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幅
午夜的风已是那么的冷。天空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夹杂着细小的冰粒。
她仰起脸,看了看天空浓重的颜色。
雪花落在脸上有些冰冷,却没有立刻化作水珠。
自从她忘记了怎样流泪,已经很少有液体沿着脸庞自由滑下。
庄弄月刚刚从打工的小餐馆走出来。长头发在脑后随便的绑着。眼睛大而空洞,布满血丝。她轻轻揉了揉眼睛,像是在擦掉泪水。一天中的这个时候,她的眼神变得缥缈。
她需要休息。
从贴身的口袋掏出了一本小巧脏旧的商业英文字典,里面夹了一张小额的支票。今天才刚刚拿到的。她的脸上终于挂上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扬手把那字典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在小餐馆里一个月零十三天的打工时间,那些单词已经全部进入了她的脑袋。
她的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承担哪怕多一分的重量。所有剩余的力气,她要用它们来走回去。走回家去。
站在门口,她掏出背包中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抿起嘴角,努力的作了一个微笑。
“庄弄月,你可以的。”她轻轻在心里对自己说。
抬起手。
还没有敲,门已经打开,一双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忽闪了一下,“你回来了。”
庄弄月微笑起来,是那般淡雅的笑,温暖的像是冬日午后不期而至的一缕暖风,“晓钟,我回来了。”
男孩滚动着轮椅转身,她轻轻推上那扶手,“今天好吗?”
男孩回头对着她略微笑了一下,“粥还热在锅里,我去帮你取。”
她放了手,走去那小小的餐桌前,坐定。
她不能阻止晓钟为她做这些,虽然知道这些简单的小事对他来说是多么的不方便。可是她知道,如果她阻止的话,他会难过。
几乎是狼吞虎咽。
“味道还是那么好。”她吃光了,没剩一点。抬起头来时,晓钟把一杯水放在她的手边。“是蜂蜜水。”他微笑的很安静。
“谢谢。”她回他一笑,举起杯子喝光。没剩一滴。
“晓钟,你该去睡了。天气很冷。很抱歉,这所房子没有暖气。”她起身,推他进去他的房间,用尽全力扶他上床,帮他褪去外衣,盖好被子。这些动作已经驾轻就熟。
“好好睡。后天我带你去医院。”她轻抚他额前的长发,把它们捋到一边,露出他一双晶亮美丽的眼睛。这双眼睛,很像那个女人。而这双眼睛的主人,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有着无法言喻的光彩,也有着无法言喻的黯然。
那般的,动人。
她怔怔的看了一会,“晚安。”转身离开。
打开房门的时候,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弄月,你已经给了我很多。”
她的手停顿了片刻,几秒后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在浴室中冲水。她冷的打哆嗦。
这租来的房子并不很好,却其实也已经大大超出她所能负担。可是,她的极限是每天让她冲两个澡。只要可以达到这个条件,她想,无论多难的环境她都可以坚持下去。
所有同等价钱的房子,只有这所带有浴室,一个稍微大且装修还没有完全败落的浴室。
所以,她一直租用着这房子。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这是她对自己唯一的宠爱。
热水冲在身上,酸疼的肌肉暂时得到疏解和放松,一颗心在此刻变得轻盈起来。
扔掉浴巾,换上厚厚的衣服,一套一套的往身上穿,最后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
她扭亮了书桌上一个没有灯罩的台灯,翻开书,在灯光下开始看起来。
明天有一场考试,经济学。
冗长的学术用语。冗长的公式。
就像是冗长的生活。
不知道生活还会怎样对她。她合拢双手轻轻搓着,呵了一口气。并不知道这样活着的最后可以得到什么,但是无论怎样她都得坚持下去。
她要照顾晓钟。
她答应过她,那个喜欢打骂她的女人临死的时候流着泪请求她照顾晓钟,她答应了她。
她是她的妈妈,她不能拒绝她。
庄弄月的一天终于结束时,她自己从来不知道。合上眼睛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的课不能迟到。
她趴在旧旧的书桌上,长长的睫毛温柔的覆盖住眼睛,在脸庞上投下淡雅美丽的阴影。
**********
他很努力的把自己从床上搬到轮椅上。虽然他的身体很瘦弱,但是这对他来说依旧艰难。右腿依旧感觉到疼痛,但是总好过以前的毫无知觉。
来到她的房间。
看着她安静的容颜。他的心忽然深刻的疼痛的起来。
这个女孩子,只比他大两岁。她却已经照顾了他一年多。本来她依靠自己的能力也许可以很好的活下去。可是现在,她还要负担起他的人生。她并没有那样一副厚重的肩膀。她,是单薄的,瘦弱的。
可是她承担了所有。
只因为他们身上那么一点卑微的血缘联系。
他情愿自己出生的时候就死去。也不愿和她有这样的血缘关系。她是他妈妈的女儿。她是他的姐姐。
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就像她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样。他不知道他的妈妈是怎样隔绝了他们彼此。
他忘不了初次见她的时候。
是妈妈死去后的一周。她出现在他的面前,没有说什么,只是俯下身体拥抱了他。他忘不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晓钟,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吗?”她抬起头来,他看见了她恬静的容颜。那一刻,他忽然听到凤凰花盛放的声音。
那声音是他心中永远的秘密。
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是抱起她,把她放在她的床上,让她可以好好的睡个觉。
可是他没有这个能力。他只能扯下床上的被子,小心翼翼的盖在她身上。抽出她手中的笔,放平她打开的书。
不能叫醒她。醒了,她便不会再睡。
弄月。他的眼神空旷起来。
抬起手,隔着空气沿着她脸的轮廓,轻轻的划下来。
轻轻描绘。
二、邂逅
下课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匆匆的站起来,交了试卷,便旋出了教室。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十五分,她在咖啡厅打工的时间。
书包在她纤弱的肩膀上晃来晃去,她感觉到有些心悸,停下脚步,大口的呼吸。
“弄月,又这么赶啊?”
抬头看去,是辛童。在学校实习的学长。他抱了一些文件,眼神一贯的自若还有那么一些善意的嘲弄。等着她的回答。
“要迟到了。下次再聊。”她看看腕表,抬头给了他一个美好的微笑。然后又匆匆奔跑起来。
她也很快就要毕业。如她所愿,她终于可以用全部的时间来工作,不必一天赶好几个场。
那么匆匆的跑开,知道他不会介意。辛童一向洒脱,不拘小节。
说来好笑,他们曾交往过一周。有时候真不敢相信,那种很花心的帅哥会追求她这种萝卜白菜级的平淡学妹。。
有一天他毫无预兆的来到他面前,对她说请做我女朋友。脸上带着势在必得却也无所谓的痞痞笑容。
她淡淡笑笑,竟也毫无预兆的点头答应。
他们一度成为校园里绯闻式的传奇。
那时候,她还没有收养自己的弟弟。后来一直忙着照顾晓钟,又找了好几份兼职,完全把辛童扔到脑后。
直到几个月后辛童亲自找来,脸上依旧是痞痞的包容的笑意,仿佛没有丝毫的责备。
于是她也笑了,很舒心的笑,“学长,看来我是不适合谈恋爱。”
辛童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她便释怀,“还是朋友?”
“当然,我一向这样对女人。”他撇起嘴角,自负的给出灿烂的笑。
他毕业后一直没有联系,直到新学期开始,她才在校园偶遇他,他竟然已经是学校的见习讲师。
“怎么会做老师呢?”她问他。
“喜欢校园美女啊。”他回答。
现在她也要毕业了。他们已经是相处不错的朋友,偶尔他会请她吃饭。她呢,无以为报,只好偶尔从打工的地方带杯咖啡给他。不是什么上等的味道。然而他也从来不介意。就像是他们的关系,平静也温暖,没什么好介意。她喜欢这样的关系。
“你终于来了。”小玫着急的样子很像是冰河世纪里的那只松鼠。有着忧郁的滑稽。然而是可爱的。
她接住了小玫扔到她手中的制服,“只差一分钟。”她想起路上的心悸。开始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营养不良。继而笑了,伸手捏捏小玫鼓鼓的腮骨朵,“担心我了?”然后转身走进换衣间。
“刚刚老板娘还说如果你这么赶以后就不要来了。”外面传来女孩子嗫嗫的声音,喃喃耳语一般。
她知道这个好心的女孩是真的为她担心了。她淡淡的笑了一下。其实没有什么所谓。但她没有说出来,不想让这个容易相处的女孩感到尴尬。
“走吧。”弄月推开换衣间的门,拉着小玫走去吧台。
这个咖啡店在十字路口的转口处。装潢不错,品味不错,咖啡的味道也不错。所以客人也不少。偶尔也会满座。
弄月在这里工作了三个礼拜,已经从侍者做到咖啡师,师傅不在的时候,会负责煮咖啡。
她其实是不喜欢咖啡的。具体的说是不能喝咖啡。并非不喜欢,只是喝了会胃疼。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把它们煮的很好喝。
这些可以按步骤来做的事,她是擅长的。就像是有了现成的公式,只要把xyz代进去就可以求解一样。
冬日的午后,坐在有暖气的咖啡厅里喝一杯馥郁浓香的咖啡是一件享受的事。
今天的客人和平时一样多。她瞥见离吧台不远处的一桌,两个女人有些对峙似的阵势。并没有放在心上,低头继续研磨咖啡。等到小玫气呼呼的拿着菜单回来,她已经开始小心的往那个颈形瓶中倾倒细细的黑色粉末。然后加水,调好温度,旋开按钮。她才再次抬起头来,“怎么了?”她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客人老是不点咖啡。”小玫撅起了嘴巴,“我已经过去好几次了,她们只会瞪着对方而已。”
“那你就不要过去了。需要的时候她们应该会主动叫的。”温婉的声音。
“嗯。”小玫点头,“我只是怕老板娘骂我偷懒。”
弄月笑笑,咖啡已经开始散出淡淡的香味,让她回忆起童年时的那次旅行,一个炙热的赤道上的国度,那里阔叶的矮树丛中有种令人难忘的芬芳。
小玫轻轻碰触她的手臂,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对客人已经开始争论起来,声音虽然不至于响亮,但是看起来却是很激烈。
这时候忽然又走进来一位穿着考究的男人,神色有些匆忙。
小玫刚想迎上去,弄月制止了她。
果然,他走去了那一桌,在其中一个女人的一方坐下来。显然他也加入了争吵,只是神色有些尴尬和难堪罢了。
不用多做猜想已经明白,无非是妻子和情妇的战争。在这场一对一的女人之战中,往往是三败俱伤。
有不少视线被聚集在他们身上,他们也终于自觉地开始沉闷起来。这时候,那个男人松了松领带,向着她们举牌。
小玫拿着菜单走过去。走回来的时候,弄月已经准备好了两杯黑咖啡,还有一杯水。
小玫有些讶异的看着她。这正是他们所点的。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她不过是熟能生巧。这种时候,两个女人通常都点最苦的,而男人通常只喝得下水。
弄月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一个眼神。小玫整理好,便托着托盘走去了。
过了很久不见小玫回来,她走出吧台,发现小玫有些无措的站在那里,支支吾吾的解释着什么。而其中的一个女人正在厉声批评着什么。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弄月走上去。
年长的那个女人见到她立刻站了起来,她立刻发现了她上衣襟口处那块黑色的污渍。弄月看了小玫一眼,她咬着唇泪水在眼中打转。
“很抱歉,她不是故意的。”弄月立刻压低了腰身,“我们会负责把衣服清洗好,如果您……”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她感到一股很烫的液体从她头上浇下来,沿着一侧脸庞流下,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在突然安静的咖啡厅里发出清脆的回音。
小玫发出一声惊呼。
她只感觉好烫,脸被烫的好疼。抬起头,看着那上着淡妆的穿着优雅的夫人。
众人被吸引过来的目光,使得那位先生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在这种地方……是要故意给我难堪吗?”他扬起手劈向站在他旁边的年长女人。
弄月忽然伸出手,用尽全力握住了那只带风的掌腕,瘦弱的身体发出一丝震颤。
“不要打女人。请不要……在这里打女人。”淡淡的声音,带着一些难以企及的力量。
男人一时怔在那里。
正视他惊异的目光,弄月轻轻松了手。看见往她头上倒咖啡的女人那不敢相信的看着男人的目光,而坐在对面的年轻女人也讶异的站了起来。弄月再次垂下身,“是我们的错。”
气氛一时僵持起来。老板娘赶过来的时候,那位夫人已经拎起皮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今天果然被炒鱿鱼了。
她想笑一下,却发现右侧脸疼得扯不出一个笑容。小玫一直跟在她身后哭,她送她回去然后收拾了东西走出来。
没有什么所谓。她对自己说。用一方手帕冷敷着脸,感觉有些冷。她努力的作了几个下咽的动作,一双眼睛忽然酸涩的疼痛起来。
然而并没有泪水。
下午要带晓钟去医院复诊的。
她想要掏出镜子看看自己的脸。竟然忘了带。
庄弄月作了一个深呼吸,仰起头看着冬日的天空。那里没有雪花飘落。
昨夜的雪,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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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仰止坐在豪华车里操纵着一台笔记本,正在浏览着一些资料,下午三点有一场商业谈判。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忘记了一份资料,幸好及时想起,已经派人送过来。可是那个人的车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忽然抛锚了。司机已经过去取,估计五分钟就会回来。
一切都赶得及。
今天虽然有些小麻烦,但并没有让他的心有丝毫的影响。他习惯了泰然的处理各种事,即使是突发事件。至今还没有什么可以成为左右他的困扰。
不经意的抬起头,忽然看见一个瘦瘦的女孩对着车窗,清淡的扫着额前的头发。她的右侧脸有些红肿,仿佛被什么烫伤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冷冷的看着,怀疑她会没发现他的目光。
她没有一丝的表情,只是眼神幽深,仿佛藏了很多冬眠的忧伤诗句,清淡而略带疲倦。而车窗,仿佛就是她梳妆的一面镜子。
也许她真的没有看见他。因为他忽然觉得在她的目光中,他根本好像是个不存在的人。
他奇怪会从一个年轻女孩眼中读到沧桑,隔着一扇车窗玻璃。可是他很快低下头去。他没有盯着陌生人超过5秒钟的习惯。
再次抬头来,她已经转身离开。
他下意识的摇下车窗,只看见她细长瘦弱的身影。
“先生。”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司机已经赶回来,回转身把一个资料袋递给他。
他不动声色的接了过来。车子很快的发动。他看了看手上的Piaget腕表,时间只过了四分三十七秒。
他想这仅仅是一个毫无技术含量的插曲。
“我要提前三分钟到达会场。”他冷冷的下达命令。
“是。”
他从没有得到过除了“是”以外的回答。
谈判中他从来不妥协。拿到他想要的签约后,他没有去参加之后的庆功宴。
也许,他渐渐的感觉到累了。即使是再年轻气盛的男人也在一天一天的老去,他不可能例外。
他知道自己已经拥有很多。
他只是不知道生命的最后,他究竟会得到些什么。
“你最近好像很累。”一个严肃不带温度的声音把他拉回大大的书房。他抬头看着面前睥睨他的老人。
“还好。”他回答。云淡风轻的语气。
“你这次做得很好。”他难得的得到了夸奖,“接下来有一件重要的事我要交给你。”
他抬眼望着这个花样百出的老家伙,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你有十五场相亲,我要你周末之前挑选出一个妻子。”老人娓娓道来。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的音调不自觉地高起来。
“你不是想要得到嘉隆吗?”老人的声音尖刻起来,“我不会把它交给一个三十四岁了却没有一个正常家庭的男人。你知道,我还有很多的继承人。而我,并不满意你。”
陆仰止狠狠地看着他,转身走出书房。他怕自己再不走出去,会忍不住掐死那个老头子。
嘉隆,他当然要得到,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要得到它。
可我是不可能让你掌控我的命运的,你休想安排一个女人到我身边!他忿忿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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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不对,“晓钟。”她有些不安的喊起来。
没有人回应。
厨房没有,卧室没有,洗手间也没有。“晓钟!”她急切的喊起来。他会去哪里,他不方便出门的。
瞥见餐桌上玻璃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她紧张的走上去,拿起了纸条。
“弄月,我不想再和你住在一起。我想要去寻找自己的生活。晓钟 留”
怎么会?这个傻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他一个腿不方便的人现在根本没有生存下去的能力。他有没有带钱……外面这么冷,他根本不行……
她匆忙跑出去,铁门在身后发出砰的巨响。
不知道跑了多少条街,去了多少小店,小旅馆一家一家的查问过来,她觉得自己要被耗空了。
晓钟怎么会突然离开,根本毫无预兆。她答应她要好好照顾他,结果却是今天的局面。
其实,她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弟弟。那个女人消失了三年后,突然出现已经身患绝症,她请求她照顾她的儿子,因为他是她的弟弟。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只小她两岁的弟弟。她也从来不知道那个女人会这样爱一个孩子。因为她也是她的孩子,而她从她那里得到的不过是打骂而已。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痛恨自己的女儿。
可是她答应了她。
即使没有亲密的感情,可是他们身上至少都留着她的血。相处的客气而平和,不像是家人,反而像是普通的朋友。
而他们已经共同生活了一年多。她一直不觉得有什么可以进展,只想着一切顺其自然就好。现在,知道晓钟离开她的现在,她忽然感觉到害怕,深深的啃噬骨肉的害怕。
从此,她又要一个人了吗?
如果只是一个人,一定很容易生活下去吧,她也许会活得很轻松。
可是只有一个人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好活的呢?他是她的弟弟啊,她在世上唯一的有血缘联系的亲人。
她的脚步紊乱起来,捶打着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阵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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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一崇已经等了近两个小时,那对姐弟还是没有来。今天是复诊的日子,昨天已经和他们联系过,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有几个老朋友打来电话约他去喝酒,他笑着拒绝。他不喜欢这样的应酬。
放下电话的时候,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脸色惨败的庄弄月冲了进来,“医……医生,”声音惊慌而压抑,“晓钟有没有来过?”
“他,没有啊。”他看见她一侧的脸红红的有些烫伤的意味,“你的脸……”
那个清秀的女孩子忽然身体一软,他冲上去,抱住了她跌落下来的身体。
很难说他对这对姐弟是喜爱比较多还是同情比较多。
他把她抱进了诊室后面的休息室中,那里有张床。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他会睡在这里。
往她的脸上轻轻涂一些药油。刚刚已经为她做了简单的检查,有些贫血,加上太紧张了。
老实说,他是佩服这个女孩子的。他不知道自己如果处在她的境地是不是能够做到像她一样。她常常微笑着,那些微笑总是漫不经心的,疏离于人群之外的淡雅,让人捕捉不到她的内心究竟有些什么。
她这样的瘦弱,这样的坚定,这样的……惹人怜爱。
看见她倏然展开的眼睛,黎一崇的动作只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为她上药。她伸出手制止了他,“谢谢你。”她说,“我的去找他,外面太冷了。”
她竟然给了他一个微笑。
庄弄月,这世界上有谁可以看到你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呢?你真的是处心积虑的保护着自己的脆弱。
“你不要去!”他的声音忽然强制起来,看见她惊异的深情,“你刚刚晕倒了,我以医生的身份命令你不要去。”
“可是……”
“让我去吧。”他定定的看着她,轻拍她的肩膀,“相信我,你已经没有力气,你只会晕倒。”
“他是我的弟弟,我一定要去。”她下了床,披上外套。脸上是坚毅的决绝。
黎一崇无奈的摇摇头,只有妥协,“好吧,”转身拿起几片药,还有一杯水递给她,“吃药吧,能让你稍微有精神一点。”
几分钟后,他轻轻把她扶上床,为她盖好被子。那些药会让她好好的休息一下。
理了理她额前的头发,关掉台灯,然后起身穿上厚棉衣走了出去。
他是晓钟的医生。他有义务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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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很多的酒。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醉过一场。
他是不是老了?
真的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想要醉。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那个老头子。
仿佛他一生的梦想就是要把嘉隆从他手中抢过来,他要向他证明他才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他要讨回陆家欠他的一切,还有欠他母亲的一切。
他才不要结婚。一个人不会傻到去结婚。他更加不会傻到去接受那个老头子安排的女人。
女人?女人只不过是装饰品,一件衣服需要很多的装饰品......
不想回去那个空旷的房子,也不想看到会惹他烦的人。
更加不想去约好的那个女人那里去。他今晚只想喝酒,可是只有一个人真的很不尽兴。
打开手机,电话簿里可以约来喝酒的人还真的是有限。有限到几乎没有。
他带着几分醉意驱车离开。停车,记忆里的停车场应该是这里吧。
看见长长的空旷的走廊,他拎着一听啤酒走进来。
并没有完全醉。只是让自己觉得醉了。
他找到了那个房门,开始敲打起来,“黎一崇,黎一崇!开门,开门!”他没有风度的拍打着。转了转把手。门上了锁。
“黎一崇!你这个混蛋,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还要躲多久!你给我出来。”
“陆先生。”值班的小护士纳闷的走上来。她只在杂志上见过他而已,有些不敢相信杂志上那金贵的陆仰止先生会是这副德行。
“给我打开!你给我把门打开!”他拎起了小护士的领口。
小护士吓得连忙喊“是”,掏出钥匙抖抖索索的开了门。
他走进去,关上门,看见那个娇小的护士惊吓一般的跑远了。他撇撇嘴角笑了。所有人,谁敢在他面前说不呢?
“黎一崇。”他把啤酒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向着里面的那个房间走去。
三、同床共枕
陆仰止被惊醒的时候,讶异的同时,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幸灾乐祸的心理。
他看见了那正盯着他看的目光。和他同躺在一张床上,分享了同一个枕头的女孩,她那张并不很惊艳的脸上明显有些惊异的意味。
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来她会给他怎样的表情。花容失色?或是瞬间大吼?接下来,黏上他,或是要求赔偿?
他冷冷的看着她,等着她给他任何一种他想象中的反应。
而女孩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坐起,转身,掀起被子下了床。她的神色除了有些憔悴真的再没有别的了,起码没有任何他所期待的。
他眼神阴郁起来,看着她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头发,看着她披上外套,看着她背上背包。他的存在仿佛只是房间里的一件家具。
在她打开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他终于冲上去拉住了她的手,心中的好奇多过了不快,“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他问出了口,看着她。是个瘦长的女孩子,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但并没有颓靡的痕迹。相反,听到他的话她一双眼立刻变得神采奕奕,对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慌乱,眼神仿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
这种疏淡的眼神,忽然让他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
“冬天裸睡容易感冒。”她忽然开口,淡淡的语气,略带着些不耐。看着他抓住的她的手。
“你是习惯了跟裸睡的陌生男人这样共度一夜,还是你对男人……根本就毫无感觉?”他不自觉地问出来。
女孩轻轻的嗤笑了一声,“随便你怎么想吧,”声音带着倦意,“但是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陆仰止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抓着她的手,他立刻松了手,然后看着她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出去,脚步有些匆忙。
这一次他可以肯定她的匆忙不是为了逃开他。她一定是有什么急待处理的事。
他,陆仰止,被一个女人这样的弃之蔽帚。
嘴角忽然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玩味的笑容。他不是习惯笑的人,笑容也很快在脸上消失,快的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他只是在想今天的这个冷爆的笑话说出来一定没有人相信。他觉得自己的男性自尊就这样被一个瘦脚伶仃的女人轻易打破一隅。
他是真的老了吗?
可是她是谁呢?黎一崇加班室的床上竟然会躺着一个女人。
这个时候,走廊里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吼叫。那种女人惊魂时的尖叫,只是不是他期待的那个女人发出来的罢了。
一个小护士盯着他看了几秒,几乎到目龇俱裂的地步。然后她落荒而逃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我不过是裸着上半身罢了。”他没有表情得喃喃自语。然后开始思考,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什么不堪的画面也没有留在记忆中,他并没有醉到看不清床上躺着的是个女人,那么他为什么会脱了衣服上了她的床呢?
那又怎样呢?不过是睡了一晚。他确定什么也没有发生,所以他拒绝再想下去。他是一个冷静理智的男人,即使昨晚有些醉、情绪有些不受控制,但是他知道以后这样的状况再也不会发生。
因为他是陆仰止。
回转身走去房间内,穿好衣服,发现手机很多的未接电话。他该回去了。他有很多的事要做。
“仰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头,是黎一崇,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有些太早了?”他无谓的笑笑,“想找你喝酒的,结果你不在。”那些空空的易拉罐现在正狼藉的躺满了他的加班室,“你去动物园看熊猫了?”他开始打领结。
“还是这样会取笑人啊。”黎一崇轻揉眉角,每次遇到陆仰止他就会忍不住做这个动作,“只是熬夜罢了。你呢,找我喝酒?”他有些无力的指着地上的狼藉,打量着他的眼神忽然凌厉的闪了一下,“你是昨晚过来的?”
