是想给台里做好最后一件事,让老崔对上面有个好的交代!”
“什么,你要离开电台?”一桌的人都震住了。
“早就想离开了!因为一直觉得愧对老崔才留到现在,这次我这么努力就是想还老崔的人情,这些年他实在是为我和大家扛了太多的包袱……”
说到这,冯客的眼圈有些红。“老崔实在是个好人,这几年都是他帮咱们顶着,如果不是他,我们根本就录不成什么广播剧,虽然受听众欢迎,但亏的钱太多了,每亏一次老崔就要向上面赔不是,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扛,这些你们都知道吗?”
没一个人说话了,饭桌上一片沉寂。
“对不起,冯导,我也是一时情绪……”我哽咽着道歉。
“我不怪你,考儿,以你的个性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这次我们能成行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筹措了五十万,我们根本没可能来上海录音。”冯客看着我,又看看大家,语气非常坚决地说,“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为了老崔,为了电台,我们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我们要让上面的人和那些等着看我们好戏的人瞧瞧,电台是可以跟电视和其他媒体相抗衡的,我们具备这样的实力……”
冯客的观点是对的,晚上回到房间看新闻,我们发现新闻发布会居然还像那么回事儿,虽然我的表情僵硬,但冯客却是神气活现,一本正经地对在场的记者说:“目前已经有不少影视制作公司要买下我们这个广播剧的版权,我们还在考虑中……”
“谁要买我们的版权啊?我怎么没听说?”阿庆傻乎乎地问。
冯客没做声。我们也没做声,心照不宣。
“真的会有影视公司要买我们的版权啊?”阿庆还在冒傻气。
“大家都没做声,就你问题多,”冯客恨铁不成钢地瞅了眼阿庆直摇头,“心里有想法不一定要说出来嘛,蠢得死!”
“蠢得死”是湖南一个著名娱乐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发明”的口头禅,在湖南家喻户晓,屁大的小孩都会,遇到对谁不满的事就会脱口而出:“咯都不晓得,蠢得死。”
“你才蠢得死呢!”阿庆回骂冯客。
冯客也不还口,胸有成竹地跟我们说:“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上海戏剧演艺中心的黄经理就找到我们,说决定买下这个广播剧的舞台改编权(原先他是要等广播剧播出后看其响应才决定是否买下版权的),这无疑都在冯客的掌握中,我们看到了成功的希望。下午,上海方面正式派人过来跟我们谈合同,谈完了合同又请我们过去参观他们的戏剧演艺中心,双方都决定次日签定合作意向书。事情进行得意想不到的顺利。
上海戏剧演艺中心坐落在繁华的淮海路,红墙的欧式建筑,很气派也很有艺术感,大楼里设有好几个大小规模不一的演出大厅,还有数个宽敞明亮的排练厅,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进行一个小型话剧的彩排。正式演出好像就在两天后。
“人家这才叫搞艺术的啊!”
冯客环顾四周低声说,脸上尽是艳羡之情。
“跟他们比起来,咱连草台班子都不如,”他拉我坐下,深深叹口气说,“是该改变了,我再也不想回到从前,也不想欠别人什么了……”
我知道他又在想离职的事。“你真的决定走吗?”
“是,早就决定了。”
“老崔知道吗?”
“没跟他说。”
冯客掏根烟,正要点上,发现排练厅的墙上贴着的“禁止吸烟”的告示,只得放回打火机,把烟拿在手上很享受地闻了起来。
“但是……”他闻着烟淡淡地说,“老崔心里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着呢,他知道我会走……”
我没注意他说什么,却被他闻烟的动作吸引住了,这个动作好熟悉,好熟悉……是什么东西在心上轻轻地一划而过,一阵刺痛,我倏地一颤,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耿墨池,也很喜欢闻烟,因为医生警告他不能吸烟,有时候实在控制不住了就闻一闻,笑一笑,又闻一闻,贪婪而优雅的样子恍若眼前。就在这时,从舞台的音响中忽然传出一阵钢琴声,是这幕话剧的背景音乐,仿佛来自天外,雷鸣般响彻大厅,只是个前奏,我就知道这是什么曲子,《爱》的系列曲之《绝境》!
没有先兆,没有缘由,我全身僵直着不能动弹,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涌,顷刻间我什么都看不清了,胸口一阵紧一阵的抽痛让我就快要停止呼吸,我痛苦地垂下头,双手更加用力地揪住胸口,全身发抖—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这“可怕”的音乐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嚣张地鼓动着我的耳膜,敲打着我的魂魄,逼得我要发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嗯,这曲子不错,挺熟悉啊,谁写的?”冯客冷不丁问了句。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
“是我们上海非常著名的一个钢琴家写的,也是他演奏的,”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介绍道,“我们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取得这首曲子的使用权的。”
“是吗,那我们也可以请他给咱广播剧写首曲子啊,”冯客恍然大悟。坐他旁边的黄经理只是笑而不答。冯客还不知天高地厚,继续说,“老黄,帮个忙,看能不能帮咱联系上这个钢琴家?”
