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31

楼雨晴:诱婚 上

(婚姻选择题1)
  
【内容简介】
爱情对傅克韫而言,不是一种能力,而是一个有价的物品,
在他野心勃勃的人生当中,他绝不轻易交付自己的感情,
除非这项投资可以带来最大的效益;
终于,他找到最值得以爱交换的投资标的──
杜宛仪,她的家世、身分,能帮助他顺利爬上名利权势的顶端,
娶她为妻从此成为他务必要执行到底的计划,因此,
诱哄她点头结婚的种种步骤,他无一错漏;
而他报答她的方式,就是一辈子疼她宠她,
让她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永远不知道这段婚姻的真相是他不爱她……


  楔子

  医院头等病房床前,站着年过半白,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一名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最后,是挺直腰杆、沈稳伫立床尾的年轻男子,只为了病床上那名昏迷了三天,甫清醒的女子。
  不难想见,这三人必是她生命中最亲密、也最重要的三个人。
  她看起来极年轻,约莫二十多岁,白皙肌肤原是水嫩无瑕,或许是因意外之故,略略失了血色,仍不减清丽姿容。
  她无疑尽得上天偏宠,天生的美人胚子,尽管如今右手缠绷带、身上多处擦伤,依然透出天生矜雅的闺秀气质。
  “爸……”女子开了口,声音极弱。
  天生威严的性子,无法表现出太露骨的情绪,杜明渊只是轻抚了下她缠裹纱布的额头,流露一丝不可察的关爱。
  女子目光往后移。“心心……妳没去上课。”
  少女红着眼眶瞪她。“妳都发生车祸了,还管我上不上课这种小事,我快担心死了!”
  女子扯了扯唇角,以淡淡的笑容安抚亲人。
  “还好吗?要不要再让医生打一剂止痛针?”心知她有外柔内刚的倔强性子,男子主动询问,以免她逞强。
  她的目光,对上了他。
  困惑,浮上眼眸。
  男子一瞬也不瞬地望住她,她亦不闪不避。
  一室静默。
  终于,她开口了——
  “请问,您哪位?”


  第一章

  结婚三年的夫妻应该要是怎样?
  傅克韫不晓得,也没研究过,不过他想——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
  盯着递来的枕头,他仅是一挑眉,双手环胸俯视着她。
  “我想……家里应该还有不少空房。”被那双凌厉的目光一瞪,杜宛仪竟没来由地一阵气虚,弱了嗓音。
  “我拒绝。”薄唇吐出声音,毫不思考,简明利落。
  “傅先生……”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解释一下,舔了舔唇,试图开口。
  傅先生?!
  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言论,微扬的眉宇挑得更高,唇角微微勾起。“请说,傅太太。”
  极明显的,那个称呼令她倍感不自在。“你——别这样叫我。”
  “怎样叫?傅太太?”他有趣地回道。“我想我没有入赘。”
  他顿了顿,有模有样地思索,再次确认记忆库没有这笔纪录,点头强调:“嗯,应该没有。”
  也就是说,喊她傅太太是合情合理又合法。
  杜宛仪气闷。“问题是我不记得了!”
  是的,很老梗的剧情,连续剧演过八百遍,小说写过九百遍,但它就是血淋淋地发生在她身上了!
  一场意外车祸,夺去她部分的记忆,她认得出父亲、认得出妹妹、认得出家中每一个佣人、甚至记得成长过程的每一件事,独独——不记得他。
  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的记忆库里没有他,不记得自己与他如何相识、如何相恋、如何结婚,与他相关的一切她全无印象,对她而言,他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
  “我明白。”他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非常容易理解。
  杜宛仪看着他转身离开,安下心来。相信他已经充分了解她的意思,并且接受目前的特殊状况。
  但,很明显她放心得太早了。
  就在她悠闲地看完一本杂志,调暗床头灯,预备躺下来睡个舒舒服服的好觉时,房门再度被推开,去而复返的男人占据了右侧的空床位。
  “你、你、你——不是去睡客房?”
  “我从没说过要睡客房。”他一脸奇怪地看她,不明白这结论从何而来。他不过是去书房把未完的公事处理好罢了。
  “可是我以为,你已经明白——”
  “所以我让妳睡了我的枕头和左边床位,基本上躺右边我睡眠质量会比较差,不过妳失去过去的记忆,忘记我们的相处习惯,我不会跟妳计较的,乖。”瞧,他多好商量,不是吗?
  “……”这根本不是睡左边睡右边的问题好吗?
  她开始觉得,这个男人好难沟通!
  “重点是,你对我来说只是陌生人!”她没有办法与一名陌生人同床共枕呀!
  “我们结婚三年了,不是陌生人。”他记得他告诉过她了。
  为什么她会觉得,他们一直在鬼打墙?
  “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我、的、老、婆。而我,拒绝被踢下床。”某些字眼,他说得特别缓慢,加重语气,并且一如预期接收到她理亏的心虚感。
  “没意见?很好。”结案。
  拉开被子,躺上右侧床位。“晚安,祝妳有个好梦。”
  杜宛仪瞪着径自安睡的男人,简直无法置信。
  他是谈判高手,擅于利用自身的优势以及对方的弱点,并且,不轻易妥协。
  出院后第一回交手,杜宛仪败下阵来。
  如果说她不够了解傅克韫,严重错估他刚强的意志及执行力,那么首度交手会败下阵来,一点也不意外。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贴心温柔的好男人,妄想他会温柔又体谅地放弃行使丈夫权,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强势而沈定,无时无刻都清楚自己做什么、要什么,决定的事情从不为谁改变,更不容他人左右,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容规划落空。
  所以,他说要娶她,就真的在她大学毕业那年将她娶到手了。
  所以,他入主杜氏企业,两年之内打入高层决策核心,既有职衔,更掌实权,父亲对他极为信任。
  或许,便是这样的强势与魄力,这几年里,杜氏企业盈余大幅成长,原本对他极尽刁难的股东们,也在年终股利分红时眉开眼笑,态度逆转。
  外界对他评价两极,有人欣赏他的实力,也有人说他靠裙带关系,他从不为所动。
  他付出了多少,便势必会索回同等报酬,绝不亏待自己。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她怎么会以为,他会为了她,放弃应享的婚姻权利?即使——是一名失忆的妻子。
  她错了,错得好离谱。杜宛仪泄气地将脸埋进膝上,突然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在想什么?”下了班的傅克韫寻至花房,见她蜷坐在大波斯菊花圃旁,一脸沮丧。
  “听吴嫂说,妳在这里坐一下午了,有启发出什么突破性的人生智慧吗?”
  半带笑弄的口吻,被她恼怒地回瞪一眼作为回报。“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真不可思议,优雅高贵的杜家大小姐、天生的名门闺秀,无时无刻保持好教养,居然会有如此赌气任性又幼稚的行止,好了不起,愈活愈回去了。
  傅克韫心知肚明,有人恼羞成怒了。
  前一晚口口声声拒绝同房的人,今日清晨醒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自动自发缩到他怀里,蜷睡得安安稳稳,只差没打呼流口水,醒来那当下的羞愧感可想而知。
  她怕冷,而他又会习惯性抢被子,于是久而久之,她在睡梦中会径自寻找温暖来源,这已经是他们夫妻间自然形成的默契,棉被归他,他的怀抱归她。
  傅克韫不以为意,坐到她身旁。“这让妳很困扰吗?”
  杜宛仪回瞪他。“我说是,你就会让步吗?”
  他扬唇,答得干脆。“不会。”
  那不就是了!问得真虚伪。
  “我们夫妻感情一定很差!”她几近恼怒地说:“不然就是被逼着嫁给你,我一点都不爱你。”
  “妳希望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他们夫妻有多恩爱?她根本就是抵死不认到底了,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多余。
  论家世,他孑然一身,有什么条件与能耐逼迫杜家长千金嫁给他?她若不点头,谁都拿她没办法。
  她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只是不愿面对罢了。
  “那至少、至少……你应该不爱我!”
  他挑眉。
  杜宛仪发现,这似乎是他的惯性表情,藉由扬眉的动作,掩饰底下真正的情绪,对不想回答的问题避重就轻。