“很感动吗?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罢了。”他淡淡的接了一句。
“那么你睡在……”
陆仰止微颔下巴,浓重的黑色瞳孔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转移了视线继续打他的领结。
“睡在里面的那个女孩是……”他仿佛是不经意的说道,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你该不会……”
“你想说什么呢,一崇,为什么我们一直在用半句话交流呢?”他转身看着他,难得的笑了一次,“是的,正如你想的,昨晚我们睡在了一起,不过我可以确定我没有对她做什么。昨晚我真的喝醉了。我想她对你除了病人与医生的关系外应该没有任何意义吧,还是,我的猜测是错的?”
黎一崇忽然沉默了。他移步向前打开了窗子,然后开始收拾他制造的垃圾。“虽然我不能相信一个醉酒的男人,但是我相信那个女孩子。”他淡淡的一笑,“很久没见了,一起去喝酒吧。”
陆仰止好整以暇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你们先开始,我晚点到。”永远的命令一般的语气。
简洁,然而有效。
“晚上你该多陪陪他,他还是一个孩子。”黎一崇淡淡的说。打开储物柜取出一件黑色外套,“又把车子停在大厅,你是故意要招摇过市吗?”
“呃,又没找到停车场?”陆仰止故意忽略他话中的一些什么,拍拍他的肩膀,率先走了出去,“那么离开也方便了。”
“你不是一向来去自如的吗?”黎一崇笑道。
陆仰止回头,皱皱眉头,“我一直觉得在你面前没什么威信。”继而笑了。黎一崇也撇撇嘴角一笑。
他们一直是淡若水的相交。都安于这样的朋友关系,没有人想要更进一步,也没有人想要退出。
这样很好不是吗?陆仰止讨厌被一切亲密的关系套牢,不论是友情还是亲情。黎一崇更加不是热心交际的人。反正想喝酒的时候,起码还有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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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要刻意躲着你的时候,真的是天涯海角的也找不到。
她仍然不知道晓钟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黎一崇医生已经为他奔波了一夜,依旧没有丝毫的讯息。这一年多来,他们得到这位好心的医生很多照顾。
刚刚碰到他的时候,看见了他大大的黑眼圈。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他,于是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她不喜欢接受这样的好意。因为她根本无以为报。她喜欢公平的对等关系。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做任何事来交换这些好意,而不是仅仅接受。
也许她会有机会。
她有些累。也许晓钟只是想躲开她一阵子,也许不久后他就会回来。
或者,她要永远失去他了。
或者,他会已经回去了吗?
精疲力竭的回去那座熟悉的房子,门一推就开了。昨晚,一时心急好似忘记锁门了。
眼前狼藉的景象忽然让她忍不住要笑起来。
警察在里面晃悠着,而她的房东夫妇正在忧心愤慨的嘀嘀咕咕。
家具东倒西歪,衣服堆满了一地,杯盘支离破碎。
看见她走进来,众人的目光立刻钉子一般钉到她身上。而房东太太立刻摇摆着走了上来,有些发福的脸上隐隐的盛怒,“庄小姐……”
她手伸进上衣贴身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支票。本来是要给晓钟准备手术的。
她掏出来,递给了那个肥胖的女人。看见她半张着嘴巴吞下了未出口的话,然后低头开始研究支票上的数额。
庄弄月转身走了出去。
“你这样子是不会再有人肯租你房子的。反正我是不肯的。”房门里传出女人絮絮的声音。
她没有停下脚步。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辛童的名字。
“弄月,早上的论文答辩为什么没有来参加,全额奖学金你还要不要?你不准备毕业了吗?”手机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不易觉察的焦虑,“你从来不会有这样的错误,你怎么了,弄月……”
声音忽然断掉了。她移开手机看了看。没电了。
她一扬手,手机飞进了垃圾桶。
无所谓。
一个人她也无所谓。她一直是一个人。
晓钟,你只要没有任何意外,就可以了。
她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仿佛冬日天空的一朵浮云。而冬日的大街上忽然飘起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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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知道你有制造绯闻的天分。”一张报纸从办公桌上扔了下来,飘到地板上。
刚刚打开办公室的门,爷爷竟然坐在他的位子上,一副生气的样子。陆仰止回头看了看电脑前的陈秘书,她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慌恐的立刻低下头去。
他不动声色的走进去,反手关门,“爷爷。”冷清的声音,萧瑟的犹如秋风。
不知道老头子近来为什么这样的盯紧了他。他对他一直有防范他是知道的。不过他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阴鸷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老头子扔下来的一沓报纸,俯身捡了起来。
“嘉隆二公子陆仰止坐骑惊现医院大厅”——他的黑色阿尔法GTV的靓照出现在《提子周刊》的报头上。
“五年后,冷面神陆仰止背后的又一个女人”——《南周刊》大版面的报道,用词夸张,令人呕吐。
“终于浮出水面的女人:陆仰止医院幽会真命天女,迫不及待全裸追情”—— 他和那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女孩在走廊里……Shit!他没穿上衣。《惹眼快线》,他发誓不会让他们好过。
“陆仰止的第二个女人?追踪:她究竟是谁”
“陆仰止情不自禁,医院大方偷情‘背包天使’”
……
……
总之不止一份报纸,不止一份杂志。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他昨晚的事……该死,为什么会挑昨晚喝醉呢?那个什么奇怪的女人干吗挑昨晚睡在黎一崇的床上呢!
这群该死的记者,把他连续几年来稍微有些接触的女人都报道了一遍,而且在信誓旦旦的说要找出“背包天使”。
“背包天使”?他心里冷笑了下,他们以为他是需要救赎的吗?
这件事必定需要好好的处理,他离自己的目标还差几步,他绝不允许任何障碍站在他走向成功的路口。
心里前前后后的想了不少,然而不过是一瞬间,毫无表情的脸上连一丝令人猜测的预兆也没有。大致翻了一遍报纸,他折好然后放回了办公桌上。
“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陆谦宏冷冷的声音传来。
“等您走了我会立刻处理。”他回答。心中纵然万千情绪,此刻却是全然的不动声色。他知道自己还需要忍耐。
“哼!果然是那种女人的儿子!即使给了高贵的生活也还是无法变的高贵!”陆谦雄脸色阴沉的走了出去。
陈秘书看见老太爷愤愤然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她有些担心的向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她看到今天的报纸简直大吃一惊,如果不是陆总的坐骑那样的令人印象深刻她一定不敢相信报纸上裸着上半身的是总经理大人。
陆总虽然光芒难掩,但除了工作一直行事低调,在女人的问题上更是绝缘体一般。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呢?
想起老太爷那张气到几乎发绿的脸,她还是忍不住为上司担忧起来。不过,应该没事吧,陆总一直是冷静到冰山一般的模样,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能够真正困扰到他的吧。
她摇摇头,开始继续敲打键盘。
倏然间听到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上传来一声闷响。她惊吓的站了起来,盯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接着传来清脆的破碎的声音。
三秒后,陆仰止打开了门,脸上一贯的没有表情。
“请再帮我沏杯咖啡进来,陈小姐。”他淡淡的优雅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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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好车,走进客厅,金嫂说小少爷今天有些发烧,已经睡着了。
脚步在楼梯口徘徊,终于走进尽头的房间,看着睡在大大床上的小男孩。睫毛浓密,眼睑有些发红。脸庞坚毅的线条,与他一样的弧度。白天那与他对峙的早熟的少年此刻安静起来。
孩子的眼角忽然缓缓流下泪水,睡梦中隐忍的抽泣不肯发出任何声音。身体蜷缩,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他终于不忍起来,似是触痛神经,伸出一只手,慢慢拂去那滴泪。孩子抓住了他的手,仿佛溺水的人紧紧不肯放松。他抽不出来,索性蹲下,握住那双小手。看着他的小小身体渐渐放松,终于呼吸平稳。
“好好长大吧。”他喃喃地说,走出了儿子的房间。
“你该多陪陪小瞻,他需要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陆仰止转身,平淡的唤了一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陆赞,他脸上儒雅温暖的笑容让人忍不住就身心放松起来。陆仰止的眉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我知道了。”他淡淡说了一句,大步离开。
即使你再好,你也是陆家的人。你是他的长孙。
陆仰止走去他的房间。
他偶尔才回来,如果可以他是永远也不会踏进陆宅一步。不过,他的儿子在这里。虽然小瞻看上去有他没他都一样,但他总还是会找时间回来一次。
手机响起来。
“陆总,您要查的人已经找到了,资料明天早上会传真到您的办公室。”
“好。”他说,“钱已经划到你的帐上了。”
挂断电话,他和衣躺在床上。忽然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疲倦。
四、交手第一回合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说过我不会跟你去见什么陆总,那就不会去见。”庄弄月有些无奈的看着从早上一出门开始就跟在她身后的黑衣的男孩,试着对他露出微笑,“你跟着我来到学校,跟着我来听课,接下来是不是也准备跟着我一起去打工呢?”
那个有些木讷的男孩认真的点点头。
庄弄月轻摇头,看着这个跟了她一天的人,然后淡淡的笑了,“好吧,接下来我要去莱雅卖场的化妆专柜,既然你有车子那就麻烦你送我过去吧。”
孟克终于笑了笑,推着机车走了上来。
在小玫租的地方昏天昏地的睡了三天三夜。一大早起来买了份豆浆准备去学校解释一下旷课的原因,结果在大街小巷的报纸摊上发现自己忽然成了绯闻女主角。
“背包天使”?
真难为了那群记者。
不过,她并没有什么所谓。反正那照片上只有她的背影罢了。这个陪了她三年的背包倒是好好的上了个镜。
那个据称喜欢裸睡的男人原来是嘉隆的二公子。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而已。
就算他找她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上流社会的那些伎俩罢了。她并无意嘲弄上层的男女,她知道无论处在什么位置上的人都有各自的烦恼。
而绯闻这种事,向来是以光速传播。人们热爱探听绯闻,不过是因为缺乏饭后谈资。
那个陆总想要见她,她没有兴趣。更重要的是,没有时间。
“今天第一天上班吧?”她递给孟克一块面包,轻轻笑道,“抱歉我只能请你吃这个。”
男孩摇摇手,很豪爽的拒绝。弄月也没有坚持,她一向这样,从来不会强人所难,别人一旦拒绝,就很少再伸出手去。
“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上班?”男孩有些诧异的问道。
“刚刚还只是猜想,但是现在完全肯定了。”弄月跳上他的摩托车。
男孩回头对她尴尬的笑笑,“是,这是我入堂来的第一个任务——不,不……我是说这是我上班后的第一个作业。”
弄月听出了他话中掩藏的一些什么。他说的堂,大概是什么组织吧,他们总会接这样替别人调查人跟踪人的工作。但是她只是笑笑,没有点破,“快点出发吧,不要让我迟到。”
孟克递给她头盔,憨厚的抿抿嘴角,“戴上吧,风大。”
弄月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偶尔推着晓钟出来散步的时候,她总会习惯性的蹲下来为他整理衣服,在他腿上盖上薄毯。而晓钟总会默默把帽子摘下来为她戴上。
“戴上吧,外面风大。”他淡淡的说,眼中是某些闪烁的忧伤。
她看不懂那些忧伤。反正每个人都有忧伤。他不肯说,她也不刻意去探听。
晓钟,现在在哪里呢,没有她他会过的更好吧,她是这样一个冷淡的人。离开也许真的比呆在她身边好。虽然知道晓钟的腿不方便,但是却更加知道“她”的孩子都是懂得坚强生存的人。
他们都是“她”的孩子。
“庄小姐,到了。”
“哦。”她有些迷糊的笑笑。男孩伸出手臂把她从机车上抱了下来。
“谢谢,我去上班了。”她并不习惯被人这样亲密的接触,然而却也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如果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一个人的话,需要付多少钱呢?”她忽然问出口。
男孩默默的看了她一眼,“需要……很多钱。”
他不忍心说出来是怕伤到她的自尊吗?
庄弄月温和的笑容一直延伸到嘴角,“再见。还有,别再跟着我,去吃晚饭吧,这里下班有些晚。”淡雅的身影消失在卖场的人群中。
她很冷清,然而身上有种奇怪的温暖力量,让人舒心。孟克跟了她一天,这是她今天的第三份工作。他不知道一个每天上课之余还有三份兼职要做的女孩是多么的需要钱。她有多需要钱就有多累吧?可是为什么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呢?
难道苦难可以让一个人的笑容变得温暖起来吗?
他摇摇头准备去吃晚饭。顺便为她带一份快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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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钟离开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多么的忽略了自己的弟弟。他走了之后,她忽然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冷淡。
是的,她是冷淡的,生活教会她保护自己。从不轻易付出感情。不付出也就不会期待回报,也就不会失望,不会受伤。
这样很好,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果生活要她这样,她有拒绝的权利吗?
傍晚时分的卖场,人也还是很多。
她负责香水专柜。本来是她的一个同学的工作,今天她有事不能来,所以请她代班。
“小姐,您手上的这款女用古龙是新进的产品,香味淡雅,也可提神,很适合您这样的白领。”她微微吟着笑,用温和淡雅的声音推介产品。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清亮的声音忽然在右侧响起。弄月转身看见一个冷冷的怀孕的美丽少妇,“左家的卖场是你呆的地方吗?”少妇走近她。弄月看见了她眼中的鄙夷。
这是左家的卖场?她不知道。
“大小姐,您怎么又乱跑?”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胖胖的和蔼的女人跑上来,搀住了左婵的手臂。她抬头看见了弄月,讶异的张了张嘴,“小……小姐……”
弄月连忙低下头。竟然会遇到徐婶。
“不许叫她小姐,她不配。”左婵摆脱徐婶的搀扶,“你还是快点离开吧,不要在这里丢脸了!”
人开始往这边聚集起来。弄月的脸上依旧清澈的像是春日的天空,和煦而冷清。只是嘴角微微抿着,对着徐婶苍白一笑,抬头看见徐婶眼中噙满的泪花。
她转身准备赶快离开。左家的卖场的确不是她适合呆的地方。
“怎么了,三妹?”一个高大的西装革履的男人挤进人群,“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弄月……”
她的手忽然被一把拽住,是大哥。她有些无力的笑笑。她昏睡了三天的时间里世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改变,为什么她醒来的时候一切忽然突发的这样令人应接不暇。
“左先生,我是替朋友来代班的,不过看来我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我想先离开了。”她尽量云淡风清,不想和左家的人在围观的人群中上演一场秀。
“弄月,我是大哥啊。”左辉扬拉住她的手不放,不敢相信的看着她,“这些年你都在哪里,你过的好吗?”
庄弄月微微笑着,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左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忽然响起,让弄月有种恍然隔世的晕眩,瘦弱的身体顷刻间流水般倒下去。她等着骨头撞地的声音,然而却是倾进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中。
她有些昏沉的双眼还没来的及看清背后的人是谁,只是急着赶快站稳,结果却只是被拥紧了。
“如果你再挥下这一掌的话,我保证让这个卖场立刻倒闭,你完全可以相信我说的话。”一个略带沙哑的磁性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轻轻的,带着不动声色的威胁,力量却是深入人心。
弄月看见了她的面前左婵高高扬起的手,还有紧紧扣在她手腕上的有力的大掌。
她猜想她身后的这个男人一定有着可怖的表情,因为左婵的脸色几乎苍白起来。
男人甩开了左婵的手,然后对着左辉扬清清淡淡的说了一句,“可以放开她的手了吗?我要带她走。”
弄月才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一直被大哥抓着。她竟然完全忽略掉了这一点。这个男人很可怕,她告诉自己。因为他让她忘记了自己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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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一直扶着我,陆先生。”弄月很不习惯被人这样小心翼翼的搀着。
陆仰止放开了她,“我以为你需要。”声音清淡如水。弄月几乎开始怀疑,刚刚那个让她免遭落地之痛的声音是不是来自眼前的这个声源。
“你是左家的什么人?”他配合她的脚步,跟着她一起走。
“您不必探听。我也没有兴趣讲述。”弄月的声音冷起来。她把手插入外衣的口袋里。忽然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你不是派人跟着我吗?难道你没有派人调查我?我想现在的你恐怕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吧?”
那笑容那样的沁人心脾,不带半点风情,却带着轻柔而不尖刻的睿智,仿佛冷月流泻的清辉。
陆仰止盯着她的笑容定定的看了两秒。如果这笑可以化作一朵尘世的花,他一定会用刚刚的两秒钟毫不犹豫的采撷。
“我以为我会得到一个感谢。”他收回目光,依旧不急不徐的跟着她的脚步。
“谢谢你刚刚替我解围。”她淡淡的说。
“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候我一直希望可以有个人这样站出来为我解围。但是一直没有。”
“有机会我会还你。”
“要还就现在吧。”
“你想要我怎么还?”
“和我结婚。”
陆仰止没有停下脚步,看着走在他前面的毫无反应的庄弄月。他不再期待从她身上看到任何讶异的表情,自从他们的那一夜同床共枕之后。即使刚刚那样屈辱的境地,她的面色依旧没有丝毫的改变。那么可以料定,没有任何场面是她所不能承担的。
他正需要这样一个女人。
“你以为你听错了?”他追上去,与她并肩。
“如果你确定我没听错,那么我可以确定你说错了。”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这让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陆仰止,开口求婚却仿佛把一颗16克拉的钻石扔进了大海,连一丝涟漪也没有得到。
“我想我们会是最好的搭档,我需要一个冷静如你的妻子。而据我所知你需要钱。”他开始娓娓道来,就像每一次的商业谈判,“你需要读完大学的最后一个月,可你的学费依旧没有全部偿清。虽然你有全额奖学金,但是同时你还欠有巨额的医药费。这些款项的最后截止日期就要到了。”微微顿了一下,他补充了一句,“而你确定你现在的身体还能支撑这种高频率的劳作生活吗?”
她终于偏过身来,微仰着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的妻子是种什么样的称谓呢?”
“不过是一个称谓。”他答道,微颔下巴看着她的双眼,那里微澜的色彩带着大地一般的慈悲。
庄弄月冷凄的黑睫毛忽闪了一下,淡淡一笑。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难道,你不想找到你的弟弟吗?”
陆仰止说完这句话,满意的看到她停下了脚步。他的下一个动作是向着她快速的冲了过去,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段奔跑的路有些漫长,漫长到他有些担忧会来不及。不过他终于还是在最后一刻接住了庄弄月绸缎一般瘦弱的身体。
她紧闭双眼,躺在他的怀中,仿佛除了他的怀抱她在这个世界上再无归宿。
“对不起,”她抓住他有力的手臂,优雅的长睫毛像一只蝴蝶一样轻轻扑打着,“我饿了……”声音轻柔的像是月光下的湖泊,又像是婴儿睡梦中的呢喃。
蝴蝶安静了,安静的仿佛只是睡去了一般。
她说她饿了。陆仰止忽然感到一丝心酸。
五、弟弟
庄弄月到达约好的咖啡厅的时候,左辉扬正在啜饮一杯咖啡。
看见弄月走来,他微笑着起身。两个人站定在那里,久久的没有话语,然后彼此微微一笑。
“都长这么大了?”他伸出手,习惯性的轻抚了下她耳鬓的头发。忽然发现动作没有想象中的生疏。而弄月有些躲闪的意味,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坐下来,她的面前服务生送来一杯牛奶。弄月的眼前飘缈过某些幼年时的片断,令她觉得眼睛有些疼痛。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已经是笑意满面。
“大哥,好久不见了。”她噙着笑,却是淡淡的语气。
“牛奶里面加了一勺咖啡。”他看着她细长苍白的手指,“记得你小时候是喜欢这样喝的。”
“哦。”她伸出手指轻轻浮略额前的头发。
“呃,”他说,“过得好吗?”
“还好。”
“有什么需要的吗?”他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淡淡笑着,“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只要告诉大哥。”
“嗯。”弄月点头。微笑。
很多年没有见面,即使是笑意也是疏淡的。再也找不到话来说。左辉扬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妹妹的感情。他们其实也只是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而以。并不似他与左婵那样的是同胞兄妹。
而他对弄月,却自小便有某种怜惜。他也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疼惜她,疼惜她脸上那始终不曾改变的淡淡笑容。
他总是觉得,这个孩子仿佛要把世间一切大喜大悲都淡淡融入那轻烟一般的笑容中。
于是他心疼她,从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开始。
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他曾经尝试寻找她,但是却慢慢放弃。
有些事情不能强求。对弄月来说,更是如此。
他轻轻饮下一口咖啡。
他有很多话想要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住在哪里,在哪里读书,过得好吗,为何看上去这样的瘦弱,而带她走的庄阿姨怎么样了……
可是他无法问出口。因为总觉得对弄月来说,无论哪个问题都是一种客气的冷漠。
当年她们被赶出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做任何的挽留,虽然奶奶的决定是不容挑战的。
弄月没有想到很多年后,会有这样一场重逢等待着她。命运的诡异总是令人措手不及。幸而她早已习惯。所以左辉扬约她来咖啡店见面,并没有让她很惊异。
晓钟离开之后,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惊讶可以供给任何别的事。
左辉扬是左家的长子,是儒雅的男人。犹记得她第一次踏进左家的大门,他给了她一个微笑。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她微笑的人。左家的人。
她懂得那种笑容。她以此为生。
她不知道该发出怎样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在他面前的默然。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能够让她不想要掩藏真实情感的人,那么一定是左家的人。
和任何一个左家的人坐在一起,她总是觉得空气忽然变得淡薄起来。让她觉得自己像是飞到空气中的鱼。
她知道自己是实际的人。因为她发觉要想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讲求实际是首要的本领。她用了二十二年让自己学会适应这种本领。
沉默像是一条透明的河,他们各在彼岸。并且找不到船来摆渡。
忽然有手机铃声响起来。
他们抬头互看了一眼。“是你的。”左辉扬说道。
“哦。”弄月淡笑。
陆仰止给她一支新的手机。方便联系。她还没有习惯这个新的铃声。
“你在哪里?”刚刚接起电话,就听见里面传来淡淡询问,间或还有敲打键盘的声音。
“在咖啡厅。”她老实回答。
“哦。”稍长的停顿,“抱歉,我等一下再跟你讲,我的资料有些问题。”
电话就这样颇有预警的挂断了。弄月只觉得这个男人自大自私,而且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
回转心思,遇上左辉扬探询的眼神。
“是我的老板。”弄月淡淡笑了笑,这个不期而至的笑容忽然让她熠熠生辉起来,“大哥,我该回去了,我已经翘班很久了。”她起身,“先走了。”
刚刚迈出一步,左辉扬已经旋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她肩头,“弄月,左婵她……”
“大哥。”她轻轻唤道。微仰头看着他。不想让他说下去。
左辉扬终于还是顿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放了手,“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弄月,你也是我的妹妹。”
“我知道。”看到他脸上宽厚的真诚,“我一直知道大哥对我的爱护。”
“那么,再见。”他说。
左辉扬看着弄月走掉。眼神浓郁,他回去位子坐好,淡淡的看着对面那个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的座位。
他端起咖啡,重新开始啜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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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弄月露出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她丝毫没有探究的意向,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一个表情。他觉得她是一个连做一个表情也觉得浪费的女人。虽然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仿佛与透明的空气没有区别,可是他相信他喜欢这样的性格。
这样他们的关系就会简单而易于掌握。如果他能够让她答应做他的搭档的话。
“我只是在尽力表现自己的优势罢了。”他不冷不热地说,“我只是好奇你到底为什么不答应。毕竟这是一份很优渥的……工作。”
弄月上了车。她是任何时候都懂得该做什么事的人。“我饿了,能先带我去吃饭吗?”