“这个……”黄主任露出为难的神情,客气地笑着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我们也是绕了很大的弯子才跟他联系上的,而且他这人性情古怪,难以接近,要价又很高……”
“你们用这首曲子花了多少钱?”
黄经理伸出两个指头。
“两万?”
黄经理哈哈大笑,“冯导不懂行情啊,二十万!”
冯客心里咯噔一下,再也没吭声。
我也没吭声,因为除了胸闷,我的头也很痛,几天来的重感冒这个时候已如巨石般砸来,以至于大家一起去吃饭时,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忽然很恐惧,害怕自己就此倒下,千头万绪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这个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
但是我的头实在太痛了,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摇晃,下了车才发现我们一大路人已站在希尔顿酒店门口,我的血又开始往脑门上涌,心猛地一沉,他们怎么选这个地方吃饭?两年前来上海过元旦时,耿墨池就不止一次地请我来这吃过饭喝过咖啡,我知道里面有家很著名的餐厅“李奥纳多餐厅”,是以达?芬奇的名字命名的,里面吃顿饭够内陆地区工薪阶层生活好几个月。我不是个崇尚高消费的人,也不小资,但我真的拒绝不了里面艺术殿堂般浪漫的气氛,走进去,你看那高贵柔和的灯光,壁上达?芬奇的临摹画,错落有致的餐桌和餐桌上精致得犹如艺术品的餐具,还有优雅的侍应,一切历历在目,恍若隔世。我有些呆呆地站在餐厅中,哽咽着说不出话,好在我戴着墨镜,没人注意到我湿润的眼眶。“你说你这是干吗呢,到这了还戴着个墨镜,”阿庆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连忙拉我坐下,“是怕人认出你来怎么着?”
“有什么稀奇的?”冯客立即帮腔,“人家娘子本来就是名人,等咱广播剧播出后,我保证,她出门不仅要戴墨镜还要带保镖。”
“娘子?”黄经理诧异地看看我又看看冯猴子。
“哦,娘子是我们考儿的外号,她的外号叫白娘子……”
黄经理笑了起来,忽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很有意思的外号,不过白小姐,我怎么总觉得在哪见过你似的,但又确实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以前来过上海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笑笑:“来是来过,不过我好像……想不起跟黄总见过面……”
“真的见过,没骗你,但就是想不起来了。”黄经理很认真地说。
我毫不怀疑他的记性,他肯定是见过我的,虽然我没有印象,但两年前来上海时,耿墨池带着我到处招摇,就像我在长沙带着他到处招摇一样,白天混迹于购物中心咖啡厅,晚上出没于各种社交PARTY,那短暂如烟云的日子虽已飘远,但肯定是留下了痕迹的,怎么会没有痕迹呢,这不就有人认出了我?
黄经理是典型的上海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又不失精明,边吃饭边跟我们谈合约,他当然不会白请我们吃这顿饭,我们当然也知道不可能白吃人家的饭,上海人精明,湖南人也不傻啊,那可是出领袖的地方,所以几番酒劝下来,黄经理服了,“湖南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确实名不虚传,呵呵……”
“过奖,过奖,我们是来上海学习的,呵呵……”冯猴子的那张脸被酒精烧成了大醉虾,红得就跟戴了个京剧脸谱似的。
吃完饭黄经理又请我们到酒店的KTV唱歌,因为有几个环节他觉得还有继续磋商的余地。冯客也不客气,点了间最大的包间,豪华得让人胆战心惊。我们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几天下来,我们在良心上都有点招架不住了,尤其阿庆,每见到动了几下筷子的山珍海味被撤走就直摇头,私下跟我说:“这次回去我得吃上三个月的萝卜白菜才能让心里好受些,否则我怕下雨遭雷劈。”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冯客每次都气得不行。所以除非是不得已,一般的应酬他都不愿带阿庆出去(阿庆也不愿去)。不知为什么,他很喜欢带上我。“我就觉得你见过大世面……”他总这么说我。
可是我却不喜欢应酬,像今天这场合,一帮人虚情假意地吃吃喝喝,唱唱跳跳,我就极不喜欢,加上重感冒,我完全提不起精神,又不好搅了大家的兴致,只得一个人出来透气。
在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我完全弄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了,头昏脑涨,浑身无力,靠在一边的皮沙发上感觉要停止呼吸般的天旋地转。我想我真的支撑不住了,正要给阿庆打电话要她送我回饭店,突然一个满脸红光的矮胖男人坐到了我身边,看了我几眼,莫名其妙地说:“小姐,一个人吗?”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别过脸没理他。
“好有个性啊,开个价啦,一回生二回熟交个朋友嘛……”
我吃惊得瞪大眼睛,这才明白过来,他把我当酒店小姐了!