  “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你对我有感情,你真的有吗?就算是一点点?你喜欢我哪里?喜欢到大学一毕业就迫不及待娶我?我甚至还不懂得该怎么做一名好妻子,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一个,无法称职扮演好贤妻的角色……或许,或许你会娶我,只是因为、因为我是杜家的……”
  他没有阻止她,相当称职地扮演他的好听众角色,还适时点头“嗯”个一声给予回应,配合度有够高,反倒是她自己及时打住,一副懊悔得想咬掉自己舌头的愧疚模样。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她立即道歉。
  傅克韫不语,伸手摸了摸她的发。若她曾认真观察,会发现向来喜怒不形于外的男人,此刻唇角正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浅微笑。
  全世界都可能如此批判他、质疑他,唯独她,永远讲不出口,永远做不到以此羞辱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
  “这就是妳的困扰吗?觉得我不爱妳?”
  她微愕,仰起头。
  言下之意……是间接向她澄清,他是爱她的吗?
  “是吗?宛仪。”
  傅克韫从来就不是走温柔多情路线的那种男人,他实事求是,会主动探问,并且接连问了两次,是不是表示他很重视这件事?
  “我、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茫然。”
  傅克韫伸臂将她抱来,安置在大腿上,轻柔环抱。“宛仪,我要妳记住,娶妳那一天,我对自己承诺过,这辈子都会保护妳,尽其所能给予妳,妳想要的幸福,无论如何,永远不要忘记我今天的话。”
  即使……不爱她,是吗?
  她听出言下之意。
  尽其所能保护她。
  成全她要的幸福,而不是“他们”的幸福。
  杜宛仪敛眉,覆去其间那抹淡淡的落寞。
  晚上十点。
  傅克韫回到房里,妻子坐在梳妆台前,盯着第二格抽屉发呆,连他进来好一会儿都没察觉。
  “那是日记本,妳每天都有写日记的习惯。”约莫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然后十一点他进到房里来,她就会收起日记。
  “啊!”他突然出声,吓了她一大跳,急急忙忙关上抽屉。
  “不得记密码?试试1109。”他完全没把她多余的遮掩行为看在眼里,还好心提供她日记的密码。没办法,老婆现在是失忆的人嘛。
  “你、你——”她指着他结巴。
  “何必反应那么大?”傅克韫一副她大惊小怪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难不成——她震惊地瞪大眼,不知是气还是窘,脸色胀红一片。
  “还真让我料中了?”1109,他的生日。
  这名女子的心思啊,他从来就不难揣度。
  “你怎么可以偷看!”太过分了!居然侵犯她的隐私权!
  “傅太太,妳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他淡嘲,如此了不起的宵小行径他傅某人还办不到。
  所、所以……没有吗?她松了口气。
  “傅太太,妳考不考虑去报名演员训练班?”
  窥探她的心事,何需多此一举去翻日记?她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了,演技差得连当丈夫的都替她羞耻。
  “什么意思?”没头没脑插来一句话,让她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没什么意思。”他径自转身走开。
  从浴室冲完澡出来,她已先行就寝,留了左方的床位。
  唇角微微一扬,他掀被上床,由身后悄然环抱住她,浅浅啄吻娇妻颈肤,求欢意图极其明显。
  他知道她还没睡,他没上床以前,她从来不会径自入眠。
  “你、你……”她惊吓得结巴,全身僵硬。
  他扳过侧睡的身躯,迎面细吻美丽脸容。
  她是无庸置疑的美人胚子,家世、外貌,该有的样样不缺,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女,娶了她,他心里明白妒羡他的男人多到难以计数。
  挲抚的指掌移至纤细腰身,她瞪大眼。“等、等、等——一下。”
  “妳最近真容易受惊吓。”动不动就花容失色。
  “废、废话!你——”
  “嗯?”他有没有听错?他的大小姐讲粗话。
  “你——有点太超过了……”
  和自己的老婆亲热,哪里超过?
  “妳不会以为,我们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吧?”
  “当然不是,可是我现在……你知道的,我对你还很陌生……你有急到我才出院第二天就、就……”精虫冲脑吗?
  她还是高估他了吗?就算从不走体贴好丈夫路线,这样也太过分了!
  “正确来说,是一个月零三天。”以身心正常又不打野食的男人而言,他算够容忍了。
  居然还有脸一副好委屈的样子!
  “你就再多忍耐一下会死吗?”她完全被气到。
  啧!这是他的大小姐吗?生气时说话音量也不会扬高一度,这种失态吼叫的言行,居然可以出现在她身上,他算是开了眼界。
  她最近情绪真丰富。
  “嗯——”他了解地沈吟了下。“所以妳的意思是,妳记忆十年八年不恢复,我就活该要吃斋念佛,不近女色?”
  “才不会!”
  “我这是合理假设,妳无法否认是有这个可能,不是吗?”顿了顿。“难道妳能控制记忆恢复的时间?那么敢问傅太太,我什么时候能碰我老婆?”
  “……”
  “还是妳觉得我应该去找别人比较好?妳希望这样?”
  杜宛仪瞪他。“你敢!”
  嗯哼。“所以傅太太,妳手可以放开了吗?”
  死抓住衣襟是在演哪一出?恶霸强行凌辱黄花闺女?
  “……”分明净往她死穴踩。她恨恨地瞪他,不情愿地松了手。
  “感谢妳从容赴义的美好表情。”真共襄盛举啊,他淡嘲。
  “你到底想怎——”话未说完,他一记猛烈的吻堵去余音。
  “唔、呃……”还给她舌吻!他是有这么饥渴吗?饿他很久了是不是?
  被他野蛮的吻弄疼了嫩唇,她抗议地咬他。
  傅克韫不以为意,低低地笑出声来。
  和平日与那些商场老狐狸虚应周旋的笑容不同,那是不含城府心计的笑,显然她不成熟的报复行径带给他不少乐趣。
  “你觉得很可笑是吧,反正——”她就是斗不过他。
  “哪里。很高兴爱妻的热情回应。”
  爱妻?某个敏感字眼,令她一怔。
  持续撩拨的唇与手,不间断在她身上点火,明明努力想撑住无动于衷,仍是在他的吻抚下娇喘、迷乱得难以自已。
  夫妻三年,她的敏感处、怎么做能使她快乐、挑起她的需求,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掌下挑抚的半裸娇躯,在战栗中首度得到难以掩饰的强烈欢快。
  他挑眉。“这么快?我都还没进去。”
  “闭嘴!”简直羞愧得想死。
  看来饿很久的不只他。
  褪去剩余的衣物,阳刚体魄迭上柔躯,只是熨贴着,她的热情已几乎湿润了他,他却只是厮磨着,不躁进,一下又一下吻囓细嫩颈肤,存心撩拨她更深一层的欲求。
  “傅、克、韫——”她咬牙。“要就快一点,不然就滚开,让我睡觉!”
  看来他是惹恼娇妻了。
  他低低地笑,吻去嗔恼,毫无预警地猛然入侵。
  “啊!”她失声惊叫。
  “小声点,老婆。小妹在隔壁房。”他是无所谓,就怕酥媚入骨的叫声小姑娘听了害羞,接着太座大人又要恼羞成怒。
  他还敢讲!这到底是谁害的?
  她倒吸了口气,这毫不体贴的男人完全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强势展开掠夺,热烈进击。
  “等、等一下——”她几度吸不上气来。
  “不。”拒绝得干脆。是她要他快点的,她没立场喊停。
  她气得张口咬住他肩膀,拒绝让丢脸死人的呻吟再度出口。
  他不以为意,深沈地进占,霸道掠取柔软深处每一寸美好地带,那从来只有他、也只允许他独占的领域,不容她保留分毫。
  激狂放肆的纵情旋律,激得她意识昏蒙,快感层层堆栈,深陷迷眩情潮中,水雾明眸凝定他。
  “你……爱我吗?”
  她终究,还是问了出口。
  素手轻抚陷入激情的狂乱俊颜,他肌肤热度高温得吓人,她能感觉到,他在她体内的脉动、狂热。能够为一个女人如此燃烧,心跳失速,血液沸腾,应该是爱吧?
  对吧?他爱的。
  他动作一顿,拉下纤指,收紧臂弯牢牢环抱娇躯,更为密实地挺进深处,难以喘息的进占频率,让她无暇再思考其它。
  “够、够了……”她断断续续喘息。
  “不。”断然拒绝,依然故我。
  他简直像疯了一样,狂野得难以招架,她逃、他步步进逼,分毫不肯放过她。
  太过陌生的巨大欢愉,令她慌得害怕,如潮水般淹没口鼻,难以呼吸,她几乎无法承受。
  “傅克韫!”她气得捶打他。“你这浑蛋……我说不要了……不要了……你听不懂吗?”
  傅克韫不理会她的拳打脚踢,染了热度的眸子凝视她,笑吻她眼角涌出的湿泪。“妳呀,孩子一样。”
  快乐也哭、欲求不满也闹脾气,只有他,看得见大小姐任性的这一面。
  深吻住她,牢牢将自己嵌入柔软身躯,与她同攀最后的极致。
  第二回交手,杜宛仪再度惨败,任他予取予求,啃得干干净净,一根骨头也不剩。