不知道陆仰止的一生中有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被一个女人下命令。而且是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我令你联想到食物吗?”他淡淡嗤笑,“你仿佛见了我就会感觉到饿。”
弄月在车子的发动声中系好安全带,“虽然这样说很不礼貌,但是您高估自己了。食物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东西。温暖。充盈。有触觉。”
“你的意思是说我有类似以上的某些特点?”他好整以暇的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我并不了解您。”弄月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偏着头看车窗外的风。
“不要觉得我有求与你,就可以这样的惹我生气。”陆仰止的声音微微有些变化。弄月知道这是他情绪变化的预兆。
外界传闻中,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冷,而极少有情绪变化。弄月不知道在她面前他是不愿意掩藏,还是根本不屑于掩藏。
“我道歉。”不与人结怨是弄月的作风。活着已经很难,若是在多加几个敌人和对手就会更加难。她知道生活从来不懂得善待她,于是她只有力所能及的善待自己。虽然很多时候,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你是一个毫无立场的女人。”
“说的对。”
“你只要知道利益在谁手中就会毫无立场的迁就他。”
“是这样。”弄月从善如流。
“你是我见过的最实际的女人。”
“谢谢。”
陆仰止适时的闭了嘴。像冰山一样开始沉默。在她面前,他变得爱争执。这令他有些恼火。于是也就开始讨厌她。
如果他相中的这个搭档是一个纯粹的拜金者,他相信自己会更加容易控制局面。
不过,他想就算她不是,那么一定也接近。这一场游戏,他是赢的那个。无论哪一场游戏,他永远都会是赢的那个。
“我们可以结婚了。”他淡淡宣布道。弄月微微后仰靠在座椅后背上。他目光斜睨到她随风飞扬的头发。她似是睡着了,眼神却又清越。
“我找到你弟弟了。”他接着说。
终于看到她回转身来,目光轻柔的锁定他。有一瞬间,他以为那片碧蓝的双眸要溢出咸湿的海水。那一刻,他忽然更加讨厌起她,这个把他的计划搞乱,又即将被他利用的女孩。
“果然是那种女人的儿子!即使给了高贵的生活也还是无法变的高贵!”陆仰止忽然想起老头子恨恨的话语。眼神冰冷起来,盯着前面的路。车速下意识的加快起来。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轻轻敲了敲。他知道自己在等着她的回答。
“哦,”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改变,“您还是先带我去吃饭吧。”她转回身,又轻轻靠在座椅后背上。偏着头,看着车窗外的风。
陆仰止不再说话。他忽然感觉到她无法言喻的哀伤。即使她没有丝毫的表现,他还是感觉到了。也许,他可以适度的给与同情,她也只是一个刚刚长大的女孩子。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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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仰止的手机放在桌子上。他们都在等待它响起来。弄月静静的坐着,并不去想这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为什么费尽心思的要娶她。她不知道他要玩的是什么游戏。
世事多么可笑。半个月前,她还在正常的生活着,上课,打工,吃饭,睡觉。接下来的事却忽然一发不可收拾。晓钟离家出走,一个陌生的男人因为舆论要娶她。她并不是完全的不明白。只是觉得上苍这样的安排了她的生活。她也无话可说。
总要尽一切努力的活着。最难捱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过。
一颗心渐渐长了厚茧。她开始觉得自己在变得苍老。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觉得苍老了。那一年,晓钟来到她的身边。她有了一个弟弟。
不知道晓钟怎么样了。
弄月依旧静静的坐着。
她的人生怎么会和对面的这个男人扯上关系呢?他要继承嘉隆,他需要好的名声,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毁掉人生计划。她只是在某一个时刻无意轻轻碰触了他的生活,他为了保住自己的生活便干脆要娶她。
那么她呢,她是不是就要嫁呢?她知道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自傲又自负。却也冷清的可怕。她要为了钱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吗?
各取所需。
她以为最终娶她的人会是一个平凡而温暖的男人。她不要爱情。她只是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她可以偶尔的靠一下。
那是年少时候的幻想。想来,这也是她对幸福的唯一幻想。
铃声毫无预警得响起来。陆仰止示意的眼神淡淡一瞟。她微微一笑,接通了电话。
她甚至没有听到呼吸声。唯有沉默。这片柔静的沉默让她眼睛酸痛。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也隔着对方手中的一支电话。
“晓钟,”她微微一笑,“过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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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钟,过的好吗?”他听到她的声音,眼神竟然湿润起来。十五天八个小时七分四十八秒后,他重新听到弄月的声音。
他竟然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他学会了像弄月一样笑。
“我很好。”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那就好。”她说。
他知道她会这样回答。她从来不勉强他。也从不要求他。即使那些是他渴望的。
“弄月,”他轻轻说,声音像是一个坐在沙滩上的孩子,带着海藻的气息,“弄月。”
他从来不叫她姐姐。他叫不出口。他不喜欢这个带着血液一般温暖的字眼。他情愿和她没有一点联系。
“弄月,”他抬起手,轻轻揩掉眼角一滴泪,“弄月。”
电话那边传来长久的沉默。
“你要结婚了?他们说你要结婚了。”声音清淡起来,带着刻意的不耐,“我决定离开你,因为你根本就不像是我的姐姐。你不必再找我,我也不会回去。”
“你结婚也跟我毫无关系。”他抓紧了手机,苍白的手指轻轻痉挛起来,“不管你是恋爱还是结婚都跟我没有关系。”他停住,深深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妈妈让你来照顾我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眼泪像是盛放的凤凰花,庄晓钟的脸上忽然浮现美丽的笑容。驾驶座上的黑衣男人隔着墨镜定定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中餐厅靠窗而坐的女孩。那女孩默默的听着,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而坐在她对面的陆仰止正漫不经意的喝着咖啡。
他微抿着唇角,不置可否。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抬起庄晓钟的下巴,示意他赶快结束对话。他倔强的眼神含泪,不动声色的摆脱了他的手。
“你以后可以好好的生活了。”他最后说。
“晓钟,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要挂掉电话的瞬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弄月的声音,“你是我的弟弟。我愿意这样的生活。”
“可是我不愿意。”他忍不住要哭出来,“我不愿意!”不愿意你那么辛苦,不愿意那么辛苦的看着你,不愿意每夜看着你趴在桌子上睡却不能把你抱到床上。
不愿意只能隔着空气看着你,却永远不能碰触你……
“晓钟。”他捂住嘴巴,不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贪婪的听着她的声音。就像是那一天,她曾经俯下身来轻轻拥抱他的那一天。“我不是个好姐姐。可是我曾经感觉到幸福。因为有你,某一刻曾感觉到幸福。”
手中的电话忽然被人拿走。他抬头看着黑泽发达的手臂,然后垂下眼神,不再看什么。
“看医生的时间到了。”黑泽说。发动了车子。
“黑泽,我真希望自己长成你这个样子。”这样强壮的手臂是不是可以抱起她?她那样瘦弱。
“哼,”黑泽从鼻子里轻轻发出一声嘲弄,看了一眼这个只比他小几岁,却瘦小的跟只小猫似的男孩,他的一张天使一般美丽的脸。
“我可不希望。”他淡淡说。
六、太阳雪
这个冬天真的好冷。弄月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很浓烈,可是寒冷依旧存在。空气中飘荡着零星的雪花。
听说赤道上的某个国度,夏天有一种雨叫做太阳雨,在爆裂的阳光下肆意的倾盆大雨。白色的雨线在金色的阳光中穿梭一般欢腾而至。
在一本地理杂志上看到的。她曾经幻想在那样一场雨中站着。仅仅是站着,哪怕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渴望那样一场席卷。然而也只是渴望而已。
弄月有些好笑自己的异想天开。于是淡淡笑了笑。低下头,看眼中残存的阳光的斑点。
“不知道这可不可以叫做太阳雪。”陆仰止忽然说道。他跟几个负责人谈完话,向着等在露天停车场上的弄月走来。
弄月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嘲弄的神态。“随你喜欢,老板。”
“今晚有一个舞会。我要把你正式带入我的生活了。”他淡淡宣布,“算是打一个招呼,我希望你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弄月没有说什么,只是取过他手中的车钥匙,然后打开后门,“老板,上车吧。”
陆仰止抬手碰了碰她的头发,发现她并没有躲闪,“你会开车?”
“做过一周的代理司机。”她淡淡说。
“你还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过。”
陆仰止的手停下来,顺着她的手臂慢慢滑向她的手,满意她的温顺,“你知道,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有些亲密的动作希望你能慢慢习惯。”
“请放心吧,我一向敬业。”弄月淡淡笑着。
“但是我不能让我的新娘为我开车。”陆仰止碰碰她的脸,像是在逗弄一个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钥匙已经回到他手中,他关了车后门,然后拉着弄月绕到车子另一边,打开车前门,把她塞了进去。
“以后你的位置就是我的旁边。”坐到驾驶室的时候,他淡淡说。
“是。”弄月回答。
无论如何,她要做他几年的妻子。不是什么契约婚姻,更不是什么契约情人。就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婚姻。公平合理的交易。
她的工作就是服从。
毕竟,他为她找到了弟弟,让她知道晓钟是真的不想回到她身边。毕竟,他为她偿还了所有贷款,让她在难以支撑下去的时候多了一份高薪工作。
虽然未必轻松。
可是除了死亡,也许世界上没有更轻松的事了。
这样也很好,她不喜欢接受别人无偿的帮助,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所以这样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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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衣服?”
弄月被拉进了一家名品服饰店。听到陆仰止淡漠的语气。她抬起头,笑笑,“还是老板挑吧。”
陆仰止看了她一眼,无法掩饰的露出一个嗤笑。“你就是这样敬业的?”
弄月却只是微笑,“其实,真的要为老板考虑的话,不该在这里消费。”
陆仰止没有回话,没有听到般径直走开去。
弄月聊胜于无的一件一件轻抚过整齐挂好的衣服。价格牌上面的数字就像是花园里的花。看着漂亮,但其实是请勿攀折。她为自己想到这个美好的比喻而微笑。
“小姐,这件衣服可以拿给我试吗?小姐——”
弄月抬头。看到对方有些莫名的表情,立刻明白自己被当作售货小姐了。
“哦,当然。”仅仅因为习惯,她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温和真切的笑意,“试衣间在那边。”
女孩淡淡一笑,“那你帮我拿44号的。”
弄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始认真的查看号码。几分钟之后,“呃,不好意思,这边好像没有你要的号码,请稍等一下吧。”说完,她悠然的开始留连于别的衣架间。陆仰止刚刚不知道说了什么,售货小姐都离开了。不知道晚上的酒会陆仰止要怎样开始介绍她。
“你为什么还不去找给我?”女孩子有些恼怒。
“呃,对不起,我不知道其他号码的衣服放在哪里。”弄月礼貌的微笑。
“你们就是这样为顾客服务的吗?”女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弄月又一次抬头,认真的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娃娃脸,有一双大而美丽的眼睛,只是里面多了一些愤怒,也不过是娇嗔的意味。
“其实我……”
“叫你们经理过来,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拿到薪水的。”女孩子站到她的面前,是认真的生气。
弄月认真的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陆仰止站在远处冷冷的看着。
庄弄月真的是一个令人无法不好奇的人。什么样的女人会这样的擅长受委屈呢?难道她从来不会生气,不懂愤怒?还是她根本就是冷血。
对,用冷血来解释还比较说得通吧。总是微笑着,仿佛可以包容一切。其实,微笑正是无情。因为并不在乎,所以一切的事都可以一笑置之。
好吧,他正需要一个无情的女人。
陆仰止走了过去,“你是不是生理期来了?”
女孩听到后,一双眼睛睁大。
“她不是这里的店员,她是顾客。”陆仰止淡淡说。
弄月也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陆仰止竟然这样跟一个女孩子说话。
“你……”女孩气的花枝乱颤,“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礼貌?”
陆仰止看了她一眼,嘴角斜出一个轻蔑的笑,拉起弄月的手,走了出去。售货员小姐已经抱出好多的衣服追了出来,“先生,陆先生,您要的款式……”
“先放着吧,有空我再来。”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弄月的手毫无预兆的被甩开了。
“你是不是不会反驳?”陆仰止用了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我只是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弄月淡淡说。“如果老板需要,我会开始学习的。”
“嗯。”陆仰止没有表情的点着头,“开始学吧,陆家的人需要你学会这种基本技能。”
“你很生气?”弄月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陆仰止看上去脸色有些怪异。虽然只是极少的一点。
“别误会。”他开始走向车子,“你还不到让我动怒的水准。我只是希望你赶快进入状态。”
弄月看着他接起电话,简单的说了几句英语。然后扣了电话,然后上了车。然后车子扬长而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车子开走的方向。
那场太阳雪已经停了。她抬起裸着的双手,把它们放在嘴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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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我弄月吧。”她对着面前的这个想要开口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的女孩说。
“好吧,弄月。”陈秘书轻轻微笑了,“陆先生七点三十分会过来接你。舞会八点钟开始。出席的都是一些商界大股,另外还有一些政界的代表人。其他的就是企业继承人,被带来结交人际的。在这种场合不需要很费心,只要不出现大的纰漏就可以了。”她给了弄月一个鼓励的笑,“现在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你就在这里。这里有最好的服装师和化妆师。”
弄月笑笑,“谢谢。”
“是陆先生吩咐的。再不久我就要叫你少夫人了。”她发现这个叫弄月的女孩身上有种令人想要亲近的特质。忽然有些明白,总经理为什么会和这样的女孩传出绯闻了。
“事实上我更喜欢你叫我弄月。”
两个人相视而笑。“你很了不起。”她忽然说。
“什么?”弄月不解。
“爱上陆先生。”陈秘书低低的笑起来。
弄月撇撇嘴巴,“我也觉得我太勇敢了。”如果我真的敢爱他的话。
“好了,我该走了。陆先生有一场商业谈判。我这个小秘书可不能缺席啊。”陈秘书忽然出其不意的抱了她一下,“啊,虽然第一次见面,可是我太喜欢你了,你有哥哥或者弟弟的话别忘了介绍给我啊。”
弄月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淡淡笑了一下。
“少夫人,请这边坐。”化妆师说。
她以为陆仰止打算就那样把她放在大街上。
即使他这么做,她也不会新奇。近来,小玫不知道收集了多少关于陆仰止的报道给她。他的绯闻不少,可是并不似传闻中那样讨女人喜欢。那其实是一个冷情的男人。
那么自己呢,是不是也太过于冷情?如若不是,晓钟怎么会离开她呢?她只是想筹集足够的钱,治好他的腿,让他可以像别的孩子那样奔跑。
她好像一直活在和钱的抗争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如今,更是卷入了一场与钱有关的游戏中。不知道游戏结束的时候,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至少现在她有些好奇,化妆师准备把她收拾成什么样子。她的长发被打卷,上了一些发胶。镜子中是有些陌生的样子。她以为就要这样结束。结果那个手指纤长洁白的化妆师摇摇头,转身又洗掉了她头上的发胶。
她的头发又恢复顺直的状态。她听见自己轻轻舒了口气。
镜子中,化妆师对她轻轻微笑,“少夫人,您还是比较适合清爽的形象。”
弄月露出淡雅的笑,“那就劳烦您了。看着您的这双手,任何人也会放心的把自己的头发交给你。”
化妆师微微脸红,为这清朗而馨香的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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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的面前,弄月不期然有些紧张起来。倒不是因为害羞,只是觉得自己被包装成了另一个人,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无措。虽然人类是一种擅长伪装的种族,可是被包装成一个所谓上流社会的贵夫人,让她觉得像是一朵小雏菊雕上了玫瑰的斑斓。
虽然某种意义上变得美丽,却始终会因这种不合适的装扮,带着不伦不类的天真的愚蠢。
而陆仰止此刻望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评判。仿佛一个产品检验员。
几分钟前自己站在镜子前的表情此刻完全投射到他的脸上。弄月保持立正,忍不住动了动了套在高跟凉鞋里的脚趾。
头发洗干净了,被高高的挽起。没有任何装饰,只是被简单的盘在头顶。一袭白色丝绸长裙,叩着纤细的腰身拖曳到脚踝。丝绸从左肩斜下来至右肩腋下。右臂完全裸露。上面贴紧身体,勾勒线条,然后自臀下飘逸起来。没有花纹和皱褶。
弄月的身材颀长而偏瘦,女性的线条不多,只是骨感的动人心魄。
陆仰止,也只是看了一眼,不过3秒钟。偏过眼神,“你把自由女神像偷来了?”他对化妆师说。
没有人听出他的口气是褒是贬。于是等待。
沉默的等待中,弄月忽然不经意的发现他脸上的怒意。只是淡淡那么一丝,令人不敢妄下定论。
“把裙子换成红色。”陆仰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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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月没有时间看自己在同一款红色裙子中的样子。贴紧腰身的设计令“坐着”这个动作变得艰难起来。她尽量幅度很小的移动着腰肢,想要寻找舒服的坐姿。
活着,就得让自己在目前的条件中变得尽量舒服不是吗?
弄月的动作偶尔引来司机观后镜中的注视。她温和的对镜子中那年轻的双眼微笑。
微笑是个很好的动作。适应于一切环境和一切生物。只是陆仰止也许是个例外?他的表情依旧清冷的令人不敢直视。
“你在生气吗,老板?”弄月问。眼神看向前方。司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有些不安的搓动着。
“不必老是探寻我的心理。那只会让你更累。”意外的,陆仰止转头看着她淡淡笑了笑。温文尔雅。
弄月掩口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在笑对吧?没什么好掩饰的。”陆仰止说道。一只手漫不经心抓住她的手,“我只是在努力调整等一下走进舞会的心情,希望你不会自以为是的破坏。”
“是。”弄月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会有很多人。我相信陈秘书已经把基本的信息都告诉你了。你不会令我失望吧,弄月?”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像是蝴蝶对花瓣的轻语。
弄月大大的微笑起来。觉得陆仰止才是真正擅长掩饰的人,因为他根本不屑被别人发现。连虚伪也是正大光明的。
也许这就是金钱和权利的优势。它们让所有的行为变得冠冕堂皇,也变得真实可欺。
打开车门,陆仰止很绅士的单手引她走出车子。双脚轻轻落地,弄月努力让自己在高跟鞋上站稳。然后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洁白的手背。
“准备好了吗,我的妻?”陆仰止压低身体,微抬头仰望她的脸上带一个疏朗的微笑。
“是的,”弄月牵起他的手臂,然后轻轻挎在他的臂弯里,“老公。”
七、舞会
他独坐舞会一角。手中一杯水果酒。
被老爸拉来的。他并不讨厌这种场合。事实上,他和很多来这里的人一样,从小就适应了这种美其名曰舞会的交际场合。
上流社会的人们总会偶尔来这样一场以沟通和联络为目的、以跳舞为媒介的会议。简称舞会。
辛童,没有接受父亲为他安排的路,有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理由。有时候他会怀疑是不是仅仅因为年少反叛的后遗症状。可是他这样一个特立独行、决定笑傲人生的人,怎么会做了老师呢?想起来还真是一件好笑的事。
有穿的很淑女的女孩向他点头致意。他眨眼奉送一个媚眼,嘴角挂着痞痞的似有若无的笑。他知道自己什么样子看起来最迷人。
舞会的入口处传来一小阵喧嚣,他站了起来。
然后看到了庄弄月。
很美。他心中只有这两个字。他曾经见过弄月的弟弟,被单薄的弄月用所有心神养护的弟弟。那是一个美的几乎没有气息的男孩。
有时候会怀疑他们的血缘是不是真的同出一门。
此刻的弄月,一袭红裙的弄月,美的有些暴力,瞬间充斥他所有的感官。再看过去,她的眼神依旧清清浅浅,唇角印着柔和的笑。
他知道弄月的美,那种令人想要探究她眼神深处的吸引。
但是他没有想到,她那种不经意的惊心动魄被一件裁剪简单的长裙烘托出来。红得有些妖气。终究还是有人发现了她的美。没有人可以独占这个秘密。
她瘦长的手臂被紧紧地挽在陆仰止的臂弯里。陆仰止,他正冷清而有礼的和上前寒暄的人打招呼。
辛童笑笑,从侍者手中端起一杯酒,然后走上前去。
“弄月。”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没想到在这里会听到这个声音。然后看见了面前的辛童。
“学长。”她淡淡笑了。在刚刚面对的“打招呼”仪式之后,见到辛童,让她有种释然的感觉。
“你好象不奇怪我会出现在这里。”辛童碰了碰她手中的酒杯。
弄月没有像对别人一样在碰杯之后就礼貌的饮一口。她只是小声说道,“学长,你知道我不能喝太多酒。”
听到这里,辛童忍不住笑出来,立刻想起弄月第一次喝醉的情形。
“我也不希望你那副可爱的样子被别人看到,这应该是我作为你的初恋男友唯一的专有福利吧。”
“学长还是这么擅长讨人欢心。”弄月淡笑。
“千锤百炼得来的本领怎么会轻易忘记呢。”辛童笑道。
“不是不想要别人安排的人生吗,怎么会来?”弄月看了看不远处正和几个中年人谈话的陆仰止。那个男人已经完全把自己的妻子忘记了——虽然是个冒牌的。
辛童对她眼神的去向视而不见,“因为这里美女多啊。”
“果然是辛童学长。”弄月尽量克制想要俯身揉揉小腿的愿望。要知道扮演一个妻子也是一份辛苦的工作。
辛童的手握了握酒杯。“要不要去那里坐?”
弄月抬头,看见他专注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弄月,累了要说出来。想起他们交往的时候,辛童偶尔会这样说。虽然脸上是嬉笑的神情,然而总会令听到这句话的弄月感觉异样。
这个简单的句子每次都是很突然的冒出来,没有前兆,也没有后话,更找不到出处。
“弄月。”陆仰止不知什么时候走回她的身边,神清气闲的看着辛童,“你不为我们介绍吗?”
“哦。”她说,“这是……”
“她的初恋。”辛童笑容可掬的对陆仰止伸出手去,“很荣幸见到你。”
陆仰止唇角弯了一个大方的笑,“谢谢你以前对弄月的照顾。”握住了他的手。
“不必客气。那段时间很甜蜜。”辛童回答。
“那我更应该谢谢你了,给我的妻子如此难忘的初恋回忆。”陆仰止抽出手,然后轻轻挽住弄月的腰。
辛童撇撇嘴角,无谓的扬扬手中的杯子点头微笑,“好说。”然后转身离开。
弄月看着这两个人。心中默默觉得好笑。男人就是这样,荷尔蒙随时因为敌人和欲望分泌过盛。
陆仰止的手很快的从她的腰上撤下来。接着就立刻离开了,迎上了其他的谈话者,并很快加入了他们。
她站在那里,看着陌生人的脸孔在眼前晃过,微笑着一一回应。终于腿疼痛起来,有种晕眩的感觉从大脑一路延伸向下,弄月开始不自觉地颤栗起来。
她向远处看去,角落中有一张看上去很舒服的椅子。她淡淡笑着,提着裙子慢慢向那张椅子靠近。
坐下来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她闭上眼睛,等待那阵晕眩过去。然后开始感觉到饥饿。这时候她悄悄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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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的辛童为什么对弄月结婚的事只字不提?”黑泽轻轻说,“他看上去好像比表现出来的还要强势。”
“不知道。”轮椅上的男孩回答。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舞会的那个角落。
“那么你觉的陆仰止真的因为爱上弄月才娶她的吗?”黑泽接着问。他真的不能理解庄晓钟的这种神情。他的眼神好象不是在看一个姐姐。而是一个女神。
“不知道。”他依旧回答。语气淡淡的,带着栀子花的馨香。
“庄晓钟。”黑泽终于无法忍耐自己的被忽视,“那请你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这个紧急出口的楼梯间?”
晓钟削瘦的下巴被捏在他大大的掌中仿佛时刻会变得粉碎。他看着他的眼神,那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还要美丽动人的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湿润动情的眼神。
他松了手。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我不是你的仆人。”他浓重的声音。
“你当然不是,黑泽。”晓钟抓住他的手,“你是要囚禁我的人,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我只是想要看看她,想要看看我的姐姐。”
“那么想她为什么还要离开她,那么想她,为什么不直接走进去跟她讲!”黑泽愤怒起来。
“我不能,我不能这样做。”晓钟摇着头,泪水从暗蓝色的双眼中流出,“黑泽,你一定要帮我,请你一定要帮我,我不能再回到她身边,我会变疯的。”
黑泽冷冷的看着他,抽出了被他抓住的手。
“庄晓钟,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我为什么要囚禁一个傻子!”他狠狠地说,转身离开。
奔跑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引来回音。咚咚的敲打人心。庄晓钟的泪水纷纷滴落。他抬手轻轻揩干。然后唇角轻轻溢出一抹浅笑。
角落中的弄月她轻轻俯身揉捏着小腿,她的唇角牵着一痕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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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月看到两双男式皮鞋渐渐走近自己。她立刻不着痕迹的轻轻起身,取过了旁边小桌上早已摆好的一杯酒。
当陆仰止和朋友走来的时候,看到弄月正站在舞池边缘,慢慢啜饮杯中的红酒,眼神随着音乐轻轻闪烁。
“弄月,这是远恒数码科技的方总。”陆仰止淡淡说。
弄月点头致意,抬头时看清了他的样子。“您好。”她说。
“少夫人真的很美。”男人礼貌的点头,“可以赏光跳一只舞吗?”