“别这么看着我啦,我是很真诚的啦,”那男人显然是喝多了,操着一口粤语,竟把一只咸猪手放到了我的腿上,“我看小姐一个人在这里,你也跟我一样很寂寞的啦……”
我抓起茶几上的一杯热茶不由分说就泼了过去,那王八蛋立即跳了起来,我也跳了起来,又抓起面前的烟灰缸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狗日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是小姐吗,你他妈有毛病吧,有几个臭钱就在姑奶奶面前拽,拽什么拽你……”
“你……凭什么骂人你……”那男人指着我也气势汹汹,酒气冲上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骂人?就凭你刚才说的那话姑奶奶还要打人……”
保安和大堂经理这个时候都跑了过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好像是这男人的朋友,也都跑了过来拉住他,说的说好话,劝的劝,场面一时间乱了套。
那男人仗着自己人多,竟挣开众人的手冲到我面前就要打人,我也豁出去了,他还没扬起手,我手中的烟灰缸就飞了过去,那男人“哎哟”一声就捂住了头,围观的人都傻眼了,我也吓傻了,血汩汩地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
马上冲过来两个保安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又有好多人围了过来。
我被两个保安拉扯着,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神经错乱。
“放开她!”
突然人群中一声断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浅色西服的男人鹤立鸡群般站在人群中怒目而视——“你们太过分了,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她是个病人你们没看出来吗?”
他的声音,浑厚如钟,一下就把众人镇住了。
是他!是他的声音!老天啊,我怎么能抗拒,这折磨了我两年的声音,还有他的气息,此刻天地万物都在晃动,我却没有力量看他,被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耿墨池,我在心里叫出了这个久已“遗忘”的名字,只一声就让我心痛得无以复加,心中的血刹那间喷涌而出,我两眼发黑,几乎崩溃。
只有他才能让我这样!在他面前,我就是一根可怜的火柴,两年的等待,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燃烧,尽情燃烧吧,最好化为灰烬!
“她是我太太,生着病,你们放了她吧……”恍惚间我听见他说。
什么,我是病人?在他眼里我是病人?!之后他说了什么我没听到,只感觉心被扯成了千片万片,一点点地坠落,坠落,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黑暗无边……我真的坠落了,四周一片漆黑,身子往后一倒,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仿佛睡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就那么睡过去),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软的大床上,窗帘是拉着的,房间很黑,我看看四周,竟弄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我努力在想怎么会在这,可是脑袋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根本无力思考。我挣扎着爬起来,摸黑打开门,顿时客厅耀眼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你醒了吗?”
他磁性的声音像来自天堂。
我站在门口仔细辨认声音来自哪个方位,看清了,他就坐在那架钢琴边,好像在整理什么东西,地上丢了很多纸,他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你睡了几个钟头了,做什么事这么累,我叫都叫不醒你……”
“我怎么会在这?”我摇晃着身子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晕倒了,那么多人围着你,我只好把你带回来。”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埋头写写画画,根本不朝我这边看。
“现在几点了?”我虚弱地问。
“凌晨吧,几点我也搞不清。”
他放下手里的笔,点燃一根烟,这才朝我走了过来,坐在了对面。他的姿势还是那么好看,跷着二郎腿,慢慢吞吐着烟雾,那张刀削过似的冷峻的脸在烟雾的笼罩下倍感遥远。“你好像过得不怎么样哦,那么憔悴,像个刚出院的病人……”我听见他说。
“那你应该很高兴才是。”
“也是,也不是。”
他长长地吐了口烟圈,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支着下巴。天哪,他的样子还是那么迷人,一双眼睛格外地犀利明亮,梦幻一样的光芒瞬间照住了我,让我无处藏身。“怎么会这样呢,离开我你应该生活得很好才是。”他淡淡地说。
我回避着他的目光,无法克制的悲伤在心底泛滥。“你不必感到奇怪,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现在只是在呼吸而已,我不是病人,是死人……两年前我的丈夫跟他的情人一起冲到那个湖里的时候,我就死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活过来了,其实没有,这几年我就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不休,搞不清自己是活着的死人,还是死了的活人……”
我说着这些话,自己也不懂,不争气的眼泪怆然涌出眼眶。
“你还是这么忧郁,一点也没变……”
他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我,伸手弹弹烟灰,更深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我感觉他比两年前瘦了些,但却满脸放光,眼神刚毅,那精神气足以将他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比进地狱。
毫无疑问,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郁郁寡欢神情灰暗的耿墨池了,他成功地摆脱了过去,或者说过去根本没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他活得精神着呢,他活在现在!他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竟可以将自己完好无损地保存到现在。而我呢,活得像个鬼,既定的现实不敢去面对,只能靠过去支离破碎的一点记忆勉强维持自己微弱的呼吸,我留在了过去!