  第二章

  丢脸、丢脸、超丢脸!
  尤其隔日的餐桌上,从妹妹眼中接收到一丝暧昧笑意,在她耳边悄声说:“很恩爱齁!”
  她怀疑这辈子都没办法抬头做人了,忍不住又将一腔怨气转嫁到罪魁祸首身上,暗瞪他一眼。
  偏偏某人不痛不痒,完全当她在撒娇来处理,伸手揉揉她的发。“看我做什么?快吃,妳有的是一辈子可以看。”
  “拜托,你们连吃个早餐都要放闪光,眉来眼去是怎样!”张宛心忍不住呻吟。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好,不用这样含嗔带媚、频送秋波,也不顾虑现场还有未成年的。
  “妳们今天是不是约逛街?”傅克韫顺口一问。
  “对呀!姊夫,你要查勤喔?放心啦,姊超爱你,没人拐得走你老婆。”
  “小鬼,吃妳的早餐!”他笑骂。“想去哪里,我到公司前可以顺道送妳们过去。”
  看完财经版,他折好报纸顺手放置一旁。“爸,早上十点开年度财务会报,还有度假村的案子,下午公开比案,您对这几家参与的厂商有什么其它的想法吗?”
  杜明渊瞧了他一眼。“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你负责经手,一切照程序来,只要你认为正确,我没有意见。”
  如果傅克韫曾有一丝意外,也在瞬间掩去。“这样我明白了。”
  爸很信任他,这杜宛仪是清楚的。
  生了她这个女儿,父亲从小就将她捧在手里,宠着、护着,不舍得她受一丝委屈,完全有求必应。
  她对商业没兴趣,偏爱人文艺术,爸也由着她,总说:“只要妳快乐就好。”
  嫁给傅克韫后,他一肩扛起杜家偌大基业,爸是爱屋及乌,毫不吝惜地厚待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杜氏未来的真正掌权者是谁,也难怪外界对他的负面评价以及这桩婚姻的联想,从来没断过。
  “还有妳,宛仪。妳才刚出院,别逛太久,自己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交代完公事,改叮咛老婆。
  既然知道我才刚出院,昨晚那个存心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禽兽究竟是谁?
  杜宛仪有一丝迷惑。
  为什么她会觉得,私底下处处挑惹她的男人,和眼前这个温声细语的体贴好丈夫,完全像是不同的两个人。
  她甚至有种错觉,他似乎在生气,虽然表现得不明显。
  生气?为什么?又气她哪一点?
  “心心,照顾好我老婆,有什么闪失,唯妳是问。”
  “厚!姊夫,你还可以再更恶心一点!”没见过这么宠老婆的妻奴,替老婆的家族事业做牛做马,让她能够吃饱睡好当她的大小姐,这也就罢了,还体贴温柔、嘘寒问暖样样都来,他树立了这样的高标,她以后是要怎么找男朋友啦,气死人了!  
  说要逛街,其实杜家姊妹本身就不是以血拼败家为乐趣的人,逛了一下午,手中的提袋也没增加多少,倒是替傅克韫买衬衫、毛衣、领带夹还有钢笔,出身豪门的优点就在于,买东西可以不必留意标价。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缺这些,只是觉得质感好、适合他,一股冲动就买下来了,她的奢侈通常用在他身上居多。
  “我觉得,一个人在自己心里的地位有多重,从逛街就可以看得出来。”
  找了家咖啡厅坐下来歇脚,低头检视购买的物品,听小妹这么说,杜宛仪挑出其中一只提袋,笑笑地递去。“吃醋啊?喏,别说姊姊都不疼妳,十七岁了,要开始学着打扮自己。”
  张宛心接来,微讶。
  这什么时候买的?她完全不记得她们有在化妆品专柜停留。
  “谢谢姊。还有,这个麻烦妳拿给爸爸。”
  杜宛仪看了袋子里的物品一眼。“妳为什么不自己拿给他?”
  最近天气转冷,给爸准备的保暖衣料,她提袋里也有一件。
  因为爸讨厌穿毛衣,里头的大衣,料子轻柔暖和,价位必然不低。
  宛心从来不用家里一毛钱,宁可自己辛苦在外打工,买下它,已经是她能力的极限。
  她这个妹妹,其实很有心啊……
  后来,是傅克韫教了她一套说词:“杜家的二小姐,吃穿用度能太寒酸吗?妳是存心要让外头的人觉得父亲、姊姊苛待妳是吧?妳自己无所谓,就连爸爸的颜面也无所谓就是了?”
  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是管用,至少妹妹不会再拒绝他们替她打点日常琐事。
  张宛心垂眸。“别让他知道是我买的。”
  “为什么?”
  “我送的话,他不会收。”也许看都不看一眼便扔到角落,历年的父亲节礼物就是实例。
  杜宛仪答不上话来。
  这对父女的心结,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爸有爸的痛处,小妹也有小妹的心酸,她夹在中间,每次想做点什么都力不从心。
  傅克韫看穿她的沮丧,只是劝她说:“这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妳别枉作小人了。”
  “什么话?他们一个是我的爸爸,一个是我妹妹耶!”怎么可能不管?
  “所以母鸡不生蛋,妳还能强迫牠去孵小鸡?妳当自己是母鸡的妈妈?”
  “……”暗喻她鸡婆过头就是了?
  “爸不见得是不爱小妹,可是有些事情,我们局外人不懂,该做的妳做了,他们谁也不肯往前走一步,妳怎么推都没用。”
  很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看出她真的很难过,他不晓得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宛心每个周末回杜家大宅,待个两天一夜,也因为这样,多少牵绊住宛心与家里的关系,不至于渐行渐远,终至陌路。
  他总是有能耐,让身边每一个人都照着他的安排走。
  现在想起来,傅克韫为她做的,其实并不少,他从不对她说太好听的情话,但总是依着她的心意去安排一切,就像他承诺过她的,竭尽所能让她一辈子快乐。
  “妳呀……”杜宛仪叹息。“明明对妳姊夫都能撒娇说笑,要是跟爸相处有对妳姊夫的一半自在就好了。”
  她也想啊!
  小的时候,觉得爸爸像座山一样,好高、好有能耐,大家都尊敬他,无所不能,有他在就觉得好安心。可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仰着脸、带着纯真的笑容追着喊爸爸,过于淡漠的脸容,让她再也无法用热切的眼眸仰望。
  姊夫不一样,他也甚少给她笑容,没有太多宠爱的举动,但是喊她小鬼的口气,真的让她感受到,她不是外人。
  “姊,妳知道吗?有时候,我好羡慕妳。在爸眼中,妳是杜家唯一的女儿,在姊夫心中,妳被全心全意地爱着,女人最渴望的一切,妳都有了。”
  “爱?”连小妹也这么觉得?“外面的传言,妳都没听说过吗?”
  “听过啦,那又怎样?”传言走到哪里都有、每个人都会说,又有几句是真实?“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姊夫为妳做的,不是外面的人三言两语就能抹煞。”
  那如果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呢?
  “心心,我问妳,假如——我只是假设,那些传言是真的,如果是妳,妳会怎么做?”
  “妳是指,他婚前原本有交往中的女朋友,只是看中杜家的财富才娶妳的那个传闻吗?”
  “……嗯。”
  张宛心偏头瞧她,没有立即回答。
  太艰深了吗?
  连她都迷惘失措,又怎么指望一个十七岁的小女生回答这个问题?
  “算了,妳不用——”
  “我只是在想,就算是真的,他做的那些,足不足以交换他所得到的?”
  杜宛仪愕然。
  “不是这样吗?事实上,妳得到妳想要的,我只知道,妳握在手中的,是许多女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即使有所谓的『真相』,妳也永远不会知道,这辈子妳都会过得很幸福,就算是交换好了,他也没有对不起妳。所以我觉得,妳不用想太多,只要牢牢握紧妳所拥有的就好了。”
  十七岁小女生的思考角度,很单纯,也很实际,无巧不巧,竟与傅克韫不谋而合。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在介怀,将自己困进死胡同里想不开吗?
  那另一个女人呢?真可以抛诸脑后,不去想、不去看、甚至不必愧疚自己此刻拥有的幸福是由另一个女人手中夺占而来?
  “姊,妳在想什么?”感觉她问这个问题,并不单纯只是闲聊。
  杜宛仪抬眸,正欲张口,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后,神情在瞬间僵凝。
  “怎么了?”张宛心顺着她视线的落点往后看,不过就是一对刚走进来的男女,男的西装笔挺,女的自信优雅、标准的都巿OL,长得很美,但这也没什么啊,她怎么一副见鬼的样子?
  “宛、宛心,我们走了,好不好?”杜宛仪抓住她的手,她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隐隐带着颤抖。
  “好,妳等一下,我先去结帐。”没见过姊姊如此失常的样子,唇色几乎是苍白的,她不敢轻忽。
  “我去外面等妳。”片刻都无法多待,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张宛心结完帐出来,站在外头的杜宛仪,正隔着透明玻璃窗,看向那名刚进去的女子。
  那个女人——有什么问题吗?
  她无声走近,递出匆忙中由纸袋掉落的钢笔。“姊,妳东西掉了。送姊夫的,要收好。”
  杜宛仪接来,默默握住。
  宛心说,她的幸福就在掌心,只要牢牢握住就好。可是,她握得牢吗?她握得心安理得吗?
  里头的女子似乎感受到异样的凝注目光,朝她望来,而后,眼中亦闪过一抹愕然。
  她心脏一跳,那一瞬间,完全无法与之对视,狼狈地转身便逃——
  “姊!”
  所有状况几乎在同时发生,突然窜出转角的小货车迎面而来,她也煞不住步伐,刺耳的煞车声、妹妹的惊叫,交错在耳边,她脑中,仅余绝望的念头——
  这一次,她或许逃不过了。
***  
  开会中紧急接到电话,傅克韫赶到医院时,妻子的伤口已经处理好,除了撞伤的额头外,其余皆是小擦伤,并无大碍。
  “宛仪呢?”
  “还在昏睡。”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小女生,又看着意外在眼前发生,张宛心至今仍惊魂未定。
  傅克韫拍拍她的背安抚她。“没事了。”
  “那个……是这位小姐帮我送姊姊来医院的。”几乎是第一时间,连想都没有就从咖啡厅奔来,伸出援手。
  他目光移向一旁的女子。
  “我和老板刚好在附近,目睹事故经过,就顺手帮忙了。肇事的货车司机已经逃逸,如果有需要的话,车牌号码我记住了。”
  她很聪明,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好记忆,求学时的优异表现从来不逊于他。
  他点头,温声说:“谢谢妳。”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她想,他的妻子应该不乐意见到她。
  “书郡!”他喊,声调是少见的柔软温暖。
  她回眸,浅浅微笑,以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低声说:“她应该知道了些什么,看我的表情不太寻常,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处理。”
  始终伴在她身侧的男子皱眉,粗声催促。“走了!话这么多。”
  留意到男子的脸色不甚愉悦,傅克韫识相地没再耽搁他们宝贵的时间。
  两人各自背身,往自己该走的方向前进。
  人生早已不再同路,从数年前他做了抉择开始,就已背道而驰,从他转身的那一刻开始,就已无法回头。
  “妳对他还真是有情有义。”男人冷言酸她。
  “大老板,你脾气还真是说来就来,胃又喊饿了是不是?火气这么大。”似乎习惯了他火爆的脾气,夏书郡完全从容应对。
  “知道就好!我要吃饭。”
  “你不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少吃一顿饭别那么计较。”
  “哼,明明就是妳的私心吧!”什么救人一命,讲那么好听。
  “……”  
  傅克韫回到病房,张宛心原本放在姊姊身上的视线移向他。
  “那个女人……姊夫认识?”
  “嗯。公事上有往来,就是上次提到那个度假村的规划案,她是参与比案的建设公司之一,爸也知道。”所以才意外,岳父竟能信任地放权给他,不疑虑他私心作祟。
  “只是这样吗?”她只是年轻,但是并不单蠢。
  “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姊姊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你和姊姊怎么了吗?”
  傅克韫拉好被子,留意到她握在手中的物品。
  “那是要送给你的。”她补充说明。场面那么混乱,她整个人都慌了,没留意到姊姊竟一直将钢笔牢牢握在手中,没松开过。
  她鼻头酸酸的。姊姊真的很爱姊夫。
  他轻轻抽出掌心的钢笔。墨绿色的管状物落在掌心,沈甸甸的,静静散发深邃的沈敛光华。
  重点不在钢笔的价值,而是,她始终不曾松开的掌心。
  长指抚过妻子脸容,他没回头,轻声问了句:“小妹,妳相信我吗?”
  “相信。我一直都是相信姊夫的。”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他娶了姊姊就一定会尽全力善待,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那么妳呢?宛仪,妳相信我吗?”
  本以为沈睡的人,缓缓地张开眼眸。
  他神色未变,定定与她相视。
  “妳,后悔了吗?”
  后悔与他相遇,交付她所能交付的一切?  