弄月悄悄看向陆仰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然。”她轻轻伸出手,把手放进男人的掌中。几个轻轻旋转就进了舞池。
弄月庆幸自己学过舞蹈。
男人很绅士,注视她的眼神也赞美而不逾矩。间或礼貌的对话,也是无关痛痒的交际问候而已。
弄月开始赞叹起化妆的神奇。因为这个男人没有认出她。这个曾经在她打工的咖啡厅中介入妻子和情人战争的男人,对她没有丝毫的印象。
于是她也假装不知道。反正,在这里,她并不是自己,她是被钱买下来工作的另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轻轻笑了。
“陆夫人在笑什么呢?”男人问。
“只是想起第一次和仰止跳舞的场景。”弄月回答。
“那一定很有趣吧。”男人笑着说。
“嗯。”弄月点头。
一曲舞罢,男人牵引她走去陆仰止的身边。那里围坐着不少的人,正在谈着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弄月在陆仰止身边的空位子上坐下来。并没有得到他一个眼神。他正喝着一杯酒。
她很累。又渴又饿。觉得腿和脚有折断的可能。有人递给她一杯酒,她立刻接过来喝了。
晕眩的感觉再次向她袭来。她开始想要离开。
可是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起身走来她身边,优雅的伸出一只手邀舞。
弄月看向陆仰止,他已经转过身去和他左边的人在谈论着什么。
弄月起身,对年轻男人微笑。他却抓住她的手,把她带进了舞池。
音乐很抒情,有些蓝调的意味。弄月拖动脚步,觉得自己要累坏了。
“我不知道陆总会有这样一位甜美娇妻。初看报道的时候我以为我看错了。”年轻男人说。
“我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他不常带我出来。”
“听说陆总对女人很冷情。你怎么会爱上这样的男人呢?你不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吗?”年轻男人依旧说道。
“对我来说,只有他,没有更好。”弄月抬头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的回避。
年轻男人轻轻笑了,“你真的是个好女人。难怪有人为你那么辛苦。”带着略叹的语气。
弄月听出了一些什么。可是她没有追问。这一曲结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些难以呼吸。她知道自己是真的累了。
“这里有巧克力吗?”她忽然问。
年轻男人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她一眼,继而笑了,“当然有。”他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巧克力,递给她。“你真的让我很惊讶。”他说。
弄月没有在意这句话,她只是尽量优雅的把这块巧克力吞了下去,几乎没有来得及咀嚼。
回到陆仰止身边,弄月的腿轻轻痉挛起来。
辛童在朋友身边坐下来。他的对面就是弄月。他看见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他看见她的脸上挂着淡淡优雅的笑。
他的眼神黯然起来。然而瞬间又消失。他走上前去。“弄月,跟我来。”他轻轻说,几不可闻。
弄月再次看到辛童,内心有些讶异,她抬头看见对面刚刚请她跳舞的年轻男人,他给了她一个真诚、暧昧的微笑。
弄月看向辛童,有些明白又有些迷惑,“学长……”
这时候,陆仰止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笑容虔诚的像是基督徒,“弄月,下一曲请你和我跳。”
音乐响起来。
辛童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的离开弄月的手臂,看着她被拉进舞池。他坐了下来,在弄月的位置。嘴角习惯性的扬起一个痞痞的笑。
然后为自己轻轻斟了一杯酒。他闭上眼睛大口喝了下去。
*********** ***********
她的老板此刻紧紧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腰际。冷冷的盯着她。
“老板,我不得不说我很累了,我跳不动了。”弄月希望他可以让她休息一下。
“不要说话。”陆仰止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弄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腿很疼。”弄月接着说,脸上依旧噙着笑,“您不能这样压榨您的员工。”
“我并不觉得。你刚刚还跳的很好。”
“那是工作。”弄月有些佩服陆仰止的自大和固执。
“你也可以把现在当成是工作。反正我已经提前付款不是吗?”他轻轻把她拉近。好像在向她宣布他完全拥有对她的支配权。
“我希望你的初恋对你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并不希望我们的婚事再多一条花边新闻。”
“是的,老板。”弄月淡淡说。
她低下头去,不再迎着他的目光。沉默忽然降临。只是他们的舞步依旧和谐,像是一首默叹的诗,和着谁也不知道的节奏。
音乐结束的时候,弄月想要离开,陆仰止却紧紧的抓住了她。
“我没有让你走。”他说。
“我真得很累了。”弄月回头说道。
他还是很自以为是的把她拉了回来,“我还想要跳。”
“可是我已经力不可支了。”弄月看着他,生平第一次想要向一个人的脸挥拳头。
音乐重新响起来,是恰恰。
他抱紧了她,“我知道你很会跳。你刚刚跳得很好。这一曲你也会跳得很好。”
“当然。我在夜总会做过领舞。”弄月淡淡的说。看见舞池闪烁的灯光中陆仰止变得阴沉的眼神,她终于微笑起来。
“我不知道你还做过这样奇特的工作。”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起来,“现在我不会对你的来者不拒有任何的奇怪。”
弄月知道自己成功的激怒了老板,“我只是想要对自己的丈夫诚实。”
“那么我该谢谢你的诚实。”他沉沉的说。节奏加快起来。
弄月尽一切努力跟着他的步伐,在舞池中旋转。其他的人开始往这里聚集。比起一场舞,这的确更像是一场较量。
摇摆。旋转。拉近。推离。
她开始晕眩。真正的晕眩。开始后悔自己的不自量力。旋转中的人影恍惚不可见,头痛欲裂的感觉侵袭而来。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双腿。“我不行了。我真的……”她喃喃。
终于在一个推开的动作中,她被甩了出去,像一只断翅的蝴蝶跌落在地上。靠近地面的感觉,令她微笑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自己这样想要微笑,也许只是因为最终获得轻松。
她看见有人在她眼前大声呼喊着什么。她对那个人轻轻微笑,然后闭上了双眼。
她想起那一个童年的夏天,和爸爸一起去赤道上的某个国家,那个有太阳雨的国家。仅仅停留了一天,没有等到她期待已久的太阳雨。离开的时候,她小小的身体趴在灌木下阴凉的地面上。她知道雨水会从这里蒸发,升上天空,然后再在阳光中垂直落下。
她想要知道水滴最初飞起的声音,是不是像鸟儿的翅膀一样轻轻扇动。
现在,她回忆起那种轻松的感觉。于是决定紧紧的闭上双眼。
八、亲亲小语
黎一崇刚刚离开。
陆仰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在挂葡萄糖水的庄弄月。请金嫂帮她卸了妆。卸妆后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五官清秀淡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平淡,让人几乎无法跟刚刚那个在舞会上吸引男人视线的红衣女郎联系在一起。
那年轻的眉眼还有年轻的唇角。此刻才看得出来,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他觉得自己真的可以与伯乐媲美。有了她,他应该更容易得到嘉隆。她今晚的表现简直完美极了,他给不出任何其他的赞叹。
无懈可击的笑意,交际周旋的技巧,还有偶尔举手投足间的风情,所有这些都那么自然的表现出来。更难得的是她竟然还有一种高贵淡雅的气质。
虽然这实际上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孩,讲究实际,对任何人都微笑温和却其实最是无情,这种人恐怕只爱钱。不,她还很爱自己的弟弟。为了养活他和自己什么工作都拼命做……什么,夜总会的领舞?她还真的是什么都可以做。
陆仰止回想起他们在舞池中的那段对话,面色沉沉的站了起来。再一次看了弄月一眼,有些好奇一个连那种工作都做过的人如何伪装高贵。
想到抱弄月离开的时候,那个什么初恋对他喊叫的样子,陆仰止淡淡笑了。
起码今天他知道了一件关于她的事。他的妻子有低血糖症。
妻子?是的,他有了一个妻子。以前有过,现在又有了一个。反正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因利益而在一起反而比较容易相处吧。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陆仰止,此生的一切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看到金嫂还坐在客厅。
“金嫂?”他问道。
“小少爷睡不惯这里的床。陪了他很久才睡着。”金嫂说。
“哦。”陆仰止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你也早点休息吧。”
“是。”
陆仰止听到“是”这个字,忽然有种莫名的烦闷。他看了一下那个小小的房间。终于还是转身离开,走回自己的房间去。
他仰躺在床上,然后抬手看了看他的Piaget腕表。
半个小时后,她的吊瓶应该就挂完了。
*********** ***********
躺在床上的弄月忽然感觉到有种动物在盯着自己,呼哧呼哧的,暖暖湿湿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脸上,好像还有黏黏的口水一样的东西滴落在脸庞。
她倏得睁开眼睛。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用看大熊猫一样的好奇眼神趴在她脸上盯着她。她的嘴角正滴滴答答的流着黏黏的液体。看见她醒来,嘴角甜甜的弯出一个笑容,“新妈妈,你醒了。”然后嘴角一歪,一汪新的口水流了出来。
弄月立刻抬起一只手,托住了向她的脸滴来的一沱液体。然后把头偏出来,惊异的看着小女孩,勉强的作出一个微笑的动作,“妹妹,你叫什么啊?”
小女孩被她的动作逗乐了,咯咯的笑起来,“小语。我叫小语。”
弄月坐起身,从床边的纸盒里撕了很多纸,擦干手,然后把辛苦的趴在床上的小语抱起来坐好,“小语,我给你擦擦嘴巴好不好?”
小女孩很听话的把小手背到后面,“好。”然后乖乖的嘟起小嘴。
弄月忍不住笑起来,“小语,你几岁了?”
小女孩伸出四个圆乎乎的手指头,“四岁。小语四岁。”说完了,一双小手又立刻背到后面去,然后甜甜的看着弄月笑。
弄月看了看她,也笑了。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清晨暖暖的阳光从窗帘后面偷偷的照进来,落在木桌上一个蓝色花瓶里的一束小小的蔷薇花上。蔷薇花看上去是被随便塞进去的,没有任何技法,然而也因为这样透露着杂乱无章的稚气和生机。
本来也是一种很平凡的花。所以怎么插也无所谓吧。弄月这样想着。
然后看到门口倚墙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正冷冷的看着自己。那种眼神让弄月觉得熟悉。
“瞻瞻。瞻瞻。”小语喊起来,奋力的爬下床,因为脚够不到地面而发出呜呜的用力的声音,小小的身体忽然滑下去。
弄月连忙起身想要拉住她,男孩已经快一步跑上来抱住了她。小语歪着小脑袋回头对男孩微笑,一汪口水也成功的落到男孩抱住她的手臂上。“瞻瞻,新妈妈。”她兴奋的挥舞着圆嘟嘟的手臂,指向弄月。
男孩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小心翼翼的放下了小语。然后犀利的目光意兴阑珊的扫了一眼已经站在他们面前的弄月。弄月忽然在那眼神中读到一丝年少的忧伤。
“我是陆仰止前妻的儿子。你应该不会指望我叫你妈妈。”他说。然后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双漂亮的眼睛悄悄斜睨过来,仿佛在等着弄月的回应。
陆仰止的儿子?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大一个儿子,那么这个小女孩……
弄月没有继续想下去,她适时地阻止了自己。关于这些,就让她的老板来解释吧。
她轻轻微笑着,走去他的面前,看见他仰头看着她的脸。她轻轻俯身,然后伸出一只手,“当然了,你可以叫我弄月,其实我更希望你这样叫我。我看上去好像也不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男孩看着她,怔了怔,几秒钟后还是很绅士得伸出手,然后轻轻地握了她的手一下。
“我是陆瞻。”他说。
弄月一时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老实说她不是很喜欢孩子,她觉得他们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动物,虽然她自己也是从这种动物长大的。
这个时候,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忽然伸到他们面前,“小语也要。”
弄月看到男孩脸上变得温柔的线条。男孩蹲下去握住了小语的小手,“你要什么?”
“要新妈妈。”小语回答。
“什么新妈妈?”一个男人带笑的声音传来。
弄月起身看到门廊上摇着轮椅走进一个笑容像星光一般俊美的男人,手中一束带露水的叫不上名字的花。男人看着弄月笑了笑,然后对着小语摇摇手中的花,“小语已经把蔷薇花插好了吗?”眼神在房间转了一圈,“哦,原来送给弄月姐姐了啊。”笑声清爽而开怀。
“爸爸。”小女孩挣脱了陆瞻的手,甜蜜的跑了上去,“小语也要,要新妈妈。”
男人笑眯眯把小语拉上他的膝头,然后抬头看向弄月,“你好,我是仰止的大哥,陆赞。”
“您好。”弄月微微欠身行礼。
“小语吵着要看小瞻的新妈妈,我就带她过来了。仰止呢,怎么没有看见他?”
“哦。”弄月才恍然想起昨晚的事。轻轻微笑,“我去看看。”
弄月看见陆赞会意的笑,走出房间,结果在走廊的尽头看见了站在那里的陆仰止。在没有光线的尽头处静静站立,静静看着她,仿佛在等她迎上去。
弄月慢慢地走了上去,在他面前站定。他的脸上有种浓重的东西,弄月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情绪。
“你的表现我很满意。”他淡淡说。仿佛在掩藏某种情绪,他没有任何表情,“昨晚我令你很勉强了吗?”
“还好。”弄月回答。“比这更辛苦的我也做过。所以老板用不着内疚。”
“你见到他了?”陆仰止淡笑之后开口,“我的儿子。”
弄月点头,“你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陆仰止听到这句话,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人还能给他什么样的惊喜。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小瞻的事。然而她却只是用一个陈述句轻轻带过。
真是一个冷情的女人!
跟她相比他的级别很有可能算得上是古道热肠。
陆仰止想到这里做了一个有些像微笑的表情。她的确也没有什么好介意的,说穿了他们不过是一场交易。
“大哥你也见过了。”
“是。”
弄月看见他的眼神,回头,发现身后远远的三个身影。他们三个正在往这边看。她回转身来,“他是小语的爸爸?怎么会在这里?”
“爷爷派来的,确认一下你这个媳妇是真是假。”陆仰止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不奈。
“那么你打算怎么证明给他看呢?”弄月淡淡问。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他的声音也变得淡淡起来,伸出一只手抚上她的头。弄月盘起来的头发早已变得蓬蓬软软,而现在它们从陆仰止手中很柔顺的滑了下来,然后一下子披满肩头。
顷刻滑落的瞬间,风情无限。弄月瞪大眼睛不解的看着他,不知道她的老板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
而陆仰止也只是笑笑,然后轻轻捧起她的脸,吻住了立正站好的庄弄月。
“早安,老婆。”他在她唇边轻轻说。
那一刻,弄月忽然听到凤凰花盛放的声音。
在这几秒钟时间里,她的眼前忽然闪过见到晓钟的场景,那一片红艳艳、绚丽的如同死亡般的凤凰花,毫无预兆的充满她的视线。还有凤凰花下轮椅上的少年,在微风中翻动的头发,他抬起忧郁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晓钟,也是第一次见到凤凰花,在那个南方的沿海城市。
那时候,她轻轻俯下身拥抱了他。也看到了满地的落红。落而不褪其色。红的妖冶而不知悔改。
而现在,那片艳红又闯入她的视野,令她无所适从。当陆仰止并不温柔的放开她,她依旧恍惚在那片红中,然后忽然听到小语发出的不可思议的可爱的尖叫声。
********** **********
他放开弄月的时候,小语已经颠着还不是很稳的步子跑了上来,然后嘟起小嘴仰着小小的脑袋期待的看着弄月,“小语也要,新妈妈,小语也要。”
陆仰止忍着笑抱起小语,“你要什么,小语?”
“亲亲。”小语一只小指头指指自己的嘴巴。
陆仰止看着有些脸红的弄月,竟然暗自有种淡淡喜悦。他笑着,想要亲亲小语,结果看见她嘴角湿湿的口水。
“呃,小语,还是让新婶婶亲你吧。”他很见风使舵的把小语放到了弄月怀中。
弄月感到脸有些烫。她淡淡笑了,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这种额外工作会有加班费吗?”
“你说什么?”他声音沉起来。弄月却在小语面前蹲下来,“小语要把初吻留给喜欢的男生,好不好?”
小语看了看陆仰止,然后转头看着弄月,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弄月抬头,看见他的没有表情的脸,虽然沉静却含着某种不易被发现的情绪。从刚刚开始,那种不能被解读的心事浮动在他的双眸间。
小语虽还不能看懂大人的心事,然而孩子的心灵总是能够很敏感的感知到大人的情绪。弄月抱起有些怕怕的小语,轻轻放到陆仰止怀中。她忽然不希望陆仰止被一个孩子用害怕的眼神看着。
他有些不自在的抱着小语。他还没有习惯和一个孩子这样的亲近。可是他脸上绷紧的线条变得微微柔和起来。然而依旧看着弄月,然后轻轻问道,“刚刚,那不是你的初吻吧?”
弄月向陆赞他们走去,“当然不是,你不是见过我的初恋了?”
陆仰止追上了她的脚步,他一只手抱住小语,然后空出另一只牵住了她的手,“所以你还奢望什么加班费吗?”没有看她,脚步却随着她的节奏。
“老板,你比看上去诚实。”弄月淡笑。
“不要爱上我的诚实,那是我的一部分。”陆仰止看着他,嘴角扬着一丝淡淡的嘲弄的笑。
“竭尽全力。”弄月回答。
走回房间,陆仰止正式的向陆赞介绍了弄月。说辞毫无纰漏,天衣无缝:医院那个邂逅的医疗室成了他们一见钟情的地方,陆仰止威逼利诱的手段成了火热的追求,而他们没有婚礼没有祝福什么也没有只匆匆领来的结婚证成了决心百年好合的证据。
弄月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微笑,而且要作出一副幸福的样子沉默着。前面当然容易做到,因为听到陆仰止一本正经的编爱情故事真的是很好笑。至于要做出一副幸福的样子,弄月不知道自己装的像不像。
她忽然为自己淡淡悲哀起来。因为她要伪装的幸福是多么的廉价,只是她所有的贷款。
于是她淡淡的笑起来。
谈话中,金嫂来上早餐,简单的样式。弄月从谈话中了解到陆赞,陆仰止的大哥是一个很爱花的人,他有一个漂亮的花房,然而并不栽养名贵的品种,只是闲来侍弄一些自己喜欢的花草。
至于他的轮椅,弄月有些想知道其中原委。因为他令她想起晓钟。谈话中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话题,弄月便只是不动声色的听着。觉得被注视,抬头看见那个十岁的男孩盯着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忽然很想晓钟,很想很想见他一面。
“我这样跟爷爷说可以吧?”陆仰止在故事的结尾加上这样一句话。
陆赞笑着,没有回答。
陆仰止看向自己的儿子。小瞻也没有任何的表示。这个孩子看上去对自己的爸爸有种特别的情感,一种强烈的排斥感。
弄月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参与意见。于是轻笑不语。
只有安静了很久的小语一直不甘心的举着手,他们集体看向她稚气漂亮的笑脸。感觉到自己得到允许,她终于很开心的大喊起来,“亲亲小语!”
九、小吃街
有时候她也无从明白自己。生活好像进入一种平静如水的状态。她开始感知到自己在这个城市间缥缈而过的灵魂。
弄月第一次这样强烈感觉到对自身的恐惧和不确定感。就像沙锅里正在煲的一锅汤。它们跳跃,灼痛而顽强。
这些她以往从来没有想过。当她埋头在油腻肮脏的小餐厅里洗刷那些被无数的皮肤抚摸过的餐具的时候,她没有时间思考这些。
在咖啡厅日夜颠倒的打工,或是在学校和夜总会穿梭的时候,她在学生和服务生之间模糊暧昧的身份,她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来考虑生命。因为她知道那些思考没有任何意义。她不会得出任何结论,也不会因为任何结论而感觉失望。
仿佛在生命的最初她就已经对与生俱来的绝望了然于心。并且学会微笑面对。
现在她出卖了青春和灵魂,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还有他的孩子一起生活。亦不觉得羞耻。只是他给了她丰裕的物质,也给了她富足的时间,她开始感觉灵魂的空虚,那些她曾经试图用尽一切办法掩饰的黑暗和潮湿重新跃进她的视线。
她已经不再渴望温暖。她早就成长为内心坚定的女人。她对自己没有任何的年龄概念,只觉得自己在一天一天变老。
过多空余的时间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自己相处。
她忽然扔掉手中的菜刀,上面还沾着蔬菜清香辛辣的绿色汁液。陡然冒出一道红,仿佛绽放在指尖的花,暧昧而颤动。她把手指含进口中。腥甜湿热。
她向客厅看去。陆仰止正在看报纸,毫无规律的翻动,像机敏的兽。弄月把手放在水龙头下,然后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她的内心不平静,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的不安。她拧紧水龙头。然后穿过客厅,走向门口。
你去哪里?陆仰止冲上来,抓住她的肩。
出去走走。她淡淡说。
你不能逃避,逃避我们的相处。我知道你很快会清醒过来,然后后悔当初的决定。可是我不能放你走。我还没有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呢?
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配合我。
弄月回头对他淡笑。我只是想要出去走走,她说。
你只是在过去忙乱负荷的生活中忘记了自己,弄月。你必须重新开始审视你自己,还有我们的生活。你知道,我们结婚了,我们要一起生活。你是聪明现实的女孩,不要一开始就躲避这种审视。那样我们将无法继续我们的婚姻。
那么你会放我走吗?
你期待怎样的回答?他反问,嘴角忽然扬着笑。
弄月看着他,这个陌生的男人。他成熟,强大,睿智,并且带着凉凉的世故。他认真的把她当作一个伙伴和搭档。他有利用身边一切价值的能力,判断准确并且毫不犹豫。
我想见见晓钟。弄月看着他的眼睛。
陆仰止最终笑起来。弄月,这个时候你最像是一个孩子。讨价还价,懂得时机和谈判的手段。我会满足你。这个愿望并不过分。事实上你这几天的表现的确值得一个奖励。
弄月笑着点头。谢谢,老板。她感觉自己的手指灼热的痛,低头看见地板上深红的血。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对这些离开自己身体的生命表达哀悼。
抬头看见陆仰止阴暗的表情。他一定也看到了。看到了地板上的血。
你把地板弄脏了。他说。看着她的眼神决绝而浓烈。然后他吻住她。他的吻很激烈,带着破坏的力量。双手几乎提起她单薄的身体。
弄月没有拒绝。眼睛里流出慌乱的泪水,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想拒绝。她的生命中没有一个人这样激烈的渴求过她。这种毫无缘由的渴求温暖她的感官。身体叫喧着想要得到这些能够灼伤自己的力量。
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的得到过这些。浓烈的伤害和无视。这些感觉陌生而新奇。弄月淡雅的容颜上析出一个诡秘的笑,她没有感觉到。她只是伸出手臂,抱紧了吻她的男人。
她知道,他们的亲吻,与爱无关。
他轻轻放开她的时候,看见了她脸上的一个笑,带着诡秘脆弱的气息,在他的力量下绽放。她一向是淡笑迎人,这样含带情绪的笑少之有少。当他开始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为其中的甘甜而微微发楞。
他知道这个女孩的处境,也知道她的某些伤痛。他漠视她年轻的灵魂,把她强行拉进自己的生活,巧妙的加以利用。他开始感觉到一丝厌恶。他厌恶她,因为她顺从的成全了他的私心,他现在却要为这份自私的冷酷承担自责。
陆仰止看着她的泪,还是淡淡笑了。你看上去很喜欢我的吻,他说。
弄月没有说什么。她的大脑慌乱的发不出声音。在过去的每时每刻都挤满工作和学习的生活中,她没有这样的记忆,被一种陌生的情绪牵引,身体在某一刻不受理智支配的无力感。她为这种感觉而迷惑。
陆仰止看着她,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平淡的脸变得生动起来,在灰暗的黄昏发出引人入胜的迷乱光彩。他忽然记起晓钟,弄月的弟弟,他一直保留着初次见他的吃惊。对美丽的震撼。
现在他在弄月的脸上看到另一种比美丽更让他迷惑甚至害怕的东西。
他推开她。他不愿去探寻。把地板擦干净,他说。
然后走开。
************** *************
弄月在去见小玫的路上,遇到了陆瞻。背着书包的小小少年,有着美好的五官。深蓝色的礼服,在风中飘摇的蓝领带。走在人群中,有着孤独的脚步。孩子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脸上带着天真的热情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看上去也毫不需要。他毫不在意的展示着自己的不在乎。像是鱼群中的一只海豚。
弄月惊叹遗传的力量。有时候,那是一种内心的坚定。
只是他才十岁,却已经坚定的像是成人。弄月从他微抿的唇线中看到晓钟一样缥缈的忧伤。她站在十字路口,看着他穿过人群和车流走向她。他坚定的目光在日光下熠熠璀璨。
弄月在尖利的刹车声中本能的伸出手拉住了他,他倒向她单薄的怀中。弄月眼前一瞬间的空白,恢复的时候听到司机大声地咒骂。刺耳的难听。
弄月看着怀中眼神清理亮却满含惊恐的孩子,下意识的捂住了他的耳朵。
对不起。对不起。她抱紧他小小的身体,对司机道歉。那个肥胖的男人终于开着车悻悻的离开。
弄月蹲在孩子面前,对他微笑。他惶惑的看着她。充满着不信任。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受惊的孩子。
小瞻,我们去吃东西。她说。
然后她牵了他的手,走去和小玫约好的小吃街。
一路无言。弄月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童年的缺失让她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一个孩子。她只有力所能及的待他。
当孩子忽然挣脱她的手,她知道他已经从刚刚的恐惧中清醒过来,并且竭力掩饰。她转身看他,孩子也正在看着她。他的眼神湿润而坚定,带着倔强和隐忍的害怕。她以为自己会在里面看到排斥和厌恶。然而并没有。
那一刻,弄月忽然看到自己。站在街头的冷风中,等着在廉价衣服店里试穿的母亲。她小小的身体坚定的站在那里。看着玻璃窗里面容颜艳丽的女子正在为几十块钱和售货小姐争论。她仔细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怕她在忽然转身的瞬间忘记自己等在这里。
她伸出手,握住了孩子插在裤袋里的手。冰冷的手。就让我牵着你吧,好吗?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于是他们继续走下去。
小吃街一向热闹非凡。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灌汤饺在冬天散发温暖的食物味道,还有一小碗一小碗红红的酸辣汤,上面飘着绿色的生菜片,酸辣浓烈的勾引食欲。
小玫看见弄月早已叽叽喳喳的跑上来,拿着满满一手的烤羊肉串,嘴巴正起劲的嚼着,笑容像是马戏团的小丑。在看到弄月旁边的男孩时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
弄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到小玫了然的眼神暗示,淡淡一笑。
“小帅哥,羊肉串要不要?”小玫热情的大献殷勤。
只是好像人家并不领情。小瞻看了看这个圆乎乎挺可爱的姐姐,和她手中烤得奇怪的肉。不确定的看看弄月。
“只是烤羊肉。在这里吃东西很随便,不好吃的话你扔掉没关系。”弄月这样说。
然后看着他走去烤羊肉的小摊上,然后拿出了卡。“我想要一串。”他说。
小玫睁大眼睛,“这就是你的继子吗,呵呵,弄月姐你真的好福气,一结婚就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还是一个持卡贵族。”
弄月只轻轻微笑。她早习惯小玫的贫嘴。
“老板,给十串吧。”弄月掏出零钱递到一脸茫然的大叔面前。然后看到他沧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干净的像北方的天空。
肉串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熟练的手在上面刷一层佐料。然后一只大手递到他面前。
弄月看到孩子眼神中晶亮的意味,她淡笑着看他略带惊喜地接过来,然后很文雅的轻轻咬了一小块。
小瞻平静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孩子欢快的红晕。弄月有些怜惜的看着他。她知道她是在怜惜自己。
三个人,一路走一路吃。小玫大声地说着咖啡厅中的趣事,揶揄着弄月的飞上枝头,也偶尔逗弄寡言的小瞻。弄月只是淡笑着,有时也会随声附和几句。她知道小玫不会介意,她早已习惯她的淡然。
当初如果不是小玫执著的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也许她不会有这么天真快乐的一个朋友。
小瞻饶有兴味的吃,弄月看出他其实也在饶有兴味的听。她开始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被父亲冷落的孩子,也是一个被他自己小小的心冷落的孩子。他跟着她边走边吃,依旧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不安全感。
弄月没有试图作任何的改变。她没有想要改变什么。他知道这样的孩子很容易就会看出成年人的刻意,无论是刻意的冷落还是刻意的讨好。
她只想力所能及的对待他。因为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和小玫分手的路口,她在凉茶铺里为他们和自己各买了一杯茅根竹蔗水。冰凉而甘甜,带着冬天的淳美气息。
小玫上了公交车。车子很快挤满人,然后缓缓驶远。
在停车站,接送小瞻的车子忽然出现。司机小声地责问了他几句,然后看了弄月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打开车门,让他上了车。
然后站在那里。弄月一时没有明白他再等什么。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后,便淡淡说,“我带小瞻去吃东西了。带他回去吧。”再没有多余的话可以说。
她要乘坐的巴士来了,她匆匆挤上去,在投币箱里扔下了几枚硬币。
然后在一个空位上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在眼前恍惚。她慢慢闭上眼睛。
********** **********
黎一崇上了巴士。他很久没有乘坐这种聚集人群的交通工具。
他一直记得他的导师的话,一个好医生应该经常接近人群,感知他们的命运。
他的生活简单而忙碌。常常忘记自己要追寻的东西,曾经以为治病扶伤是自己一生的志向。但是生活其中,他有时会迷惑,然后又因为自己的迷惑而迷惑。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该有迷惑。
他投下硬币,向车子的后面走过去,然后他看见了庄弄月。她头靠着车窗,眼睛紧闭,安详的好像已经睡着。睫毛安静而美丽,犹如停靠在花枝上的蝴蝶,收起翅膀,轻轻休憩。
他轻轻在她身后的空位上坐下。看着她黑黑的长发随着车的颠簸如海水般轻轻晃动。
他听见他的手机响起,显示屏上面跳动着三个字。陆仰止。
他抬头看着前面黑色的海藻一般的长发。轻轻揉揉眉头。然后取下了电板。
黎一崇轻轻把头靠在车窗上。然后他轻轻闭上双眼。他感觉到海水轻轻波动的节奏。
十、酒与花
“我想接小瞻回去。”陆仰止轻轻说。带着一种无由来的坚定。
“你说什么?”陆谦雄终于从报纸上抬起了头,一双黑色的眼睛不动声色的轻眯着。
他讨厌这双眼,从小就讨厌。他一直在等它们老去。可是最终他发现这双眼睛越老越犀利。有些人的眼睛不会老。正如某些人。他们永远不老,只会死。
“我说我要带小瞻回去我的地方,我要和他一起生活。我是他的父亲。”他重新开口。微抬着头,对准了那双黑色的眼。
然后一只杯子砸了过来。他迅速的抬手去挡,那只杯子撞击在腕骨上,发出厚重的钝钝的声音,然后无声的落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
陆仰止握紧拳头。然后用另一只手捡起了那只大口紫砂杯,轻轻放在陆谦雄的书桌上。陆谦雄站在说桌后面,面色浓重,然而是没有表情的。
“你觉得你是他的父亲?”他带一丝嘲弄的口吻说道。
“是。”陆仰止依旧看着他。
“你以为你找了一个女人,然后就有资格做小瞻的父亲了吗!”