他现在是声名显赫的钢琴家啊,两年前就是,现在更是如日中天,前阵子就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消息,他被邀请到北京为某钢琴大赛当评委,组委会为请到这么个大腕级人物正在各大媒体大张旗鼓地作宣传呢。他实在是个成功的男人,他享受着这一切,有那么多人崇拜他,那么多人围在他身边为他喝彩。而我却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可以想象我的形象有多么糟糕,竟然被人误会成酒店小姐,大庭广众下被一群衣冠禽兽围攻……
我怎么能忍受跟这个男人比!不能比的,我受不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被那群人当众踩死算了,或者挖个地洞找个黑暗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永远不要再见到他,我已经一无所有,决不能再失去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这么一想头脑忽然就冷静下来,心一横,艰难地抬起头对他说:“谢谢你,我……走了。”说完,站起身,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出客厅来到过道换鞋。
“还爱我吗?”我猛然听到他在后面问了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头上烟雾弥漫,好像是跟一个鬼说话。
“我早就忘了爱是什么了。”
这么说着,我打开了门,身子发轻,鬼一样地飘出了房间。
天还是黑的,整座城市都被无边的黑暗笼罩,犹如我的心。无数次地幻想过跟他重逢的情景,什么场合都想过,酒吧、茶楼、商场、飞机上、街头……无论在哪碰到他,我都设想我的样子一定是光鲜亮丽,神采飞扬,见到他时一定是高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等待着他因为我生活得如此之好而惊叹和懊悔,可是结果呢,却是在那样尴尬狼狈的场景下遇到他,这比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还难堪!
回到酒店我倒头就睡,睡到后来感觉全身像浸在水里一样的冰冷彻骨。醒来后才发现窗户没关,外面起了风,米色条纹窗帘被风吹得老高。我并没有起身去关窗户,就那么让寒风荆条般鞭打着自己。我裹着身子抖成一团,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竟有一种自虐的痛快。睡到快中午的时候,我睡不下去了,饥饿的胃绞得我要抽搐。我爬起来打开酒店房间的小冰箱,里面除了一个冷面包,什么吃的也没有,拿出那个冷面包,我也没去热,就着一杯冷开水凑合了一顿午餐。我一边吃一边在想,很好,就这样过下去,我就不信我死不掉,最好现在就死掉,明天早上被人发现了送到火葬场,几分钟后就是一把灰,那才真的是干净呢。
“你是怎么回事,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回去了!”
刚吃完午饭阿庆就给我打电话,责怪我昨晚不辞而别。他们现在正在演艺中心签合同。我拿着电话直发愣,刚吃下的冷面包让我的胃抽搐得更厉害了。
“还有,你的手机怎么在一个男人手里?你昨晚就是跟他在一起?”阿庆连珠炮似的追问,全然不顾我在电话这边痛苦不堪心乱如麻。“他要你去拿手机,”阿庆又说,“那男人是谁啊?他说是你朋友,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上海还有朋友呢?”
“别说了,求你……”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搞不清是胃痛还是心痛。
“考儿,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别怪我多嘴……”阿庆叹口气,继续喋喋不休,“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有人,可你看看这两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为这个男人,但我提醒你,能放下的就放下,不要把自己整得太苦了!”