  第三章

  相识那一年,她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芳华。
  他是她的家教老师,每周两日的家教时间是他们唯一的交集,除了学业上的,他们甚少交谈其它话题。
  那时,对她而言,这个叫傅克韫的家教老师是很无趣的,明明有一张好看的俊脸,却总是不苟言笑,不过大她两岁,却像四十岁老头一样少年老成,除了闷,她找不到更多形容词。
  不过,单就一名家教老师而言,他绝对是优秀的,个性闷,不代表讲授内容也闷,事实上,他有本事让她对痛恨到死的数理产生一点小小的兴趣,就已经是了不起的能耐了。
  一个是教养良好、拘谨守礼的大小姐,而他又不像一般人会主动找话题炒热气氛、讨她欢心,因此当了她一年的家教,两人一直没有太多的互动。如果不是那一天,或许他们就只会是单纯的家教与学生,短暂交会后各自发展人生,许多年之后,走在路上相遇了也不会记得对方。
  因为那一天,他们不再只是家教与学生,因为那一天,未识情滋味的少女心,浅浅动了,因为那一天,造就了往后,深缠难解的缘分——
  那一天,上完当日的家教课程,傅克韫明显察觉到她今天情绪特别低落,态度上仍与往常无异,依旧是有教养的文雅小闺秀,那应该是——一种感觉吧,明显低迷的情绪氛围,以及缺乏起伏的音调,与平常就是有一点点不一样。
  不过既然她没表示什么,他也不会自揽麻烦去当张老师专线,他对十七岁少女的烦恼一点兴趣都没有。
  上完课,她依旧有礼地道谢,送他到门口,微微躬身。“老师请慢走。”
  如果那一天,他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过,终究没有。
  离开杜家大宅后的半小时,他等到公交车,上车前才发现皮夹遗落在杜家,于是折返杜宅,向门口的守卫说明原由后,穿过庭院,拾级而上。
  以往推开门,客厅大灯必定是亮着的,此刻迎面而来的阒暗,令他不解。
  管家呢?厨娘呢?他以为这个时候,应该是作息规律的大小姐的用餐时间。
  客厅并非全然的暗沈,微弱的摇曳烛光带来些许光源,他望去,端坐在客厅中央的女孩,独自对着桌上的八吋小蛋糕,神情幽寂。
  傅克韫胸口一紧。
  那样的表情他太熟悉,熟悉到一瞬间,有呼吸困难的窒闷感。
  “杜宛仪,十八岁生日快乐。”她轻轻地说,扬起笑,自己祝福自己,吹熄了蜡烛。
  有一种声音,听起来觉得轻悄寂寥,此刻的她便是。
  “原来今天是妳生日。”来不及思考前,他已出声,开了大灯。
  “啊,你怎么——”她愕然,望向门口去而复返的他。
  “我回来找皮夹,应该是遗落在这里了。”
  她点点头。“请稍等。”
  她在方才待过的起居室里找到那只男用皮夹,下楼来递还他。
  “既然都回来了,那……要不要吃块蛋糕再走?”她迟疑了下,终究还是问出口。
  他不置可否地点头。
  本以为属于她的十八岁生日蛋糕,她得自己一个人凄凉独享了,意外有人分享,她脸上多了点不明显的笑容。
  “杜先生呢?”据他观察,杜明渊极为疼爱女儿,怎么会任她一个人孤单单地度过十八岁生日?看起来怪心酸的。
  “他去香港出差,后天才回来。”原本答应了要陪她过生日,临时有状况,他也不能不去处理。
  其实她也习惯了,理智上能够体谅,毕竟要撑起那么大的家业,肩上的担子并不轻,多少张嘴得靠着他吃饭,明白这一点,她已经注定无法当个任性赖着父亲撒娇的女儿。
  可是感情上,总难免遗憾父亲错过了她那么多回的生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餐桌旁吃饭时,心里还是会觉得寂寞。
  “吃过珍珠奶茶火锅吗?”他突然问。
  “什么?”是说用珍珠奶茶当汤底去煮火锅吗?听起来好怪。
  “妳请我吃蛋糕,我请妳吃晚餐。”礼尚往来。不过大小姐会不会觉得那种粗食入不了她的口,他就不晓得了。
  “啊?”所以是……邀请的意思吗?
  当她的家教一年以来,从没有课程以外的接触,难怪她会讶异得无法反应了。
  “去不去?”问得干脆利落,没有第二句废话。她一摇头,他立刻就转身走人——
  “好!”她飞快应允,反倒是他愣了下。原本都已经准备好听她得体大方的官方拒绝了,她是哪根筋不对?
  是说——他也没多正常就是了。
  天晓得他发什么神经,只是突然觉得,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大厅,对着生日蛋糕要哭不哭的落寞表情,看起来可怜毙了,一时之间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原来他也有同情心。傅克韫讽刺地想。  
  他说的火锅店,就在他学校后面的巷子里,连招牌都没有,店门也不醒目,真的要熟门熟路的内行人才找得到。
  这家店的Menu上的名目都好怪,她连听都没听过,有些还怀疑应该是老板印上去耍人的,其实根本没有这样东西吧?
  “啤酒锅是长怎样?”姜母鸭、烧酒鸡都吃过,但是加啤酒的汤头,味道究竟会是怎样?
  “火锅样。”他没好气地回她。“妳不准点。”
  谁晓得她酒量如何,他不想伺候一个发酒疯的小醉鬼。
  “喔。”她乖巧地应声,最后点了她一开始就很好奇、感觉上也颇适合女孩子的珍珠奶茶锅。
  “为什么你不点一样的?”明明就是他推荐的,那应该是觉得好吃才是,可是他却在她面前吃她好奇得半死的啤酒锅。
  “因为太娘。”男人吃什么珍珠奶茶锅!
  “为什么它的珍珠都煮不烂?”快吃到底了,口感依然Q劲十足,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自己去问老板。”这次他连头都懒得抬。
  她难得胃口这么好,一问一答间,她竟把一整个小火锅都吃光了。
  原来有人陪着用餐,不再只能与寂寞对话的感觉,这么好。
  用完餐后,他们沿路散步消化,再不远处有夜巿,就顺道去走走。
  “你怎么会知道这家店?”
  “同学介绍的。妳喜欢?”
  “嗯,很好吃。”店里的价位算是很平价,但她觉得味道很好,物超所值。
  傅克韫不能说不意外。吃惯美食珍馐的大小姐,居然说很喜欢?
  他本以为,她就算好教养地不抱怨,至少也会小小皱个眉头什么的,他几乎是从开口邀约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可是她除了在看Menu、左右两难地挣扎要选什么时小小皱过眉头外,从头到尾愉悦自在——就是问题多了点。
  她其实不难相处,一个小小的珍珠奶茶锅就能讨好她,这让他不至于为自己今晚的举动感到太愚蠢。
  “要不要吃豆浆豆花?”当作餐后点心。
  她又睁大眼了。“你是说,不淋糖水、改加豆浆的豆花?”是她以为的那样吗?
  “对。”
  “豆花……是黄豆磨成的,对吗?”
  “是。”
  “豆浆……也是黄豆磨成的,是吧?”
  “没错。”
  “那……同样是黄豆做成的,何苦费心把它弄硬了,又拿软的水乳交融?”这样不会满嘴豆味,而且多此一举吗?
  傅克韫大笑。
  这种说法他倒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思考逻辑很有趣。
  他挤进人群,很快地买了两杯豆浆豆花回来,一杯给她,一杯径自吃了起来,她还瞪着手上的塑料杯。
  “我没听过有这种吃法。”本是同豆生,相煎何太急。
  “妳没听过的事还多着。”
  她试着吃了一口——
  “有满嘴豆味吗?”他问。
  “没有。”而且豆花很Q,也不会太甜腻,味道其实还不错。
  他们后来在夜巿逛了一圈,她简直像刚放出笼子的鸟儿一样快乐,虽然矜持的个性不会像一般人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但轻快的步伐显示出她真实的情绪。
  她什么都好奇,也什么都想尝试。
  她甚至问他:“为什么那么好吃的东西要叫那么难听的名字?”
  “是我命令它要叫棺材板的吗?”干么质问他。
  一整晚下来,她问的问题他根本没有认真回答过,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她连捞鱼都想玩玩看。
  不过——可想而知,从没玩过的生手,纸网捞破了无数个,仍然捞不出名堂来,他实在看不下去,挽起袖子亲自下海。
  “要哪只?”
  “这个、这个——啊,游走了!”
  笨蛋!他没好气地瞪她,技巧娴熟地将她指定那条蓝尾巴的孔雀鱼捞起。
  “好厉害!你怎么办到的?”
  废话,他可是混夜巿长大的,只差没有夜巿小霸王的封号而已。
  更晚的时候,他送她回杜宅,她掌心谨慎捧着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在夜巿捞到的五条小鱼,真诚地向他道谢。
  “今天——很谢谢你,让我度过愉快的十八岁生日。”她很久没有那么快乐了。
  “不客气。”他摆摆手,转身走人。
  “这么晚了还有公交车吗?我叫司机——”
  “不用,妳快进去。”
  “那……周末见。”她挥手道别,直到目送他的背影走远,才慢吞吞地回到那栋宽敞、却过于寂静的屋子里。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等到周末,便有了下一次的碰面。
  那一天下午上完课,肚子有点小饿,傅克韫临时兴起,到校门口附近去买个点心充饥,行经巷口,听见细微的争执声,一瞬间的好奇,促使他脚步转移方向,往巷子里走去。
  “请让开!我说我不要!”
  远远就觉得声音颇耳熟,果然真的是她——杜宛仪,他的家教学生。
  即使是此刻,被三名不良少年挡住去路,她脸上依然是那副凛然镇静的闺秀风范,没有失声尖叫,更没有哭哭啼啼。
  少年不容她拒绝,开始动手动脚。
  无论胆子多大,终究也只是十八岁的小女生,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慌乱。
  嘶——
  或许是蓄意、也或许是要伸手拉她,总之失了力道的揪扯,撕裂她校服的领口,雪白的颈肤、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你太过分了!”她扬臂抵抗,对方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挺有趣,乐此不疲地逗弄她。
  “你手最好伸出去摸摸看!”傅克韫冷冷的警告声传来。“我也很好奇,你们可以死得多难看!”
  少年愣了愣,回头瞧他。
  “老师!”杜宛仪急喊,眼神求助意味分明。
  傅克韫将她拉来,另一只仍抓在纤臂上的指掌,他毫不犹豫地使劲一扳,将它扯离,对响起的痛号声充耳不闻。
  “她要是少根寒毛,信不信她老子有办法告得你们一辈子都没办法在台湾立足?”一群不知死活的小鬼!
  少年互看几眼,当下决定溜之大吉。他们只是爱玩,可不想惹祸上身。