“这不是有没有资格的问题,我是他的父亲这是他生而必须接受的事实。”他轻笑了下,“我认为现在,他跟我一起生活比较好。”
“小瞻是我的曾孙,我为什么要把他交给一个卑劣的人。我会把他抚养长大的,不用你操心!”陆谦雄毫无妥协的意味。
“你不要忘了,他身上流的是我的血。”陆仰止有种报复的快感,他脸上露出一种残忍而迷人的微笑,声音依旧轻轻不带胁迫,“下贱,卑劣,肮脏的血。那个女人的血。”
啪!
书房响起一个钝钝的巴掌声。
“不要以为你三十几岁了,我就不能教训你。”老人站在他面前,扬起的手早已背在身后,“小瞻跟你不一样,他的母亲来自高贵的家族,有高贵的教养。他的血是陆家正统的血。”
“可他来自我的身体,这一点你永远也改变不了。”他淡淡笑道。看到陆谦雄已经变得铁黑的脸。
“小瞻不会跟你回去!你不必多费唇舌。”他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高起来,甚至是颤抖起来。
“你问过他?”陆仰止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愤怒的样子,眼神偏向一侧。
他早已知道怎样惹怒他。他早就知道怎样挑逗自己的敌人,然后把自己也弄得遍体鳞伤。只是很多年后的今天,他已经看不到自己的伤口。
陆谦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面色发白,他倒坐在椅子上,高声喊叫着金嫂。
陆仰止眼睛睁大,他急忙绕过书桌冲上去,然而只是被他强硬的推开。
他毫不犹豫的走向门口。打开门,喊了一声金嫂。然后看见一个瘦长年轻的身影跑进来。
是小瞻。
他去了陆谦雄身边,把药递到他嘴边,轻声喊着太爷爷。陆仰止忽然看到小瞻眼中的湿润。那一刻,他的心忽然轻轻抖动了下。
金嫂进来之后,看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服侍老人喝下一杯水。他看上去好像舒服了一些,招招手,他的司机便进来,扶着他去了卧房。金嫂也跟着去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我跟你回去?你根本不喜欢我。”小瞻来到他面前,仰着小小的脑袋看着他,脸上却是认真的愤怒,“你害死了妈妈,还要害死爷爷吗?我不想跟你这样的人一起生活!”
啪!
清脆的耳光。
陆仰止把这个巴掌还给了自己的儿子。然后看到小瞻脸上的笑,淡淡的带着泪花,“我知道会这样。”
他看着小瞻跑出书房。然后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手腕上已经肿起了一个红红的包。像一朵要绽放的花。
他刚刚用这只手打了自己的儿子。他曾经用这只手打过他。
他其实没有资格打他。
************ ***********
她看到了他。她的弟弟。
一件看上去不是他的型号的长而肥的牛仔,包裹他细瘦的腿。灰色的羊毛衣,柔静而温暖。
他还是一样的美丽。只是离开她,好像他的身体变得好了很多。脸上带一种接近健康的红晕。一张如诗如花的脸,更加引人溺毙。
越来越像是那个女人。
他低着头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她。他们右后面不远处的座位上,一个黑衣的健壮的男孩,带着不羁而落拓的眼神,偶尔向他们的方向不经意的瞟一眼。
“你还好吗?”她淡淡说。这已经是第三遍。她依旧没有期待得到他的回答。
弄月端起杯子轻轻饮了一口。苏格兰空运的卡勒士奶。还有里面淡淡的一勺蓝山。杯子上的温度,让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谢谢你点的热饮。”她看向晓钟。他的手指纤长,交错在细瓷的咖啡杯底。
“晓钟,我结婚了。”她看到他的手轻轻动了下,“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回去。只要你过的好……”
“你不要说了。我要走了。”他终于抬起头来。额前的头发遮盖了一双清灵的眼。弄月看到头发后面的忧伤。
“陆仰止说他给了你足够的钱。我希望你可以继续医治,我希望你可以把腿医好。”弄月抬头,轻拂他的头发,看见他空蒙的眼睛,“我想这也是妈妈的愿望。”
晓钟终于不奈的摆脱了她的手,“不要跟我提她。你为什么要叫她妈妈,你知道她根本从来没有爱过你!”
弄月有些慌乱的咬了一下唇。庄晓钟看着她,努力的攥紧了手指。
“你为什么要关心我,我们并不像姐弟,我们只是像陌生人一样客气有礼。你没有义务照顾我,我没有要求你抚养我。你根本不是我姐姐!”
“晓钟,我只是想要关心你。”弄月从来不知道有一天晓钟会这样的愤怒,对于她是他的姐姐。
“关心?”他冷冷的抬头看她,眼神悲凉却是带着温柔,“你只是给了我住的地方,你只是给了我吃的东西。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和妈妈一起生活在哪里。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她还会有一个儿子。你有没有问过我,我的腿为什么会这样。你有没有问过我,在你身边我活的辛不辛苦。”
“为什么还要一直找我!”弄月看到他的泪,她的脸空洞起来。“让我来告诉你,那个女人抛弃了你,跟她爱的男人生下我。其实那只是一个华而不实的男人。”他轻轻笑起来,嘴角的弧线带着雾气般的妖冶,“那个男人死了,她守着我发疯一般的活着。等到她自己要死了,她才想起你,她希望你来照顾我。她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你根本不爱我。你只不过在我身上凭吊那个打骂你的女人罢了。我才不要你们的爱。我现在有人爱。”
弄月听着晓钟的话,心中抽搐一般的麻木。她始终淡淡的,没有任何的反应。
她抬起手,碰触到晓钟凉凉的泪水。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她淡淡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你没有拖累我,是我需要你。是我错了。”
“我不再需要你。”他说。摇着轮椅去向黑衣的男人身边。“黑泽,带我走。”
弄月追上来。晓钟回头看她。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深不见底的心绪。弄月看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她看见他拉下那个男孩的脖子,然后凑上了自己的唇。
他在跟一个男人接吻。
他再次回头对她微笑,“我已经不需要你。”
********** *******
“她已经走了。”黑泽分开了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他发现他的手冰冷的像个死人。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柔和的像是月光下的雕塑。
黑泽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晓钟,她走了。”
“我知道。”他说。垂着头。黑泽看着这个十九岁的男孩,看着他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上,感觉到一种灼痛从泪水接触的地方蔓延。
“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我是一个变态,告诉她我爱自己的姐姐?”
他不擅长言语。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内心涌动的是什么意义的感觉。他只有伸出自己强有力的臂膀,暂时收容这个悲伤的孩子。
“晓钟,你不该这样对自己。”他抱紧了他。
也不该这样利用我。
“黑泽,你不明白,有些人我们不能爱。”庄晓钟伏在他的肩头,“那是被禁忌的。你懂吗?”
黑泽抱起他,走出咖啡厅。
晓钟。我想,我懂。
********** **********
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打开最后一罐啤酒,他对着已经开门进来的庄弄月撇嘴笑笑。
“你回来了,老婆?”他说。
跟随她的眼神,看到自己喝了满地的易拉罐,“今天心情有些不一样,所以喝了酒。你要不要?”他淡淡说,然后又自顾自的喝起来。
他没有想到她会走过来。他看着她走来他的对面,像他一样靠着沙发坐到地板上,然后伸出手来。陆仰止轻笑起来,然后把这最后一罐酒放进了她手中。
她一口气喝光了,随手扔在了他的那堆罐子中,发出脆脆的撞击声。她擦擦嘴巴,然后脱掉了外套,扔到沙发上。
“我没想到你也这么能喝酒。”他起身,去冰箱里取了一瓶红酒。
“我在酒吧做过,很多男人喝不过我。”她抬起头来对他微笑。
陆仰止看了她一眼,眉脚轻轻皱了一下。走过来,递给她一只高脚杯,在里面注满红色的液体。
“喂,庄弄月,今天,你就不能少说些惹我不开心的话吗?”
“是,老板。那么我会有奖金吗?”
陆仰止笑起来,无法停止。
“所以说,弄月,我从来没因为你比我年轻十二年,而觉得丝毫愧疚。你,是一颗,那个什么作家说的——一颗老灵魂。”
“是么?有可能。”弄月轻笑,然后开始啜饮那杯红酒。酸酸的,辣的。“当它们还是一颗颗酸涩的葡萄时,怎么会想到变成今天这样摄人魂魄的液体呢?”
“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活着呢?”陆仰止淡淡笑着,“我只知道如果我死了,不会有一个人怀念我。”
“而你也并不需要。”弄月看了他一眼。
“是,我想,我并不需要。”他说。
“可还是希望有这样一个人。”
陆仰止看了她一眼,一朵大大的笑容浮到他脸上。
“小瞻说我害死了她的妈妈。我想他说的对。”他轻轻在杯口嗅着酒的浓香,“我不爱任何人。所以他们都离开我了。”
“因为爱是匪夷所思的东西,它让我们受到伤害,并且伤害别人。”弄月说。
陆仰止看着她,她低垂着头看着杯中的酒。神情冷漠。不再有淡雅的微笑。
陆仰止轻哼了声。
他们都是无谓的人。对别人的事没有兴趣,也毫不关心。对彼此,他们不是能够互相安慰的人。即使面对面的坐着,也依旧不能互相安慰。只能看着对方,说一些并不期待能听懂的话。
请再给我一杯吧。弄月把杯子举到他面前。陆仰止在她脸上看到别样的情绪。他在她的杯子里注满酒。然后看着她一仰而尽。
“我去冲凉。晚安,老板。”她淡淡说。起身离开。
他坐在那里,听着空调嘶嘶的气流声。还有浴室哗哗的流水声。
他的小妻子很爱冲凉。每天早晚都有一次。他从来没有见过把冲凉当作朝拜一样尊崇的女人。
他继续坐着,觉得今天的水声很别样。
好像是明白了什么,可是他依旧坐在那里,倒酒。喝酒。
他开始心神慌乱起来。他摇着头,大口大口的喝,剧烈的勉强胃接受这些它不需要的东西。
哗哗的水声,令他莫名的愤怒起来。他终于起身,把酒瓶嘭的摔在木地板上,支离破碎的声音并没有被水声掩盖住。
酒瓶里残留的液体缓缓流在地板上,红的像是某种动物阴郁的血。
酒瓶的碎片上,写着COGNAC HENNESSY 1886。
1886,那一年的青涩的葡萄。一瓶鲜活的老灵魂。
他敲门。好像要把浴室的门敲破。“开门!”他的动作越来越剧烈,“庄弄月,开门!”
哗哗的水声。
他开始撞击。用尽力气撞击。他不知道撞开之后要做些什么,可是他想要那水声停止。
门在猛烈的压力之下,退向墙边。
和衣坐在浴池里的弄月,瑟瑟发抖,她抬起湿漉漉的头,看见气喘吁吁的陆仰止。他跑进来,关掉了喷着冷水的花洒。
她抬头看着他,颤抖着身体。青紫的嘴唇冒不出一句话。没有人在这时候进来过。她是一个没有资格流泪的女人。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的泪。
陆仰止看着她,坐在冷水中发抖的身体,惊慌失措的苍白。他行为快于意识,跳进了浴池。然后重重的吻上她。
抱紧她,再抱紧。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唇,她的颈项,她衣服下的身体。她的全部。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一个吻,然后不可收拾。当他沉浸于她的美好,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开始渴盼她。没有来由的渴盼。也许医院诊室的那个早上,他就已经开始渴盼。
他抱起她,无限珍惜。
“春天还没有来呢。弄月。”他贴在她发抖的唇上说,“你还不能洗冷水澡。”
房间充满氤氲的气息。她慌张却又镇定。她知道要发生的事。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带她走过这一段经历。她曾经以为会是一个爱她的男人。然而现在,她也无可介意。
她知道现在,也许她正需要的,就是一场蜕变。
她没有任何的祈求。她需要另一个人的需索。热烈,暴躁,强大。她需要这些。她知道世界上也许没有任何人能给她这些。除了陆仰止。
没有情感一样的纠缠,仅仅是纠缠。
他们需要对方的身体来安慰自己。而不是感情。除此,无他求。
弄月感觉到赤裸的光滑的皮肤摩擦的声音。汗水,男人强悍的喘息和味道。还有自己内心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空旷的风声。
那一刻,她眼前出现大片的凤凰花。落了满地的凤凰花。没有褪色的凤凰花。火红的凤凰花。
晓钟的身边,美丽的女人。
“弄月,你知道凤凰花的花语吗?”女人淡笑着,眼角细细的的鱼尾纹,无限风情,阳光下闪烁,“是别离和思念。”
********** **********
她伸出手臂,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件衣服。要起身的时候,被轻轻抓住。她怔在那里,不去看他。
几秒的对峙,他终于拉她躺下。“弄月。不要逃避。不要逃避我。”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就现在,好好睡一觉好吗?”他拉她入怀。
她在他怀中静静的躺了几分钟。那里很温暖。温暖的令人想要哭泣。然而并不适宜她逗留。因为那不属于她。他们之间,不过是各种因素的巧合。
她挣脱他,披着衣服默默离开。
陆仰止独自留在自己房间。房间里还有她的味道,淡淡的,然而存在。
他无法对刚刚发生的事做出任何解释。是一场巧合。又比巧合多了一些什么。然而他也并不能确定究竟是多了什么还是少了什么。他无法安慰她,他只是安慰了自己的身体。
他知道他结束了她的纯洁。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欣喜的。只是现在,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没有任何想要行动的意识。
他没有把握付出自己。
也没有把握得到她。
她是天上的月光。照射在地面上。他不知道自己破碎的双手能不能捧起她。愿不愿意捧起她。
十一、咖啡与泪水
If you really love someone , just speak it out , speak it out , otherwise , the moment will pass by.
匆匆赶到约定的地点,看到向她招手的黎一崇,弄月习惯性的淡淡微笑。
入座后,弄月轻声问侯这位文雅的医生。她和晓钟都曾得到过他的很多帮助,始终觉得有所亏欠。
她始终不适应别人对她的好。也许是习惯,她甚至承受不起友好。那只会令她莫名紧张而已。
“你还好吗?”黎一崇跟服务生点过饮料之后,轻轻微笑着看她,“我不知道你结婚了。”
“哦。”弄月低下头,“其实我也没有想到。”
“我没想到你会和仰止在一起。”他的手指纤长瘦软,有些过分的苍白,“哦,我认识他。”
“他跟我提起过你。”弄月回答。
“哦。”黎一崇的脸上,温暖的笑意。
服务生端来一杯咖啡,飘着白色的热气,在春寒料峭的天气里,看着令人心情熨贴般的欢愉。
“我不能喝咖啡。我的胃受不了。”弄月抱歉的浅笑。在黎一崇面前,她比较放松。因为同是话不多的人。而黎一崇,也许因为医生的职业,身上有种洁净的信赖感。
“我知道。别忘了我是你和晓钟的医生。”他轻轻把咖啡推到她面前,“这是发酵过的咖啡,被一种叫做麝鼠的动物用体温发酵过了。是产在热带雨林里的珍品。咖啡因的含量已经极少,然后又加入特殊的香料。不会伤到你。试试看,我想你会喜欢的。”
弄月早就被浓郁的香气折磨。她是极爱咖啡的人,然而却是不能喝咖啡的身体。对咖啡的渴望,有时候连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抬头看了看黎一崇带笑的鼓励眼神,便轻轻端起杯子小心饮了一口。
“怎样?”他笑问。
然后看见弄月脸上氤氲的大大微笑。他从没有见她这样的笑过。从心里发出的笑容。瞬间消失的美丽。像极一种花,然而他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花。消失同绽放一样动人心魄。迅速的令人连失神的时间也没有。
弄月抬头淡笑,“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它太美好了。”
黎一崇满足的笑了。
“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道,“它应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挚爱一生。”他回答。
弄月淡淡的笑了,“世人总是喜欢给珍爱的东西取一个感性的名字。”
“弄月,你要幸福。”他说。
“你找我,就是要请我喝这种咖啡吗?”她依旧沉浸在刚刚美好的味觉享受中。“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有这种咖啡的?”
“偶然。”他说。知道她没听到他刚刚的话。于是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啜饮。“虽然不是很刺激了,但你还是不能经常喝。”
“知道了,医生。”弄月答道,少有的孩子气。她珍爱的捧着这难得的美味,“医生,我知道世界上有这种极品咖啡,可是天然的还是很难采集到。”她的脸上带种迷惘的向往,“你知道吗,很小的时候我去过热带的国家。我的愿望就是站在太阳雨里喝一杯咖啡。呵呵,这个愿望说出来,好像是在念一首诗。”
“弄月?”黎一崇轻声说。他微微讶异的看着她。感觉到她今天的不同。
她很少谈论,更少谈论自己。不论和谁在一起。
他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说这些。
弄月看着他轻笑,“医生,我很想见晓钟。真的非常想。”笑容看上去,悲伤而淡定。“可是,我知道他不想见我。”依旧淡笑着。
黎一崇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除了一个医生的身份,他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安慰她。他能做到、可以做到的仅仅是这样听着。为她眼中的悲伤而揪心,然后什么也无法说。
他们的相遇,是在一个雨天。
那一天,他下班的时候,车子开在高速公路上,雨水惶惑的打在车窗上,像某种单调的哭泣。
一个女孩子忽然冲上来拦住他的车。他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尖利的刹车声,刺入心脏,并且永不能删除。
他忘不了那张雨水中的脸。淡定。坚毅。没有血色。并且看着他。
她说,帮帮我。请你帮帮我。我弟弟要去医院,他的腿很疼。
于是他下了车。
从那天开始,他成了庄晓钟的医生。他的腿是一场车祸的结果,至于车祸的始末,弄月和晓钟都很沉默。他亦不多问。
那是个很美的男孩子,轮椅只是令他更添病态的美。
而他的姐姐,瘦长,淡雅,平凡。他看见她在医院的收费窗口,抖抖索索的掏出几张小额的支票和无数的零钱,长发散乱,遮住了眼。然而面色宁静。
手术结束后,他在楼梯口看到她。她坐在那里,雨水顺着衣服点点滴滴。她在轻轻颤抖。
他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看到她蓦然回首时的惊慌。然后惊慌很快被微笑取代。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干燥的令人担忧。
他为她脸上的表情而诧异。因为他觉得她在为别人对她的好而感觉困扰。
你不冷吗?他淡淡说。
她摇头,取下他的外套,递还给他。我不冷,我很好。谢谢。她说。
然后,他看到她的背影。他不能形容那种背影,因为他只有一个词。
沧桑。
********** ***********
无论如何,陆仰止感觉到今天是特别的一天。因为今天他的小妻子很早就出门了。虽然平时他也是很早就见不到她,可是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好奇她在做些什么。
于是他把鼠标重重的推开了。他非常讨厌不能集中精力做好一件事情。
但是他更加讨厌自己对别人毫无理由的好奇。只是,他们昨晚的确发生了一些不平常的什么。
结束一个女孩的纯洁,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事。然而结束庄弄月的纯洁,是他始料未及的。怎么想,这也是一件诡异至极的事。
拿起手机,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你在哪?”他问。声音凉凉的,却沉静。他站在落地窗前,看向26楼高度以下的风景,也看到自己投影在玻璃上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冰蓝色的点,像是太阳火焰中的黑子。
“我在咖啡厅。”他听到她的回答。然后他不确定自己要说些什么,于是迅速的挂掉了电话。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手机暗掉的屏幕。
玻璃窗上,映射着他单调的身影。他看着自己。感觉陌生。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对陈秘书说,“我晚些回来。”
车子在一个城市里行走,像一只慌乱的鱼。
人在车子里坐定,控制着这只鱼,告诉它怎样在车水马龙中呼吸。陆仰止驱车去了很多咖啡厅,他告诉自己,他要立刻解决掉自己的好奇心,他不允许这种异样的心情扰乱他正常的工作。
可是他竟然没有问她在哪家咖啡厅。更令他无法容忍的是,他竟然想要自己找到她。
第三家咖啡厅,依旧没有找到。他开始嘲笑自己。并且感到愤怒。他在做着一件毫无建树的事。没有意义,没有收益,没有效益。
车子疾驰。然后倏然减速。
没有收益的事就该立刻放弃。他是一个天生的商人,永远无法做出违背利益的事。
打方向盘。掉头。
然后看见了她。路边咖啡厅。
一个氤氲的大大微笑绽放在她的脸上。然后瞬间消失。
他在车子里,看见她的脸上罕见的笑意,有些不敢相信。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可以让她这样的笑。于是他下了车。
然后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人,是黎一崇。
陆仰止眉头轻轻皱起,然后他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弄月。”他迎上去。
弄月看到向着她走来的陆仰止。她习惯性的站了起来。她并没有不习惯看到他。她的老板。
“你在这里。”他说。
“是的。我在这里。”她回答。看见他的目光转向黎一崇。黎一崇也已经起身相迎。
他们的这次会面怎么感觉都有些异样。黎一崇抬起手想要揉揉眉头,终于还是放弃。
“我约弄月喝杯咖啡。”他淡淡说。
陆仰止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咖啡好喝吗?”他一只手很随意的抓住弄月的手,目光凉凉的看着她。
“还好。”她回答。
“你喜欢咖啡?”他笑笑,“你喜欢什么味道?”