我一句话也没说就放掉了电话,泪流不止。
想想我跟他的这场爱,完全是一种悲哀,和他分开到现在,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找他,只是守着自己的心在苦苦地等,所以我从不敢换掉家里的电话,就是怕有一天他会找不到我,尽管他从未来找过我。其实他在长沙有个工作室,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制造很多机会跟我不期而遇,可是他没有,跟我一样按兵不动。但我爱着他啊,见不到他,只能凭心去触摸,我能感觉得到他一直在“注视”我,虽然这两年他在我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可我相信恋人间是有心灵感应的,哪怕看不到彼此,仍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穿越时空的距离包围着自己,所以我从不怀疑他的爱,如果有一天,这爱不存在了,我想我的生命也就灯尽油枯了。
一晃又过了半个月。
谢天谢地,录音工作终于接近尾声,每一个人都显得很兴奋。最后一天录音的时候,我们还准备了啤酒,准备好好庆祝一番的,结果等我们到了录音棚,意外发生了,工作人员竟说录音棚正在用,我们必须等两天才行。
“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一直要用到这个月5号的,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录音了,怎么能把棚给别人呢?”冯客一听说要等两天头就大了,因为预算已经到了底,再在上海待下去恐怕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
“对不起,他们已经包下了整个录音棚,我们只是工作人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太不像话了,欺负外地人是不是,”阿庆也来了火,“什么都有个先来后到吧,我们早就跟你们经理说好了的。”
“对不起,可是你们没有签约,口头上的许诺是不算的。”
“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冯客强压怒火,尽可能地用缓和的语气说,“我们来都来了,最后一次录音,你们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不能!”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们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穿得很时尚华贵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不可一世的样子,像打量一群乡巴佬似地打量着我们说,“这个录音棚我们已经包下了,很抱歉,你们今天不能用。”
“你是谁啊?”阿庆很不客气地问。
“我是谁跟你无关,反正你们不能用。”
“呃,我说你年纪轻轻的,说话怎么这么没轻重啊?”阿庆真火了,冲上前双手叉腰,摆出一副长沙“堂客”的泼辣架势,“看你的样子是读过书的人,可这书读到屁眼里去了吧,没读好回学校继续读,爹妈没教好叫他们继续教……”
“你……”女孩显然没受过这种待遇,粉脸立即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
“什么事?”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男人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男人,我也是。可是,可是……我瞪着那男人,脑袋“嗡”的一响,像是挨了重重一拳似的,两眼冒金星,差点栽倒在地。
“你……怎么在这?”
他玉树临风地站在我面前,皱着眉头问。他也一眼看到了我!
“耿老师,我们已经包下了录音棚,他们还要用,哪有这种道理嘛?”女孩一见主人来了,立即发嗲,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你给我闭嘴!”耿墨池很严厉地吼她一声,吓得那丫头一抖,缩着脑袋再也不敢吭气,他又转过头看着我,“怎么回事,你们也要用录音棚?”
“是的,我们跟他们的经理已经说好了的,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录音。”
冯客很会察言观色,知道来了个说得起话的人,连忙讨好地迎上去,递过烟,耿墨池礼貌而又傲慢地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我,“你们录什么?”
“广播剧。”冯客帮我说了。
“哦,这样……”他点点头,露了丝笑容(算是客气),“很难得啊,大老远地跑到这边来录音。”
“是的,我们来得很不容易,可你们上海人好像不太欢迎我们。”我轻声说。
“要录音怎么不跟我说呢?我可以给你安排的。”
见我终于开口说话,他的脸色立即柔和了许多,目光浮云般在我脸上温柔地掠过,我却感觉被刺了一下似的,很不适应地别过脸。他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这才转过身吩咐旁边的那个年轻女孩,“小林,去跟肖经理说,让他们先录,我们迟一点没关系。”
女孩很不服气地横了我们一眼,一万个不情愿地进去了。
“哦,她是我的助手小林,年纪轻,说话多有得罪,你们别放在心上。”耿墨池突然变得客气起来。冯客连连说:“哪里,哪里,小姑娘嘛,我们怎么会跟她计较,还请问这位先生,贵姓哪?”
“她知道。”耿墨池指指我。
“考儿,你上海有熟人怎么不早说呢?”冯客吃惊地推了我一把,“还愣着干吗,还不赶紧给我们介绍。”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好看着我,眼神柔软如波光荡漾。我连忙低下头,不敢正视,轻声跟冯客说:“他是耿墨池先生,演奏《爱》的系列曲的……”
“哟,原来是耿老师啊,失敬失敬,”我话还没说完,冯客就伸出了手,“知道,知道,太知道了,您的音乐在我们湖南那边很受追捧啊……”
“是吗?”耿墨池客气地跟冯客握握手,很有分寸地笑了笑。
“是啊,很多人都喜欢你的音乐,”冯客如是说,“当然,这还得感谢我们的白主播不遗余力地推广啊,你的每一首曲子都不止一次地被她在节目里用过……”
“哦?”他看着我,眉毛奇怪地扬了起来。
我立即窘得满脸通红,有一种被人揭穿老底的难堪。
“是的,是的,”阿庆也抢着说,“她可是你的忠实乐迷,不仅在节目里放你的音乐,还把你的照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下,没事就看着照片发呆呢。”
我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耿墨池却得意地笑着,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样,你还是忘不了我吧?