  接下来,换她了。
  傅克韫冷睇她。“妳跑来这里做什么?”
  平日上下课不是都有司机接送吗?何况这里距离她那所学费贵得咋舌的贵族学校远得很,顺路晃也晃得太偏远了一点。
  “我、我只是……”
  爸爸本来说好今天要回来,但临时似乎又有什么状况耽搁了,那些工作上的事她也听不懂,只知道今晚餐桌上又将只有她一人了。
  然后有一股冲动,她忽然很想再尝尝那一晚,让心很暖很暖的火锅味道,就凭着那晚记忆中,他带她坐过的公交车路线找到这里来。
  直到刚才,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轻率,至少安全上有欠考虑。
  “对不起,是我的错,给你添麻烦了。”她立即道歉,没为自己的莽撞与错误找任何借口。
  勇于认错的大小姐,让人连想指责都无从说起。
  傅克韫省下口水,直接脱下外套往她身上丢,让她遮掩掉了两颗扣子的胸前春光。“我想去吃点东西,妳要不要一起来?”
  “要再去吃那家火锅吗?”她七手八脚地穿上外套,眼神亮了起来。
  下午五点,还不到晚餐时间,吃什么火锅!
  “去吃名字让妳很唾弃的棺材板,今天换妳请客!”救命大恩,吃她一顿点心也不为过。
  “啊,好的,没问题。”她连声应答。
  傅克韫斜瞟她一眼。答得这么干脆,早知道就敲她一笔六星级国宴!  
  他们之间,开始会有课业以外的对话,并不刻意,自然而然就演变成如此了。
  有时,她会很沮丧地问他:“老师,我是不是很不适合从商?”
  “妳问我实话,那答案——是。”答得快狠准,没有半点犹豫、不带一丝迂回,不怕伤了她的心。
  虽说,这就是他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但有些事情跟天分有关,不是努力去学就有用,她对数理明明就不在行,那么差的数字概念,从商只会死得很难看。
  “喔。”她泄气地应声。明知他就是这种人,不像别人会说好听的奉承话语,心里还是小小受伤了一下。
  “怎么?很失望我没说:『妳已经很努力了,基本上妳还是有潜力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之类的话?”很抱歉,违心之论他说不出口。
  “不是。”她闷闷地回应。她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杜家的长女,是不是就不用强迫自己去读讨厌的商用数学、经济学?是不是就可以多一点时间跟父亲撒撒娇,像全天下的女儿一样?我明明好讨厌数学、好讨厌一个人吃饭……”
  她顿了顿,苦笑。“你一定会觉得我太不知足,无病呻吟吧!明明过着衣食无虞的富裕生活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有些人为了生活,承受的压力比我更大,我根本是好命到被宠坏了,没吃过苦才会这样说……”
  “确实。”她的确不懂生活中赤裸裸的残酷与现实,不曾体会过为了一文钱,自尊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屈辱,那是与她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是他也不会嗤之以鼻地说她全是无病呻吟,或许有钱也有有钱的烦恼,那同样不是他能理解的世界。
  “妳只是孤单。”
  一语中的。
  他这个人,不说则已,开了口就是一箭穿心。
  “我没有朋友。”她泄气地坦承。“你相信吗?我甚至跟你从夜巿捞给我的那几条鱼说话。”
  “人缘这么差?”
  她不晓得这算不算差,愿意靠近她的人很多,男生、女生都有,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说心事。
  为什么愿意对他说那么多?或许因为他与那些人不同,不会曲意奉承,也没有追求讨好的意图,反而让她比较自在吧!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被绑架过。”她冲动地告诉他。
  “嗯?”他挑眉。果然有钱人也是有烦恼的。
  这些话,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知不觉,话便由嘴巴里冒出来了,她对他说了很多很多。
  那一次绑架,她在不知名的山上待了三天,被蒙住眼睛、嘴巴,关在漆黑的木柜里,山区常常下雨,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死。
  但是她没有死,被救回来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害怕黑暗、夜里不敢入睡,从此听到雷声都会恐惧莫名。
  后来知道,绑架她的主谋,竟然是同班、坐在她旁边的同学的父亲,有一阵子她还常常去她家玩,觉得同学的双亲都很亲切,她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伤害她。
  接着,以前司机的女儿很活泼,常常跟她一起玩,有一段时间她也很开心,她以为她们是好朋友,却察觉到对方总是从她这里偷走一些小东西,从发夹、CD等小东西到名贵手炼——那是父亲送她的八岁生日礼物。
  后来,她再也不敢与人太亲近,对人总是有防心。
  她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好糟糕,不曾试着打开心房接纳别人,又要别人怎么真心对待自己呢?可是……她就是做不到。
  除了亲人,她没有办法信任谁,她总是被算计、被利用,她已经怕了,有时好恨自己杜家大小姐的身分。
  如果她不是杜家的大小姐,就不用老是想着,这个人接近她,是真心想对她好,还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吧?
  她还跟他说了很多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心事,他很少回应她,但总是会安静倾听;他不会说好听话安慰她,但只要一开口就不会敷衍她。
  他说:“妳有没有想过跟令尊谈一谈?他不见得一定要妳为他的事业尽什么心力。”不懂与不想是两回事,不懂的可以学,如果是不想,他不以为杜明渊是会勉强女儿的人。
  强迫自己做不适合的事情,她不会快乐,那绝非疼女如命的杜明渊想看到的。
  该说吗?
  她思考了很久,最后仍然没有说出口。
  他是因为这些她不擅长的事物,才会来这里,成为她的家教老师,一旦她不需要了,是不是——他也不会再来了?
  对现在的她而言,他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家教老师,可是她不确定,对他来说除了家教学生,他们……究竟算不算是朋友?
  她还记得,孔雀鱼刚捞回来的第三天,就一尾尾陆续翻白肚死亡,到第七天,没有一尾幸存。
  那时她好自责,又怕他不悦,以为她没好好照顾鱼,漫不经心把牠们弄死了,吞吞吐吐地向他自首。
  那时,他唯一的反应是大笑,完全不理会她内疚的表情。“妳不知道那种夜巿的鱼只是捞好玩的,基本上都养不久吗?”这是常识,也是经验谈,她居然还为这种事过意不去。
  傅克韫发现她是真的为此而情绪低落,并且老是看着空掉的鱼缸发呆。
  她真的很用心,还买了水草、彩色小石头以及圆形小鱼缸来当牠们的家,将鱼缸放在书桌上,一抬头就看得到的地方。
  我甚至跟你从夜巿捞给我的那几条鱼说话。
  她这么说过。
  有一天经过水族馆,他顺手买下两条孔雀鱼,一条红尾,一条蓝尾,还有两条红通通的小红豆鱼给她。
  “要养的话,水族馆里的鱼比较健康。”
  她接过时,露出了一些些开心的笑容。
  也不过是个廉价、顺手买的小东西而已,她却好慎重地道谢。
  他突然觉得,这个娇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其实没那么娇不可攀,说穿了也只是个真诚单纯而容易讨好的大姑娘。
  一天,又一天,她除了说心事,也慢慢会想了解他、关切他的事,可是她对他一无所知,他也从不谈自己的事,包括他家里有哪些人、他的生活、他的喜好、他的交友圈……
  她尝试问过,当时,他没什么表情地扯唇,目光移向她刚解完的习题,淡漠回答:“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我想知道呀。”
  “这不是秘密,随便问一个人都知道。”
  “可……可以吗?”他允许她私底下打听他的事情吗?这样会不会……太不尊重?
  看穿她的想法,傅克韫嗤笑。“死脑筋。”大小姐脑袋有够直,她就算找一打侦探来调查他,她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就算知道,又能耐她何?
  如此真诚的千金小姐,这年头不多了。
  后来,有一回他来上课时,遗落了课本忘记带走,她不确定他哪一天有课,怕他没课本可用,向管家问了他住所的地址,请司机载她过去。
  她永远无法忘记当时的冲击,老旧的公寓、狭小的空间,堆满杂物的楼梯,连空气中都有淡淡的霉腐味……她无法想象这种地方该怎么住人。
  他住在公寓的五楼,爬上来时她已经气喘吁吁。这是整栋公寓的最顶楼,如果是夏天的话,阳光照射下应该会更闷热……
  她按了许久的门铃,没有人响应,住在对面的邻居大嬏正好要出门买菜,好心告知:“妳找傅克韫的话,他忙着打工,白天都不会在啦!如果是找他妈,可能要在附近碰碰运气,运气好一点应该捡得到。”
  捡得到?“什么意思?”
  “妳不知道吗?”平日三姑六婆惯了的邻居大婶,完全将买菜大任抛诸脑后,话匣子一开,便抓着她说起附近口耳相传,关于这对母子的诸多八卦。
  杜宛仪本是觉得背地里道人私密事的行为有欠妥当,如果傅克韫愿意,应该由他来亲口告知,但邻居大婶超热情,主动抓着她,一说就是一长串,让她想拒绝都不知从何拒绝起。
  她愈听,心情愈沉重,走出公寓时,步伐几乎重得迈不开。
  大婶说,他母亲以前是做“那个”的。
  “那个?”是哪个?
  大婶瞪她一眼,觉得小女孩好单纯。“就是『那个』!靠女人原始本钱讨生活的那种!”
  她顿悟,大惊失色。“这种事……没有根据不能乱说……”杀伤力多大啊!
  “这件事大家都嘛知道,早就不是秘密了。”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说。
  大婶还说,听说他母亲很不干净,全身都是病。想想也是,以前接过那么多客人……
  她现在不只全身是病,人也疯疯的,每天在附近乱晃,随便抓着路人讲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大婶甚至说,傅克韫是父不详的孩子。做那种职业的,一不小心很容易有小孩,不过父亲是谁,恐怕连生他的母亲都弄不清楚……