“弄月不能喝咖啡——呃,我是说她的体质其实不能承受咖啡因。”黎一崇说道。
陆仰止不再说什么。他忽然看过去的目光让黎一崇抬起手,又放了下去。
弄月淡淡的没有表情。这种奇怪的气氛真的令人耳目一新。
“我忽然想起要带弄月回陆宅见爷爷,你不介意吧?”陆仰止忽然说。
“当然不。”黎一崇有些笑不出来,“你们先走,我还想要坐一会。”
陆仰止拉着弄月的手,“我们走吧。”弄月顺从的跟在后面,她回头对黎一崇淡淡的笑笑,“谢谢你的咖啡。”她说。
陆仰止则没有任何的表示。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突然停住,回头看到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的黎一崇,“改天我们一起喝酒。”他说。
“好。”黎一崇笑道。
“还有,下次见到我不要再皱着眉头,我会以为你不欢迎我。”
黎一崇微微一笑,“怎么忽然在意起我的表情起来了?”
陆仰止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只是歪起嘴角笑了笑。“再见。”他说。
这一次,黎一崇终于抬起手,轻轻的揉了揉眉角。
他抚触到一片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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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车子里。没有谁首先开口。也没有谁感觉不舒适。他们都是擅长熟视无睹的人,无论对谁。他们都拥有的坚定的内心力量。
“咖啡好喝吗?”陆仰止看向窗外,又回转眼神。
“还好。”弄月回答。
“我以为现在问,答案会有所不同。”
“你期望过高了。”
“我和一崇的关系你不好奇吗?”他轻笑着,真的有些敬佩庄弄月,她那种不咸不淡的沉静,简直可以让人发疯。
“我对自己的老板从来不会有任何的好奇。我只关心我的工作。”弄月看着他,她的眼神竟然很真诚。
陆仰止禁不住笑起来,“那么,昨晚,也属于你工作的一部分吗?”
他终于成功地获得了庄弄月的注视。虽然只是几秒钟。不过,对于这一点他的确不曾有多大的期待。几秒钟,也是一种胜利。胜利是一种无论大小都可以给人带来愉悦的东西。
“虽然对于这一项我们没有什么协议,不过我想和丈夫做爱的确属于妻子义务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并没有什么需要继续这个话题。”许久之后,弄月这样回答。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
陆仰止听到这个回答,简直忍不住要暴笑起来。
“那么,老婆,你愿意每晚都尽一次这样的义务吗?”
陆仰止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一路无言。沿途也并无风景。只有车轮轻微的摩擦地面的声音充斥在两人之间。
“昨晚是我一时失控。”陆仰止终于淡淡的开口,“我不知道该怎样补偿你。但是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的改变,我非常不喜欢一件简单的事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你其实不必解释。那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参与其中。”弄月轻轻说。自始至终,淡定如冰。
陆仰止看了看这个坐在他旁边的女孩。他对她始终没有深入的了解。有时候,他觉得她难以了解,更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愿意去了解她。
也许在他内心深处,试图了解庄弄月是一件徒劳无功的事,而且极其危险。
或者男人都是受情欲控制的。否则怎么会发生昨晚那样的事。而现在,看着她侧脸淡雅的弧度,他忽然产生一股毁灭的欲望。
他想要毁掉她的淡定,毁掉她的眼睛,那双含着凉凉的微澜的眼睛,淡薄的红唇,弧线优雅的下巴,还有长颈下的身体,他曾抚摸过的年轻的身体。他想毁掉它们,因为所有这些都令他感觉不安。
“你需要我付钱吗?”他忽然问。
这个突然暴出的声音,像是某种讯号。
车子“吱”的一声,停在路中央,像一只突然暴毙的鱼。
像是花朵盛放前的沉寂,他们之间的静默带一股生命的忧郁。
陆仰止的手握在方向盘上,隐隐的青筋。他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己刚刚的那句话善后。几乎是出口之后就立刻感觉到不妥,因而不由自主地踩了刹车。他为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微妙情境而暗暗咒骂起来。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想我还是下车走吧。”弄月淡淡的开口,面色苍白,没有表情。她迅速的开了车门,然后走了出去。
陆仰止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追了上去。心里仿佛明白如果不这样做,他将错失一些什么。而除此,他没有任何的方法可以停止对自己的厌恶。
厌恶。
是的,他在厌恶自己。因为他这样的热衷于伤害她。他曾不止一次的好奇,她为什么那般的善于委屈自己。结果,他选择用伤害她的方式来寻找答案。
她已经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几乎像是要逃走。瘦瘦的背影,清凉的几乎可以灼伤人的眼睛。
“弄月。庄弄月。”他终于一把抓住了她,她单薄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之下,安静的令他手足无措。他开始为自己的失措气愤起来。
“我允许你下车了吗?”他凉凉的吼道。
“我以为你希望我下车。”弄月看着他,她看上去那样的平静。眼神清泞。双手却在轻轻的颤抖。
陆仰止轻笑,“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以为?你好像忘记了一些什么。”
他看着她。事实上,是他忘记了一些什么。很多时候他会忘记她的年龄。十二年的差距他常常轻易的忽略。因为,庄弄月实在是一个有资格令人忘记这些的女人。
他看着她沉默的双眼。为其中的湿润和细微的生动而凝神。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她的睫毛在轻轻闪动。
“我告诉你我生气了吗?”
“那么你是要让我知道什么呢?”她右鼻翼处有一块小小淡粉的斑点。
陆仰止冷凝,“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我已经在努力的服从你。如果你这样的不满意,你可以随时结束我们的关系。昨晚的事令你很困扰吗,还是,你需要我的道歉?”她微微仰望着他,声音温和而谦卑。
陆仰止看着她翕动的红唇,他迅速的吻了上去。“闭嘴,女人。”
有时候很难形容,一个男人的欲望是因何而生的。那听上去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东西。陆仰止吻的很认真,他是很认真的想要让他面前的女人不要说下去。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令女人闭嘴的好方法。
在天桥上的高速路中间,他紧紧地抓着这个瘦瘦的女人,啃噬她淡漠的唇。虽然称不上甜美,然而他无法不承认,她是他中意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个认知是从昨晚的什么时候开始进入他右脑神经末梢的。
当他渴望把她更拉近一点时,他的左脸忽然感觉到一阵疾风般的疼痛。
他瞪大双眼,看着这个刚刚给了他一巴掌的女人。
她静静地站在他的怀中,微仰着头,眼神清澈的像是地球生命中第一天诞生的湖水。他看到她左眼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耳鬓落入她长长的黑发中。
“老板,你的车被拖走了。”她轻轻的说。
十二、 不要闯进来
“你不去追吗?”
“你以为他们会让我追上吗?”
“我以为那是你最心爱的一台车。”
“我没有什么心爱的东西,我可以随时失去任何。”陆仰止松开了她,他开始在高速公路上快步走起来。真的毫不留恋。
“哦。”弄月淡淡的笑笑,努力跟在他后面,“可是你打算这样走去陆宅吗?”
“你做不到吗?”陆仰止回头看她,脸上难得的带着笑容,虽然嗤笑的成分多一些。
“怎么会?老板的体力可以做到的,我更应该要做到才对。”
“在这一方面你倒是拥有无穷的可信任度。”陆仰止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弄月紧紧地跟在他后面,已经沉默着走了好久。她渐渐开始感觉到说大话的后果。
成为陆仰止的“妻子”之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脆弱,有时候脆弱到连自己也害怕的程度。她从来没有这样过,物质上的过度富足使她很多时候一整天无所是事。这让她开始怀疑那些一个人风雨奔行的日子,那个不言不语的女孩是否真的就是自己。
所谓上流社会,其实并不适合每一个人。偶尔她会嗤笑自己,因为一部机器一旦休息太久,它将无法重新启动。人也是这样。
而有一天,她终究会离开陆仰止。任何一份契约都有一个时间限定,虽然她不知道结束的那天会是怎样天气。而她唯一确定的是,她一定会再次被这个不属于她的阶层丢弃。
一个人无法两次踏过同一条河流。庄弄月,她没有多少寂寞的心情去考虑哲学。所以,只要等到那一天就可以了。如果那一天超出了她承受的范围,她也依旧只能努力去承受。
她看着走在她前面的男人的背影,冷然,决绝,坚毅。所有这些词汇都跟她毫无关系。因为这个背影其实根本与她无关。
如果你不爱一个男人,那么你也没有必要守望他的背影。
可是对于庄弄月,只能这么说,既然你不爱这个男人,那么也不必介意去守望他的背影。
某个瞬间,她真的很想知道如果她停下来,转身走自己的路,那么会怎样呢?
可是,她可以这样做吗?很多时候,人类对自身的处境其实并无机会选择。
额头开始有冷汗冒出来,暧昧的饥饿感向她袭来。她忍不住开始怀念起晓钟为她熬的青菜咸肉粥。她不知道自己思念的是那咸咸香香的味道,还是那份热气腾腾的氤氲感觉。
她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晕眩般的渴望,想要灼伤自己。
她沉浸在这种思绪中,抬头看了看冬天尾巴上的太阳。直到那圆圆的太阳变成一张硬线条的男人的脸。
“庄弄月,你不知道自己有贫血症吗?”那个男人忽然说道。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我很讨厌女人爱受委屈的样子。”语气像是一盘没有放盐的凉菜。
“我从来没有认为你会喜欢,老板。”
“如果你能不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受到迫害的面孔,我将会很感激你。”他淡淡的下达命令。
“那么现在我应该怎么做呢,老板?”弄月表现出好学的一面。
“作为一名合格的雇员,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这是她得到的回答。
然后,陆仰止忽然抓起弄月的手开始奔跑。令她在跑过几十米后,才作出一丝反应:配合他的速度。
如果快速公路上的车主们有时间的话,他们一定更愿意亲眼看到这一幕,而不是等到看娱乐报纸上的头条。
跟在他们后面的某一部车子,咔嚓的摄像机声音掩藏在耳边的风声中。
“你认为我们的速度,可以超过闪光灯吗,老板?”弄月忍不住说,大口的喘着气,竭尽全力配合他的步伐,因为直觉告诉她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她的老板非常有可能把她当玩具车一样拖着跑。
“我并没有想要和光速比赛,我只是觉得奔跑更适合现在的我们而已。”陆仰止对身后的弄月笑了笑。发现她已经变得惨白的脸。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陡然停步,扶住措手不及撞进他怀中的瘦弱身体,“我说过,你没有必要一直在我面前受委屈。”他说,声音淡淡的,有些不屑,又有些令人无法理解的情绪。
“也许我该早点晕倒。”弄月惨淡一笑,“抱歉,老板,恐怕要改变你明天的头条了。”
“无所谓。”陆仰止掏出手机,另一只手揽住她,电话通了,“开车过来,我在去陆宅的高速公路上。”他对着手机说。
看了弄月一眼,“你最好不要现在晕倒。”
弄月淡淡一笑,没有血色的唇像一朵白白的花,“我不知道我的身体能不能像我一样惟命是从。”
陆仰止看着他怀中的女人,即使现在她整个依靠在他怀中,他也丝毫感觉不到她的依附,在某种程度上她似乎和他一样强大。因为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撑,即使没有他,她也可以心平气和的躺到地上,直到可以自己站起来。
是的,这个女孩拥有一颗太过坚定的灵魂。并且不允许别人轻易靠近。
他开始猜测,这样一颗坚定的灵魂,他最开始是依靠什么抓住她的呢?还是,他凭借威胁利诱,仅仅拴住了她脆弱的身体?
而他,为什么要拴住这年轻的身体?在得到嘉隆之后,他又会怎样处理她呢?为什么他忽然好奇这些事情?
他的手下意识的伸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掏出了一块硬糖。他盯着这块透明的物体三秒钟,然后近乎粗暴的塞进了她的嘴里,连糖纸也没有剥掉。然后托住她的腰,抱起了她。
弄月下意识的环住他的脖子。发现这个姿势竟然非常契合他们的身体。这样的亲密接触,让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热起来。她听到他们彼此的心跳,虽然它们都平稳有力,丝毫没有改变跳动的节奏。两颗心似乎已经太过接近,可是却又都知道它们之间其实是千山万水的距离,并且对这种贴近的隔阂没有丝毫的介意。
走了几步,陆仰止忽然开口,“这应该是小语放进我口袋里的。”
弄月含着糖,想要用舌头剥离那僵硬的包装纸。糖块慢慢的滑出一角,有甜丝丝的水果味道渗到整个口腔。这种味道令晕眩中的弄月无法抗拒,她本能的急着把包装纸推出去。她忽略了一双一直盯着她的唇的眼睛。
另一张唇忽然覆了上来,温暖的舌头顶开她的牙床,寻到那片塑料纸,抵着她的牙齿把它刁了出去。唇齿摩擦,发出黏滑暧昧的声音。
她晕晕的抬头,看到陆仰止偏过头,把糖纸吐到空气中。之后,她看到他转回的视线。
“很甜。”他看着她说。
“呃,是的。”弄月含混的回答。她的手指在他的脖子后面变得苍凉起来。
他们交集的视线很快分离,沉默得仿佛从没有相遇过。
********** **********
“我不知道让你们参加小瞻的生日宴有这么难。”陆谦雄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没有掩饰脸上的不高兴,“你是今天结的婚吗,带一个女人回来见我?”
“只是路上出了一些问题。”陆仰止避重就轻,“我的司机赶过来的时候,我简直无从表达我的情绪。”拉着没有多少力气的弄月就座。“小瞻的生日,您应该提前告诉我,这样我们会早一点处理完事情赶过来。”
“这种垃圾信息只适合被你遗忘而已。”老人的声音有些高,然而却是凉凉的冷静。
“所以别人才说,您才像是小瞻的父亲。”陆仰止淡淡的笑着。
弄月看到陆谦雄犀利的眼光转移到自己身上,她轻轻的摆脱了陆仰止阻止她的手,站了起来,“今天才拜访您,很抱歉。”淡淡的鞠了一躬。
“在这种场合,一个有教养的女孩是不会插嘴的。”老人家淡淡地说,声音沉静有力,“我听说你是左家赶出去的媳妇的私生女。”
“爷爷。”坐在旁边的陆赞轻轻喊了一句。但是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向着弄月深深的看了一眼。
庄弄月淡淡的应对,来自满桌子的目光。那些绅士和他们的妻子淡淡的看着,像看一场电影。
“也许我该提醒您娶她的人其实是您儿子的私生子。”陆仰止终于还是嘲弄的笑了。
“我不会忘掉你身上的标签。”陆谦雄的双眼变得深沉而雪亮,声音始终淡定有力,“你并没有资格嘲笑我的儿子。他是被你那恬不知耻的母亲勾引才会作出令我失望的事。而你就跟那个女人一样,永远也无法变的高贵起来。”
“您的论断始终没有令人失望过。”陆仰止凉凉的说,“只是有时候我会很好奇,既然你这么讨厌我和我的母亲,当初又为什么接我回来呢?您应该让我饿死在街头。那么今天也许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你说的没错,其实我更应该在你出生的时候,亲手掐死你。”老人家出其不意的平静,以往惊人的盛怒仿佛凭空消失一般。他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对着弄月慈悲的点了一下头,“毕竟今天是小瞻的生日,既然来了就坐下吧。”
“是。”弄月回答。坐下来的时候,她忍不住抬头看了陆谦雄一眼,然后暗自心惊,这位曾叱咤商场的老英雄风采依旧,情绪控制开阖自如,非常人所能及。
然后看到陆仰止隐忍愤怒的侧脸,她彻底的沉默起来。
其实她知道陆仰止此次前来的目的是想要接小瞻回去,虽然他看上去好像对他的这个儿子毫无兴趣。但她依旧只能力所能及的帮他。而她更加担心的是,他们的心思恐怕早已在陆老的掌握之中。
当门铃响起,保姆带着小瞻和小语进来的时候,弄月终于明白,这场发生在孩子更换礼服的时间里的争战其实有多么的争分夺秒。
众人开始赞美小瞻的礼服还有小语的公主王冠。
“新妈妈。”小语向她扑来,像一颗甜蜜的鱼雷。她只能伸出双臂迎接这份可爱的见面礼。
“我想你了,新妈妈。”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然后指着自己红嘟嘟圆鼓鼓的脸蛋撅起了小嘴巴,“亲亲小语。”
满桌子的人看着她们,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陆仰止好整以暇。其实他多少知道庄弄月不是个热情的人,她最惧怕的恐怕也就是别人的热情了。
结果,她极尽温柔的在那还沾着口水的小小嘴角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这让小语变得兴奋起来,一张脸笑成了向日葵,“好甜。”小女孩感慨道。惹来大家一阵发笑。
陆仰止开始赞赏起庄弄月演戏的天分。她真的非常擅长掩藏自己的冷感。因为此刻的她看上去那样的温暖,真实可见的温暖。
她淡淡的笑了笑。陆仰止看见老头子依旧含霜的眼,那双眼也许跟他一样诧异,这个冷感的女孩为什么得到了小语的信任和喜爱。
“新妈妈,亲亲瞻瞻,生日快乐。”小语奋力的把陆瞻拉到了她面前。
陆仰止看出了弄月的犹豫。这个时候,即使是他也觉得状况有趣的很。
“我才不要人家亲呢,恶心。”陆瞻甩开了小语,少年冷淡青涩而不屑的脸上还是多了一些羞赧的淡淡红晕。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礼服,像个成长中的王。他没有表情地看了弄月一眼,然后走去了陆谦雄身边,“太爷爷,谢谢您的礼物。”
“小瞻,你以为这礼服就是你的生日礼物吗?”老人家嘴角泛出一个笑,“你对太爷爷的期望明显过低了。不过,你今天也是无法拿到生日礼物,可是这份礼物太爷爷的确今天送给你了,只不过要等你成年才可以拿得到罢了。”
小瞻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难道不好奇太爷爷究竟送了什么给你吗?”老人家问道。
“小瞻好奇。可是太爷爷说小瞻要成年的时候才可以拿到,那小瞻就等到那天。”孩子认真的说。
陆仰止抬头看了看这个身上流着他的血的小小少年。他真的越来越像他了。或许将来还会胜过他。
而陆谦雄早就因为孩子的话而爽朗的笑起来,“好孩子,太爷爷是不会看走眼的。其实这份礼物,太爷爷也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老人家拉过孩子,在他耳边轻轻的吐出几个字。
陆仰止只是冷眼看着。他的表兄堂弟之类,也都静静而含笑的看着。大家都了解彼此的心事,心照不宣而已。
生日蛋糕很璀璨。小瞻不喜欢热闹,所以这个生日会才没有拉到大酒楼去举办。但是蛋糕依旧按照大酒楼的标准订做了,有十层,和他的年龄一样。
他的叔叔婶婶姑姑阿姨们,即使远在国外也尽力赶在今天回来了。因为在陆家,小瞻的生日是一件大事。更重要的是,如果想要和陆谦雄多接触一下的话,只有一年中的今天是个绝佳的机会。因为在今天,即使撒旦出现了,他老人家也会笑呵呵的迎接的。
开始派送礼物,连带着小语也得到了许多美丽的小东西。而陆瞻,他的十岁生日得到的礼物最一般的就是他的爸爸,陆仰止送的一台车。他把车钥匙随手放到了餐桌上,再没有去碰一下。
陆仰止看着庄弄月,她正盯着她面前的一大块蛋糕。她今天没有准备任何的礼物,然而也没有任何的难堪。她安静的坐在那里,仿佛在等散场的话剧。偶尔有女宾客和她搭几句,她也微笑应对。最为小瞻的“后妈”,她今天没有丝毫的动作。
仆人们陆陆续续的上菜。她提起筷子开始解决面前的蛋糕。陆仰止把自己的那一份推到她面前。“我要把小瞻带回去。”他轻轻对她说。
“就拿一块蛋糕吗?”
“我可以让你去见庄晓钟。”
弄月没有抬头。她慢慢的吃掉了自己的蛋糕。
真的很美味。她暗自慨叹。然后脸被一只小手轻轻滑了一下,她抬头看见已经跑的远远的,站在那里咯咯笑的小语,她一张小脸上涂满了五彩的奶油。弄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揩下一朵红色的奶油花。她把手指放进了嘴里。然后对着小语微微一笑。
陆仰止看见小语的嫣然,然后看见了弄月的脸,一点红的印迹,很像一个吻痕。不经意的诱惑。
一个杯酒出现在他面前。“喝一杯吧。”陆赞说。
他接了过来。没什么好说。
“你做的很好。”陆赞说。
“什么?”他举着酒杯随意的靠在桌沿上,低垂目光看着他轮椅上的哥哥。
“我是说,你没有让弄月一个人承受爷爷的言词,你做的很好。”
“我有什么时候做的不好过吗?”
陆赞微笑,毫不掩饰,“你没有做的不好过。你只是从来没有做过。”
“那我该感谢你赞美我。”陆仰止饮尽杯中酒,颇为享受的回味一番,然后转身走开。
他不想去回忆过去。他是个只往前看的人。
********** **********
“原来新少夫人跟少爷一样,有见不得人的身世。”
“是啊,果然是物以类聚。”
“看来少爷也只能找一个这样女孩了。缃小姐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呢?”
“是啊,你刚刚没看见老先生和他讲话的样子,额头的青筋不知道跳的有多高呢。”
“反正啊,二少爷从小就是这样。冷的吓人。不知道像谁。他那个做舞女的妈妈却热情的吓人呢。”
“是啊是啊,当年我也见过一次。可群少爷是完全被她迷住了,不然怎么会这么惨。”
“就是就是。”
说话的欧巴桑正兴致勃勃的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唾沫横飞,有人捣她的胳膊,她不高兴的站了起来,“你干嘛,这些事你们知道的比我少——少……夫人。”声音陡然跌下去。
弄月站在厨房门口,抬起手轻轻把滑落的一缕头发塞回耳后。
“叫我弄月就行了。”她淡淡地说。迎接着一屋子的目光,然后转身,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不过,我想吃蛋糕的时候,还是不要说这些的好。”
“是。”欧巴桑嘴里虽然这样说,却抬着头正视弄月。
“张妈,您还喜欢这份工作吧?”弄月淡淡的说,“我希望您能记住我一句话,二少爷是陆家的少爷,也是我的丈夫,我不能听到任何人说他任何一句不好。如果听到了,我是不可能当作一阵风吹过的。”
张妈的脸色有些变了,“我知道了,少夫人。”
弄月没有笑容,她淡淡的看了厨房一圈,在她的眼神下,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有些软了下来。她还是清清淡淡的站在那里,像一朵荏弱的小白花。“叫我弄月就好。”
她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了?”陆仰止站在客厅门口的走廊上,隐隐而冷冰的目光看着她。
“去洗手间了。我得把我的脸洗干净。”她说。
“是吗?”他走近她,轻轻捧起她的脸,“让我看一下。”
“我又做错什么了吗,老板?”弄月看着他说。
“我们看上去像是相爱的吗?”陆仰止问,“我们会相爱吗?”他的声音沙哑而性感。弄月知道这是他生气时候的象征。
“不会。”她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不要担心,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仰止弯起唇角淡淡的笑了。“是的,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说完,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做我的妻子真的很浪费。你该做我的搭档。”他说。
因为我总是会抛弃妻子。而我却不会抛弃我的搭档。他在心里说。
“弄月,”他握住她的手,让它离开他冰冷的脸,然后把它放在他的胸口,“不要闯进来,知道吗?”
弄月浅浅一笑,“我不做你的搭档。我可以被抛弃。你不需要任何的负担。你知道我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感觉失望。”
陆仰止轻哼了一声。然后把她抱进怀中。5秒钟后,他推开了她,转身走进客厅。没有一丝犹豫。
弄月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新妈妈。”她听到小语的声音。回头,发现她站在楼梯口。
“仰止叔叔,找你,我说厨房。”孩子笑眯眯的,“礼物,小语礼物。”
弄月看着她摊开的小小掌心,然后伸出手抱起了她,“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一个孩子。
小语嘟起了嘴,“亲亲。”
弄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亲了那张小嘴一下。
孩子咯咯的笑起来。
她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爸爸宽厚的怀抱中,咯咯大笑的小女孩,天真不知世事。弄月的脸上氤氲出一片绚丽的笑。
“美。”小语捧着她的微笑,蹦出一个严肃的表情。
十三、绿椰菜
“你知道你该穿什么去参加这个酒会吗?”