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当最后一段录音结束时,冯客在玻璃房外带头鼓起了掌,是为我的完美配音鼓掌,也是为我们终于完成了这项艰巨的工作鼓掌。耿墨池却无动于衷,像尊雕像似地坐在那,冷漠地看着我,面无表情。
“没看出来,你这么会演戏。”趁着大家在欢呼,他凑过来忽然说了句。
“谢谢,不过你比我更会演。”我冷笑着答。
这个时候肖经理进来了,跟冯客结账。
“多少费用,我们马上付清。”
“五万。”肖经理客气地说。
“这么便宜啊?阿庆,付账!”冯客简直乐坏了。阿庆连忙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包钱递给肖经理,肖经理只瞟了一眼,并没接,忽然笑了起来,“是五万美金,冯先生。”
“什……什么,五万美金?”冯客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刚开始不是说好了吗,什么时候变成美金了?”
“我想你可能搞错了,我们这里的设备全都是进口的,录音人员也是从国外请来的,因为很多境外机构到我们这里录音,所以我们一直都是按美元收取费用的。”肖经理耐心地解释说。
冯客的脸立即惨白,大颗的汗珠在额头渗了出来,我们全傻了。“如果……我们交不起这笔费用怎么办?”冯客到了这份上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不好意思,如果交不清费用,你们的录音母带就不能带走。”
“这,这怎么可以?”
“对不起,我们也无能为力,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为你们的录音熬了很多夜,这个费用已经是很优惠的了。”
冯客闭上眼差点背过气,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记在我的账上吧。”一直在旁观的耿墨池这个时候发话了,很轻松地对肖经理说,“把他们的费用记在我的账上,让他们把母带带走。”
“这……”
“怎么,不可以吗?你怕我也付不起?”他眉头一皱,立即吩咐旁边的助手,“小林,马上去银行提五万美金!”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肖经理连忙摆手,“你误会了,耿先生,你是我们的老客户了,怎么会担心你付不起呢,谁不知道你耿大师的身家啊。”
耿墨池笑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了。”肖经理双手一摊,转过脸对目瞪口呆的冯客说,“冯先生,你可以把母带带走了。”
冯客是真傻了,愣在那连谢谢都忘了说。
我却是无言以对,像是突然被冻住了般动也不能动。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得意的总是他,落泊的总是我?先是大庭广众下被人当成酒店小姐,如今又沦落到要靠他来施舍为同伴解围,也许他是真的出于好心,但我一点也不感激他,想想这两年我在他眼里算什么!算什么!恍惚间,我感觉到一种被人剥皮后的灼痛,痛到全身的神经和感知系统都已失去了知觉。我想我是完了,没救了,两年前离开他时尚且还保留了最后的自尊,现在却是一点不剩地被他掠夺过去,我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让他这辈子死死地追着我讨,我是曾经诅咒过祁树杰,可是对他的诅咒没灵验,却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试图跟我说话,但我以伤心欲绝的冷漠回绝了他,走出录音棚的时候,我听见肖经理很不识趣地问他:“耿先生,她是你朋友啊?”
“不是,”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丢失了的……爱人。”
我装作没听见,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他的目光追随着我,低声说:“你的手机还在我那……”
我知道他的意思,没理会,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晚饭的时候,冯客不停地打听我跟他的关系,说我怎么不早找他,甚至还要我去请他为我们的广播剧写曲子。我呆呆地看着满桌菜肴没出声,灵魂出了窍般空前绝望。阿庆心里却很明白,在桌子底下用脚踹冯客,少根筋的冯客大叫:“你干吗踹我?”
“对不起,我胃不舒服,先上去休息了,你们吃吧。”
我起身告退。回到房间,我一头栽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脸,不想让泪水流出来。阿庆进来后并没打扰我,善解人意的她只是说:“明天就要回长沙了,有什么事还是要及时去处理为好。”
我知道她是在暗示我,要我去。可是我能去吗?想想他是多么的骄傲,明明自己想见我,却找出还手机的借口。他一定是料定我不会去见他才这么说的,他怕被我拒绝,这个男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放不下他骨子里那根深蒂固的骄傲。所以我才肯定他是爱着我的,否则他不会在我面前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是不拿正眼看我。他见到我时的剧烈心跳我隔那么远都听得到,可他就要摆出漠不关心的臭架子,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不懂欲盖弥彰的道理!