  大婶还说了好多,她内心冲击得完全无法动弹,直到那一刻,她才强烈意识到两人生存的世界,差异有多巨大。
  那是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人生,而傅克韫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成长,他吃过多少苦?承受过多少歧视、屈辱?为了生存而挣扎……而她居然还向他诉苦自己身为杜家大小姐的诸多无奈,那与他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听在他耳中,是不是很讽刺?觉得她无知幸福得可恨?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没叫她闭嘴,没骂她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一直以来只是安静聆听,为寂寞的她买来小鱼……
  他不是一个温柔的男人,至少言行举止都攀不上温柔的标准,有时候说话还实际残忍得刺人,但是、但是……她现在只觉得,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温柔贴心,想到他陪伴生日时孤单寂寞的她、带她尝小吃、看穿她的失落而为她买来健康好养的小鱼安慰她……如今回想起来,这些举动让她心酸疼痛得难以言喻。
  这样的他,为什么还能平心静气为她做那些事情?明明、明明他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一个……
  恍恍惚惚走出旧公寓,她没坐上车,司机在后头缓慢地开车跟随。她需要走一走,厘清混乱的思绪。
  经过外头的便利商店骑楼,前头一名妇人蹲下身,拿棒棒糖在哄小男孩,她以为那是男孩的母亲,但是在里头购物的少妇急忙奔出,推开妇人,将孩子拉得远远,也不管失不失礼,便拿纸巾在妇人碰过的男孩手背上猛擦拭,一副对方身染瘟疫的模样,生气地训斥儿子以后不准靠近那个疯婆子……
  好伤人。
  少妇拉着孩子走了,中年妇人被推倒在地,没急着坐起,目光仍追着男孩离去的方向没有移开。
  她来到妇人身边,对方一伸手,也不管抓住的人是谁,便径自说了起来。“那个小男生……好像小韫小时候,如果我有当个好妈妈,好好照顾他的话,他应该也会这么快乐吧……”
  杜宛仪立刻便明白对方的身分。
  她目光落在被握住的手腕上,轻轻挣动。
  妇人无所谓地笑,似乎也习惯了。“妳也要去洗手消毒吗?”
  她没说话,挣开手腕后,由包包里掏出面纸,拉起妇人染了尘土的双手仔细擦拭干净。
  妇人仰头望她。
  拭净双手,她笑了笑,朝妇人伸出手,没有迟疑地握住,拉了她一把。“来,我陪妳回家。”
  妇人又瞧了瞧她,递出那根被少妇扔回来的棒棒糖。
  “谢谢。”她接过,拆了包装放进嘴里。
  这让妇人露出一丝笑容。“小韫以前也很喜欢吃这个,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拿这个哄他。”买不起更昂贵的玩具饼干,唯一能给儿子极致骄宠,也只是一根廉价的棒棒糖而已。
  “是吗?”真难想象傅克韫含一根加倍佳棒棒糖的样子。
  那天,她陪妇人回家,坐了好一会儿,听对方谈了很多傅克韫小时候的事情。
  “妳去过我家?”下一回上课时,他突然问。
  “嗯。”她小心翼翼,偷觑他的表情。“不、不能去吗?”
  不是能不能去的问题,而是她没吓得尖叫、落荒而逃,实在颇令他意外。
  “如何?八卦应该也听了不少吧?”如果她曾经好奇过,那应该可以满载而归了。
  淡漠的口气,听不太出情绪,她无法分辨那是不是讽刺。“你——在生气吗?”
  “没什么好气的。”
  “那,我下次还可以再去吗?”
  傅克韫挑眉,凝视她半晌,移开视线。“妳高兴就好。”
  于是,之后她偶尔有空会过去探视他的母亲,送些好吃的点心给她,替她梳理散乱的发丝,听她说那些小时候没办法对傅克韫说的童话故事。
  有时来了见不到人,在附近找到被邻里无理对待的傅月华,她会牵着她的手回家,再听她说那些旁人不愿意听的话。
  她总是忏悔,自己对儿子很差劲、很差劲。
  她想,儿子一定很怨恨她。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没有把他生下来,说不定他还会比较感激她,至少不用活得那么屈辱。
  她知道,儿子很不快乐,那都是她造成的,她一直在伤害他。
  外面的人都说傅月华疯疯的,常常自顾自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话,但杜宛仪不觉得。
  她只是有什么说什么,活得率性自在罢了。她常自言自语、或抓着陌生人讲话,是因为有太多心事,可是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听她说。
  五月里,她考上公立大学,最后她还是告诉父亲了,她不适合从商。一如傅克韫所言,杜明渊没有太为难她,宠爱地摸摸她的脸。“读什么都没关系,我女儿开心就好。”
  傅克韫已经不是她的家教老师,但她依然时时往傅家去,她不希望,最终他们成为陌生人。
  七月,她成了大学新鲜人,读了她想读的人文艺术科系。
  十一月,她来傅家。有时候他回来得早,会与她聊几句,陪她吃个点心,再送她回去,但是今天,她是刻意来等他的。
  “那个……生日快乐。”他的生日,是傅伯母告诉她的。
  见她有些别扭地递出掌心的物品,傅克韫眉头挑得超高。
  不管再多瞪几次,加倍佳依然是加倍佳棒棒糖,没有飞天也没有遁地,更没有镶金又镀银。
  “妳出手真大方啊,劳您费心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礼轻情意重吗?好重的情意啊!他算是见识到她的诚意十足了。
  她被嘲弄得娇容一阵赧红。她不晓得在他心目中,他们的交情定位如何,怕太慎重其事的话,他不肯收,她不想第一次送礼就被拒绝啊!
  “我、我还打算请你吃晚餐。上次我生日,你陪我逛夜巿,你生日换我陪你……”
  他斜瞥她。“妳以为我跟妳一样没人缘吗?”顺手拆了棒棒糖,往嘴里塞。
  原来帅气的男人,就算叼根加倍佳棒棒糖,依然很有型……
  “我喜欢橘子口味,最不喜欢青苹果。”他突然说。
  啊,是这样吗?
  “你等一下。”她打开包包开始翻找,橘子口味包装到底长怎样?
  傅克韫看着几支棒棒糖在翻找过程中,不小心由包包里掉出来。“妳不如全拿出来,我可能会更开心一点。”
  是母亲告诉她的吧?用棒棒糖来讨好他、给他好心情,这女孩宠他的方式,真独特。
  “你、你要全部吗?”她本来想说,先挑掉青苹果口味……
  娇嫩白皙的手,捧了满掌的棒棒糖,那样诚挚的心意,要说他看不懂,就白活这二十一年了。
  “妳喜欢我。”这是毫无疑问的肯定句。
  “啊?”颊上浅浅的红晕,因这句话而炸出满天霞光艳色。
  他、他说得好直接……
  她喜欢他。
  从一开始,他伸手将她拉离寂寞,给了她暖暖的十八岁生日夜晚的陪伴,到安静聆听她的心事,从不曾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再到意外得知他的成长生涯,每听傅伯母多说一件关于他的事情,就对他多一分怜惜。
  直到发现,心会为他隐隐扯疼,她就知道,她的感情已经超出朋友范畴。
  她喜欢这个强悍、坚毅、外表冷淡、心房柔软、从不愤世嫉俗、认真过生活的男人。
  她既羞窘又忐忑。
  他发现了,那……他打算要拒绝她吗?
  “不是要逛夜巿?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既没有接受,也不曾正面拒绝,之后,也不曾阻止她的到访。
  她不懂,毕竟年轻稚嫩,初尝情滋味,他什么也不表示,她却一颗心任他牵引摆布,随着他忽悲忽喜,起伏不定。
  十九岁生日那天,爸爸难得留在家里陪她,替她庆生完,夜里,她接到他的电话,告诉她,他在她家门外。
  她偷偷溜出来见他。
  “没什么,只是要当面跟妳说一声生日快乐。”
  她一股冲动,脱口而出:“每年都跟我说这句话,好不好?”
  傅克韫微讶。
  从他生日那天,心意被道破后,两人都绝口不再提这件事,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也难怪他会惊讶这句变相的告白。
  “如果我说,我有女朋友了,妳会怎么做?”
  如果?“这是假设性的问句吗?”还是……委婉的拒绝?
  “我会……放弃。”虽然心很痛,但一定会放弃,她不要当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将幸福建筑在另一个无辜女子的痛苦上,她无法原谅那样的自己。
  “还真潇洒啊!”他低哼。
  “那……你有吗?”她专注望着他的侧容,屏息问。
  他偏转过头,不发一语,就只是很安静地盯视她,盯得她微慌,心凉了半截……
  “我想,我懂了……”
  “笨蛋,我没有。”往后退的步伐尚未移动,便听见他低声驳斥,一手抓住纤臂拉回她,同时俯身贴吮柔唇。
  “呀——”惊呼声被吞没在他口中,没有狂肆掠夺,只是贴上柔软唇瓣,缓慢探吮,等待她适应,跟上步调。
  这是她的初吻,她慌得不知如何应对,紧紧揪住他胸前衣物,却始终没有推开他。
  他并没有吻得太深入,很快便放开她。
  “生日快乐。”他依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在她耳边,低喃了这一句。
  吹拂耳畔的亲昵气息,令她浑身一阵酥麻轻颤,他掌心柔柔挲抚她背脊,而后往下无声地握住柔荑,五指交扣。
  那一夜,他们肩靠着肩,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伴她,度过十九岁生日的最后一个小时。
  再然后,来年的二十岁生日,他仍然在她身边陪伴,对她说同样的一句话,并且出其不意地问她——
  “敢不敢嫁给我?”
  “啊?”
  “嫁给我,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在妳身边,对妳说这句『生日快乐』。”这是他的求婚词,很简单利落,一年前她说过的话,他没忘。
  就因为这句话,她点了头,义无反顾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他,在二十岁生日过后,与他订了婚,再两年大学毕业,成了他的妻。
  因为她深信,这个沈毅、稳重的男人,会信守承诺,用一辈子来陪伴她,守护她。