“我在等您做决定,老板。”弄月抬头看了看报纸上方陆仰止淡漠的双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她的油条豆浆。
“老头子让我带小瞻出席。”陆仰止轻轻笑了一下,听不出任何特殊的意味,“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把这个作为让我接小瞻回来的条件。”
他放低报纸看了看弄月,比起同他对话,她好像对那些食物更感兴趣一些。
“我以为会有一场浩劫,没想到他这么简单就同意。而我对这样的反应竟然有些不安。”他的目光再次穿越厅堂,向餐台看过去,他的小妻子依旧沉浸在食物的美好中。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
他没有指望她会有什么反应。因为他其实没有刻意想要说给她听。他只是希望她多少了解一下他的处境,这样在需要她的时候,她至少不会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笑笑,继续他的话题,“既然老头子在小瞻身上做文章,那么我也应该在小瞻身上寻找答案了。老人家的心思有时候真得很有趣。”
弄月抬起头来,她很享受的咀嚼着,坐姿舒适而放松。金黄色的油条把毫无戒备的唇弄得油油的,上唇边缘还粘了一层薄薄的奶白色的豆浆糊。
陆仰止盯着她,他在想那一定——很可口。在他意识到之前,他也这样说出来了。这句话赢得了弄月的注意力。她看着他,扑闪了一下眼睛。
“你对食物的热情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他淡淡的补充了一句。面不改色。
“我想这对小瞻来说并没有趣。”庄弄月终于开口。不过她接了他的上一句话。
“你了解他?”陆仰止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她的这句话忽然令他感觉一丝厌恶,然而他依旧笑了,“我不介意利用任何人,只要可以达到目的。”
“是的。”弄月起身,她的笑容清扬淡雅,“今天的早餐的确很可口。”她轻轻走去他身边。这个动作忽然让陆仰止戒备起来,他仰起头微眯着眼,等着她的下一句。
“我希望您能让我见晓钟一面,就这几天可以吗?”
陆仰止的脸无比平静,他勾了勾唇角,“你真的很爱你弟弟。”他淡淡地说。“你可以随时去见他,只要他愿意。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没有控制他,我只是恰巧知道他在哪里而已。”
“我明白。”弄月回答。她看了看窗外,然后向楼梯口走去。金嫂已经出来收拾桌子。
“你不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
“去做头发。您昨天和美容师预约了这个时间,我不能迟到。”她说完,便下楼梯。
陆仰止扔掉报纸,坐在沙发上,没有改变姿势。盯着弄月淡淡的身影,放在下巴上的手指触摸到一层坚硬的胡茬。
被扔到小茶几上的报纸,娱乐版上有他和她的巨幅图片。拥吻。
背景是高架桥上空的蓝天和蓝天下川流的车辆。她在他怀中,面容安然。他则倾尽全力亲吻这个闭着双眼的女人。
他不知道该赞叹摄影师高超的技巧,还是该钦佩自己炉火纯青的演技。看到这张图片,全世界的人都会以为他们在相爱。
而他自己对那一刻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忆。只是此刻看到那一瞬间在别人眼中的诠释,他忽然不自觉地笑出来。
这个每日在他的房间进进出出的女人,也在他的床上与他共度一夜的女人,她的确开始吸引他的视线。他在想男人的欲望有时候果然不可理喻。
仅仅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吗?
男人果然好色。
而他也仅止于此而已。这些想法不过是他脑海穿梭内容中的百亿万分之一,它们无法撼动他的任何一条神经,也就无法令他做出任何计划之外的事。他的表情变得冷清起来。
他只是需要一点舆论的关注。虽然没有在经济版。
“金嫂,明天的早餐也替我准备一份吧。”他忽然说。
“您是要小少爷的那一份,还是夫人的那一份?”
“随便。”他站了起来。这时候手机响了。
“您的车子取不回来。很抱歉。”
“是吗?”陆仰止开始上楼。“你应该不介意告诉我为什么吧?”
“警署只是说违反交通规则需要扣押三天以上,需要,需要由车主亲自来领取。”陈秘书的声音强压镇静。
“也就是说我今晚不能开自己的车去了?”他淡淡的说。然而越是平淡就越是令人紧张。
“我很抱歉,我没有做好这件事。”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已经接近哭泣。
“那么你去买一辆新的给我吧。金卡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他说完就立刻挂了电话。
今晚他想自己开车过去。
********** **********
开着新车去接小瞻的时候,他有些不习惯看着车窗外。小瞻十岁了,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来接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儿子。他也常常习惯性的忘记他。
偶尔他会自责。他奇怪这种特别的感觉从哪里来。小瞻对他好像并无感情。他亦然。
黎缃离开人世,他才忽然惊觉到小瞻的存在。他立刻聘请了最好的律师和黎家的人进行了长达3个月的抚养权争夺战。然后他把他扔到陆宅,转眼就是四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怒睁着眼睛瞪他的小鬼依旧不愿意和他相处。而他,也从未试图和这个孩子相处。
即使他是他的儿子,他也没有办法把他的感情交给他。因为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他曾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小瞻的抚养权。而现在看来,他当初的决定是多么的明智。因为老头子一直喜欢这个孩子。
一个商人对未来的规划,有时候不是出于判断和直觉,而是本能。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忽然发现车子前面挂了一个微笑的小雪人,他随手摘下来,扔到了储物箱里。
这时候他看到小瞻走了出来,他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小瞻站在人行道中央,不愿意移动脚步。犹豫了几秒,还是迈开步子向他走了过来。
“我没想到你亲自来接我。”他说。没有表情得上了车。
陆仰止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小瞻是个不热情的孩子,这是他对儿子唯一的了解。
“你知道为什么要你出席这样的酒会吗?”陆仰止发动了车子,他在观后镜中看到儿子英俊而平静的脸。
“太爷爷这样希望。”小瞻淡淡回答,他偏过头去看向车窗外,“我们去接弄月吗?”他说。
“弄月?”陆仰止有种想笑的冲动,“你这样叫她吗?”
“她看上去不可能有我这么大的儿子。”小瞻看了他一眼,重新把视线转向车外,“而且她说我可以这样叫她。”
“你不喜欢她吗?她看上去的确不象一个妈妈。”他有些不自然的笑道。
“无所谓。反正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小瞻回答,“我并不需要妈妈。”
“那么,”陆仰止撇撇嘴,“我们就去接弄月吧。希望她不会令人太失望。”
这是这段路程上他们父子间的最后一句对话。之后,他们都对彼此陷入无可避免的沉默保持无动于衷的态度。
********** **********
当他们齐齐出现在美容中心时,弄月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照旧站在那里等待评估而已。
而年轻的美容师也照旧站在那里,等待老板点头。他对孩子友好的笑笑,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弄月的装扮比起上次并没有什么新奇,依旧简单。印度搭肩式的长裙,没有花色,纯白到脚底。
只是头发做卷了,长长的披在身后,额前右侧别了一只小小的苹果形水晶发夹,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面容安详淡定。这令她看去像是西方基督壁画中的女子,带一种非人间的圣雅。
他定定的看着她。目光深邃而空旷。这短短的几秒钟令人感觉锋芒在背。
弄月觉得胃部轻轻痉挛起来,仿佛一只蝴蝶要破壳而出。她用一只手轻轻捂住胸口。
“你很喜欢白色吗?”陆仰止淡淡的说。
弄月正视他的视线,想起上一次他对她衣服的评价。他好像很不喜欢她穿白色。
“不是我喜欢白色,只是夫人的气质……比较适合白色。”美容师再接再厉,“其实,没有谁比夫人更适合白色了。”
弄月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她知道陆仰止已经生气。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马上去换。”弄月说。小瞻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他早已转过身背对他们,表达他完全不想介入的态度。
陆仰止走进她的试衣间,他的手穿过那里悬挂的几十套礼服,秋风扫落叶般检阅了一遍,“把这里所有的白色礼服都毁掉,我不认为它们有多好看。”最后他淡淡的说。
“是—的。”美容师回答。面色难看。
“你一定要这样吗?”弄月走过去,“我可以立刻换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说要毁掉它们。你希望我再重复一遍吗?”他凉凉的目光盯着她,“你的责任是扮成我需要的样子,我衷心希望你没有忘记这一点。”
“是的。”弄月低下头去,“我没有忘记。”她淡淡说。
她走进试衣间,头有些晕眩,但她还是对美容师轻轻笑了下,“请帮我拿几套别的颜色的礼服出来吧,只要不是白色。”
“好的。”美容师回答。他有些担忧的看着她,“您还好吗,夫人?”
弄月点头,“谢谢你。”
“我叫梅兰过来帮你。”美容师说。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弄月关上了门。
美容师回头,看到陆仰止深冬一般的眼神,在他身上浮光掠影般的一闪。他快速的走了出去。
“你不喜欢弄月穿白色?”小瞻忽然说。
陆仰止坐在贵宾室的沙发上,抬眼看了看他的儿子。没有回答。
“其实并不难看对吗?”孩子淡淡说。
陆仰止一只手扶在眉头上。依旧演绎沉默。孩子似乎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只是看了看镜子中自己换上黑色小礼服的样子,淡淡说,“你真得和弄月结婚了吗?”
“我希望你能把类似这样的问题留给我自己,你要知道你的父亲还健在。”陆仰止抬头对儿子说。
“当然,您一直健在。”他轻轻接了一句。
弄月穿着一袭嫩绿色绸制长裙走出来的时候,小瞻忍不住“哦”了一声。
“我知道你因为不能赞美我而稍感遗憾。”弄月对小瞻说。她的脸看上去有些苍白,“不过适合我身形的衣服恐怕只有这一件不是白色的。”
嫩绿色在她身上实在无法营造什么美感,只是带一股俗气的纯真而已。
陆仰止的面部肌肉终于放松起来,“我奇怪我还是没能把你养胖一点。”
“相信我,您已经尽力了。”弄月淡淡说。
她不愿意正视他的目光。陆仰止发现了这一点。他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去,一只手很随意的抬起了她的下巴,“你看上去像一棵刚刚收获的绿椰菜。”
“只要您喜欢。”她回答。视线向下,无比顺从。
“我希望你也会喜欢。”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下她未施脂粉的唇。只有年轻安宁的唇才敢这样洁净的裸露。
“如果您这样希望,那么我也可以做到。”弄月淡淡说。她感觉到陆仰止好像在做某些今晚计划之外的事。
“你在生气,弄月。”弄月听到他淡雅而沙哑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便承接了陆仰止轻轻的一个啄吻。然后她忽然想起,其实现场也并不是没有观众。
“小瞻,我娶了弄月。”他环了她的腰对冷清的看着他们的男孩说,“你可以不喊她妈妈,但是我希望你至少能够尊重我的妻子。所以以后不要再问那些我莫名其妙的问题。”
“好的。”小瞻回答。他转身走出去,“我们该出发了,太爷爷不希望我们迟到。”
陆仰止抓起弄月的手,“我们走吧。”
“是。”弄月说。但是她轻轻挣脱了他,提着裙子走下楼梯。
只留给陆仰止一个绿色的背影。
********** **********
弄月挎着陆仰止走进会场,她泰然若素的接受众人惊异的眼光。关于她嫩绿色的长裙,除了裸露的美丽锁骨外,她瘦长的身体的确无法给人以任何别的美感了。现在走进铺着火红地毯的会场内,她更加给人一种扎眼的视觉效应。
她想现在的自己看上去一定像一棵青葱的油茶。岭南红色丘陵上的一棵绿油茶。
是的,这是一件不适合她的衣服。但是她已经让自己学会适应任何的不适合。
她微微对自己浅笑,然后看到了辛童,他正在向她走来。
“弄月。”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还好吗,弄月?”他轻轻说,然后转向陆仰止,“不介意吧,陆总?”
“当然不。”弄月听到他的回答,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手从他的臂弯里被轻轻抽出。那个男人就这样带着小瞻走去了会场的另一边。
“过得好吗,弄月?”
“还好。”她抬起头对他微笑,“我不知道你也参加这种酒会。”
“我已经回到爸爸的公司上班。”辛童回答。
“不做老师了?”弄月有些惊讶,但也只是淡淡发问。
“是啊,因为现在我开始喜欢白领丽人了。”辛童轻佻的回答,然而眼神浓郁。
弄月微微笑着,“那么不要表现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好不好?”她是真的有些佩服辛童的洒脱,仿佛任何事情只要照着自己的心意来做即可,不管世俗,也无顾虑。
“我很开心啊,今天遇到你就更开心了。”辛童笑得癖癖的,抬起手来轻抚她的长发,“哦,有些后悔当初就那么简单就放你走了。”
“学长也有后悔的事哦?”弄月浅笑。
“是啊,不然现在每天都能看着一棵绿椰菜,那多养眼啊,绿化心灵。”辛童坏怀的揶揄她,然而却是无尽的温柔。
弄月唯有微笑。“你还是这样会取笑人。不过我今天的穿着,的确值得你的取笑。”
“很可爱。”辛童忽然说。温柔的注视着她。
弄月忽闪了一下眼神。
“左家的人今晚会来。”辛童说。下一秒,看见弄月猛然抬头,“哦,是吗?”她淡淡说。
“弄月,”辛童握住她的手,“你早已脱离左家。你不该再有负担。”
“谢谢你,学长。我自己可以。”弄月抽出自己的手。陆仰止已经开始走过来。她迎了上去。
“现在我可以带走我的妻子了吗?”他笑着说。
“当然。”辛童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我可以喝一杯酒吗,老板?”弄月看着陆仰止优雅的微笑。
陆仰止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牵着她离开。
左家的人。
她不知道左家那个热爱旅行的男人是不是自己的父亲。虽然答案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她已经学会独立,被母亲带走又被抛弃,她用尽全力学会生存。能够活下来,并且能够读完大学。她已经忘记了那个艰辛的过程。
只是她没有忘记做了她十二年父亲的男人曾带她去过的那个山地小小的庙宇,秋天萧索的菩提树下坐着一个褴褛的女人,有一副神情安详长满皱纹的脸。
她说,先生,你女儿命太硬,她会克你。她很快要离开你。
父亲扔下几百块,让她不要说下去。
走出山路,他忽然停住脚步,蹲在她面前。
弄月,你会离开爸爸吗?他问她。
她没有回答。她从小就是一个无法给出诺言的人。
她果然离开了他。
他也果然很快死去。
她在葬礼后偷偷跑去他的墓碑前,微雨里站了整整一天,始终没有语言。
她不是他的女儿,而她曾承接他太多的父爱。她十岁的心灵感觉自己的可耻。从那一天她开始明白自己是一个不能承受爱的人。
那些过于浓重的爱,不该属于她。
庄弄月,你是一个人长大的,你再没有任何的牵绊。只要晓钟好起来,那么你也完成了对她的誓言。你再没有任何牵绊。
她忽然听到内心的某个声音。
恍惚中,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轻轻扶在她腰间。弄月转头,看见陆仰止平淡的侧脸。
景行行止。高山仰止。她想起诗经。
那是爸爸常背诵给她的一段。
“仰止。”她忽然轻轻喊道。
十四、同床的权利
“我想邀请今晚最登对夫妻来领舞,不知道大家想要推荐哪一对呢?”司仪甜美的声音在欢快的音乐声中响起,然后附和而礼貌的掌声随之而至。
“什么?”陆仰止转过头看着弄月。他刚刚听到她说了一些什么。可是他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听到。
她淡淡看着他,脸庞绽出清漪一般的笑,“没什么。”她说。
“你是今晚的焦点,弄月。”陆仰止压低身体贴在她耳朵上说。
“这归功于您对我礼服的英名抉择。”弄月淡淡回应他。她的脸色带着憔悴和掩饰之后的淡定。在众人的推荐声中,她听到了陆仰止的名字。
“这就是你希望的?”
“不,这是预料之外的。”他回答,然后无比珍惜的环了她纤细的腰,向着舞台走去,“我需要你,弄月。现在。”
“是的。”弄月挽住了他的臂弯,这个顺畅自然的动作,获得陆仰止赞美的一笑,他贴近她耳边,“这样看上去应该很像一个吻吧。”笑意洋溢。
弄月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幸而我不是观众。”她回答。
她感觉到疲倦。
然后,她真的得到一吻,轻轻地,在耳畔处,像蝴蝶拂过花蕊。她的手指不自然的痉挛了一下。看到陆仰止柔静含情的眼神。她苍白一笑。
逢场作戏原本便是人的专利。
“哦,陆总和夫人的感情真的令人艳羡。就算没有见到本人,昨天热辣的娱乐新闻也告诉了我们。夫人今天的穿着真的很特别——很可爱。”美丽的司仪小姐很程式化的赞美,他们微笑着接受。
“是的,”陆仰止走去话筒前,绅士的撇嘴一笑,“能有这样可爱的妻子是我终生的梦想。梦想一旦实现,我便有些迫不接待的在高速公路上表达我的幸福。”
他的话引来大家善意而理解的笑。陆仰止在遥远的灯光下看到一个面容严肃的男人,他认出了他。左辉扬。
他轻轻握住了弄月的手。
弄月没有什么反应。反正他给她的,她只管接受便好。
“夫人选择这样特别的礼服出席今天的晚宴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真是一个好问题。弄月暗叹。
陆仰止看到弄月转身看向他,他脸上的微笑放大起来。老实说,他很期待他的小妻子会给出怎样的回答。他决定信任她。因为她已经够格作他的搭档。
“他公司最近的产品有一个绿色的定义,他很珍爱这个新的创意,我很怕他忘记我的存在。所以我不介意穿成一棵绿椰菜的样子。”声音淡雅轻掷,真诚而带一点诙谐。言辞却是一个小女人的可爱逻辑。
陆仰止简直要为她的表现绝倒。果然是个时时令人耳目一新的女人。
“哦,好温馨的回答。”司仪小姐一副感动的样子,而下面的掌声已经热情的像是马上要下起雨来。“陆总,难道您近来忽略了夫人?”
陆仰止轻微挑眉淡笑,“她一直是我眼中的焦点,从未改变。”执起弄月的手,倾身一吻。
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成功的作秀。弄月想。
当陆仰止牵起她的双手走入舞池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他平静地双眼,“昨天偷拍的记者……”
“我早就发现他。”他坦白。
一只手握住她轻盈的腰,做了第一个旋转。
“你不该惊讶,弄月。”
“我没有。我知道您是一个每走一步要提前计划好十步的人。”
“你的功课做的很好。我的新产品就要上市,我一直考虑怎样降低广告宣传成本,直到发现那个偷拍的记者。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方法。”
原来如此。
“这就是你坚持要我穿这件礼服的原因吗?”
“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巧合。”
“那么昨晚出现在我房间的产品理念说明也是一个巧合了。”弄月配合他的舞步。节奏优雅的桑巴音乐,淹没他们的对话。
“哦,弄月,你不该明目张胆的坦白你的智慧。我知道你的专业是经济学。我从来不放过对手。”
“谢谢您这么令人担忧的夸奖。”
“不,我从不夸奖别人。”他淡淡回答。
轻轻旋转,然后把她拉入怀中,“也许没有男人这样和你跳舞吧。”他轻轻说。
他们停止了对话。开始在意脚下的步子和手臂的动作。一场贴身的热辣舞蹈在这个上层社会的酒会上出演。像是在完成一场无言的对白。
弄月纤长骨感的身躯像一架上古的古筝,仿佛任何一个部位都可以流淌出一段山水。宁静、哀伤,却带着一种视觉的暴力。
那件看来有些滑稽的绿色礼服在甩动的步法中和火红的地毯形影成一种无法言说的原始生机和诱惑。
而陆仰止,此刻他是一个抚琴的人。
她的身体在他手中,成了一朵绽放的凤凰花。奔放而热烈,却带着仿若要消逝般的死亡哀伤,尽情在最后一刻婉转。如此的贴近。
优雅的舞步,近乎调情一般的方式,表达他们自己也无法明白的情愫。
她闪亮的像即将燃尽的炉火,绚丽跃动。他从没有见过她如此投入的样子,如此热情而浓烈。贴着他的身体,完美的扭动身体,摇摆纤肢。
这样挑逗一般的舞蹈,即使是他,也感觉心神旌动。
在某一个碰撞的时刻,陆仰止感觉到自己好像随时可以把她捏碎。这忽然令他犹豫起来。
他停住,抱住了她旋转的身体。看到她萧索的表情。
也许她根本不愿意这样一场亲密的舞蹈。可是庄弄月是个不能拒绝他的女人。陆仰止从不眷恋。他习惯对商业以外的事意兴阑珊。
周围已经响起掌声。陆续有人带着舞伴走入舞池。
陆仰止拖着弄月走了出来。
他的确有一丝迷惑。可是他没有任何问题想要发问。
“我去下洗手间。”他离开她,把她留在舞池边缘。弄月迅速转身。她开始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什么。长裙拍打在裸露的小腿上,有一种火辣的疼痛感。
当她忽然遇到小瞻的视线时,她也看到了舞池上方的帷幔一侧,陆谦雄一双深邃的眼。他拄着拐杖,对着弄月轻轻点头,然后消失在帷幔后方。
“弄月。”她听到一个声音。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
“大哥。”迅速转身,已是轻含笑意。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向她走来。她没有错过他任何的表情,因为她没有眨一下眼睛。
“弄月,我们已经很久没见。”左辉扬疏朗的笑意,他轻轻碰触她的头发,“你已经结婚了。”
“是。”弄月下意识的轻轻后退一步。
“你该通知我们,我们是你的家人。”左辉扬轻轻走近她,“弄月,奶奶希望你可以回去。”
弄月抬起头,睫毛轻轻扑闪,“你一个人来的吗,大哥。”
“是。”左辉扬盯着她的脸,“所以你愿意陪我跳一曲吗?”
弄月张大眼睛。她的脑袋有些空蒙起来。微笑亦变得缥缈。
“真抱歉,左先生,我已经预约了这支舞。”和煦沉定的声音响起,温暖得有些不真实。弄月的手被轻轻握住,她认出那干燥温暖的触感,“黎医生?”她的讶异被黎一崇清爽的气息淹没。
在舞池里轻轻摇摆。
她不为人知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晓钟打电话给我。”黎一崇轻轻说,“他希望我来一趟。抱歉,我来晚了,有一个手术拖延了半小时。”
弄月短暂的沉默。
“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用公用电话打过来。”
“哦。”弄低下头去。
“弄月。”黎一崇轻轻说,像怕惊醒一个新生儿,“他一直在关心你,可是却不愿意见你,你不知道你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他说他不再需要一个无法给他感情的姐姐。”
“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医生。”弄月抬头看他暗蓝宁静的眼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要强迫自己。这会透支你的体力。”黎一崇淡淡说,“我不知道还能隐瞒多久,弄月。如果你不爱惜自己,你会给很多人带来伤害。你身边的人都无法承受。”
“我不知道我身边还有谁。”弄月浅笑,“不要担心,我很好。”她停下脚步,“带我去吃点东西吧。我已经吃光了所有的巧克力。”
黎一崇看着她的笑容,简单,放松,像一个孩子。其实,她的确是一个孩子。只是所有人都习惯了忽略。而她自己则习惯了忘记。
他还是真诚的微笑起来。手术结束之后的此刻,他终于感觉到一股真正的轻松。
********** **********
陆仰止走回会场看到了黎一崇。他正端着一个大盘子在食物区挑拣。这和他一贯的作风相处甚远。而且,他怎么忽然出席这种酒会了?
他刚想走上前去打个招呼,结果发现他端着盘子转身离开。
在黎一崇的目的地他看到了庄弄月。
陆仰止的嘴角弯起一个笑容。他刚刚一定错过了什么吧。
“一崇,你来了。”他迎上去淡淡说,顺手从弄月的盘子里叉了一块火龙果,“我们很久没有拼酒了吧?”
“最近手术比较多。”黎一崇淡淡笑道。
“你一向忙的。”陆仰止若无其事的回应。
弄月浅笑,“你们聊。”她端起盘子走开,找了一个有靠背的椅子舒适的坐下来。一个上菜的服务员从她身边经过,弄月微笑着和她招呼。说了几句,后来她起身,跟着那个微胖的女孩离开。
“她去了厨房。”黎一崇收回目光对陆仰止说,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看上去跟他们相处她更舒服一些。”陆仰止说。
“早点带她回去。刚刚左辉扬找过她。”
“左家人有什么行动吗?”
“不知道。欧雅品牌的代理,他们好像也在竞标。”黎一崇轻轻揉揉眉角,“从爸爸那里知道的。”他轻轻笑了下,“刚刚看到小瞻了,他长高了。爸爸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他端起一杯酒,闻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去,“他们相处的好吗?”