那好,我就去吧,我倒要看看他在我面前能撑多久。主动去见他一次,我不相信我会死掉。可是下了楼我才发现,路面全是湿的,天空冷雨纷飞,刺骨的寒风将街上的落叶搅得团团转。我吸吸鼻子,没打算上楼拿伞加衣服,抱着双臂径直上了一辆巴士。我记得他住的那个地方叫世锦花都。一车的人好奇地打量我,他们都是厚毛衣厚外套,只有我一个人穿了件薄薄的黑色冷衫,白色的裙子也是飘飘的,很显然我还是夏天的装束。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的迟钝不仅表现在感情上,我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包括季节的轮换,我常常夏天穿春天的衣服,到实在热得厉害了才发现,哦,已经是夏天了啊,这才懒懒地去换裙子。明明才穿上裙子没两个月,怎么突然又是秋天了呢,这时间过得是让人愈发地迟钝了。
世锦花都在静安寺附近,可是我坐了两个钟头都没坐到静安寺,一问才知道是坐反了方向。于是赶紧下车,雨却是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点打在身上像针刺,我并没有像街上很多没带伞的人那样狼狈地奔跑,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到马路对面的站台搭车,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那种针刺的感觉,麻麻的,让我找到一点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世锦花都是很高尚的住宅区,狗眼看人低的保安居然不让我进去,拦着我问要找谁。我说出名字,他才疑惑地打电话给业主,得到确认后才放行。
我按响门铃没到两秒钟,门就开了,显然他已经知道我来了。可是当他打开门的时候,瞪大眼睛将我上下打量个遍,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眼前这个一身夏衣浑身湿透的女人就是我。
“你不认识了吗?”我哆嗦着嘴唇说,嘻嘻直笑。
耿墨池一把拽过我,关上门,又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没病吧,这是什么天气,你穿成这样,难怪保安不让你进来。”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雪白的布沙发上抱着双臂央求说,“给我杯热茶好吗?”
他深深看我一眼,进了厨房。我捧着他递过来的热茶并没有急着喝,而是紧紧地抱在手里,贪婪地汲取着茶杯散发的有限的热度。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若即若离飘飘忽忽地散落在我脸上。
“你真的很冷吗?为什么穿这么少?”
“还好啊,我不是觉得特别冷。”我虚弱地笑着说。
“你瘦了好多……”
“瘦点好,瘦点好。”
“换件衣服吧,你会着凉的。”说着他就起身拉我进卧室,从衣柜里找了一件粉紫色针织衫递给我。“将就着穿吧,这还是你以前留下的,等你暖和了身子我再出去给你买两件厚点的衣服。”
“谢谢。”我拿过衣服,也没看他,背对着他换下身上的湿衬衫。
“你以前从来不当着我的面脱衣服。”他在我的身后说。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僵尸一样地套上软软的针织毛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你不能生活得好些吗?”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不是吗?”
“我以为你生活得很好的……”
“也还不错了,就是闷了点,没人理我没人注意我,想吵架都找不到对象,”我真的是瘦了很多,以前很合身的针织衫现在穿在身上像套了件睡衣,我走到卧室的落地窗边,背对着他说,“你看上去好像过得不错,事业也那么好,我很高兴……你过得比我好我很高兴……”
“好与不好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墨池,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
“我看到你真的很高兴,你这么成功……其实在见你之前我不是这么想的,我想象过无数次遇到你的情景,每次都是你很狼狈,有一次甚至还幻想你流落街头卖艺了……可是真的见到你了,看你生活得这么好,我居然很高兴,如果你真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我肯定是难过的……”
“你恨我……”
“当然。”
“现在呢,还恨吗?”
“……”
我说不出话来,觉得胃里一阵痉挛,像是有刀子在刮一样,我知道再过一会儿,这痛就会蔓延到心上,我的旧伤口又要发作了。
“我知道……你还是恨着我的……”
“我早已无爱也无恨了。”
我凄然伫立在窗前,阵阵无法化解的哀伤在心中蔓延开来,我总是这么哀伤,即使此刻面对让我魂牵梦绕的男人,我还是没办法放下包袱,尽管在内心我是期待着他对我救赎的。
“把脸转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他在我身后说。
听他这么一说,我猛地用手蒙住脸,这几年淤积在心底的怨恨和委屈,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旧伤口毫无保留地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别看我,我的样子见不得人的,给我留一点自尊好不好,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你走开,走开,我不想让你看,我的样子很难看……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我也知道我应该比你生活得更好,可是生活还是一步步地把我逼成了这个样子,真希望一辈子不要再见到你,虽然我很想见你,都快想疯了,可我知道一见你我就控制不住伤心,我总是很伤心,十几年前就是这样了,十几年前的错误延续到今天,我总是在走过之后才发现自己错了,我知道我病得不轻,根本没有痊愈的可能……”
我捂着脸痛哭失声,无边的黑暗和绝望让我浑身发抖,我想不通人生的规则怎么如此残酷和无奈,我活得好孤独,总是不够清醒,无法判断,失去方向,一不经意一不小心走错了路,再回头时已到了悬崖绝壁。
一双大手从背后伸过来箍紧了我,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魂牵梦绕的声音真实地鼓动着我的耳膜。
“现在再谈什么对错已经没有意义,我们两个可怜的人,在那么一种情景下走到一起,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即使不是因为祁树杰和叶莎,我们还是可能会碰到,虽然这种方式让你我痛不欲生,但碰到了就是碰到了,你又何必对怎么碰到的耿耿于怀呢?”