  第四章

  “你骗我。”当时他明明就有女朋友。
  他说谎,骗了她。
  他让她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成了伤害另一个女人的第三者。
  傅克韫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病床上妻子苍白的脸容上,须臾不离。“小妹,妳先回去好吗?我想和宛仪私下谈谈。”
  张宛心来回看了看姊姊与姊夫,心想,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于是静静退出头等病房,让他们夫妻好好沟通。他们感情那么深挚,谈完之后一定会没事的,她是如此深信。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让医生来看看好不好?”不是撞车就是被车撞,出院没三天又进医院,身体怎么吃得消?
  “你骗我。”她置若罔闻,固执地重复这一句。
  他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拇指拭去她滑落颊畔的泪。“决定恢复记忆,不当我是陌生人了?”
  “你——”她愕然。
  对,他知道,从她一张开眼,视线对上他时,就知道了。她的眼睛不会说谎,哪一天真的不爱他了,从看他的眼神里,他会知道。
  他晓得她的失忆是借口,她只是在逃避,不想面对他。
  “这么老的梗我都咬不下去,妳还可以演,我实在不晓得该不该佩服妳,傅太太。”
  难怪!难怪他的一言一行都很故意,像是存心挑惹她,床笫间折磨得她死去活来,崩溃求饶。
  他真的在生气,而且反击手法……令人无言以对。
  “你好小心眼。”既然知道她是装的,就不能顺着她一下吗?非要逼得她演不下去,漏洞百出?
  “就算再气我,都不准将我当成陌生人!”他霸道命令。
  她要使小性子、要闹别扭、要冷战、要吵架、要耍大小姐脾气,怎么样都好,就是不允许用生疏的态度躲开他、说不认识他!
  “你……知道?”
  “大概知道一点。”
  那天,书郡来找他,后来秘书告诉他,傅太太有来过。
  她没有留话,只留下那盒精心为他制作的小点心,接着医院就来通知,说她开车回家的途中出了车祸,醒来后,不识得他。
  整个连贯起来,发生什么事,他心里不会没个底。
  “妳都听到了?”
  俏脸一绷,别开眼,似在以沉默表达抗议。
  他不以为意。“那些话,让妳很不开心吗?”
  不是他说了什么的问题,而是乍然得知的难堪真相。他在装傻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虚?
  “她说,妳一看见她,慌得转身就走。妳在怕什么?”
  她在怕什么?
  那一瞬间,为何会仓皇失措,落荒而逃?
  因为她心虚!
  即使不是有意,她依然在不自觉当中成了第三者,抢了另一个人的男人,她完全不敢让她看见她、更不敢面对她。
  这些,她不相信聪明如他,会不明白。
  “你明知故问!”她气得瞪他。
  “妳有什么好怕的?做了抉择的是我,愧对她的是我,该有什么要承担的也是我,妳怕什么?妳没有欠她。”
  “你说得轻松!”她毕竟是从那女人手中抢来他,怎么可能无愧于心?
  “是书郡送妳来医院的。”他突然插进这一句。
  “是吗?她叫书郡?”
  “嗯,夏书郡。”
  “她……真善良。”要换作是她,会恨死这个夺走自己一生幸福的女人吧?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胸襟救人……
  “她这个人很坦白,她说对妳没有任何恩怨心结,那就是没有。连她都不认为妳欠她什么,妳更不必良心不安。”
  还敢讲!“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她气得捶打他。
  有人恼羞成怒了。
  他哑然失笑。“大小姐,是妳先告白的。”
  朝他攻击的拳头软弱下来,失了气势地垂落。
  “对,是我犯花痴,我活该,行了吧?”
  “我没这么说。”赌什么气呀她。
  “你真的是因为、因为……我、那个……”
  他懂一直以来困扰她、却又难以启齿的心结是什么。
  “家世吗?在当时,是。”他会选择她,放弃书郡,当时的考虑的确是家世,没有她以为的那种浪漫的粉红色泡泡。
  是家世,不是爱情,他承认了……
  她泄了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能怪谁?是她先动心,是她先告白,是她、是她先向他靠近……
  如今回想起来,她自己笨得把梯子搬到他面前,他只是顺势踩上去而已,一开始,他根本没有意愿招惹她,是她自找的、是她太天真、是她——
  自作多情。
  成为第三者已经够悲哀了,最悲哀的是,还是赢在家世,才将这个男人抢夺而来……还有女人能比她更失败吗?
  傅克韫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没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明明知道真相是如此,她也不敢去质问他,宁可假装失忆来逃避面对,因为、因为她害怕,一旦说破了,他、他会——
  “妳想离婚吗?”
  她浑身一颤。
  果然!他果然说出口了——
  “干么哭得那么委屈,一副被抛弃的样子。”傅克韫无奈,捧在她颊侧的大掌,承接一颗颗下坠的珍珠泪。
  我有哭吗?
  一张口,没能说出半个字,只逸出断断续续的啜泣。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妳究竟想怎么样?”哭得都吸不上气了,是有没有这么委屈?
  “你、你好浑蛋……还说要给我幸福……”结果还不是说离婚就离婚,一点也不留恋,骗子!
  “是妳的表情一副误上贼船、悔不当初的样子,我只是替妳说出来而已。”怎么反倒成了他无情无义抛弃她?
  “我才……没有!”连想都没有想过!
  知道真相的打击很大、连他自己都承认是因为她的家世而娶她,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想放手,不想失去他……
  “那不就好了吗?”事实已是如此,无法改变,她只能选择接受,否则就是结束。
  “你吃定我了……”声音好委屈,明明知道——她根本放不开他。
  “对。”他不讳言。
  这辈子,能够吃定一个女人的感觉,还不坏。
  他俯身,轻轻吮去她颊畔湿泪,向她保证:“除非是妳不要这段婚姻,否则我绝对不会不要妳。”
  就这样了吗?不必追究他最初娶她的动机,只要确知他会用一生陪伴她,把眼睛蒙住,一辈子活在虚幻的幸福里,甚至不去想——
  他究竟爱不爱她?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她。
  婚前的交往,没有;向她求婚时,也没有;婚后三年的生活当中,更不曾。
  她从未将一句口头表达放在心上,理所当然地认为,他那种内敛的性情,本来就说不出太好听的话,有时还刺人得很,他只会用行动表示,结婚以来,宠着她、用他的方式让她快乐,她以为那就是爱了……
  可到那一天才发现,原来她一直不曾拥有过。
  “书郡,我这辈子唯一亏欠的人,只有妳。”
  “只有我?那你老婆呢?以爱情为手段,诱拐人家大小姐,得到你想要的,这样欺骗一个单纯的女孩子,你难道就不欠她?”
  “她要的,我给了。无论我最初的立意是什么,她是我们三个人当中,最幸福的一个,该付的代价,我没有少给。”他不认为他欠宛仪。
  “说得真简单,你真的知道女人要的是什么吗?”
  “爱情吗?还是真心?”他扯唇,像是自嘲。“书郡,妳很清楚,爱情不是万灵丹,无法解决所有问题。若是真爱无敌,我们今天不会分开。”拥有他的爱情的是书郡,至少在那个时候,他爱的人是她,不是宛仪,但是真正幸福的,却是宛仪,这就是现实。
  夏书郡叹气。“你这样说,是想让我恨你,还是不恨?”
  “无所谓。”她恨不恨他,他真的不是很在意。“我比较在意妳过得好不好?”她若不能幸福,他会一辈子悬念、怀疚。
  “我很好,你不用想太多。其实有的时候想想,自己也分不清该羡慕你老婆还是同情她,嫁了你,算她眼睛没擦亮。”
  他挑眉。“我这么糟吗?”
  “不是糟,而是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忍受丈夫娶她只是因为她的家世,你要骗就骗她一辈子,那我可能还会有一点点羡慕她,否则……”她一定会非常痛苦。  
  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见,甚至连怎么走出公司、为什么会出车祸,也全都记不起来了,那时脑子完全是一团混乱。
  原来,能够无知真的是一种幸福,一旦知晓,又怎么可能回得了过去在婚姻中,那种纯净喜乐的心情?
  晚上十点,傅克韫回到房里,她正好收起日记本,放回抽屉。
  “忙完了吗?要不要吃宵夜?还是先洗澡?”她迎上前去,替他准备换洗衣物。
  口气柔和,浅浅的温婉笑意依旧,表面上一切都与往常无异。但是他知道,她很不快乐。
  从出院之后,她绝口不再提那些事情,但它并没有过去,只是藏在心底,压抑着。
  明明是他的错,她可以理直气壮指责他的,可是她没有。
  她就是这样的个性,待他包容到极致,从不耍大小姐脾气,偶尔对他使小性子也是撒娇成分居多,个性好得一点都不像养尊处优的娇娇女。
  他反倒觉得,是她要把他宠得恃宠而骄了。
  他探手拉住她,扯进怀里。“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她在他怀中安静了下,摇摇头。
  “说实话!”勒住纤腰的臂膀,收紧手劲。
  这一次,她沉默了数秒,终于低低吐出。“你跟她——什么时候认识的?”
  “从小就认识。她家里的状况也不是很理想,但是她很聪明,求学成绩很好,我们是良性竞争的对手,也是相知相惜的朋友。”青梅竹马衍生出来的感情,其实有绝大部分,是在绝望中依偎,相互取暖的怜惜,自然而然就走在一起。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她,他娶的人必然会是夏书郡,那名女子一定比她更懂他的苦,了解他的内心世界、还有经历过的磨难,不像她这个被捧在手心的娇娇女,什么都不懂。
  “你——说过你爱她吗?”
  “说过。”
  原来……真的不是他不擅于说情话,对另一个人,他说过。
  不说,单单纯纯只是因为不爱,没有说的心情。
  “是妳问我的!”那就不要用那种想哭的表情微笑,无声指控他。
  难道她比较希望他说谎话敷衍她吗?
  “那……你爱我吗?”
  他一顿,俯视她。
  “妳想听?”她若点个头,他会说,说几次都没有问题,但是他说了,她真的会相信吗?就算表面上相信,心里依然会存疑,这才是问题所在。
  现下的情况,说与不说,都一样。
  他们之间,陷入无解的僵局,进与退,都不对。
  她苦笑,从他怀里走开。“算了,你当我没问……”
  退离的身躯再度被他拉了回来。“生气就说出来,不必这样!”
  “不然你希望我怎样?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说你没有女朋友!你害我成了横刀夺爱的第三者,嫁了一个不爱我的丈夫!”
  “你打算拿它来指责我一辈子吗?”有这样的疙瘩存在,他们的婚姻要怎么持续下去。“对,我承认娶妳时没有太浪漫的梦幻色彩,但是我尽全力想把妳要的一切给妳,这样不够吗?就因为少了点浪漫情怀,这桩婚姻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妳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这么说。”她知道他很努力地补偿她,她不是想全盘否决他为她做过的一切,但是那种“交易”而来的宠爱,对她来说,无法不觉得难堪。
  他叹了口气。“我没有骗妳,我『当时』的确没有女朋友。”如果不包括“之前”的话。
  也许在她心里,已经把他定位于无所不用其极的烂人,但是他还没有烂到脚踏两条船,同时辱没两个好女人。
  他承认,一开始很卑劣地睁只眼闭只眼,没正面拒绝她的到访,一方面也好奇她能做到什么程度,玩腻了,她会自行滚蛋,用不着他自作多情去拒绝。
  但是,她没有。
  她眼中的爱恋、痴迷,如此明显,装疯卖傻的母亲也没能吓跑她。
  她十九岁生日那晚,去找她之前他其实考虑了很久,会跨出那一步就是已经做下决定,没有先与书郡结束,他不会走向她。
  他是负了书郡,对她也不够诚实,甚至利用了她对他的迷恋,但是开始与她交往之后,以及接下来的三年婚姻里,他对她都是忠诚的,没有其它人。
  “如果妳问我爱不爱妳,当然爱。”既然这是她想听的,他说,明知会被质疑。
  “是吗?”他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她甚至不明白,同样是她,同样是这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杜宛仪,为什么他三年前不爱,三年后会爱?她无法不质疑这一切。
  “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
  很好,在她眼中,他已经是毫无人格的卑劣小人了。
  傅克韫沈下脸,完全看清自己今晚的愚蠢行径。
  “是我无聊,没事找架吵!”他气闷地抽走她抱在怀里的换洗衣物,转身进浴室。
  一开始的起步点就偏了,他们之间的问题是死结,不是沟通就能解决。
  现在的他,无论再说什么,都无法让她释怀。
  结婚三年,这是头一回,躺在同一张床上妻子却没在他怀中入眠,背身而去的身影,无言昭示婚姻触礁的讯息。