“好。”陆仰止笑道,“好的就像没有在相处。”
黎一崇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要回去了,四十五分钟之后我还有一场手术。”
陆仰止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来做什么?”声音平静似秋水。
“受人所托。”黎一崇答道,目光沉静,并不闪躲。然后转身离开。
他们从不道别。
********** **********
当他们走下车子时,终于无法继续沉默下去。他们看到了坐在陆赞腿上的小语,她正抬着小手频频打着可爱的哈欠,直到看到走下车子的弄月,一双大眼睛霎时变得熠熠闪亮。
“新妈妈,你回来了。”她从陆赞的腿上跳下来,向着弄月奔来。
她唯有蹲下身体迎接这个小精灵。
“真抱歉,要打扰你们一晚了。我答应小语只要吃下维他命片就带她来看弄月。这是她唯一肯接受的交换条件。”陆赞摇着轮椅过来。脸上的笑意始终宽厚,“现在她喜欢弄月超过我了。”
弄月抱起小语,淡淡笑着,“我们进去吧,外面湿气有些大。”
陆赞听出她的关怀,笑着点头。小瞻已经走上来帮他推轮椅。他回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玩得好吗,小瞻?”
“还好。”孩子回答。看向弄月怀中的小语,她已经靠在她的颈项,困乏的闭上了眼睛。
陆仰止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话语。他径直走去大厅。
他们对他来说,只是不速之客而已。然而,他也无从介意。
弄月把小语放去客房的床上,小家伙安然睡去,像个安琪儿。她已经慢慢习惯小语对她的喜爱。只是很多时候她无以为报。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她并不是一个温暖可爱的女人。身上也无任何跟“母亲”这个词语相关联的任何特质。
她只能力所能及的对这个孩子。
“谢谢你弄月,小语最近很快乐。”陆赞笑着看她。弄月有种想要在那种目光下逃遁的感觉。陆赞才是一个真正的父亲,身上带着引人回忆的色彩。看上去清宁整洁,然而也是最有故事的男人。
这种男人早已历尽千帆。所以才可以拥有这样宽广的微笑。
“我也是。”她只有这样回答,没有正视他的目光,“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
“我自己可以。”陆赞笑道,“你需要好好休息。弄月。”
“谢谢。”她离开他的房间。
他看见她走出来。头也不抬的继续在笔记本上敲打。
金嫂已经带小瞻去他的房间。现在这个空旷的客厅中只有他们。然而等同于没有。他们似乎在把彼此当作家具。
弄月直接走去浴室。
他开始听见哗哗的水声。这个声音令他烦躁。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有冲进去的理由。
屏幕上瑞士银行的进帐数字频频闪动。和着水声跳跃。
新产品的开发终于有所成效。只是他并没有什么兴奋。他距离那个因为做成第一笔生意而开怀不已的自己已经有十几年的遥远距离了。他早已忘记他的样子,就像他常常想不起黎缃的样子一样。
他知道自己是个感情冷淡的男人。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真正热爱的东西。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所做的工作究竟有什么意义:当他得到嘉隆之后,他要做些什么呢?
他没有任何打算。他只想得到它。
这个愿望顽固得盘踞在他脑中很久,以至于他已经忘记最初想要得到它的理由。可是一个愿望一旦坚持太久,往往成为一种使命。或是一种宿命。
人,常常也是被迫的一种动物。
但陆仰止从不嘲弄自己的记忆。他尊崇它,因为他的记忆系统有自己选择所需内容的能力。
而现在他的这个系统正在被浴室传来的水声弄得烦扰不堪。因为这个声音令他想起他们舞会上的那段热舞。那贴近的无隙的亲密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扰乱他的心绪。
他不习惯这样被一种莫名的感觉牵引。他讨厌被控制的感觉。
可是他也想起拉住她手的什么学长。还有特意从手术室中跑来的一崇。他不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为什么会忽然跑进他高贵的神经系统中。
进帐终于成功的时候,他轻轻点击了确定。这个动作忽然给了他新的启示:
他在思念他的妻子,思念她年轻美丽的身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这样的热衷于一个女人。并且为这种热衷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气愤和些微的不安。然后他冷冷的弯起唇角,开始嘲笑自己的不安。
陆仰止,你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又在害怕些什么呢?
他啪嗒一声和上笔记本。
你根本没有必要等待,难道你不可以拥有她吗,即使她也许不属于你?可是你买下了她的青春,那么你一定有享受的权利吧。
他的眼神变的冰冷,也变的热烈。
她出来了。披着湿淋淋的头发,毫不介意的从他身边走过。他闻到沐浴露的香味从那颤动的绸质睡袍中隐隐散发,带着湿热的气息。
她消失在她的房间。他还在守望她离开的方向。
陆仰止推开电脑,跟了上去。脚步匆忙而镇定,在她关门的瞬间拉住了她的手臂,轻易的就把她旋了过来,然后迅速的俯下身吻上她的唇。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投入的热情。只是任予任求。他肆意起来,直到她锁住他的脖子开始回吻他。
他意识到自己变得有些疯狂,然而他不愿意制止自己。强劲的手臂推她到墙上,他感觉到自己的热情,几乎要转化成暴力。
她依旧没有制止。直到他的手伸进她的浴袍,她偏过了头,拒绝承接。微微的气息不稳。
陆仰止淡淡一笑,偏过头看她被吻肿的双唇。目光对视,没有人回避。他捧起她的脸,重新吻上她,“你不讨厌我的吻对吗?”他在她唇边细语。声音低沉而性感。
“我们今天都很正常。”她气息不稳的回答。
“所以我们不能做爱吗?”陆仰止笑道,他一刻也不曾停止对她柔美的唇的探索,“你已经是我的妻子。”
“我们没有必要过于付出自己。”弄月抓住他躁动不安的手,正视他阴鸷的视线。
陆仰止微笑起来,他盯着她,然后反握住她双手,一条长腿压制住了她。
湿的长发氤氲出另类的美感,银白色睡袍中的弄月带一点圣洁的诱惑,他们汇集的眼神仿佛要碰撞出火花。“只要我愿意,你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他淡淡地说,另一只手沿着她的锁骨慢慢滑下去。
弄月睫毛闪动,轻轻嗤笑了一声,然后看着这个与她僵持的男人,轻轻凑上了自己的唇。她闭上眼睛,一点一点的轻触,竭尽温柔的亲吻他。
陆仰止没有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由得颤动了一下。他有些不习惯的微微不安起来。然而她的吻太过甜蜜。他不愿意多做抗争。
“我不讨厌你的身体。”弄月轻轻说。
陆仰止根本不愿意回答,他一边狂乱的吻她,一边抬起手放到她肩膀上那根细细柔软的带子上。
“我们需要走进去,老板。”
他希望这面墙直接倒下去。因为这种时候他无法离开她的身体。直到——
“新妈妈,小语,要跟你睡。”童稚的声音传来。
小语抱着小枕头,揉着睁不开的眼睛,懵懵懂懂的站在弄月的房门口。当她抬起头仰望的时候,看到她面前立正站好气息不稳的两个人。
“抱抱。”她毫不犹豫的伸出一双小胳膊。
弄月浅浅的笑了,无比真诚而真实的笑意。
“呃,小语,你一定要跟,跟弄月睡吗?”陆仰止扶了扶额头。
“嗯。”小语认真的乖乖的点头,一边还不忘哈欠连连。
“呃。”他看了看弄月陀红的唇,眼色浓深,他抬高手臂然后又放了下去,“一定要吗?”
小语再次点头,撅起小嘴巴,为自己被漠视的小手臂。只是这一次,她自顾自、大踏步走进了弄月的房门,开始奋力的往床上爬。
陆仰止看着那个小东西大大方方的盘踞在弄月的床上。
“我们……”他说。脸上带一种不期而至的——可爱的尴尬。
“晚安,老板。”弄月淡笑。房门已经轻轻在陆仰止面前阖上。
“呃,好,你们睡。”他退了出去。
一拳砸在外墙上。
十五、发烧
世界上有什么比渴望自己的妻子却不能碰她更加令人恼火呢?
小语不屈不挠的和陆仰止争夺弄月的同眠权。
有时候做一个孩子是有很多优势的,尤其当你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他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经过儿子的房门时,他停了下来。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孩子睡得并不安稳。身体蜷缩,偶尔会睫毛闪动。仿佛在做一个并不温馨的梦。
这是他的儿子。然而他对他并无感情。他知道爷爷也出席了酒会,虽然只是露了一下面。老头子从来不喜欢他,他一直知道。
他们是一脉相承的三个男人。然而他对他们三个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的期待。或者说他安于这样的关系。
非敌非友。或者亦敌亦友。
他给了小瞻生命,然而无法给他爱。他甚至无法感觉到内疚,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爱是一种什么东西。有时候人对一件未知的东西持续了太久的冷漠,就会开始鄙夷它。因为不需要,所以鄙夷。
他看上去像他的缩印版。然而也有某些地方不同。那些不同来自黎缃吗?他已经忘记那个女人的样子。
她做了他六年的妻子,最后终于对他失望。他已经竭尽全力的对她。他不知道她还在祈求些什么。
他不愿意继续回想过往。因为他的记忆里没有存储更多。
陆仰止轻轻躺到那个蜷缩的小身体旁边,然后闭上双眼。只呆一会儿,他想。
********** **********
小语已经被送去医院。她有一颗小乳牙要做检查。
弄月起床之后,别墅早已空旷。虽然它看上去也从未饱满过。
她从来没有这么晚起床过。最近很容易疲劳吗?她不知道。她的神经系统已经被磨练的迟钝。它们擅长作出反应,然而不再容易感觉自身。
接到小玫的电话。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被拉入这个上流社会,扮演一个不属于她的角色。有多久了呢,她已经忘记了时间。
人是疲惫的时候更容易忘记时间,还是麻木的时候?
一定很久了。晓钟离开她已经很久了。原来她是这样的不被喜欢。从小就如此,至今未曾改变。
她轻轻笑了笑,开始在衣柜中搜索。然后在最里面发现了它,一件粉红色的衬衫。这是晓钟送给她的礼物。她唯一保存的礼物。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得到它,什么时候把它带来了这里。
她随手拿出了它,然后穿上。镜子中是一张被映红的脸。
弄月,你还这样的年轻。她轻轻对自己微笑。
可是你拥有怎样的生活?
春天是真正的来了。弄月走在街上,道旁树下有黄色落叶簌簌。树木在生出新的绿色枝叶后才肯丢弃那些早就没有能力吸收阳光的旧叶片。它们比人类有更顽强的生存法则。残忍而生动。
有新开的紫红艳丽的花,大朵大朵的在阳光下刺目的张扬着,散发辛辣多汁的气味。这个城市在这个季节处处是这样的紫红色,一大片一大片,浓郁绚丽的像一张网。
她并不喜欢这个城市,然而也不讨厌。走在街道上,只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走去露天咖啡馆的路旁是清一色的芒果树。已经有小小绿色的果实掩藏在树叶之下。肥厚青涩的果皮中正在孕育一个核。
远远的看到向她招手的小玫。她穿一件深绿色带碎花的洋装,看上去青春而无辜。
小玫说她已经辞职。
弄月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尽力微笑的看着她。她感觉到疲惫。
有年轻的服务生走来送上菜单。
“我可以点一杯上次来喝过的那种咖啡吗?”她忽然问。看到服务生茫然的微笑,“什么咖啡?”
“叫做挚爱一生的。”弄月想起那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其实这是一个动听的名字。只是它应该被幸福的人说出口。
服务生摇头,说没有这种咖啡。
弄月并没有坚持。她习惯这样,没有什么是非它不可的。“那么来一杯牛奶吧。”她淡淡笑着说。
服务生走进去。弄月看到小玫脸上的紫色熏衣草妆。她知道那是价格不菲的法国品牌。
生长在普罗旺斯田野里的熏衣草,把途经那里的风也染成淡雅的紫色。法国人相信这是离上帝最接近的地方。也曾有电影拍摄普罗旺斯夜晚降临的天使,他来到人间,受到伤害,然后又回去上帝身边。
你去了哪里?其他的天使问他。
他说,去爱。
你到达了吗?他们问他。
没有,爱很遥远。天使回答。
那是一部很旧的电影,饰演天使的那个法国男人有着纯净而深邃的双眼,他在那片紫色花海中褪去人间繁冗,裸露美丽的身体,线条优雅而哀伤,然后生出一双翅膀。
他抬头向着黎明的天空发出天籁。没有人听过天籁,于是导演用一片黑色般的寂静代替。弄月忘不了呆在电影院中小小的自己,在那片寂静中感觉到空旷的慌乱。
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变成大牌明星,因为他很快死于霍乱。他的爱人是普罗旺斯的花商,他放弃事业,带他离开了那片紫色。
他不想把他交还给上帝。他要亲自守护他的灵魂,用尽余生。
“你恋爱了。”弄月淡淡对小玫说。小玫脸上有掩饰的红晕。那个买化妆品给她的男人,也许是一个禁忌。弄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弄月姐,”她的脸上带一丝潸然,“我以后告诉你。”
弄月没有说什么。她也无法给出任何建议。
“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可是他给我物质。”小玫微笑,“除了青春,我没有其他可以交换的东西。”
人人有无奈。人人有选择。没有谁可以指责谁。
服务生送牛奶和黑咖啡上来。
“小姐,”男孩脸上的笑容很生动,“您上次来喝的那种咖啡是与您同行的那位先生带来的。黎一崇先生。他是这里的常客。那种上等咖啡不容易寻到,我们这里暂时还没有。”
弄月低着头,“没关系。”沉默片刻,她淡淡回答。视线转向别处。
她看到了晓钟。
********** **********
“你想见我。”他淡淡地说。
“晓钟。”她走去他身边。“过的好吗?”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口还是这样简单一句。她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难过。
晓钟轻轻嗤笑了一声。眼神暗哑,然而并不看向她,“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别的好问,那么你到底为什么见我?”
她慢慢在他轮椅前蹲下来,拂开他额前的头发,注视他清澈的额头,还有安静的睫毛。他终于轻轻偏头,拒绝她的碰触。
“我想带你回家,晓钟。”她说。
他抬起头,绝望的看着她,“我没有家。”
“你需要治疗。我希望你可以站起来。”
“所以你打算用你的青春换取我的医药费吗?”他冷冷的说,“我不需要。”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可是我答应她要照顾你。”弄月终于淡淡说。也许真如黎一崇所说,他们需要交流。
晓钟抬起美丽的脸庞正视她,“她已经死了。你不必背着一个没有人要求你兑现的诺言生活。你已经自由,你可以过得更好。”
弄月蹲在他脚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仰头看他。她不知道还要找到怎样的话语来说服他。她不擅长这些。
“你不明白吗,弄月?你并不爱我,你只是因为她是你妈妈所以答应照顾我,你也许不知道她当初为什么带你离开,让我来告诉你,她只是想要报复,她是一个有病的女人,你跟我根本不是同一个父亲,你是左家的孩子,我才是真正的私生子,她就是故意要……”
啪!
晓钟脸上泛起诡异而美极的笑,他静静的看着这个打了他一巴掌的女孩。她平静的像深夜的湖水。
弄月没有表情的站起来。
“晓钟,你走吧,我再不会去找你。”她淡淡说。
她转身离开,背影单调而细致。
他依旧静静地看着她。他愿意这样的守望这个背影,不为人知,也不为己知。
然后,他的泪水翩然而至,来不及掩饰。那个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于人海。
庄晓钟开始深深的抽泣,一只手轻轻按住胸口。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他知道弄月带走了它。
人工河畔上的露天咖啡馆,春风招摇而过。河上架着雕刻古朴的木板桥,吸足了水份,变得厚重而沉甸。
小玫站在那里。唯有站着。
她知道没有人可以安慰弄月。
也没有人可以安慰那个在风中流泪的少年。
********** **********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弄月沿着商业街一圈一圈的走。她好累,可是她无法让自己停止。直到发现夜色中高大闪耀的霓虹,她停了下来。
眼神氤氲,没有气息。她怔怔的站在已经关门的服饰店橱窗外面,那里挂着一件桃红色的旗袍。她看到一个十一岁的女孩,瘦长而安静,默默站在面容严肃的模特旁边,看向不知道哪里的更衣间。
她在等待她的妈妈,一个眼角有细细皱纹闪着光泽的女人。她在更衣间试一件旗袍,桃红色的旗袍。
她说,站在这里等着。然后走了进去。孩子静静的等着。她一直在等着。
身后有车子从橱窗旁经过,灯光投射到巨大的玻璃上,一闪一闪。弄月看到自己的身影包围了那个孩子,在她的额头处留下一块斑驳的灰暗。
脸上泛起一个淡淡笑容,她想给那个等待的孩子一个微笑。
她知道她还要等很久。
终于转身离开。她已经懂得等待的意义,不需要再去验证。
深夜的街道依旧不平静。这是一座不夜城。车子游鱼一般穿梭,比起白天少了一些喧闹。有神色疲惫的行人提着行李匆匆经过,迅速的留不下任何味道。
弄月偶然低头,发现手机中有三十九个未接电话。23点58分。她没有任何反应,重新握紧手机,忽略手心已经攥出的红色印痕。然后看见一只棕色斑纹的猫,在午夜穿行马路,身影孤寂步伐沉稳,车子从它面前倏忽而过。
弄月抬起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身后突然窜出一辆机动摩托。她感觉到手心中微微的摩擦,然后一片空洞。摩托车迅速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没有任何的余音。
她的手提包被抢走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忘了回去的路。
微微一笑,嘲弄自己。然后走回橱窗旁,在那片空白的台阶前坐下来。把幸存的手机放在旁边的水泥地上。
她仅仅坐着。
弄月,现在你是真正的一个人了。这样也很好。
********** **********
接到小玫电话的时候,他有一丝不安。把工作交待下去之后,他脱掉白衣,冲出了值班室。
他曾经在城市绚丽的黑夜中寻找她的弟弟,现在他要开始寻找她。
他看向暗夜的深处,灯火妖冶。他轻轻按按有些疼痛的眼眶,然后摸起手机。陆仰止的电话在通话中。
他轻轻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副座上。
他知道弄月不会离开,她甚至不会走很远。她也不会躲在某个角落哭泣。
她只是暂时停留在了某个地方。
他有些担心她,因为她也许忘记随身带巧克力。或者她没有带足够的巧克力。
黎一崇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粒杏仁巧克力。他的脸色很宁静,在过往车辆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线条有时英俊的刺目。
他拉开车前台下面的小储物柜。幸好,里面还有一盒。
他踩了加速。然后用外科医生雪一样冰蓝的眼睛搜寻。他并不知道她愿否进入他的视线。但是他必须寻找。因为他是医生。
依旧有车辆与他交错,然而已经渐少。穿过一条服装街时,他减慢了速度,虽然弄月是不太可能在这里闲逛,他还是有所希冀。但愿他找到她时,她没有晕倒。
一只棕色斑纹的猫,踩着冷冷的步伐从他车前穿过。他看到它幽绿色的双眼,在暗夜里像一团跳跃的冷焰。它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然后横穿马路。
城市里的生物大抵会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是生存留下的标志。
他重新抬头看向前方,有重型机车的声音传入耳中,又倏忽不见。厚重优质的轮胎打磨地面,发出轻巧而激厉的声音,带着来自地狱般的虚缈。
他忽然回忆起他的大学时代,他和陆仰止飙车的那个夜晚。他并没有忘记那夜的风,还有穿透人心的月光。
黎一崇弯起唇角。然而他并没有笑。
夜色阑珊。天空有灰暗的曙光渐现。他没有找到她。已经凌晨4点。
八点他有一个手术,一个骨折的男孩需要拉骨复位。他需要做术前准备,他从不马虎的对待任何手术。
他并不想放弃寻找她。可是他也不能因此耽误工作。他敬畏他的工作。
他应该马上回去,立刻回去。他要回去。是的,他必须回去。
车子依旧在城市里盲目的旋转。
寻找和等待一样,是毫无希望遥遥无期的浩大工程。它需要一个人持久的耐心和全部的热情。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弄月的名字。
黎一崇迅速接听,在接通的那一刻因为过于突然而无法发出声音。
“医生,打扰你了。”他听到她的声音。平静悠雅的声音,好像只是打来电话问候。
“弄月,我在找你。”他终于说。车子在路边停下来。
“小玫还是告诉你了。”她淡淡说。
“你在哪里?”
“在商业街,一家服装店的门口,橱窗里挂了一件桃红色的旗袍。医生,我很饿。”弄月浅笑。
黎一崇把头伸出车窗,清晨凉爽的风迎面而击,迫使奔波一夜的肺脏剧烈收缩。黎一崇避开手机,无法抑制的咳嗽起来。
然后深深的呼吸。闻到清晨街道上夹杂在烟尘里的花香。太阳就要升起。
“桃红色的旗袍吗?”他忽然问。
“我已经看见你,医生。”他听到这个回答。
打开车门走下去,他看到了她,竟然就在这条街上,坐在一家服装店铺前的石阶上,像一个看风景的人。太阳已经慢慢升起,四周高楼大厦的光化玻璃在初绽的晨晖中彼此反射阳光,几经波折打在她身后的那件旗袍上。营造大片的艳红,瑰丽到刺伤视觉。
庄弄月,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对着他淡淡微笑,那片瑰丽给了她一个令人目眩的背景。几乎无法直视。
他眯着眼睛走了上去。
“你在这里?”他淡淡说,挨着她坐下来。感觉有些不真实。然而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然后笑笑。
“原来病人也有好处,总算还有一个医生。”弄月笑道。
“弄月,你不是病人。”
“对,我是病人的姐姐。”她轻笑。
“一直坐在这里?”他掏出了口袋里的巧克力。拉开一个裂口,然后递给她。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吞掉了。
“逛了很久才坐下。女人果然都是爱逛街的。”
“买了什么?”他问。看着她咀嚼的侧脸。
“就是它了,”弄月回头,“我怕被人买走一直守在这里呢。”
“不会只有一件的。衣服总是被大量复制。”黎一崇轻摇头,“有时候女人的固执是惨绝人寰的。”
“你应该看一下这家店的名字。”弄月笑笑。
“是么?”
他起身,走去台阶下面,然后仰头。
“唯一的我”。
“像个孩子的宣誓。”黎一崇笑了,看看腕上的手表,“我想我该送你回去,八点钟我有一个手术。”
“好吧,我想我应该回去。”弄月站起来,轻轻跺脚。它们有些麻木。
“我很高兴你终于打电话给我,弄月。”黎一崇说道。车子正在向来时的路上驶去。
弄月偏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你知道我是善于生存的人,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黎一崇真诚地笑了。“我知道。我们是朋友,对吗?”
弄月没有回答。“让我来看看这里有什么是我可以发现的。”她顺手拉开了储物柜,里面有一大盒巧克力,“有你这样的朋友我总是很受益。”她淡淡嗤笑。
她看上去很好。除了有些发白的唇。
黎一崇没有问任何。他只是开车来寻找她,寻到她之后,他只是要送她回去。
他们是朋友。这是一个不被说破的真理。
却仿佛是某种隐私,静静的压在他心里。
********** **********
他陪她站在那里。无法做出什么其他的动作。
雕饰华丽的别墅门前,陆仰止正在跟一个窈窕清艳的短发女人吻别。他们很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并不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观众。
黎一崇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知道弄月总会首先摆脱沉默,他只要等待便可。
那个清艳的女人已经乘车离去。车子经过他们身边,她摇下车窗,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的确是个很美的女人。看上去也很懂礼貌。
陆仰止目送的视线已经撞到他们。他没有什么迟疑,开始向他们走来。
“医生,”弄月终于回头看他,“我想你该马上回去休息一下,离手术没有多长时间了。我也想好好睡一觉。”她的面色一贯的沉静。唇色也没有变得更加的白。
黎一崇静静地站着。因为陆仰止已经走来他们身边。
“你们在这里。”他淡淡说。“昨夜你去了哪里?”
“逛街。”弄月回转身面对他。她身上披了一件男装外套。黎一崇的白衬衣在阳光下白的有些耀眼。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陆仰止走近她,握住她的手,“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我想先睡一觉,我有些不舒服。可以吗?”弄月轻轻说。
“当然可以。我没有反对的理由。”陆仰止看向黎一崇,“我们最近经常碰面。什么时候一起喝酒?”
“仰止,我想我得马上离开,我八点有一个手术。”
陆仰止点头,“谢谢你送她回来。”声音淡雅而平和。
看向弄月,“我也要开会去了,关于其他问题,我们晚上再讨论。我会早点回来。”
“好的。”弄月点头。
陆仰止的脸色忽然略微的阴暗起来,他看着庄弄月清新的脸庞,然后轻轻握握她的手,“刚刚是我新产品的形象代言人。弄月,我想我应该提醒你,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弄月轻轻微笑,“你应该提醒她,她的上衣穿反了。”
她轻轻抽出手。走去她的房间。
她轻轻扯了扯外套。裹紧自己。
“仰止,如果你不能好好待她,有一天你会后悔。”
“你改行做老师了?”陆仰止冷冷淡淡的说,“不过我会记住你的话。”继而轻笑,“记得吗,我第一次结婚的时候,你也说过这样的话。”
黎一崇揉揉眉角,转身驱车离开。
春天的早上,阳光很好。然而春寒料峭。弄月躲在干燥的被窝里,轻轻发抖。她想她是发烧了。她真的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