“不,你不了解,”我拉开他的手猛地转过身,瞪大眼睛,带着哭腔叫了起来,“你永远不会了解,就是这样一种相遇让我无法确定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我看不清你内心的想法,你也从来没让我看清过,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你能大声地告诉我你当初跟我在一起真的是因为爱吗?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爱,别以为我没有自知之明……”
“你想说什么?”他隔着半步的距离审视着我,咄咄逼人,“你不就是想说我当初跟你在一起就是想报复祁树杰对吗?你怎么这么幼稚,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我犯得着拿自己的感情去搏杀吗?我对你的感情跟他们无关,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锥子一样锐利的目光直扎在我的脸上。他对我的感情?他对我还有感情?天哪,两年形如陌路,他居然还说对我有感情?
我瞪着这个谜一样的男人,泪水自心底渗出,我想我是愤怒的,对他永不原谅的愤怒!我抱着双臂倚着冰冷的墙壁,一字一句地说:“可是你从来没想过要我明白,你从来就不考虑我的感受,如果你对我有爱,两年来你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对你来说算什么,你怎么跟我解释?现在看到我如此落泊,你又良心发现了,你说的话鬼都不信,我更不信,你根本不晓得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想象过吗?”他逼近我,目光突然燃成了一把火,好像比我还愤怒,“你就知道你自己如何地痛苦,如何地落泊,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过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风光,简直是比神仙还逍遥快活?”
我被他的样子吓着了,本能地后退两步。他却冲上前抓住了我的肩膀拼命摇着,像摇一棵垂死的树。
“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对你有没有爱,我的眼睛里全有……你这个白痴一样的女人,折磨了我这么久,居然还怀疑我对你的感情……”说着他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高高地抬起,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我真不明白,我怎么喜欢你这么个莫名其妙反应迟钝精神错乱的女人,你确实有自知之明,你没有一个地方值得我去爱,可是……见鬼,我就是莫名其妙地爱着你,没有理由,比你还神经错乱,放着身边大把的美女不理,天天像念经一样的在心里念你的名字,老天怎么这么没道理,把你扔进了我生活。两年来我努力得多么辛苦,想彻底地甩掉你,谁知在希尔顿酒店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努力全白费了,你让我更加神经错乱,从昨天到现在,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你打电话来我听不到……我一直都是用以前的号码,从来也不敢换,怕换了你再也找不到我……”
又是一个骄傲的疯子!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个时候我只能感叹命运的不可捉摸,安排我们相识,又让我们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本来一个电话就可以抹平这道鸿沟,却被彼此的骄傲将距离拉得更远,两年了,只要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稍稍让点步,打个电话给对方,我们又怎会落到今天这种相逢不相认的悲凉境地。
“你为什么不说话?理亏了是吧?”他吼着,我的沉默让他得寸进尺,更用力地拽紧了我的身体,几乎要把我提到半空,“你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白考儿,两年来我为了心中的这份爱日夜煎熬,原以为你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你还是这么顽固不化,你到底让我怎么办?是杀了你,还是杀了我自己?说呀,给我指一条路,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正视你我的感情……”
他这么说着,就要失去理智了,英俊的面孔因冲动而变得狰狞,我在他的两手间缩紧了身体,哆嗦着看着他,忽然就冷静下来,他对我做过什么,我可以置之不理了,可我无论如何不能忍受他还说爱我的话,这比拿刀子挖我的心还让我痛苦一万倍。想想两年来我受过的苦,难道就是他一句“爱你”的话就可以抵消的吗?我的感情我的心我的爱就那么不值一文?不,这绝不可以,我不会被他模糊自己的意志,哪怕此刻被他捏死在手中,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也要保持清醒!
可是……我怎么了,我怎么两眼发黑,他还在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只是本能地抗拒着在他手中滑坐在地上,像是一个垂死的病者被扔进了冰窖,没命地抽紧身体,就快要停止呼吸。我想我要死在这个男人手里了,他就是这样,以为拿性命来跟我搏杀就能得到他期望的爱,就算是把大家一起拖入坟墓他也全然不顾,这真是让我绝望得透顶,哪里还能保持清醒,耳边嘈嘈杂杂,处在这纷争的世界,我就算被他拖进坟墓只怕也难得安息。
“你怎么了,喂,你怎么了,考儿,考儿……”
恍惚中我听见耿墨池在大叫,他是想把我叫回人间吗?感觉他好紧张的样子,拼命地摇着我的脑袋,拍我的脸,我意识模糊地看着他,觉得他那张脸竟比我梦中见到的还要缥缈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