  第五章

  今晚,杜家餐桌上只有翁婿两人。
  各自静默用餐到一半,杜明渊不经意问起:“小仪呢?”
  “去看我妈,会晚点回来。爸放心,我叫司机送她,没让她开车。”连续进了两次医院,大概近期他都没那么够力的心脏让她碰车了。
  “你妈——还好吗?”
  “很好,谢谢爸。”结婚时,宛仪说要将他妈妈接来同住,杜明渊也没有反对,一切以女儿的意愿为主,反倒是他妈,说什么也不愿,坚持独自搬到南部乡下去住。
  她说,以前是放不下儿子,现在他找到幸福,她早就想过自己的日子了。
  宛仪替她找了房子,请钟点佣人打理日常生活,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才安心让她待下来。
  住处附近有一所育幼院,母亲有空常去那里帮忙,和孩子玩耍打发时间,日子过得挺惬意。宛仪常去看她,比起他这个不孝的儿子,媳妇有心多了。
  “你跟小仪最近怎么回事?”女儿是他宝贝到大的,每一分喜怒哀乐他都看在眼里,她最近并不快乐。
  先是接连两次发生意外进医院,接着夫妻像在闹别扭,态度有异,笑容里心事重重,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来了吗?料准了杜明渊会问,他还意外对方能忍这么久才来质问。
  “没怎样,就发现我娶她的真相而已。”
  “你告诉她的?”
  “我这么蠢吗?”拿石头砸自己的脚。“您在答应让她嫁给我时,就该料到早晚会有这一天。”
  能瞒她一辈子当然是最好,但他可没这么乐观,这种运气满点的事还轮不到他头上,眼前的局面他早有心理准备。
  杜明渊皱眉,不满他太无所谓的态度。“你允诺过我,会一辈子对她好、让她幸福。”
  “难道我没这么做吗?”他不是不知道,杜明渊一直在防他,可他不是禽兽,无论爱不爱宛仪,他不会存心伤害自己的妻子。
  “不够!”他如果够有心,小仪不会是这样,他不够用心呵护她。
  “我想我该如何对待我的妻子,应该不必事事由您审核。”很不巧,他傅克韫就是反骨,不喜欢别人命令他该怎么做、做多少!
  气氛凝窒,一触即发的紧绷张力流窜于餐桌之间。
  傅克韫毫不在意地端起水杯啜饮,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打破僵凝氛围。
  “喂?宛仪?妳要回家了吗……什么?!有没有受伤?确定?妳在哪里?好、好!妳不要动,我立刻过去!”
  挂了电话,在一旁断断续续听到一点的杜明渊,担忧地抓住他问:“小仪怎么了?”
  傅克韫连回答都没有,扯开腕上的抓握,一眨眼,人已在门外。
  杜明渊若有所思,目光由打翻的水杯,移向那道失了镇静的仓皇背影。
  这是刚刚那个与他对峙时,依然稳如泰山的男人吗?
  他几曾见过傅克韫慌张失措的模样?这孩子,气够沈、思虑够密、城府够深,论商场上的手腕,再过两年自己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这样一个气定沈然的男人,一共就见他失去镇定三次。
  第一次,医院来电,妻子出车祸。
  第二次,小姨子来电,还是妻子出车祸,他丢下正在开的财务会报匆匆赶去。
  第三次,妻子来电,出了什么事不晓得,他整个人瞬间慌了。
  他真的不在意小仪吗?
  不,他不认为。
  傅克韫是个硬脾气的孩子,愈逼会愈倔强,不在他面前低头,但是那并不表示,他不在意小仪。
  这孩子啊……小仪和他在一起,真不晓得是谁要吃亏受苦了。  
  “妳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让我知道?”傅克韫半小时内匆匆赶到,确认她毫发无伤,放下高悬的心,忍不住挖苦她。
  最近像跟车子犯冲一样,一连三次的车劫,分明是杀人越货才会有的报应。
  “哪是我的错啊!”明明就是后面的人车祸,往前追撞到他们的车尾巴,她是无辜的好吗?
  傅克韫瞪她。“上车,我先送妳回去,这里让司机处理。”
  杜宛仪拉住他。“附近有夜巿,陪我走走好不好?我们很久没有一起逛夜巿了。”
  傅克韫瞄她一眼。“到前面等我。”
  他在附近找到车位,停好车去找她,她带着笑容迎向他。
  “先打个电话给爸,免得他担心。”看出她的疑惑,他接着解释:“刚刚在吃饭,妳电话打来时爸有听到。”
  所以他是饭吃一半,就匆匆赶来吗?
  她先打电话向父亲报平安,挂上手机后,拉着他兴冲冲加入夜巿人潮。“走,我们今天没吃到吐不许回家!”  
  结果,他们还真像疯了一样,一摊吃过一摊,从夜巿头吃到夜巿尾,牵着手散步走上回程时,胃撑到差点走不动。
  “好久没逛夜巿了,记得我第一次单独跟你出来,就是逛夜巿,虽然你可能不觉得那是约会,可是我后来一路回想,最初对你动心,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所以我还是决定偷偷把它当成是我们的初次约会。”
  傅克韫侧眸瞥她。“妳心情很好?”
  她有一阵子没这么对他笑、自在相处了,像是又回到那三年温馨和谐的夫妻生活。
  “还不错。”她主动将手伸向他,细嫩掌心贴住大掌,亲密交握。
  “妈还好吗?”
  “很好啊,每天和育幼院的小孩玩在一起,日子过得很惬意。”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这句话他很早就想问了。她对母亲好到他都想替她报名现代孝媳选拔,若说是要讨好他,从相识到现在,也该看清他们母子感情有多冷淡,可她数年如一日,连他这个不孝子都要汗颜了。
  “因为我知道,你很爱妈妈。”她偏头,面带微笑望他,并且不意外发现他表情微僵,不自在地别开脸。
  “你心里明明很挂念妈妈,为什么不常去看她?每次都要我求你半天才肯跟我一起去。”
  “工作忙。”
  “这不是借口,你只是不晓得怎么面对她。克韫,妈妈总是说你恨她,但我想不是,你是爱她的,只是表现不出来。她真的很爱你,只是能力有限,那时没有办法把你照顾得很好,所以每次看到长得有些像你的小孩子,都要难过地哭很久,拚命想对人家好,不怕被当成疯婆子。
  “你以为妈妈为什么不肯跟我们一起住,那是因为她怕破坏你的幸福,她不想再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也怕杜家连带被人指指点点,影响你的婚姻。因为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我没有勉强她,真让她搬来同住,她也会很拘束,心理压力更大而已,那并不是我的本意。
  “所以,克韫,以后你要是有空,多去看看她好吗?她真的很想你,每次我去,她都会不断问你的近况,关心你过得好不好。”
  他淡哼,不置可否。
  杜宛仪浅浅微笑。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还有,我知道你一心想证明能力,不愿被贴上靠裙带关系的标签,但是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人生还很长,放缓脚步慢慢来。”
  “嗯哼。”
  夜风吹来,带来些许凉意,她往他身边靠近了些许,他瞥她一眼,放开交握的手,改环住她的肩。
  “我们好像很少这样靠着肩散步,我喜欢这种感觉。”不必太多言语,只是宁馨地相互依偎,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延长这段牵手共行的美好时光。
  “克韫,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终于决定要说了吗?”
  “你知道?”她停下脚步,微讶。
  她今晚突然说要逛夜巿,回忆过往,又交代东交代西,叮咛了一堆,他要是还察觉不出她做了某些决定,就枉为三年夫妻了。
  “不妨说来听听。”
  “我——申请了学校,想去法国的艺术学院进修。”她轻声说了出来。
  “嗯哼,比我预期的好多了。”他收回手,径自往前走。
  她赶紧追上,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你不生气、不反对吗?”
  他双手插在口袋,仰头看了看星空。“生气、反对有用吗?”她还是会去。
  “你知道——有用的。”他要是强势起来,她不敢拿他们的婚姻来赌。
  “然后再让妳笑不由衷,天天用哀怨的眼神控诉我欺骗妳吗?”傅克韫回眸,见她惴惴难安的表情,失笑出声。“去吧,我不生气,也不会阻止妳。”
  他预估过最糟的情况是分居、甚至是离婚,无法再牵手共行。
  如今这情况,分开已是必然,勉强朝夕相对,她痛苦,他也不好过,若不有所改变,那些芥蒂、猜疑,一点一滴噬磨彼此间的信任,终有一日会毁了他们的婚姻。
  暂时拉开距离,对他来说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
  “去多久?”
  “快的话两年,慢的话……可能五年。”想了想,她急忙解释:“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逃避,也不是不要我们的婚姻,相反地,就是因为太珍惜了,所以我必须先离开一阵子,不然,你每做一件事,我老是会质疑你是真心对我好还是其它,每天钻牛角尖猜测你的心意,这样的自己真的很不可取,所以、所以……”
  “说啊,我在听。”
  “所以我想,我们先分开一阵子,让心情平静下来,各自想想看,是不是真的要跟对方走一辈子。”
  有了决定后,心情突然轻松许多,会笑了。
  傅克韫朝她伸手。“过来。”
  待她走近,他一把捞进怀里,重重烙下一记深吻。“答应我几个条件,要去多久我都让妳去。”
  “什么——条件?”
  “记住妳的身分,傅太太,给我离其它男人远一点。”让她去进修,可不是让她去招蜂引蝶,背着他胡搞!
  “你也会担心?”
  他淡哼。“最好不要让我抓奸在床,否则妳最好还有办法轻松调笑。”
  “才不会。”
  “妳的解释,我接受,但是最后一句,给我从脑海里彻底抹掉,别去想什么要不要走一辈子的事。”让她走,是沈淀心情,整理好思绪回来好好经营他们的婚姻,不是放她天高皇帝远、胡思乱想用的。
  “好。”
  “妳要去多久,我都可以等,回来以后,一切重新开始,同不同意?”他绝不接受等到了最后,依然在原地打转,什么都没变。
  “同意。”
  “最后一件事——”他抬掌,覆上她温热心房。“把我放在这里,不许忘。”
  她微笑,答得理所当然。“你一直都在那里啊。”
  他再吻一下柔唇,心甘情愿放开手。“那,妳去吧!”
  五年的孤寂,他可以忍。
  为的是让他们的婚姻,走出全新的契机,他放她高飞。  
  惶然,不是没有的。
  她十七岁认识他,十九岁初动少女心,二十岁订婚,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就让他半拐骗地成了他的妻,只因为他说:“我要去当兵,大学生涯多彩多姿,妳会兵变。”
  “我才不会!”
  “谁能保证?”
  “我真的不会!”她当真了,好心急地想证明心意。
  “那就嫁给我,让我安心。”
  若不是杜明渊技巧性地用拖延战术阻挠,她在二十岁那年就会成为傅太太。两年后,她不改初衷,他赢了与杜明渊的赌局。
  于是,她嫁了他。
  尚未看尽花花世界,人生才刚要开始,便懵懵懂懂投身于婚姻中,因为再过几年,开阔了眼界的她,他没有把握她的选择还会是他,他不以为自己有那么好的条件让她钟情不变。
  他从不讳言,自己是个自私的男人。
  以爱情为手段,剪了她的羽翼,困锁于婚姻的囚笼之中,从不让她有机会体验更多的人生百态,不曾高飞过,所以可以守着傅太太的身分,眼中只看他,安于家庭与丈夫这小小的世界中。
  如今,只是再度面临当时的景况。
  而这回,他选择了放开。
  他不在身边,二十五岁娇妍美丽、气质绝佳的年轻女子,周遭追求者不会少,人在异乡,空虚寂寞时,会有什么变量,谁也无法担保。
  这当中,只要有一个够懂女孩子心思的男人、只要一次脆弱无助的契机,让某个人闯入她的心房,一切就会不同,而远在台湾的他,防不了。
  承诺,是安人心,却不能制衡人心。
  但是他赌了。
  既然这三年,她不改初衷,那么他就再赌一次——
  用五年,赌她的一辈子。